一、北方出海口

撒克森大使柯尼泽克两眼喷着欲火,对着彼得的情人安欣侃侃而谈。“一位皇后的重要性难道能跟一个爱姬的权势相比吗? 王后不过是王朝的牺牲品,人们在皇后的面前躬身下拜,随后急忙赶到爱姬那里,因为生命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黄金和名誉。

夜里,国王要去撩开的不是王后的帐子,而是爱姬的帐子。”

彼得对柯尼泽克说:“ 当心啊! 你近来似乎常常来看我这年轻的女人了,大使先生!”

“陛下! 一个来向维纳斯的祭坛献花献鸽的,总不会被判刑吧。”柯尼泽克机智的回答,使自己保住了脑袋。

帕特座尔将军的一席话激起了彼得的勃勃雄心。“陛下,您要在波罗的海建立一个坚强的据点,把瑞典人打败,在海边立住了脚跟,您就可以得到世界 性的声誉,就可以跟所有北方、西方和南方的国家通商了,您就可以跟所有的基督教国家的帝王发生关系了,在欧洲事务中您就拥有了发言权。您把一只强大的舰队放在波罗的海,您就可以成为第三海上强国了!”

“我的心肝,”安欣带着温柔的责备,不止一次地跟他说,“您正在叫我养成一种习惯,把钱浪费在愚蠢的衣着上头。

我听说在那边可以买到每天生产两桶牛奶的母牛,价钱很公道。那么您有时候不妨到带有园地的漂亮住宅里来,用些早点,吃些奶油。”

她那座带有园地的住宅,修建在一小片赐给她的土地上,一座白桦树林里,经过库奎的小溪,一直伸展牙乌兹扎河。细细的细毛羊,英国种的猪和各式各样的家禽,菜园里长着外国蔬菜和土豆。天蒙蒙亮,安欣披着一条羊毛围巾,穿着一件朴素的皮袄,顺着沙土小道走到园地里去,她监督挤牛奶,喂家禽,数鸡蛋。她对佣人很严厉,看到粗疏邋遢要追究处罚。德国人都来欣赏赞叹;这样一棵白菜,一些萝卜可以送到汉堡陈列馆去。安欣把缅希科夫和戈洛温海军上将的村子里那些最健康、最欢乐的姑娘都雇来了。

安欣真幸福,但她一到家里,这种幸福可就马上完蛋了:她从来没有一天安静过,彼得总会想点儿什么花样来。有时候,他会带来一批喝得半醉的俄罗斯人,留下许多肮脏的靴印子,弄得满屋子烟雾腾腾,还把烟灰倒在花盆里。

最使安欣·伊万诺夫娜苦恼的是彼得本人那种任性的行为:彼得从来不预先关照她,什么时候他要来吃饭或是他要带多少客人到这儿来。

有时候,一大批吃客在夜里赶到她家里。她不得不把无数的山珍海味预先煮好或是煎好,来应付万一的需要,而所有这些东西,到临了往往只好倒到猪棚里去。

有一次,安欣小心翼翼地恳求彼得:“我的小天使,你什么时候要来,如果每一次都能请您预告关照我,那我一定可以节省很多不必要的开支。”彼得惊奇地瞅着她,皱皱眉头,一句话也没说,过后一切还是象从前一样继续下去。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大管事在后门遇见了安欣,小声通报说:“撒克森大使柯尼泽克先生到。” 哦,这倒没有关系。安欣微微一笑,撩起裙子,顺着狭窄的楼梯跑上楼换衣服去了。

柯尼泽克坐着,一条腿踯在椅于底下,左手拿着鼻烟壶,右手打着优雅的手势;他德国话里夹着一些法国词儿,一忽儿拉到这里,一忽儿扯到那里:艳遇啦,女人啦,政治啦,本国的元首撒克森选帝侯和波兰国王奥古斯特啦。大使没有颜色的眼睛亲昵地停在安欣身上。她坐在他对面,束着硬扎扎的宽腰带,身子直挺挺的,双手垂在膝盖上。她沉下眼睛倾听着。

大使先生说:“奥古斯特国王是一个具有人的形状的神灵。他不厌不倦地放纵情欲,找寻娱乐。华沙住腻了,他便到克拉科夫去,一路上狩猎野猪,在大地主的城堡里豪华地宴饮,在黑夜在干草棚里赐给亲吻。有一个节日的夜里,我们飞驰到了凡尔赛,奥古斯特国王穿着流浪军官的衣服。啊,凡尔赛! 啊,您真该看一看这个人间的乐园,蒙斯小姐! 巨大的窗户给几百万支蜡烛照亮着,房子的正面还闪烁着油盏的火光。

