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皇智囊之死
来自瑞士的密友勒福尔死了。沙皇失声痛哭:“我的朋友不在人世了,我还能指望谁呢? 他是唯一忠于我的人!”彼得身穿重孝,28 名上校抬着来自异邦的帝王之师的灵柩,走向新教的教堂。没有勒福尔,就不会有彼得大帝的功业。
勒福尔在寓邸招待了丹麦和勃兰登堡的使节。
他越喝越有劲,举起那用椰子树雕成的酒杯,为彼得皇上跟丹麦国王和勃兰登堡选帝侯结成的兄弟联盟而畅饮。
勒福尔往椅子级上靠下去,睁大了眼睛:“光是我们出产的鱼,就可以供应所有的基督教国家。我们可以用几千亩地来种植亚麻和芒麻。还有那片洪荒之地———南方的草原,骑着马的人也会给遮藏在那边的草里。等我们把鞑靼人赶走以后,我们就会有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的牲畜。我们需要铁吗?
矿砂就在我们的脚下。在乌拉尔,山山都蕴藏着铁矿。欧洲的那些国家,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们惊奇的? 我们要把科学的艺术教给城市居民。我们要把商人和工业家提高到梦想不到的程度。”
喝醉了酒的勒福尔就这样跟那些醺醺然的使节们谈着。
客厅里很窒闷。勒福尔吩咐把两扇窗子都打开,舒畅地吸着寒冷的空气。他一次又一次为那些伟大的计划干杯,直到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才宴罢。
晚上他到波兰大使馆,在那里喝酒跳舞,一直闹到天亮。
第二天,他本想给彼得写信,可是连这也没办到,就裹着皮袄蜷缩在壁炉旁边直打抖了。意大利医生波利洛请来了。
他闻了闻小便和痰。他们给这位海军上将吃了一剂泻药,放一点血。可是一点也没有用。夜里,他发着烧,神志昏迷了。
勒福尔寓邸里人声嘈杂,———全莫斯科权贵都聚集在这儿了,那些心烦意乱的仆人到处乱跑,有几个早已喝醉了。
勒福尔的妻子伊丽莎白·弗兰采芙娜在她丈夫卧室的门口迎接。那憔悴的脸上透出一块块斑,神情沮丧的鼻子哭得发肿了。看见来了这么多显要,这位海军上将夫人吓得要命。
她不会讲俄国话,一辈子都在寓邸的后房里生活。她把交
叠着的双手伸到牧师的胸口,用德国话嘟嘟囔囔地说:“叫我怎么办呢? 这么多的客人。施特罗姆普夫牧师先生,告诉我,我要不要请他们吃点儿点心? 所有的仆人都好象发了疯似的,谁也不听我的话了。我不敢走到大厅里去,我总是那么张皇失措的。会发生什么事啊,会发生什么事啊,施特罗姆普夫牧师先生?”
牧师用低沉嗓音对海军上将夫人讲了几句安慰的话。
勒福尔躺在一张揉皱的**,背后垫着几个枕头。他呼吸很急促,还发出一种嘘嘘的响声,他那张开着的嘴给高热烧得发焦,只有一双眼睛———黑黝黝、呆钝钝的———依然活着。
波利科洛医生把施特罗姆普夫牧师带到一边,意味深长地眯缝着眼睛。
“干枯的筋脉,”他说,“正如我们科学界都知道的那样,它把灵魂和肉体联系在一起,而照海军上将先生的病情看来,筋脉已经给浓痰塞满了,使得那些灵魂注进肉体去的管道正在一分钟比一分钟窄小,我们应当预料它们马上就会给这种浓痰完全堵住。”
施特罗姆普夫牧师往垂死者的脑袋旁边轻轻悄悄地坐下了。不久以前,勒福尔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显然是为一件什么事情放心不下来。
施特罗姆普夫设法把海军上将的注意力引到十字架上,宣讲着永生的希望。
勒福尔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可是一句也听不清。朝他发紫的嘴更低地俯下身去,便听到勒福尔在急促的呼吸中说:“说简短些……”
牧师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给垂死者作了临终忏悔,让他领了圣餐。等他走了,勒福尔用臂肘撑起身来。他们明白他是想招呼大管事。
乐师们踮着脚走进来了,穿着随身衣服。一杯杯酒也给送来了。乐师站在床的周围,把号角放到了嘴唇上,于是60只号角,一起吹奏出一支堂皇的美妞艾舞曲。勒福尔的脸色死一般苍白,他让肩膀陷到了枕头里,太阳穴也下去了,只有那双眼睛却还无法熄灭地燃烧着。有人递给他一杯酒,可是他已经举不起手来,都泼翻在胸脯上,他已人事不省,眼睛也看不见了。勒福尔死了。莫斯科人们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外国人的统治———库奎外侨区的统治,就这样结束了。
