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以后,彼得说道:

“为什么你们都闷闷不乐的待在这儿?”他在床沿上坐下了。大臣们仍然毕恭毕敬地站着。他把一团乱七八糟的荷兰菸草用大拇指塞进烟斗,在阿列克萨什卡端给他的蜡烛上点着了。“哦,你好,卓越的大使。”

沃兹尼岑深深下拜了,他就这么跪在那儿,彼得说道:“把这位卓越的大使扶起来。请别见怪,我都累死了。

你的信我都看过了。你在信上要我不要生你的气。我没有生气。你已经光荣地完成了任务,———用的是老办法。奥地利人! 英国人! 好吧,象这样出去向他们卑躬屈膝,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了。坐下来,把经过的情况讲给听听。”

沃兹尼岑又把使节们会谈时候所受到的侮辱和遇到的困难讲了一遍。这些情况,彼得早已从沃兹尼岑的信里统统都知道了,便漫不经心地抽着他的烟斗。

“陛下,如果我们不去挑惹土耳其人,那么我们可以把休战期拖延一些时日。我们不妨派一位聪明而机智的人到土耳其人那里去———让他去谈判,去拖延时间,某些地方还不妨同意作出一点让步:本来嘛,陛下,欺骗伊斯兰教徒也算不得是什么罪孽———上帝会宽恕的。”

彼得微微一笑。

列夫·基里洛维奇气喘吁吁地、急躁地说:“上帝不让我们跟土耳其人签订和约。耶路撒冷总主教流着眼泪写信给他们,要我们保护圣墓。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的王公差一点向我们伏地哀求:把他们从土耳其人的奴役下拯救出来,可是我们,陛下,没有黑海,我们不可能自下而上! 现在我们是强大的,土耳其人是弱小的。我们决不能象瓦西里·戈利琴那样,向克里米亚进兵,而是应当渡过多瑙河,向帝都进发,把十字架树立在圣索菲亚。”

彼得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他的烟斗发出着轻微的声。温厚的阿普拉克辛轻轻地说:“和比战好,列夫·基里洛维奇,战争是要付很大的代价的。如果我们能够跟土耳其人和平相处,比方说25 年,或者哪怕是10 年,而用不到割让亚速或是第聂伯河沿岸的城市,那就再好没有了。”众人朝彼得斜觑了一眼,叹了口气。

彼得站起身来。

“难道我非得要一直看你们这帮人,看你们这帮领主和地主的神色行事不成! 贪吃懒做的家伙,真正是贪吃懒做的家伙! 你们最好跟商人们谈一谈! 阿尔汉格尔斯克是世界尽头的一个偏僻地方,可是英国人和荷兰人却在那边随便出几个钱就非常便宜地把东西收买去了。还有亚麻布! 不! 我们需要操心的不是黑海。我们需要在波罗的海上有自己的船舰。”

他把话说出来了。坐在桌子上瞪着大臣先生们。

他们都眉头打结,跟鞑靼人打仗,或者即使跟土耳其人开仗,固然艰难,他们倒也已经习惯了。可是要打波罗的海呢?

要打利沃尼亚人,打波兰人呢? 打瑞典人呢? 要卷进欧洲的纠纷中去呢?

彼得从裤袋里摸出一只菸草袋,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跟土耳其人求和,可不是用谈判的方法,而是用新的办法。我们到那边去不止是带貂皮长襟衣……”

“这才对啦!”阿列克萨什卡突然说道,眼睛炯炯发光。

舰沿着浑浊的顿河顺流而下,暖洋洋的风吹鼓了条纹的帆篷。

一溜儿18 艘有两层甲板的大海船,前面后面还有20 条平底帆船和20 条两桅帆船,还有侦察船、快艇和帆桨大船:86艘战船和500 条驳船,满载着哥萨克,远远地伸展在弯弯曲曲的河面上。

几经努力,他们才算开到了顿河向西拐弯的地方。

船长们在用铜喇叭疯狂地呼吼,给舰队发出了这样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远离旗舰,必须紧紧地跟上。凡落后3 小时航程者,扣发3 个月薪饷;落后6 小时者,扣发三分之二年俸;落后12 小时者,扣发全年薪俸。”