男男女女在亭园小树林旁边的凉台上溜达。树上挂着一盏盏中国灯笼。火箭掠过湖面,蹿入高空,火星落在水里,乐师们正在那儿船上奏着竖琴和中提琴。喷泉哗哗地喷着,飞蛾扑扑地飞着。一座座大理石像;从树叶隙缝里看过去,活象下凡的神仙。基督教君主路易国王坐在一张安乐椅里。他那胖胖的脸给假发的黑影遮起来了,椅子背上斜倚着一位贵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化装跳舞服,风帽一直罩到了眼睛上。这是德·梅特农夫人。他右边椅子里坐着未来的西班牙国王,路易的孙儿,一个被忧郁症折磨着的人。周围的一切,几千张戴着半截面具的脸,宫殿,整个园子都仿佛披上了荣誉的金光异彩。”

安欣的纤细的手指颤抖着,胸脯的曲线在宽腰带的紧束之下凸现出来。“啊,简直是一个梦。可是站在国王椅子后面的这位梅特农夫人是谁呢?”“他的爱姬。大臣和大使们在她面前都会发抖的女人。我的主上奥古斯特国王在梅特农夫人旁 边走过几次,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大使先生,为什么国王路 易不跟梅特农夫人结婚呢?”柯尼泽克有点儿吃惊了。

安欣的 头垂得更低了,嘴角上露出一条细小的皱纹。“啊,蒙斯小姐, 一位王后的重要性难道能够跟一个爱姬的权势相比吗? 王后不过是王朝关系的牺牲品。人们在王后面前躬身下拜,随后急忙赶到爱姬那里,因为生命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黄金和名誉。夜里,国王要去撩开的不是王后的帐子,而是爱姬的帐子。在他们拥抱中间,在那热烘烘的枕头上,最秘密的思想也会流露出来。拥抱国王的女人会听到他的心跳。她会在历史上流传下去呢。”

“大使先生,”安欣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比一切都宝贵的是知道幸福是长久的。如果我没有这个把握,那么这些华丽的衣服,这些漂亮的镜子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宁可少有一些荣誉,也只要上帝来安排我小小的一份幸福。”

她慢慢地从胸褡里面掏出一块小小的花边手绢,娇慵无力地把它抖开,捂在脸上。她的嘴唇如同孩子一样在那花边底下哆嗦。“您所需要的是一个忠实的朋友,我可爱的孩子。”柯尼泽克抓住她的臂肘,把它温柔地捏了一下。

“您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我很高兴听候您使唤。凭我所有的经验,欧洲都瞩望着您。”

“您说的愿意听候我使唤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

安欣把手绢挪开,闪避了大使先生那太危险的亲近。她突然觉得很惶恐,怕他会跪在她脚边。“大使,听您说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呢。”

安欣心慌意乱地走到窗前。

早晨晴朗的天空这会儿已经被浮云遮住,刮起一阵风来,吹得街上尘土飞扬。“啐,糊涂! 怎么会一下子这样的啊?”

她不敢回过头去。那瘦细的腰肢,奶油似的柔润的肩膀,头顶上的浅灰色头发,生来就为了要让人家亲吻的颈脖。

可是他毕竟没有失去理性,心里想道:“这位仙女的智慧和功名心只要稍微再强烈一点,她说不定还会创造历史呢。”

安欣突然从窗前退回来,她的眸子张皇失措地停在柯尼泽克身上:“皇上!”

大使捡起帽子和手套,急忙整了整花边衬衫的前胸。

一辆单轴双轮马车在庭前花园停住了,彼得从车上走下来,因为有尘沙,他把眼睛眯缝着。一辆笨重不灵的皮篷大马车也停住了。两个人从大马车里爬出来,用斗篷挡着飞扬的尘沙,急匆匆地在庭前花园里穿行着。那辆双轮马车和那辆皮篷大马车马上都驶走了。

这两个人,安欣·伊万诺芙娜都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彼得亲自从他们手里接过了帽子。他把两只手搭在那个高个儿的肩膀上,还轻轻地拍了一拍,说道:

“您这已经到了我的家里了,约翰·帕特库尔先生。”彼得很清醒,而且十分高兴。随后他转向另一位客人———卡尔洛维茨将军:“不管我戴什么样的假发,我总归比不上奥古斯特国王:他十分堂皇而富丽。可我却在铁工场和养马房里过日子。”

他的骑兵长靴上净是尘土,长襟衣上发出一股马汗的臭味。他走去盥洗的时候,跟柯尼泽克挤了挤眼:“当心啊,你近来似乎常常来看望我这年轻女人了,大使先生。”“陛下,”

阿尼泽克用帽子挥了一挥,退后一步,把一个膝盖弯了一弯,答道:“一个凡人来向维纳斯的祭坛献花献鸽,总不会被判罪吧。”

彼得在里面盥洗、把自己弄干净的时候,安欣·伊万诺芙娜在尽着主妇的礼节:从托盘里拿了几杯和兰芹浸酒,敬给客人,一个个问候他们的健康,“到莫斯科来了多久了,是不是感到缺少什么东西?”