7 天里头,领主和各级官员都来向海军上将的灵枢致最后的敬礼。他们隐藏了心头的喜悦和畏惧,走进那间有两层窗子的大厅。大厅中央一座木板台上,停着一口棺材,一半给一件黑绸长袍遮起来了。四个执着出鞘宝剑的官军站在棺材的周围,那寡妇穿着丧服,坐在木板台前面一张折椅里。
领主们走上木板台,把嘴和鼻子扭到一边,用腮帮碰一碰那个魔鬼海军上将的蓝幽幽的手。随后他们走到寡妇跟前,弯下腰去拜了一拜,用手指碰一碰地板,然后退了出去。
第8 天上,彼得从沃罗涅什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他那辆套着6 匹马的皮篷雪车,飞也似地穿过莫斯科,一直驰进了勒福尔寓邸的庭院里。
那几匹毛色不同的马,掀动着肋骨,喘着粗气。
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芙娜·沃尔科娃正巧从里面走出来,而且正巧只有她一个人在台阶上。一看那几匹马,桑卡心想来者准是一个出身微贱的人。她很生气,这辆雪车竟在挡住她的轿车的地方停下来了。
“把你的蹩脚马赶走,喂,不要挡住人家的路啊!”她对皇上的车夫说道。
那只探出来的手,没有摸到钩子,便把皮带狠狠地扯断了,于是一个戴着有耳遮的丝绒便帽、穿着毡靴和灰呢羊皮袄的人从雪车里爬出来。他的个子很高,桑卡看他的时候得把脑袋往后面仰。一张圆圆的、憔悴的脸,一双浮肿的眼睛,一撇深色的、往上翘起的小唇髭。主啊,原来是皇上!
彼得把一条发麻的腿伸了一伸,随后又把另一条腿伸了一伸,两条眉毛聚在一起了。他认出来这是自己曾经为她主过婚的年轻女人,便蹙皱了小嘴,对她微微地笑了一笑。随后他沙着嗓子说道:“不幸啊,不幸啊!”于是他往屋子里走去,皮袄的衣袖摆动着。
一看见皇帝,那寡妇就呆住了。她从椅子里跳起来,想要往他脚边扑下去。彼得将她一把扶住,紧紧地搂着她,从她头顶上望着那具灵柩。
仆役们跑过来,替他脱下羊皮袄。彼得穿着毡靴,笨拙地走到棺材那儿,去作最后的告别。他站了很久,一只手搭在棺材边上。随后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好友的额头和手。
“这样的朋友,我是不会再有的了,”他说“我们曾经同甘共苦。我们曾经同德同心……”他忽然把那只手从眼睛上挪开,向周遭扫了一遍,他眼泪已经干了,样子活象一只猫。
十来个领主这会儿走进了大厅,急匆匆画着十字。
他们按照官职的大小,毕恭毕敬地先后走到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面前,双膝下跪,让手掌撑在地上,把额头实实在在地磕着木板。彼得一个也没有把他们扶起来,也没跟他们拥抱,甚至没向他们点点头———他不可一世地站着。
“你们高兴啦,我看得出来你们这下就高兴啦!”他莫名其妙他说道,随后走出院子,回到他的雪车上去了。
那年秋天,外侨区路德教堂旁边,盖了一幢荷兰式的砖瓦房子,有八扇窗面临着街道。
安欣·伊万诺芙娜·蒙斯跟她的母亲和弟弟搬进去住了。
沙皇总是公开地临幸那里,而且常常还宿夜。
在库奎外侨区,大家都管这所房子叫做皇后的别殿。
安欣·伊万诺芙娜经管这所房子,有一个大管事,一些穿制服的仆役,马厩里还有两套波兰的名种骏马,每套六匹,以及各种场合乘用的马车。
蒙斯家的这个新居,再也不象从前在小酒店里那样,可以随便进去喝一杯啤酒了。
现在,库奎外侨区里只有那些受人尊敬的商人和工业家才上蒙斯家去拜访,而且也只有在逢年过节被邀去吃饭的时候。他们当然也说说笑话,可是得合乎礼节。
这几年来她变得美丽极了:步态端庄,眉宇间流露出宁静、娴雅和忧愁。不管她的玻璃马车经过的时候,人们怎么样躬身下拜,可是沙皇临幸到底不过是为了跟她睡觉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呢? 参加舞会的使节,她可以用跟人家一样好的珠宝打扮起来,胸前还挂上一个镶着钻石的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肖像。东西样样都有了,她的要求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彼得越来越长久地住在沃罗涅什,或是搭乘驿车从南海远行到北海。
安欣·伊万诺芙娜给他写了许多信,每一次总是附去半的柠檬和桔子,加小豆寇的香肠和浸药草的露酒。
可是靠这些书信和包裹,难道能把她的爱人长久地保住吗? 万一有哪个女人跟他接近了,慢慢地钻进他的心里,那怎么办呢? 她在羽绒褥子上翻来覆去,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一切都是那么不巩固,不安定,不清晰。敌人,周围净是敌人。