往西南拐弯以后,航行就毫不费力了。

一声大炮从旗舰上响开了。船上的钟在报着时刻,灯往主桅上升去。风篷收起来,铁锚哗啦啦地抛下去。逐渐晦暗的岸坡上燃起了篝火,哥萨克的嗓音拉得长长地喊起来了。

从“使徒彼得号”那黑沉沉的庞然大物上,一支火箭象条巫婆的扫帚,窜到繁星点点的天空里,发出嗤嗤的响声,惊起了鹌鹑。军官们聚集在餐厅里吃晚饭。海军将领、船长、御前大臣们从附近的船舰上过来参加这种晚间的痛饮,尽管他们这时已经醉得可以了。

邻近季夫诺戈尔斯克修道院,六艘海船参加了舰队。为了庆祝这件大事,舰队在修道院的花园里露天欢宴了两天。

他们吹奏号角,说些语意轻薄的笑话,来引诱那些修士,还扬言要发射舰队的800 门大炮,来吓唬他们。

帆篷又在整个河面上鼓满了风。他们驶过高高的岸坡,驶过给篱笆和土墙环绕的小城镇。驶过新领主和修道院的世袭领地和渔场。

快近潘申镇,他们看见左岸是一群群骑在马上的卡尔梅克人,执着长长的标枪,右岸是哥萨克人。他们在分配马群和鲟鱼产区的时候发生了争执,便聚在一起打算用殴斗来解决争端。

沙因将军坐了小船划到卡尔梅克人那里,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利琴划到哥萨克人那里。他们打算把双方劝和。为了庆祝这件喜事,他们在绿树成荫的小丘上欢宴了一顿,头顶上是慢慢地飘着的浮云和一溜儿飞着的仙鹤。

科尔涅利·克赖斯酒后不太舒服,便吩咐捕些甲鱼,还亲手把它们做成了汤。彼得也吩咐捕些甲鱼来,当作一道名菜请那些领主们吃;大家吃罢以后,他才把甲鱼的头拿给他们看。沙因将军感到恶心。大家便笑开了。

5 月24 日正午,亚速的棱堡在南边的海雾中显现出来。

顿河是开阔了,可是要让这些装着40 门大炮的战舰通过河口,却还嫌太浅。

彼得乘了一条小艇去亚速和塔甘罗格观察要塞和炮台,这时候可汗的一个使节到来了。随后派来一个翻译,打听沙皇是不是会接受可汗的致敬和礼物。

回答说是皇上在莫斯科,可是他的全权代表戈洛温将军上将和领主们都在这儿。鞑靼人骑着烈马,在俄罗斯人的炮口前面奔驰。

第四天,那一行使节来到了海军上将的船上。他们铺开一条雪白的阿纳托利亚地毯,把礼物放在上面:一副精锻的马鞍,一把小小的马刀,几支手枪,一柄涉刀,还有挽具,镶的是银子,嵌的是便宜的宝石,质地都不怎么好。

戈洛温威风凛凛地坐在一张折椅里,鞑靼人都盘膝坐在地毯上。他们谈到了沃兹尼岑签订的休战协定,随后又谈谈这个,谈谈那个,向四处搜索着。

“莫斯科人好得很,舰队也好得很。不过你们的希望会落空:那么大的海船,你们开不进库丘尔玛;前不久苏丹的舰队试图开进顿河,可是它到底不得不退回刻赤去了。”

样样事情都说明他们不过是来侦察一下。

测量下来,库丘尔玛果然太浅。顿河里的潮汛,又在一天一天落下去。只有希望刮起一股强烈的西南风,说不定会把海水倒灌进河口来。

彼得从塔甘罗格回来了。他一听说水浅,便满面愁云。

风从南方懒洋洋地吹来,天气逐渐热起来了。

命令传下来,叫把压舱物都抛到河里去。一桶桶火药和腌牛肉从底舱里搬出来,装上驳船,运往塔甘罗格。船身轻了,可是库丘尔玛的水也在不断地往下落。

西南角上有一片正在扩大的乌云在翻滚着。

“暴风雨快要来了。”