“从欧洲来的人起初总觉得我们这儿很沉闷。可是要不了多久,靠上帝保佑,我们就要跟土耳其人讲和了,到那时候我们要命令每个人都穿匈牙利服装和德国服装,要用石子铺砌街道,要肃清莫斯科的强盗。”

大约在一星期以前,他从里加来到莫斯科。他不住在大使馆里,却住在科尔涅利·克赖斯海军中将的家里,跟比他早几天从华沙奥古斯特国王那里来的卡尔洛维茨少将在一起。

眼下他们还没感到缺少什么东西。莫斯科的街道的确没有铺砌,而且净是尘土,老百姓穿得很破烂。彼得进来了,容光焕发,戴着一顶梳得很好的假发。安欣急忙递给他一点和兰芹浸酒。他喝了以后,便努出嘴唇,啧的一声在她腮帮上印了个吻。彼得背朝着燃烧着的木柴坐在那儿,右边是帕特库尔,左边是卡尔洛维茨和柯尼泽克,心事重重的安欣坐在他对面。

花花绿绿的台布上那些酒杯里早就给斟满了匈牙利酒。窗外,刺痛人的尘沙在飞扬,屋子里却很暖和。彼得举起酒杯,为他亲爱的朋友波兰国王奥古斯特干杯。

“陛下,我们想和您单独谈一谈,因为事情十二分机密,”

吃了第四道菜,约翰·帕特尔库说道。“好吧,”彼得点点头。

帕特库尔简直弄不清楚,彼得是不是真正愿意听听这个万分重要的信息,他和卡尔洛维茨正是为了这件事才那么火急地赶到莫斯科来的。

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仅仅在海军中将家里见过他一次。

彼得很殷勤,可就是回避正式的谈话。

帕特库尔用一种冷淡可是恭敬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亚洲人。跟他的谈话一刻也不容再拖延了。年轻的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派来的使节老早已经待在莫斯科,正在谈判同瑞典的永久和平———这些瑞典人也还没有见过沙皇。

“卡尔洛维茨先生和大使先生都能保证,我所说的话是跟奥古斯特国王陛下的衷心厚望完全一致的。我的话的确出自一颗悲痛的心灵。所有里夫兰的骑士和里加的著名商人都恳求陛下倾听一下我们的意见。”

帕特库尔慢条斯理他说着,不时按捺住心头的怒火:“不幸的里夫兰在寻找宁静与和平。我们曾经是波兰国家的一部分。我保全了自由,里加城的名声也响彻了整个波罗的海。可是别人的心却嫉妒得发黑了。波兰伸出手来想抓去我们的财富,耶稣会教徒开始排挤我们的信仰,里夫兰的骑士们竟然自愿接受瑞典国王的保护。他们逃出了波兰的魔爪,却又投进狮子的嘴里去了。”“太没警惕性了,”彼得说。

“瑞典是世界闻名的凶恶强盗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短短的烟斗。柯尼泽克急忙站起来用火石打火。约翰·帕特库尔恭恭敬敬地等着沙皇把烟斗点着了。

“陛下,您一定听说过由瑞典那道法令:土地收回法。到如令,20 年已经过去了。瑞典的议员们,我不知道他们给国王吃了一种什么迷药,引起他干下了这样一件史无前例的罪恶行为:从贵族那里收回历代帝王赐给他们的全部土地。我们里夫兰骑士获得了神圣的许诺,不受土地收回法的约束。

可是8 年以后,国王还是命令土地收回委员会把历代帝王赐给我们的土地加以没收,归入国库。我写了一张状子,反对土地收回委员会的罪恶行为,用全体里夫兰骑士的名义递交瑞典国王……可是结果只是,议院将我定罪,要斩断我写状子的右手,还要砍下我的脑袋,因为我不愿意在恶行面前卑躬屈节地低头。陛下,里夫兰的骑士是毁了。可是我们的商人也未必就轻松些。”

从这会儿起,彼得才开始十分注意地倾听。

“瑞典人对一切从里加港口进出的东西都课以重税。他们的贪得无厌和贪污受贿,其实不仅使我们,而且也使他们自己遭到毁灭的危险。外国的船只现在都不经过里加,直驶哥尼斯堡,于是所有的波兰粮食全装到勃兰登堡选帝侯那里去了。我们的田里长满了野草。港口空****的,城市活象一片墓地。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不是最后的毁灭,便是战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我们所有的骑士都会跨上马背。奥古斯特国王已经起誓要把我们放在波兰那大权在握的手底下。”

帕特库尔紧瞅着卡尔洛维茨将军,随后他的眼睛转向柯尼泽克。彼得咬着烟斗柄,答道:“你们可别才脱龙潭又入虎穴啊。奥古斯特国王的手是轻的,波兰地主们的爪子可抓得有力呢。你们正在给他们一大块东西———里加和列维尔。”

“今天的波兰已经不是国王斯特凡·巴托利时代的波兰了。波兰并不想要我们毁灭,” 帕特库尔说。“在陆上和海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波兰不会侵犯我们的自由和信仰。”“陛下,奥古斯特国王已经命令那些由他全权指挥的撒克森部队到利沃尼亚边境附近煌沙弗利和比尔津去扎营过冬了……”“这支部队有多少?”“办这样大的事,这点兵力似乎还少了一点。”“同样数目的利沃尼骑士将在里边附近集合。