唉,就是没有人懂得:她要的不是皇位,不是权势———权势是靠不住的。她要的只是一种安安稳稳、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的生活罢了。只剩下一个办法———用**,使妖法。
遵照她母亲的劝告,有一夜安欣·伊万诺芙娜从彼得熟睡着的**走下来,把一小块浸透了自己血水的布缝在他坎肩的衣边里。……可是他到沃罗涅什去,却把那件坎肩留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打那天起他一次也没有再穿过。
安欣的母亲又把几个卜卦的女人带到了后院里。可是母女俩都不敢向她们透露到底要替谁算命,因为凡是搞巫术魔法的人,“公爵皇帝”罗莫达诺夫斯基都要把她们送上拷问台。
安欣·伊万诺芙娜觉得,如果现在有一个平民百姓爱上了她,那她情愿放弃一切去换取宁静的生活。只要有一所干干净净的小房子阳光照在涂蜡的地板上,窗台下有好闻的茉莉花香,厨房时有煮咖啡的味儿,教堂里丁当的钟声送来了安慰,而安娜·伊万诺芙娜就坐在窗前做针线,受人敬爱的人们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一个躬。
自从勒福尔去世以后,好象有一片乌云笼罩在安欣·伊万诺芙娜的头顶上。(她自己也不太知道到底是什么,)惶恐地等待着彼得的临幸。她想起了那天残酷处决射击军以后,他来到勒福尔家里时的那张土灰色的脸,还有那一边因为牙痛而发肿的腮帮。直到今天,只要一想起那个时候的彼得,安欣·伊万诺芙娜就会浑身发抖。她觉得这个折磨人的人,正在把她从幽静的窗边推到剧烈的惊慌中去。为什么啊? 说不定他当真象莫斯科人窃窃私议的那样,是一个反基督者吧?
夜里在**,在柔和的烛光里,安欣·伊万诺芙娜会绞着双手,绝望地哭叫道:“妈啊,妈啊,叫我怎么办呢? 我不爱他。他来到我这儿很不耐烦。我也觉得跟死一般冰冷。”
没料到有天早晨,她还没有梳洗,眼皮睡得肿乎乎的,朝窗外了望,看见皇上的马车在篱栅外面的路上停下来了。
穿过花园的时候,彼得也看见她在窗口上,便向她点了点头,却没有一丝笑意。走进门厅,他把脚在地毯上擦了擦。
“早安,安努什卡,”他柔和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变成了孤儿了。”
随后他压低了嗓音说道:“弗朗茨啊,弗朗茨,他不是一位了不起的海军上将,可是他却抵得上整整一个舰队。这是一个灾难,这是一个灾难,安努什卡,你还记得吗,他第一次带我到你家里来,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你怕我会弄坏你的八音盒? 死神抓错了人。再也没有弗朗茨这个人了。我真不明白……”
安欣·伊万诺芙娜听着,把绒毛披肩掩到眼睛上。眼泪在披肩里面扑籁籁地滴下来。她一面抽噎,眼里噙满泪水。
“彼得,您在旅途中准没有吃过东西,请您留在这里吃点儿什么吧。今天我们正巧有您爱吃的煎香肠。”
她很烦恼,她坐到他身边,抓起他一只有股羊皮味的手,吻了一吻。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抚摩她那睡帽底下的头发:“今天晚上我要来这儿待一个钟头。”他说,“好吧,现在已经够啦,已经够啦,我的手统统让你的眼泪沾湿了。去吧,去给我拿一条香肠和一杯伏特加来。去啊,去啊。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干。”
勒福尔的葬礼,排场大极了。
三个团下了半旗,拖着大炮送殡。灵车的驾马,一溜儿套着16 匹黑马,后面座垫上放着海军上将的帽子、宝剑和马刺。
一个骑士穿着黑铠甲,插着黑羽毛,倒持着一个火把。
大使和公使们穿着丧服走在送殡的行列中。他们后面是领主、朝臣、杜马贵族和莫斯科贵族———为数将近一千。军号吹着,战鼓缓慢地擂着。
彼得带着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第一连走在前面。
近处看不见皇上的踪影,有几个领主便加快脚步,逐渐赶过外国使节,想走到行列的前头。那些使节耸耸肩膀,大家窃窃私议起来。
将近墓地,他们索性都被挤到后面去了。
罗曼·鲍里索维奇·布伊诺索夫和那个极其愚蠢的斯捷潘·别洛谢利斯基公爵依次抓住灵车,慢慢地走着。
许多俄罗斯人已经带着几分醉意:天蒙蒙亮他们就赶来参加葬礼,这会儿肚子早已饿得发慌,也等不得葬礼完毕后入席,竟挤到那些放着一盘盘冷菜的桌子周围,吃喝起来了。
棺材被安放在从墓穴里挖出来的一堆泥土上,彼得急忙赶到那边。
他朝领主们那些刮得光光的脸瞅了一眼,狠狠地呲起牙齿,吓得有些人尽往别人的背后躲去。他点点头招呼胖胖的列夫·基里洛维奇:
“为什么他们挤到外国使节们的前面去了? 哪一个下的命令?”