彼得、海军将领和船长们马上冲出来。

破碎的云块在高空里飞驰,黑暗在一片白茫茫的大水后面逐渐扩大。每一条船上,水手长都吹着哨子叫所有的人到甲板上集合。船帆卷起了,暴风雨时使用的铁锚也抛下去了。

乌云遮住了半边天。河水发黑。大片的电光在天边闪烁。缆索中间发出来的嘶啸声,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使人惊慌。

风从一片片旋转着的乌云里面刮下来,用尽全力扑打着船舰。桅杆嘎嘎作响。风冲击着河水,拉扯着缆索。水手慌忙地抓住这些缆索。船长们跺着脚,想使嗓音压倒那越来越大的暴风雨。浮着泡沫的波浪冲打着船舷。一阵阵雷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霹雳,拖长成为连绵不绝的轰隆声,把个天空都劈开了。闪电,一个火柱一个火柱地往上撒。

彼得没戴帽子,长襟衣的下摆飘舞着,抓紧栏杆站在忽起忽落的船艄上。耳朵给震聋了,眼睛给耀花了,他象鱼一样张大了嘴。尤利乌斯·列兹往他耳朵边嚷道:“这还算不了什么。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暴风雨过去了,可它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两名水手在河岸上被雷电击死了。锚索给扯断,有些桅杆给吹折;不少小船被刮上了岸坡,也有的被刮沉了。

可是一阵强烈的西南风却稳定地吹来了:这正是需要的风哪。

库丘尔玛的河水急速地往上涨。

到了拂晓,船舰开始浮动了。“要塞号”走在前面,用长缆曳着50 条划行的平底木船。它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标竿,从库丘尔玛一直到亚速海,龙骨不曾擦着一次河底,于是它放了一声礼炮,把潘布尔格船长的私人旗帜升起来了。

就在那一天,那些吃水最深的船舰也都给拖出来了:“使徒彼得号”、“沃罗涅什号”、“亚速号”、“古特·德拉格尔斯号”和“魏因·德拉格尔斯号”

7 月27 日,整个舰队在塔甘罗格的棱堡前面下了锚。

在这儿防波堤的防护下,他们开始给干裂了的船舰重新填隙缝,涂树脂,上油漆,补索具,装底货。彼得整天整天地待在“要塞号”船舷上面的吊篮里,吹着口哨,用锤子充填裂缝用的麻絮。有时候,他会攀登绳梯,到桅杆上去加固新的横木。有时候,他会钻到底舱里去。

整整一个7 月,都在进行这项工作。

尤利乌斯·列兹海军少将继续不断地在训练船员,那都是从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和谢苗诺沃团的兵士中挑选出来的。他们里头,有很多是贵族的子弟,从来没有看见过海。

四、俄国舰船第一次闯进公海

“要塞号” 扬起风帆,后面跟着庞大的舰队,顶风驶进了公海。土耳其人目瞪口呆:整个海湾里净是一片片风帆和一股股硝烟。

新任命的公使叶梅利扬·乌克兰采夫,使节政厅里最有经验的官员,带着书记官切列杰耶夫、翻译拉夫列茨基和博特温金从莫斯科赶到了。他还带来了黑貂皮、海象牙和一普特半茶叶作为送给苏丹和他的帕夏们的礼物。

8 月14 日,“要塞号”升起风逢,后面跟着整个舰队,在强烈的东北风前面面驶入公海,航线顺着西—南—西的方向。

17 日,塔曼的那些细长的清真寺高塔在左舷船头上矗现出来了。舰队通过海峡,放了一声礼炮,让硝烟把船舰都笼罩起来,随后在完全看得清刻赤的地方下了锚。

城墙十分古老,这儿那儿高高的方塔都已经七歪八倒。

既没有炮台,也没有棱堡。四艘战舰停在岸坡近旁。

土耳其人显然惊慌起来了,他们没有料到、甚至完全没有想到会看见整个海湾里净是一片片风帆和一股股硝烟。

刻赤的总管穆尔塔扎,一个懒惰的土耳其人,从塔楼的一个破洞里一看见这支舰队,心里便很惶恐。

他派了几个官员到莫斯科人的旗舰上去,问问为什么开来了这么大的舰队。一个月以前,可汗手下的鞑靼人曾经报告说,沙皇的舰队很差,而且根本没有大炮,还说它怎么也开不过亚速海里的浅滩。

他开始数那些船舰,可是随即就不数了。“谁相信可汗的那些探子呢?”他朝官员们喝道“谁相信那些鞑靼狗呢?”