瑞典的卫戍部队的人员是不多。我们可以一举而攻占里加。

而且战争一爆发,那些地主自会拔出他们的军刀来,这个联合阵线的另一个同盟者同丹麦国王赫里斯委安。陛下,您总知道他对瑞典人怀着多大的仇恨吧。丹麦舰队会保护我们不受海上的攻击。”

沙皇一只手耷拉着,用指甲轻轻叩着桌子,脸上既没有表现出希望,也没有流露出反对。

“陛下,您要在波罗的海建立一个坚强的据点,要从瑞典人那里收回您古来就有的领地———英格利亚和卡累利阿,再没有比这更适当的时机了。把瑞典人打败,在海边立定了脚跟,您就可以得到世界的声誉,您就可以荷兰、英国、西班牙和葡萄牙,以及所有北方、西和南方的国家通商了。而且您还可以做一件欧洲别的国王谁也做不到的事,———开辟一条经过莫斯科、贯通东西方的商业道路。您可以跟所有基督教的国家的帝王发生关系,在欧洲事务中可以拥有发言权。您把一支强大的舰队放在波罗的海,您就可以成为第三个海上强国。

而且采取这一招,比起征服土耳其人和鞑靼人来,你在世界上博得的荣誉要大得多。时机不可错过啊!”

帕特库尔举起一只手,仿佛要请上帝来作证似的。柯尼泽克连声地嘟嚷着“时机不可错过啊”。卡尔洛维茨将军意味深长地从鼻子里哼了几下。

“为什么现在就要这样做呢? 是不是屋顶已经着火了?

这是一件大事———去打瑞典人,”彼得说道,一面咬着烟斗。

一万两千撒克森人是个相当大的力量。瑞典人他们有欧洲最好的军队。很难向你们发表什么意见。”

“今年,赤手空拳就可以把瑞典人打败。查理十二世既年轻,又愚蠢。那算什么国王! 他穿戴得跟姑娘一样花哨,只知道开筵闹饮,在林子里追逐兔子! 国库的钱都给他花到化装舞会上去了。一头没有牙齿的狮子。这就难怪那些瑞典使节待在莫斯科,请示缔结永久和约了。把他们称作使节,其实也很可笑。全欧洲都知道,他们已经吃尽用光,单靠豌豆过日子。去年,陛下,卡尔洛维茨将军住在斯德哥尔摩,对这个国王他已经看透了。将军先生,把你所看到的跟我们说说吧。”

卡尔洛维茨开腔了:“我在那里待过,一点不错。那个城市并不大,可是从海上和陆上都不容易攻破,———是一个十足的贼窝。我从船上上岸,用的是化名,穿的是便服。我走到市场上,可就觉得奇怪了,商店和住房正在放下窗板,女人们正在抓住她们的孩子。我问一个过路人,这是怎么回事。他摆了摆手,撒腿就跑了:‘国王来啦!’”

我在几次行军中以及许多驻扎过的城市里,看的也多了,可就是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光景,老百姓竟会象逃避瘟神一样错头错脑地逃避自己的国王。打头的一匹黑色公马上骑着一个17 岁左右的青年,脚蹬一双士兵过膝长统靴,身上光穿一件衬衫。他放松了缰绳,纵马飞驰。这就是国王查理十二世!

那只狮崽子! 跟在他背后的是那些猎人,他们打着唿哨,哈哈大笑着。

因为喜欢追根究底,我就恳求一个熟人把我带到王宫里去让我乔装成一个贩卖阿拉伯香料的商人。那是一个清晨,国王正在作乐,宫殿的墙上的溅满了有一个人高的血,而地板上也有血水在流着,仿佛一条条小溪。国王和那些还能站立的人正在砍着绵羊和牛犊的头,一刀一个。我不能不佩服国王的砍劈本领:马夫们把一头牛犊向他推过来,国王便小跑着冲过去,将马刀挥成一个圆形,砍落了牛犊的脑袋,随后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让血水溅不到他的骑兵长统靴上。

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国王马刀往桌子上一撂,伸出一双脏手让我亲吻。有一位朝臣悄悄地跟我说:“你不要冒犯王上,他已经喝醉了三天三夜了。昨天,有一个受人尊敬的批发商就在这里给剥得一丝不挂,随后被涂蜂蜜,浑身粘羽毛。

朝臣们睡到酒醒了,又是吃啊,喝啊,大声地唱歌,把盘子撂在仆役们的头上,随后下去了。

到了晚上,国王带着他的一大批喽罗走出去砸碎玻璃窗,吓唬睡着的公民。全城因为国王的荒唐而痛苦呻吟。我在三处教堂里,亲耳听到传教士从布道台上对老百姓说:‘愿灾难降临一个年轻国王统治的国家!’公民们派了些最优秀的人到宫里去恳求国王抛弃**生活,关心国家大事。这些请愿者全给赶出来了。那些被先王弄垮了的子爵和男爵,都恨透了当今执政的王朝。

不久以前,他到议会里去要求无条件拿出二十万克郎。

议会一致拒绝。国王勃然大怒,把手杖一折两段,说道:‘所有反对我的全要跟这个一样!’第二天,他和那些猎人冲进议会大厅,从一个袋里放出半打兔子,还让猎狗去追逐它们。议员们都爬上了窗台,有几个还叫猎狗把外衣都撕破了。他就是这个样子———这个国王,一个淘气鬼,这只小狮子有什么可怕的!”