“我已经说过他们,骂过他们了,可是他们一句也不听,”
列夫·基里洛维奇轻轻地答道。
“狗东西们! 他们是狗,不是人!”他的脖子抽着筋,一群领主让开了,大使和公使们从人缝里挤过去,走到了坟上。
彼得穿着一件薄呢长襟衣,身上寒凛凛的,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盖好的棺材旁边。个个人都惶恐地瞅着他,不知道他又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把宝剑往泥土里一插,他便跪了下去,将脸贴着他那聪明的朋友、冒险家、浪**子、酒徒和忠实的伙伴的遗体。随后他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抹了抹眼睛。
“盖上。放进墓穴里去。”
战鼓擂着,军旗降了下来,大炮轰响了。有一个炮手站在那里发呆,没来得及跳开,竟让炮火把脑袋给炸掉了。
二、“ 商人是国家的血脉”
彼得在俄国历史上是第一个认识商人重要性的伟大君主。他向俄罗斯的商人们发出这样的鼓励:“你们应当学会做生意,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公司。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联合起来做买卖,联合起来造大船———到外国去看看人家的商人吧! 他们简直就是国王!”
商人们都是按名单仓促地宣召到这儿的。
他们猜测着皇上为什么要宣召他们进宫。
几天以前,杜马一个书记官曾经站在红场的刑台上,宣读一道圣旨:
“圣上闻知,政府商务经纪人与商业公会,以及一切城郊居民、工商民等,由于各地总督、中央各政厅之官员以及其他官吏之种种官僚习气,在商业与各种工业上蒙受极大之损失与破坏。圣上慈悲为怀,特诏告天下:一切有关权利、诉讼、申请、商务以及国家税收等事宜,今后概由市政院管理,市政院成员由选举产生,每年从自己人中遴选若干贤明正直之人充任,推举时可根据各自之心愿。成员有一人为首,担任主席职务,任期一月。”
在城市、郊区和各大村里,他们奉诏从优秀、正直的人们中间选出一些地方分院成员,负责审读、裁判和税收等事务;关税和酒税的征收事宜,他们也推举一些关务和酒业成中来负责。
这些成员,将在一个特设的市政院里举行会议,处理贸易与税收事宜,所有的事端与请愿不必通过各中央政厅,可由市政院直接上奏沙皇陛下。
克里姆林宫里靠近圣施洗约翰教堂的一座在地窖里存放公款的老皇殿拨归市政院使用。
对于这样一件正当的好事,莫斯科商人花钱一点也不吝惜(不久以前,他们还没戴帽子在克里姆林宫里小心翼翼地走动,而现在他们自己也就要坐在里头了):他们给宫殿换了个新屋顶,漆成银子一样的颜色,里外粉刷一新,还装上了窗子,不是云母片,而是玻璃的。地窖旁边,他们还派出了自己的警卫。
因为已经摆脱了军政长官的勒索和各政厅官员的欺诈,商人们现在得缴纳比从前大两倍的税款。对国库来说,这很明显是有利的。那么,对商人来说,这样做是不是上算呢?
军政长官们和各政厅的官员们确实把大家弄得活不下去了:他们全象狼一般贪婪,你一不小心,他们就会扯断你的咽喉;在莫斯科,他们把你从法庭上拖过去,剥光你的衣服,而在城市和郊区,他们就叫你在长官的院子里受折磨,拷打逼债。
可是有很多人,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坏:他们给长官孝敬几个钱,给录事们送一点鱼啊,请法庭书记官吃吃便饭啊。
要他们缴纳甚至比从前大三倍的税款给市政院,他们也会很乐意,———这给他们带来了荣誉、权力与秩序。
恭候圣驾的时候,年长的商人们坐在长凳上,年纪小一些的都在各处站着。
他们知道在自己身上寄托着希望的沙皇,需要钱,也想跟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其实他老早就应当开诚布公地谈了。
彼得出乎意外地从一扇边门里进来了。
他穿着荷兰装,脸蛋红通通的,一看就知道他已喝过酒。
“你们好,你们好!”他亲切地连声地说着,握握有些人的手,拍拍另一些人的脊背,或者是拍拍他们的头。
彼得往一张长凳上坐下了,把臂肘搁在叉开的膝头上。
“坐下吧,坐下吧,”他对那些向他走拢去的商人们说。
他们蜘蹰着。他便吩咐他们坐下来,年老的商人马上都坐下了。
彼得又朝他们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人。在英国和荷兰,对于卓越的商业活动和优异的工业制造都给以赏赐。我们一定要采纳这种办法。我说的对不对? 你们为什么还在迟疑? 难道怕我会向你们要钱不成? 我们必须开始一种不同方式的生活,商人们,我就是要这样做……”
莫蒙诺夫,一个富有的呢绒商人,鞠了一躬,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种不同方式的生活,陛下?”