他的专使———两个希腊人赶来了,转动着眼珠,还咂响着舌头。穆尔扎朝他们恶狠狠地探出他那肥胖的脸去,于是他们报告了:

“莫斯科的海军上将嘱咐我们向你致敬,并且说他们已经给苏丹派来了一位公使。我们告诉那位海军上将,说你们不能让公使走海路,他应当象大家一样,走陆路经过克里米亚到巴巴。那位海军上将就说“如果你们不肯让他走海路,那么我们就要用整个舰队来护送公使到君士坦丁堡。’”

第二天,穆尔塔扎派了几个重要官员到海军上将那里。

他们跟海军上将说:

“我们很为你们莫斯科人惋借,你们不知道我们的黑海。

有些时候人到了那海上,心就变黑了,所以它才叫做黑海。请听信我们的劝告,走陆路到巴巴去吧。”

戈洛温海军上将只是绷着脸,好象是说:“你们是在吓唬人。”

该怎么办呢? 当莫斯科的船舰按照海军的一切规程列成队形,在海湾里来回行驶,又怎能阻挡他们呢? 难道不让这批蛮不讲理的人通过去吗? 穆尔塔扎只有信赖阿拉,把谈判拖延下去了。

一条小艇靠拢了土耳其的旗舰。

科尔涅利·克赖斯和两个穿荷兰水手服的桨手———彼得和阿列克萨什卡登上了旗舰。

在后甲板上,全体土耳其船员向这位莫斯科的海军中将致了敬。土耳其海军上将哈桑从后船舱里神气十足地走出来;他穿着一袭白绸长袍,缠头巾上有一弯用钻石镶成的月牙儿。他威风凛凛地用手指碰了碰嘴唇和胸脯。

科尔涅利。克赖斯摘下帽子,退后一步,把插着羽毛的帽子在哈桑帕夏面前挥了一下。

搬来了两张椅子。两位海军将领在一顶帆布遮篷底下就了座。

两位海军将领开始寒暄起来。

哈桑问候沙皇的健康。科尔涅利·克赖斯回答说,沙皇身体很好,随即也问候苏丹陛下的健康。

哈桑俯临着桌子深深地弯下身去:“阿拉保护着苏丹陛下的生命。”随后他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掠过科尔涅利·克赖斯,继续说道:

“在刻赤,我们没有驻扎庞大的舰队。这里,我们什么也不怕。可是在马尔马拉海里,我们却有着强大的船舰。那上面的大炮都大极了,可以发射3 普特重的石弹。”

科尔涅利·克赖斯吸了一口咖啡,答道:“我们的船舰都不用石弹。我们发射18 磅到30 磅重的铁弹。它们可以把敌舰的左右船舷打个对穿。”

哈桑微微扬起他那漂亮的眼眉:

“我们一点不觉得惊奇,看到英国人和荷兰人———土耳其人最要好的朋友勤勤恳恳地在沙皇的舰队里服务……”

科尔涅利·克赖斯露出一抹爽朗的微笑:“啊,哈桑帕夏,谁出的钱多,人们就为谁服务。荷兰人和英国人正在跟莫斯科人做着可以赚钱的买卖。跟沙皇和平相处要比跟他作战有利得多。莫斯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更富裕。”

哈桑若有所思地问:

“这么多的船舰,沙皇是打哪里弄来的呢,海军中将先生?”