卡尔洛维茨将军从翻袖头抽出一条富丽的绸手帕,抹了抹假发底下的脸和颈脖。彼得把臂肘搁在桌子上,还是笑个不停。

二、查理国王的“ 美人计”

瑞典国王查理从被窝里跳出来,从一只秘密的锦盒里拿出一克钻石,给情妇阿塔莉伯爵夫人委婉地下达了命令。“ 我要你到华沙去一趟, 马啊, 车啊,钱啊,需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但是每一班驿站你都得给我写信。

“陛下,您是不是要我钻到波兰的奥古斯特国王的**去?”

一溜儿14 辆轿式马车,一行瑞典使节从大使馆里出来了。经过广场一直到克里姆林宫墙,一路肃立着荷枪的步兵,戴着三角帽,穿着短上衣和白袜子。军旗和长矛上的小旗子在10 月的风里招展飘扬。瑞典人从车窗里瞅着这支崭新的军队,脸色都显得很严肃。穿过主教门,他们看见一边沾着积雪的一堆堆炮弹,和炮口朝天的一门门铜臼炮:每一门臼炮旁边站着4 个身材高大、蓄着唇髭的炮手,手里拿着擦炮通条和冒烟的引火线。

老将军戈登骑着一匹火红色的顿河公马屹立在殿门口。

他那件鲜红色的斗篷给风吹得鼓鼓的,冰粒打在他的头盔和铠甲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当使节们的一长列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将军把一只手往上一举,于是大炮一齐发射,硝烟将那些衙门的阴暗的窗子和教堂的圆屋顶都笼罩起来了。到了台阶上,应侍臣们的要求,使节们交出了宝剑。100 名兵士,抬着瑞典国王的礼物和贡品———银碗盏、大酒杯、高罐子,站在台阶上和穿堂里,还高举着一幅瑞典青年国王查理十二世的全身像。使节们迈着端庄的脚步走进了宫殿,在门口就把帽子除下了。就在这殿堂最里面的一头,一张象牙镶银的宝座上,纹丝儿不动地坐着彼得。

他眼睛直直地瞪着,没有戴帽子也没有装假发,穿着一件山猫皮的长襟衣。他左手站着拉夫连季·斯温因,捧着一只金钵;右手站着瓦西里·沃尔科夫,伸出的手里托着一条毛巾。使节们走过去,在宝座前面的地毯上跪下了。

斯温因把钵子捧过来,彼得直愣愣瞪着前面,把手指往水里浸了一浸;沃尔科夫将它们抹干,于是使节们就吻了吻皇帝这只粗糙的手。

彼得便站起身来扬起嗓门,按照古礼用俄国话说道:“瑞典查理国王圣躬康健否?”

大使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回答说由于上帝的恩宠,国王的圣躬很康健,接着便问候整个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等等的沙皇的健康。彼得点了点头:“我身体很好,谢谢。”

大使从秘书捧着的一个丝绒垫子上拿过来国书,跪着把它递呈给彼得。

沙皇接受了国书,看也不看就把它塞给首席大臣列夫·基里洛维奇·纳雷什金。他也没把那一卷东西打开,就大声宣布接见典礼结束。使节们退到门口,一边走一边鞠着躬。

沙皇彼得亲吻福音书起誓,来保证同瑞典签订的和平条约。

可是一星期过后,莫斯科的大臣们才邀请那些使节去举行会议。在这个会议上答复瑞典人,彼得皇上诚心诚意地确认以前同瑞典签订的各项和约,但他不打算再吻福音书,因为早已向当今国王的父亲起过誓。可是,另一方面,年轻的国王查理倒有必要亲吻一下福音书,因为他没有向彼得皇上起过誓。

这就是皇上的旨意,现在向使节们声明,将来也决不会改变。

使节们发急了,开始争辩理论,可是他们的话给俄国人顶了回去。使节们说,不经过他们国王的批准,他们不愿接受这样一个关于永久和平的最后条约,他们说要写信到斯德哥尔摩去。

普罗科菲、沃兹尼岑老眼里带着冷笑,答道:“你们是知道斯德哥尔摩去的路的,哪怕等4 个月也不会接到一封回信,那你们只好在莫斯科虚度这段时间,由你们自己去负担这笔生活费用了。”