“抛弃我们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我们的领主幽居在府邸里,如同狗一般。你们千万不要那样做,你们都是买卖人,你们应当学会做生意,不是作为一个个人,而是作为一个个公司。荷兰的东印度公司便是一个极好的组织:他们联合起来造船,他们联合起来做买卖。他们获得了极大的利润。
我们应当向他们学习。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不妨在这里兴建一个交易所,跟阿姆斯特丹的那个一样好。把你们的公司创立起来,提倡工业生产。可是你们这班人却只知道一句格言:不欺诈,货难销。”
一个以敬慕的神情瞅着沙皇的年轻商人,突然把帽子往手上一拍,说道:
“对啊,我们的确就是这样的。”
有人动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回人丛里去。可是他扭过头来,耸耸肩膀,继续说道:
“怎么啦? 难道这不是实话吗? 我们靠欺诈过日子,而且光靠欺诈过日子,我们用假秤,我们用假尺。”
彼得笑了。那些站在他近旁的人,也恭恭敬敬地笑了。
随后他突然收剑了笑容,凌厉地说:“你们做生意也做了两百年了,可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学会。你们让财富打手边溜走。老是那样穷困,那样贫乏。你们做生意挣到一戈比,立刻就把它送到小酒店里去。是不是这样?”
“不是个个人都这样,陛下,”莫蒙诺夫说。
“不,全是这样的! 到外国去看看人家的商人吧,———有些猪猡,你非把它们的鼻子按到槽里去不可。为什么那些外商总是不让我安生呢? 他们一忽儿要我租给他们这个,一忽儿又要我租给他们那个。什么木材啊,矿砂啊,渔猎啊。为什么我们自己的人就干不了? 有一个人到了沃罗涅什,他说,你们的国土上遍地黄金,可是人们却很穷困。这是什么道理?
我一句话也没说。现在我就来问问你们:是不是在我们这个国家生活的人跟别人家不一样? 上帝没有给我们另外什么人。我们只好就我们现在所有的这些人来办事,是不是? 有时候,你们这班俄罗斯人会叫我作呕,确实叫我作呕。”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伊万·阿尔捷米奇拖长着声调和悦地说道:“俄罗斯人老是挨打,而且都是无缘无故挨的,所以变得那么荒唐古怪了。”
“傻瓜!”彼得嚷嚷起来了。
伊万·阿尔捷米奇越发装痴作傻,说道:“你们瞧,我说的是什么话啊? ……”
彼得自己也知道,当着商人们的面冒火发脾气是不明智的。商人不比领主:领主逃不了,他们没法儿把领地装在口袋里带走。可是商人却如同一只蜗牛:只要稍微这么碰一下,他就会带着他的资本缩进壳里去,躲藏起来。
“念吧,柳比姆,”彼得对那个秘书官说。
柳比姆·多姆宁扬起嗓音,缓慢地念道:颁赐此一皇恩浩**之特权书状,旨在奖励热诚奋勉与在造船方面所显示之忠勤。去年,奥西普·巴热宁与费多尔·巴热宁根据一具外国模型,不用一名外国工匠,自出心裁,在沃夫抹格村建成一所水力锯木厂,拟将木材锯成木板,售予阿尔汉格尔斯克之外国商人与俄罗斯商人。而彼等果尔将木材锯开,运往阿尔汉格尔斯克,继又运销海外。彼等另有宏图,拟在该厂建造大舰小艇,以便将木板及我国其他货物运往海外。为此,我大皇帝特给彼等以奖励,———兹已下令在该村建造舰艇;为建造舰艇所需之任何外国材料,一律准予免税进口,并准许彼等自行支付工资,雇用外国工匠与本国工匠。此项舰艇建成以后,并准其在船上装置大炮,储备弹药,以防御海盗及其他外国商船。
念完以后,他把那份盖着玺印的证书卷好,托在两个手掌上,授给奥西普和费多尔。是那两兄弟把它接过来了,走到彼得面前,一声不响地一躬到地,礼节周到,态度庄重。他抓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扶起来,跟他们亲吻,完全不是沙皇惯常做的那样,只用腮帮碰一碰腮帮,而是热情地亲吻他们的嘴唇。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开始,”他跟商人们说。
随后他那迅速转动的眸子找到了那个大家不认识的城里人,“德米季奇! 德米季奇,向商人们鞠个躬。了不起的铁匠。他做的手枪和火枪,一点也不比英国的差。他锻生铁,找矿砂。跟他谈谈吧,商人们,大家考虑考虑。我是他的朋友。
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赐给他土地和村子。德米季奇,鞠一个躬,鞠一个躬,我替你担保。”
三、俄罗斯巨舰“ 要塞号”
彼得认为俄国只有造出自己的巨舰之后,才能在对外战争中有发言权。造船厂里,彼得亲自操刀弄斧,不分白天黑夜地赶造大船。拥有40 门大炮的巨舰“要塞号”正在进行最后的加工。
土耳其人听说彼得在造船,感到真不可思议:“在离开海洋1000 俄里的地方造船,我们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好吧,让俄国人把船放在顿河里走走吧,可是他们又怎能走出河口呢?”