“莫斯科人自己在两年里头造的。”

“啊—啊—啊!”哈桑晃动着缠头巾。

两位海军将领会谈的时候,彼得和阿列克萨什卡请土耳其水手们吸烟草,跟他们讲笑话。

哈桑偶尔朝这两个身量高大的小伙子瞅一眼,———他们好奇得也太过分了。一个爬进了桅杆顶上的樯楼。另一个仔细打量着一门英国的速射炮。可是碍于礼貌,哈桑一句话也没说,甚至当他的水手们带这两个莫斯科人到下甲板去的时候,他也还是一声不吱。

科尔涅利·克赖斯请求允许他上岸去买些水果、甜食和咖啡。哈桑考虑了一下,就说他自己也许可以卖些咖啡给海军中将先生。

“你是不是需要很多的咖啡?”

“大约值70 个金币的数量。”

他吩咐把袋子解开,用那保养得很好的手指往咖啡豆里一拌,半闭着眼,说:“这号咖啡是爪哇最好的产品。你要感谢我呢,将军中将先生。我看你是一个好人。我希望你没有恶意,———劝劝莫斯科人不要在这个海里航行:沿着海岸有很多的暗礁和险滩。这些个地方,连我们自己也都害怕呢。”

“我们干吗要沿着海岸航行啊?” 科尔涅利·克赖斯答道。“风向顺利,我们的航路是径直穿过海面的。”

他数了70 个金币。他们便分手了。走近梯子,科尔涅利·克赖斯厉声吆喝:

“嗨,彼得·阿列克谢耶夫!”

“有!”

一个嗓音慌慌忙忙地回答。

彼得从舱口跳出来,后面跟着阿列克萨什卡;两个人都已经戴上了红色的桶形帽。

警察署长和刚才来见过海军中将的重要官员慌慌张张地从要塞城门里走出来,关照他们千万不要进城去,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商人们自会把各种货物送到小艇上来的。

彼得的眼珠子东张西望起来,脸愤怒得涨红了。陈列克萨什卡笔直地抓着他的桨板,说道:“明—赫尔茨,你跟他们说,我们要把整个舰队开进射程里来。”

“他们有权不让我们进城,这是个要塞嘛,”科尔涅利·克赖斯说。“我们沿着海岸、傍着城墙走一转,要看的东西都会看到了。”

穆尔塔扎再也想不出什么借口了,便说:“去吧,愿阿拉保佑你们。”

彼得跟舰队一起回到了塔甘罗格。

8 月28 日,“要塞号”载着那位公使、书记官和翻译,由四艘土耳其战舰护送着;绕过刻赤岬角,在微风吹送之下,沿着克里米亚的南部海岸扬帆前进了。

那几艘土耳其战舰紧跟在他们后面。领头的那条船上坐的是警察署长。哈桑帕夏留在刻赤。

当他们望得见巴拉克拉瓦的时候,那个警察署长便乘上一条小船,划得跟“要塞号”平齐,随后请他们在巴拉克拉瓦停靠一下,装一点淡水。

“那是一个很好的城市,请让我们在那边停靠一下吧。”

潘布尔格船长把臂肘搁在栏杆上,用深沉的嗓音嚷道:“难道我们不知道警察署长要在巴拉克拉瓦停船,是为了想借供应公使的名义从居民那里好好地捞一笔外快吗?

哈! 我们的水桶都装得很满呢。”

警察署长的建议被挡回去了。

风变得凉爽了。潘布尔格看了看天空,吩咐增添帆篷。

沉甸甸的土耳其战舰开始显著地落到了后面。

领头的那一条船发了个信号:“收篷!”潘布尔格从望远镜里看了看,便用葡萄牙话咒骂着。潘布尔格狂暴地对他说:“那些鬼东西命令我收篷。我可没有理睬。我要驶进公海里去。”

潘布尔格爬到了船艄的舰桥上。大声喊道:“全体人员到甲板上集合! 听候号令! 扬起前桅第三层帆! 主帆! 后桅第三层帆! 第二节前桅支索帆,前桅支索桅! 往左舷转弯!

保持这个航向前进!”