在第二次和第三次会议上,情况还是一个样。连瑞典大使喂牲口用的草秣,使节政厅也停止供应了。使节们变卖了一些破旧东西,如假发啊、袜于啊、钮扣啊,来度过日子。

结果,他们屈服了。

在克里姆林宫里,彼得皇上穿着那件山猫皮长襟衣,坐在宝座上,把那份没有吻福音书起誓的最后的条约交给了那些消瘦了的使节。

11 月里一个雾霭迷蒙的早晨,一辆溅满污泥的皮篷马车赶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宫的后门停住了。从马车上走下来波兰将军卡尔洛维茨和里夫兰骑士帕特库尔。

“你们来了,谢天谢地!” 缅希科夫说道,跟他们握了握手。

他们顺着没有一个人影儿的过道,走上了有股耗子味儿的楼梯。在一扇低矮的门上,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彼得开门出来。

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一声不响地低了低头,随后把客人带进那间烟雾弥漫的寝宫。“嗯,我很高兴看见你们,很高兴,”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回到了窗前。这里,一张张纸、一本本书、一枝枝鹅毛笔给乱放在没遮台布的小桌上、窗台上和地板上。彼得把一根粘着墨水渍的手指吮了一下。

“丹尼雷奇,我要扯破那个录事的鼻孔,你就这样告诉他!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笔修剪修剪,可那个小鬼就是成天睡懒觉。丹尼雷奇,去给客人们搬几张椅子来,把他们的帽子接了。你要他们学点东西,却不能不拿着一根粗木棍。唉,这批人哪,这批人哪! 你说,帕特库尔先生,那两个英国人,弗格森和格兰特,是不是都是知名的学者?”

“我在伦敦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他们,” 帕特库尔答道。

“他们不是什么名声很大的人,他们不是哲学家,而是研究实用科学的。”

“这就好。航海术,数学。采矿业,医学。这些才是我们所需要的。困难倒是,这些事情全得赶快办。”

他坐下了,两腿交叠着,臂肘搁在桌子上,抽起烟来了。

身体十分壮实的卡尔洛维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朝沙皇眨巴着眼睛。帕特库尔闷闷不乐地瞅着他的脚。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小心谨慎地咳了声嗽。“嗯,你们写好了没有?

有没有把它带来?”

“我们拟好了一份密约,已经把它带来了,”帕特库尔果断他说,仰起发白的脸。“叫卡尔洛维茨先生念吧。”

“念吧。?”

卡尔洛维茨掏出一小张淡蓝色的纸,抓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开始念,因为用劲,脖子都涨粗了。“为协助俄罗斯国君从瑞典收复其被非法夺去之领土,以及巩固俄罗斯国家对波罗的海之主权,波兰国王将以撒克森部队攻入里夫兰与爱斯特兰,向瑞典国王开战,并应承说服波兰政府与瑞典决裂。

沙皇方面,在与土耳其缔结和约以后,立即在英格利亚和卡累利阿开始军事行动,时间不迟于1700 年4 月,而同时,如有必要,还将派遣授军给波兰国王,冒充雇佣军队。缔约国双方同意决不单独与敌人谈判,亦不互相背弃。本条约将保守绝对秘密。”

彼得润了润干燥的嘴唇,问道:“就是这几点吗?”“就是这几点,陛下。”

帕特库尔说道:“取得了陛下的同意以后,我明天就动身去华沙,希望在12 月中旬把奥古斯特国王的亲笔签名带给您。”

彼得那么全神贯注,眼泪也涌出来了———直瞪着帕特库尔那黄澄澄的、凌厉的眼睛。一抹微笑把他的嘴给扭歪了:“这是一件伟大的事业。嗯,那么到华沙去吧,约翰·帕特库尔。”

大教堂钟楼上的钟当当地敲了十二下。市民们准备去用午餐。议员离开了议事厅里的椅子。商人关上了店门。城里只有一个人不受这种合乎理智的声音的制约,———国王查理十二世。

他床边一张小桌上,那一瓶瓶金黄色的莱茵酒中间,一杯巧克力已经有点儿凉了。窗子上挂的那些紫红色窗帘已经给拉开。

花园里,雪正在往一丛丛仍然很苍翠的灌木上下着,这些灌木给剪成了球形、角锥形或是长方形。壁炉架上端的镜子里,反映出白雪的光,也反映出两座枝形大烛台,蜡烛都已经烧尽了,只留下一根根挂着的蜡烛。松树劈柴在火炉里哔哔剥剥地爆着。国王的裤子丢在床脚边一个镀金爱神像的头上。绸裙和女人的内衣在几把椅子上乱丢乱放着。国王将胳臂肘搁在枕头上,正在朗诵法国诗入拉辛的作品。他身边睡着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她那鬈曲的头发散乱着,腮帮上的胭脂已经给擦掉了,脸蛋显得黄蜡蜡的。

这便是以猎奇冒险闻名的阿塔莉·台斯芒伯爵夫人。

她的生活道路,迂回曲折。无论是宫里的朝服、演员的戏装或是近卫军官的制服,她穿起来都显得一样的优雅。她在维也纳演唱过歌剧,在路易十四的面前跳过舞。她曾经乔装成一个火枪手,在围攻城市的时候跟随过卢森堡元帅。她前往伦敦,所骑乘的马和穿戴的服饰使英国人大为惊奇。不少英国贵族,连那漂亮的英雄马尔波罗公爵,也被她的美色迷往了。

而现在,猎奇冒险的风终于把她吹送到瑞典国王的**来了。“恋爱,恋爱,”查理说道,一边向酒瓶伸出手去,“又是恋爱! 到临了这种玩意儿总是要腻烦的。拉辛使我厌倦了。

我倒宁可念普鲁塔克的传记和凯撒的论文。你要喝点儿酒吗?”