从南方莽原上吹来一阵暖洋洋的风,一个星期里,雪都融化了,支流都涨了水,顿河里的冰开始移动了。一夜之间,沃罗涅什河水溢到了岸上,把一些船坞都给淹掉了。
从沃罗涅什到顿河,一路上飘泊着的大海船、两桅帆船、帆桨大船、驳船和小船都在摆动着。
要塞城墙的上空———河的右边,沃罗涅什的对岸,升起来一团一团的硝烟,炮声打水面上滚过去。
造船厂里,工作白天黑夜地进行着。40 门大炮的战舰“要塞号”正在作最后的加工。
它那高高的船尾和3 根桅杆,在驳岸木桩旁边摇啊摆的。
一条条装着火药、腌肉和干粮的驳船,不断地穿过河去,驶向那艘战舰。深棕色脸膛的潘布尔格船长站在船艄的舰桥上,唇须直竖起来,眼睛活象一只狂暴的公羊,长靴糊满了泥桨。
他用俄罗斯语和葡萄牙语大声叱骂道:“贪吃懒做的家伙! 野种!”水手们用尽力气把一袋袋干粮、一个个大桶,一只只板箱搬到了船上,奔跑着把它们滚进了货舱。
河边小山上矗立着一座座木望楼,旧城前面的小山斜坡上分散地搭着工人们居住的泥棚和板房,靠近河边用圆木造的房子,住着新任命的海军上将戈洛温·亚历山大·缅希科夫、海军部大臣阿普拉克辛和海军中将科尔涅利·克赖斯。
对河那低低的岸坡上,洒满了木片,划满了车辙,近旁还有一些没有完工的船舰的骨架,黑烟从焦油锅炉里腾出来。
锯木工站在高高的支架上,纤夫赤着脚在污泥中奔跑,用钩子拉回被大水冲走的木料。
主要的工作都做好了。舰队已经下水。只剩下那艘战舰“要塞号”作着最后的修饰。3 天以后,海军上将的旗帜就要在这艘战舰上升起来了。
2 月里,造船工匠从外国回来,本该遵照彼得在一封信里给他的指示,马上赶到这沃罗涅什来。可是他在莫斯科转来转去找朋友,寻欢乐。他过了3 天**行乐的生活:不知不觉地已经落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政厅手里了。
皇上听到自己等待已久的宠臣费多谢伊被“公爵皇帝”
逮捕了,便派了一名专使到莫斯科,送一封信给罗莫达诺夫斯基:
“我王陛下,……为什么你把我们的伙伴,费多谢伊·斯克利亚耶夫和另外一些人,拘留起来? 我非常伤心。我特别盼望斯克利亚耶夫的到来,因为他在造船方面是一个最优秀的能手,而你居然把他扣押起来了。上帝会审判你的。说实在的,我这里一个帮手也没有。我希望那不是一件有关国家的大事。看在上帝的面上,把他释放了,打发他到这儿来。彼得。”
过了10 天左右,费多谢伊亲自带来了“公爵皇帝”的回信:
“他的罪过是这样:喝醉了酒,同几个朋友一块儿坐车出来,在鹿砦旁边跟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士兵们打架。经过侦查,证明双方都有错误。审问以后,我判令斯克利亚耶夫挨一顿鞭子,以惩罚他的愚蠢,同时也把发生争吵的地方、那些提出申诉的士兵鞭打了一顿。请你不要为这件事生我的气,———我不习惯于放过这种愚蠢行为,不管犯者有什么样的官职。”
彼得一见到费多谢伊,便拥抱他,抚摸他,然后拍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弄得眼泪也流出来了。“费多谢伊,你现在已经不是在阿姆斯特丹了。”
彼得说自己一会儿就过来,他吩咐几个大臣们先在一起谈一谈。费多谢伊大使沮丧地向众人讲着与土耳其休战经过。
“我已经跟土耳其的使节们,拉米酋长先生和枢密顾问官马夫罗科尔达特达成了休战,那就是说暂时的停火。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的成就。你们自己想一想吧,大臣先生们:眼下,欧洲正在发生那么多的麻烦,———差不多整个世界都被卷进去了。西班牙国王早已老朽,他很快就会死去,而他却没有后嗣。法兰西国王竭力想把自己的孙儿菲利普拥上西班牙的王位,他已经给他娶了亲,把他留在巴黎,指望着随时为他加冕。而另一方面,奥地利皇帝却把他的儿子查理立为西班牙的国王……”