“要塞号”掉了个方向,发出吱吱扭扭的响声,船身倾侧着,扯直的风篷鼓满了风,把那几艘土耳其船舰抛在后面,仿佛它们已经下了锚似的,照直穿过叶夫克辛深海,向帝都驶去。

顶着激起海浪的东北风,“要塞号”倾侧着船身,穿过暗蓝色的海面,飞也似地疾进着。

16 名船员———茶寺人、瑞典人和丹麦人,全是海上飘泊者,瞅着海浪,抽着板烟:象这样的航行真是既轻松,又愉快。

可是半数的军事人员,———士兵和炮手却躺在船舱里那些水桶中间。潘布尔格下令,每天三次把伏特加发给那些晕船的人:“海上生活非习惯不可!”

他们航行了一昼夜,到了第二天,便系好缩帆带,———船颠簸得很厉害,海水冲了上来,一片片起泡沫的东西飞到了整个甲板上。潘布尔格只是呼哧呼哧地打响鼻子,把唇髭上的水滴吹掉。

那几位使节晕船都晕得厉害极了。乌克兰采夫和书记官切列杰耶夫躺在船艄上一间新油漆过的小房舱里,从枕上抬起头来,望着那扇四方形的小舷窗,慢慢地沉到了大海的深渊里,碧绿的水咝咝地响着,升到了那四块小玻璃上,于是沉甸甸地哗啦一声,小房里的亮光完全给遮断了。隔板在咕咕作响,低矮的天花板在滴溜溜地打旋。公使和他的书记官哼啊哼的,闭上了眼睛。

9 月2 日早晨,天气晴朗,有个少年见习水手,从樯楼里嚷道:“陆地!”

博斯普鲁斯海岸蓝漾漾的、丘陵起伏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远处,可以看到一片片斜斜的帆篷。海鸥飞过来,绕着高高的船艄盘旋。

潘布尔格吩咐吹哨子,把所有的人员召集到了甲板上:“大家梳洗梳洗。把衣服刷刷干净,把假发都给戴上。”

中午,“要塞号”满风鼓帆地掠过一座座古老的望楼,驶进了博斯普鲁斯。

要塞城墙的旗杆上升起了这样的信号:“来的是哪一个的船舰?”

潘布尔格吩咐用旗语回答:“你们应当知道是莫斯科的旗帜。”于是岸上又来了:“雇一个领港人。”

潘布尔格便升起这样的旗号:“我们不要领港人就开进来了。”

乌克兰采夫穿上了镶着金饰绦的紫红长襟衣,戴上了插着羽毛的帽子;书记官切列杰耶夫穿上了镶着银饰绦的绿色长襟衣,也戴上了插着羽毛的帽子。炮手们站在大炮旁边,士兵们扛着火枪排列在后甲板上。

这艘大海船在平静如镜的海峡里滑行着。

左边,在焦枯的小山中间,有着还没收割的玉米田,水塔,斜坡上的绵羊,渔夫们的石头小房子。右岸是些富丽堂皇的花园,白围墙,瓦房顶,通到水边的台阶。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一座城堡的废墟,丛生着灌木。树林上面,矗立着一个圆屋顶和一座清真寺高塔。

离岸坡更近的时候,他们看见树枝上结着珍奇的鲜果。

橄榄和玫瑰的香味,越过水面向他们飘送过来。

对于土耳其土地的富饶,这些俄罗斯人都觉得很惊异:“大家都管他们叫做‘光头异教徒’,可是看看人家过的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五、彼得的大炮把王妃都震流产了舰长潘布尔格向前来参观“ 要塞号” 的外国人说:“如果你们需要1000 艘海船,我们就会造1000艘海船。80 门大炮,100 门大炮的大海船已经在建造了。明年,你们可以在地中海里看到我们,也可以在波罗的海里看到我们。我们要开到大洋里去!”