伯爵夫人没有睁开眼睛,答道:“别理我,陛下。我的头都裂了;看来我大概活不过今天呢。”查理笑了,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

有人在门上轻叩着。他懒洋洋他说道:“进来。”

穿着索索作响的绸衣,寝宫侍从贝尔根海尔姆男爵笑吟吟地进来了。

显然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报告呢:“今天,早晨九点钟,小商店老板们又向议会呈递了一份请愿书,要求重新审查皇室费用。这些市民真是贪得无厌呢。刚才我看见法国大使,他骑着马,正要到雪地里去打兔子。我把请愿书的事告诉了他,大使耸了耸肩膀说,‘这明明是胡格诺教派的阴谋,这些小商店老板和手工业者四散在欧洲各地。这批异教徒顽强极了,只要什么地方可能,他们就在什么地方破坏君主政体的原则。他们都有秘密的联系:在瑞士,在英国,在荷兰,以及在我们法国……他们不放过任何机会,激起市民对贵族、对国王的仇恨。’”

“你还探听到些什么?”查理闷闷不乐地问。

“当然罗,我就到议会去了。我跟几位议员在走廊里交谈了一阵。他们正在准备一条法律,来限制国王的宣战权。”

查理怒气冲冲地合上子拉辛的《安德洛玛刻》,他坐了起来,将身边的被子掖好。

“我要问问你今天探听到些什么。废话! 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就把你所知道的讲出来好啦。”

“昨天,有位贵族从里加乘商船来到这儿。据他说,帕特库尔突然在莫斯科出现了。”

查理咬了咬嘴唇,说道:“去请皮佩尔伯爵到我这儿来。”

查理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他长着狭长的脸,带着高高的额头、长长的鼻子、姑娘似的嘴唇。他望着大雪花,内心深处浮起一种新的感觉:升腾的怒火和小心的盘算。

国王听到门外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便抓起一个枕头,扔在伯爵夫人的头上。

“把你遮起来,我必须一个人在这里!”

他整了整衬衫,抓起那杯早已凉了的巧克力。“进来。”

进来的是最近由查理赐封为伯爵的文官卡尔·皮佩尔。

他身量高大,腿膀粗壮,衣服穿得很齐整,也挺随身;一张警惕的脸,一看就知道是个富有经验的官员。查理冷冷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阵,便说:“我不能不从宫里搬嘴弄舌的人那里打听打听消息了。”“王上,他们是从我这里听到的。”

皮佩尔从来不微笑,也从来不会失去镇静;“可是他们只听到我认为需要让他们在宫里闲扯的事儿。”

“帕特库尔是在莫斯科吗?”

“是,王上,帕特库尔是在莫斯科,还有那个有名的冒险家卡尔洛维茨将军也跟他在一起。”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那是猜想得出的。不过到眼下为止,我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

“可是我们的使节也在莫斯科啊。”

“使节们是在议会坚决要求之下派出去的。议员们愿意花任何的代价,要得到在东方的和平;也好,让他们试试用自己的钱财去谋求和平吧。不管怎么样,为这件事我们没有牺牲您库房里的一个子儿呢。”

“我倒很想把那一个子儿也搜刮到我库房里来!”查理说道。“您听说过那份新的请愿书吗? 您听到议员们准备拿什么东西来送给我吗? 您是不是明白,我再也不愿意扮演一个驯顺的傻瓜了? 正是为了这些泄气的吝啬鬼,我父亲才把贵族毁掉啦。现在,这批‘胡格诺’想叫我变成一个口不能言的稻草人! 是的,是的,他们弄错了。凯撒在阿尔卑斯山后的高卢取得了一次次胜利,便征服了罗马。凯撒喜欢女人、酒和各种荒唐事儿,不见得比我差。您尽可以放心:我不打算用骑兵冲锋去袭击我们最受人尊敬的议会。如果卡尔洛维茨在莫斯科,那就是说我们非对付奥古斯特国王不可了?”

“依我看来,还不止他一个呢。”

“是这样吗?”

“要是我没有想错的话,有一个联盟在对付我们。”

“这就更好了。他们是谁?”