“我们知道,这些事我们全知道,”阿列克萨什卡不耐烦地岔断了他。
“耐心一些,我是在尽我所能地讲述啊。法国和英国之间的一场大争论,正在寻求解答。如果西班牙归属法兰西国王,那么法兰西和西班牙的舰队就要称霸海上。如果西班牙归属奥地利皇帝,那么英国就可以单独对付法兰西舰队。欧洲的局势,就是给英国人搅乱了的。为了向法兰西国王作战,奥地利皇帝必须使自己解除束缚,得到自由。而土耳其人也十分乐意于议和,以便休养生息,集中力量:欧根元帅已经替奥地利皇帝从他们手里拿走了许多土地和城市,而且奥军正在觊觎帝都。现在,土耳其所关心的只是收复失地。到远方去作战,跟波兰人或者跟我们作战,眼下他们连想都不会想的。攻打亚速,对他们来说是不值得的,说不定在那边他们会吃败仗呢。”
“难道土耳其苏丹当真象你要使我们相信的那样软弱吗? 我有点怀疑,”阿列克萨什卡说。
阿列克萨什卡摆动着腿,将马刺弄出铮铮的响声,说道:“要是他软弱,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签订一份永久的和约呢? 也许你忘记了告诉那位酋长先生,说我们有四万射击军在乌克兰过冬,说沙因元帅强大的骑兵团集结在阿赫特尔卡,说我们的渡河船舶已经在布良斯克附近准备好了? 我们派你出去,不是空着两手的啊。休战!”
费多谢伊慢慢地除下眼镜。一个出身低微的黄毛小子居然可以用这样的态度跟一位大使说话。他用一个干枯的手掌往那愤怒得发抖的脸上抹了一抹,集中一下心神。
“我们之所以没有签订和约,仅仅达成休战,原因是这样,奥皇的使节,既没有同我们商量,也没有同波兰人或是威尼斯人商量,竟在暗中单独跟土耳其人进行了谈判。而波兰人也避着我们,暗中成达了协议。这样,我们就被撇在一边了。既然跟奥皇满意地解决了问题,土耳其人起初根本不愿意跟我们谈,他们就那样自大起来了。若不是我的老朋友亚历山大·马夫罗科尔达特在那儿,恐怕连个休战我们也捞不到呢。你们坐在这儿,大臣先生们,以为全欧洲正在注视我们。不,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个小小的政治家,或者不妨说,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家。”
在各国使节下榻的宾馆里,他们把最坏的地方拨给我们住,还派了警卫来监视我们。任什么地方都不准我们去,不许跟土耳其人见面,甚至也不许跟他们通信。还在维也纳的时候,我任用了一位医生,那是一个富有经验的波兰人。我派他去土耳其宾馆见马夫罗科尔达特。我第一次派他去的时候,马夫罗科尔达特要他向我致候。第二次我又把他派去了。马夫罗科尔达特要他向我致候,并且说天气很冷。我很高兴。
我就把自己一件紫红呢面子的玄狐皮长襟衣交给医生,叮嘱他务必绕过大使们的宾馆,打草野里驰去。马夫罗科尔达特收下了那件长襟衣,第二天他便派人送给我一点菸草,两支漂亮的烟斗,一磅左右的咖啡和一叠写字用的纸。啊,我想,你倒回送礼物来了。于是又送去了一大车的东西:鱼子酱,腌鲟鱼,五条挺大的腌白鲟鱼,还有各式各样的果子露。……随后我乘黑夜亲自赶到土耳其宾馆,光我一个人,穿着便服。就在那一天,土耳其人已经跟奥皇签订了和约……”
“啊!”阿列克萨什卡跺了跺装着马刺的皮靴。
“马夫罗科尔达特对我说:‘我们未必能够达成协议,除非你们把第聂伯河沿岸的一些城市归还我们,让我们封锁第聂伯河,永远截断你们通往黑海的出路。你们还得交还亚速,而且跟从前一样向克里米亚汗纳贡。’这便是我们第一次谈判的时候土耳其人开始找碴儿的情况。可我只有一个人。我们的那些盟邦已经把事情办妥,都走了。我便拿沃罗涅什的舰队来吓唬他们。可是那些土耳其人却笑起来了:‘在离开海洋一千俄里的地方造船,我们这倒还是第一回听说;好吧,把它们放在顿河里走走吧,可你们怎么也出不了河口。’我又拿乌克兰的军队来威胁他们,可是他们却拿鞑靼人来吓唬我。