46 门重炮同时喷出了火焰,沉睡的君士坦丁堡的城市都在抖动,全城居民无不惶恐万分,苏丹陛下穿着睡衣从寝宫里跑出来,后宫里两位怀孕的王妃,竞被彼得的大炮震得流产了。

远处,残阳射出了万道金光,这金银很快就变为紫红,随后又逐渐暗淡,将博斯普鲁斯的海水染成血也似的鲜红。

他们在离君士坦丁堡3 英里的地方下了锚。一颗颗巨大的星星在蓝色的夜空中亮晶亮晶地闪烁。银河倒映在水中,如同一片迷茫的烟雾。

船上没有一个人想睡觉。

大家都朝已经沉寂的岸坡上眺望着,只听见井里汲水的嘎嘎声和鸣蝉那刺耳的吱吱声。连这儿的狗叫起来也别致。

一种古怪的发光的鱼,在海水深处被急流冲着走。

士兵们悄悄地坐在大炮上,互相交谈着:“这是一个富饶的国家,这里的生活一定过得很轻松呢。”

叶梅利扬·乌克兰采夫若有所思地瞪着蜡烛的火苗,小心翼翼地蘸着羽毛笔,不慌不忙地用密码给彼得认真写信:……我们在这儿已经停泊了一昼夜了。3 日那天,被我们抛在后面的土耳其船舰才算开到了。那个警察署长噙着眼泪,责备我们为什么要抢在头里,他说为这件事苏丹会砍掉他的脑袋;他恳求我们等在这儿,让他去禀奏苏丹我们已经来到的消息。我们坚持要苏丹用隆重的排场来接待我们。傍晚,那个警察署长从君士坦丁堡回来了,通知我们说,苏丹会隆重地接待我们,而且要派快划船———他们这儿使用的一种舰艇来迎我们去。我们回答说不行,我们要乘自己的海船。我们争执一番,后来同意坐他们的轻快划船,可是得让“要塞号”

为我们开道。

第二天,他又派来了三艘苏丹的轻快划船,里面都铺着毯子。我们坐上了小艇,“要塞号”在前面带路。没大一会,我们就看见了帝都,一个真正使人惊讶的城市。城墙和望楼虽然很古老,可是都十分坚固。全城净是瓦房,清真寺用白石砌造,美妙和富丽极了,而圣索菲娅却用砂石建成。从水里你就可以看到伊斯坦布尔和佩拉郊区,简直了如指掌。岸上放了一响礼炮,潘布尔格船长让所有的大炮一齐发射,作为回礼。

我们就停在苏丹的王宫对面,苏丹在那边城墙上望着我们,头顶上罩着一把扇子,有人在替他打扇。

100 名骑着马的近卫兵和两百名执着竹棒的帝国精兵赶到海滩上来迎接我们。他们为我和书记官牵来了装备着富丽马具的坐骑。我们走下小艇,近卫兵的头儿便来问候我们的健康。我们上了马,穿过许多弯弯曲曲的狭窄的道路,来到一家客店,老百姓在我们两边奔跑。

你的海船在这儿引起了极大的惊奇:他们都问起这艘海船是谁造的,它怎样经过浅滩,开出了顿河。他们又问起你是不是有很多船舰,都是什么大小的。我回答说你是有很多船舰,而且全不象这儿胡说的那样,是什么平底的,它们都能在大海中航行。成千的土耳其人、希腊人、阿尔米亚人和犹太人都赶来观看这艘“要塞号”;其实苏丹本人也坐了小艇,绕着海船划行了三圈。他们特别称赞风篷和缆索的结实和桅樯的木材。可是也有人说它造得并不牢固。恕我冒昧直陈:我们在海上只遇到一阵不是顶强烈的风,可是“要塞号”却明明已经嘎嘎作响,而且倾斜得很厉害,水也冲进来了。我估摸,造这艘海船,奥西普·纳伊和约翰·杰伊未必没有捞到好处。

造一艘海船可不是小事,它的价值相当于整个一座城市。他们到这儿来观看一下,并不是要买它;一个买主也不曾有过。

请你宽恕,可我写的全是心里的话。

土耳其的海船造得很认真,很坚固,木料拼合得很紧密,船比我们的低,可是水冲不进去。

一个希腊人告诉我:土耳其人就怕皇上封锁黑海,那样一来帝都准会挨饿,因为粮食、油类、木材和劈柴都是从多瑙河沿岸的城市运到这儿来的。这里谣传你早已跟舰队一起到了特拉布松和锡诺普。他们问起我这件事,我回答说一点不知道,我说我跟舰队在一起的时候你并没有去。