“我正在搜集情报。”

“好极了。让议会去打它自己的算盘,我们来打我们的。

您没有别的事要报告了吗? 谢谢您,那我就不想再让您留在这儿了。”

皮佩尔笨拙地鞠了个躬引退了,心里有几分惊奇:王上的思想转变得这样突然,真够叫任何人都感到惶惑。皮佩尔小心谨慎地为向议会展开斗争作着准备,对战争费用,议会比对天下任何东西都更害怕。经过一个短时期的休息,从莱茵河到波罗的海沿岸,战争又要发出那股涩涩的味道了。战争是获得权力的唯一途径,这一点查理很明白,可是他一心想要去作战,性子未免太火爆,时间也未免太早了:他光有热情也还是不够哪。

在寝宫门口的走廊里,皮佩尔伯爵抓住贝尔根海尔姆的臂肘,心事重重地说:

“你得要想办法给王上解解闷。安排一次大规模的狩猎,让他离开斯德哥尔摩几天。钱由我去张罗……”查理仍然坐在**,瞪大着眼睛,象思考着什么事情似的。

阿塔莉怒冲冲地将枕头从头上甩开,用牙齿咬住睡衣,动手把头发理直。她胳臂很美,肩膀黑黝黝的。一股麝香味儿终于引起了国王的注意。

“您认识奥古斯特国王吗?”他问。

“大家说他是欧洲最杰出的情种,幸运的宠儿。他会花四

十万去开化装舞会和放烟火。”

阿塔莉无忧无虑地笑着。

查理的眼皮有一边颤动起来了。

“我不是说过,奥古斯特既风趣又杰出吗? 他私人拥有一万名萨克森步兵,而且还有宏伟的计划。有这样一位国王,瑞典自然要象绵羊一般无法自卫了。……可我一样还是要让自己开开怀,叫奥古斯特想起那个笑话:我的龙骑兵把他反缚着胳膊带到我的营帐里。”

查理从被窝里跳出来,光着脚,穿着睡衣,跑到办公桌前,从秘密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钻石的头饰。

他坐在床沿上,把头饰往阿塔莉的乌溜溜的鬈发上一扣,说道:“你会对我忠诚吗?”

“大概会的,陛下:您差不多只有我一半的年纪,有时候我对您真觉得象是母亲一般。”她吻了吻他的鼻于,带着温柔的微笑,用手指转动着那个头饰。

“阿塔莉,我要你到华沙去一趟。那艘漂亮的海船‘奥拉夫号’ 过几天就要出航。你不妨在里加上岸。车啊, 人啊———样样东西都会准备好。每一班驿差,你都得写信给我。”

阿塔莉带着关注的好奇心,瞅着这双年轻人的眼睛:这双眼睛既晶莹,又残忍,这双北方的眼睛里面还隐藏着一种疯狂的决心。

出于多年的习惯,阿塔莉轻轻地打了下唿哨。

“陛下,您是不是要我钻到奥古斯特国王的**去?”

查理马上走到壁炉那儿,两手撑在腰里,半闭着眼皮,仿佛很苦恼似的:

“任何背叛我都会宽恕您。可是如果发生那样的事,那我对圣福音书起誓,随您躲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把您找到,将您处死。”

前天,“公爵皇帝”———京师的当家人宣读了皇上的圣旨:市政院官员率同他们的妻子儿女,重要商人以及外侨区的知名人士,都须前往沃罗涅什参加“命定号”的下水典礼,这条战舰之大,即使在国外也十分少见。命令还说,趁积雪还没融化,得赶快动身,因为春季的泥泞时期快要来到,雪橇道就要不能通行了。虽然费了不少力气,罗曼·鲍里索维奇到底也开始懂得了一点政治。叶梅利扬·乌克兰采夫大使从君士坦丁堡寄来了几封信:土耳其人快要同意签订永久和约,不过还要求作一点小小的让步,以便平息激愤的人心。

可是后来,帝都方面忽然变了卦,有人干预了双方的谈判,土耳其人竟然提出比开初更为毒辣的要求:归还亚速和卡兹克尔马城,连同第聂伯河沿岸的市镇,恢复莫斯科对克里米亚汗的进贡。至于圣墓,他们甚至连提也不愿意提。

一听到这个消息,彼得就赶到沃罗涅什。

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乘着一辆豪华的马车,往那些有名望的商人家走了一圈。他跟他们恳切地说:“你们一定要把我们搭救出来。如果到了春天我们不能用一支强大的舰队去吓唬一下土耳其人,那就休想过太平日子。所有开创的事业都会化为乌有。”

列夫·基里洛维奇噙着眼泪跟克里姆林宫里的高级官员们说:“我们能忍受这种耻辱吗? 我们能象从前那样向克里米亚汗纳贡,每年春天听凭鞑靼军队侵入我们最肥沃的土地吗? 我们能长此忍受土耳其人和天主教徒对圣墓的污辱吗?

正如我们的民族英雄米宁和波扎尔斯基的时代一样,我们必须把什么东西都拿出来,为了建造一支伟大的沃罗涅什舰队。”

造船公司又不能不把腰包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