要是那些土耳其人没有一点顾虑,他们早已向我们宣战了。
也许由于我才疏识浅,没能取得更大的成就,不过,休战到底不是作战啊。”
俄国人几乎在拼着命赶造舰船。他们通宵在铁工场里工作。每一天都是宝贵的,这样才可以趁河水还高涨的时候把那些大船开出顿河口去。
所有的熔铁炉都在熊熊地烧着。那些围裙给烧破的铁匠,皮肤给灼伤的锤工,给煤烟熏黑的、拉风箱的孩子,个人人脚都站不直了,手都挥不动了,浑身都是弄得黑咕隆冬的。
彼得正在为“要塞号”焊接那大铁锚的锚爪。
铁锚从顶棚主梁的滑车上吊下来,搁在熔炉里。鼓风工人抹着汗水,喘着粗气,正在拉动那六只风箱的杠杆。两个锤工站在那几,已经作好准备,把长柄铁锤放在自己的脚边。
彼得穿着肮脏的白衬衫,系着帆布围裙,瘦削的脸上沾着油烟的污斑,正在用长铁钳小心翼翼地翻动熔炉里的锚爪。
这是一项责任重大、手艺高强的工作。
热莫夫朝那些站在滑车缆绳旁边的人们转过脸去:“当心! 作好准备!”随后又转向彼得。“是时候了,要不它就要烧过性了”彼得目不转睛地瞪着炭火,点了点头,挪动着铁钳。“赶快拉起来! 来吧!”
大家急忙抓紧缆绳,滑车嘎嘎地响着。那只40 普特重的铁锚从熔炉里升起来。
火花在铁工场里如同暴风雪一般到处飘扬。白炽的锚身吊在铁砧上面,炽热的铁鳞嚓嚓地四周乱溅。现在得把它放下来,还要把它放稳。热莫夫说,这一回是柔声细气的:“把它放下来,把它放稳,把它安好,把铁鳞刮掉。”
他转向彼得,狂暴地喝道:“你在干什么? 来啊!”
“是!”
彼得把那一普特重的铁钳从熔炉里迅速拽出来,却没有甩落在铁砧上,烧得赤热的锚爪差一点从铁钳里掉下来。终于把它安放在铁砧上。
“抓稳些!”热莫夫嚷道,只朝锤工们瞅了一眼。他们喘着粗气,抡起铁锤,轮流锤打起来。彼得钳着锚爪,热莫夫用小铁锤锤打着:哒—哒—哒,哒—哒—哒。炽热的铁鳞溅到了他们的围裙上。
焊接的工作完成了。
锤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走开了。彼得把铁钳往桶里一撂,用衣袖抹了抹脸。他的眼睛愉快地眯缝着。他朝热莫夫眨巴了一下,热莫夫满脸都蹙起了皱纹:“这种情况是常有的,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不过下一回可不要把铁钳甩成那个样子,———说不定会甩在人家身上,你必须把烧焊的东西经过铁砧放下去。为了这样的事,我还挨过打呢。”
彼得没吱声,却在桶里洗了洗手,往围裙上抹了抹,穿上了长襟衣。随后他走出了铁工场。有一股春天的潮湿气息。
浮冰在河里嚓嚓作响,“要塞号”的桅灯在微微晃动。
彼得双手插在衣袋里,轻轻地吹着口哨,紧靠着水边,顺着河岸走去。
板壁旁边的那个水手一看见皇上进来,便往门里伸进头去,通知那些大臣。可是彼得没有马上进去。他朝桌子弯下腰去打量桌上的菜肴。
“喂,”他对一个下巴圆溜溜的人说。
“米什卡,把那个菜递给我,”他指指桌子当中的红烧牛肉。往海军中将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后,他便慢慢地啜着一小杯伏特加,人在十分疲乏的时候喝起酒来往往是这样。
他挑了一只长得比较饱满的苹果,抓起来嚼着,把一颗核吐在科尔涅平·克赖斯的秃顶上:
“怎么啦,是不是喝醉啦?”
这时那位海军中将抬起了满是皱纹的脸,用伤了风的低音说道:
“风向———南南西,风力一级。潘布尔格在值班指挥。
我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