舰长潘布尔格带着他的军官到佩拉去拜访几位欧洲的大使。荷兰和法国的大使接待这些俄罗斯人很殷勤,向他们表示感谢,而且用葡萄酒为沙皇的健康干杯。

第三次出访是去英国大使馆。他们在使馆正门前下了马,敲了几下门。一个蓄着火红色胡子的仆人出来开门。他手抓着门,问他们有什么事。潘布尔格眼里冒火,跟他说他们是什么人,上这儿来有什么事。那仆人把门砰的一声碰上了,隔了好半天才返回来,冷笑着说:

“大使正在用餐,他吩咐我说,他没有理由接见潘布尔格船长。”

“你去告诉大使,他会让骨头哽死的!”潘布尔格嚷道。

他狂暴地跳上马,让它沿着平坦的砖砌的梯磴跑去。

在这儿,潘布尔格和他的军官们喝希腊酒喝得烂醉如泥,吵吵嚷嚷,向一些英国水手挑战决斗。

他那几个朋友也来到了这儿,他们都是些远洋船的领航员,著名的海盗,隐藏在加拉塔贫民窟里的各种身份不明的人。潘布尔格邀请他们到“要塞号”上去欢宴。

第二天,一些不同民族的海员乘着平底木船来到“要塞号”上访问。

有瑞典的,有荷兰的,有法国的,有葡萄牙的,有摩尔的,他们有的戴着假发,穿着丝袜,佩着宝剑;有的头上紧紧地包着红头帕,光脚上趿着便鞋,宽宽的腰带里插着手枪;也有的穿着皮上衣,戴防暴风雨用的雨帽,浑身发出一股咸鱼味儿。

他们在露天的甲板上大吃大喝。

普列奥布拉任斯科那团和谢苗诺沃团的士兵们吹着号角,打着杓形响板,唱着舞曲,用多种禽鸟的鸣声打着“春天”

的唿哨。

潘布尔格戴着假发,穿着花边的短上衣,一只手抓着一个酒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手帕,心情激动地对客人们说:“如果我们需要1000 艘海船,我们就会造1000 艘海船。

……80 门大炮、100 门大炮的大海船已经在建造了,明年,你们可以在地中海上看到我们,也可以在波罗的海里看到我们。

我们将要聘用所有著名的海员。我们要开到大洋里去。”

“致敬!”来访的海员们喊道,脸都已经很红了。“向潘布尔格船长致敬!”

他们唱着航海的歌子。大家跺着脚。不觉已经夕阳西沉。潘布尔格便冲到舰桥上:

“听好命令! 炮手们,瞄准手们,各就炮位! 装炮弹! 燃点导火线! 命令……从两边船舷———排炮……开—开—开炮!”

46 门重炮同时喷出了火焰。沉睡着的君士坦丁堡的上空,天仿佛给这阵轰隆的巨响震坍了。…“要塞号”被硝烟笼罩着,又发出了第二阵排炮……

叶梅利扬·乌克兰采夫用密码写道:苏丹本人以及全城居民无不惶恐万分:潘布尔格船长在船上跟水手们喝了一整天酒,喝得酩酊大醉,半夜里还不止一次地发射所有的大炮。由于这处轰击,全帝都都怨声载道,谣言纷纭,仿佛说是他船长这样夜间发炮是为了给你陛下正在黑海中航行的舰队一个信号,要你的舰队开进海峡里来。

苏丹陛下那天晚上吓得什么似的,竟穿着睡衣从寝宫里跑出来;许多大臣也都大吃一惊;由于船长这种不平常的发炮,上面后宫里两位怀孕的王妃都流产了。结果,苏丹陛下对潘布尔格大为震怒,吩咐人通知我们,叫把船长从海船上调开,砍掉他的脑袋。我答复苏丹说,我不知道船长发炮是什么道理,待我去问他一下,如果这样发炮当真冒犯了苏丹陛下,那我会指示船长今后不准发炮,而且将严格执行我的命令,可是我认为无需把他从海船上调开。就这样,事情总算解决了。

苏丹将在星期二接见我们。土耳其人正在等待船长梅德佐莫尔特帕夏的到来(此人从前是阿尔及利亚的海盗),以便商量跟你讲和还是作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