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快要临头的不祥的谣言在莫斯科传开了:据说全世界差不多都已经武装起来。在莫斯科钻进钻出的外国人,把谣言散布到全欧洲去,说是莫斯科已经不象从前那样是个真正基督教的安静的住处,而是挤满了士兵和大炮;说是年轻的沙皇骄矜狂妄,他的那些谋士又是胆大妄为。莫斯科简直想铤而走险呢。在克里姆林宫里,罗曼·鲍里索维奇凭一时的热劲,答应了为那已经动手修建的大海船“命定号”供应一年的军需。他激愤得鼓起腮帮,脸色发紫,当着列夫·基里洛维奇的面嚷道:“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亲自跨上战马,可决不能让皇上蒙受耻辱。”

在那天夜里,擎着一支蜡烛走到一间秘密的地窖里,掘开一方潮湿的泥地,挖出一个瓦罐,一戈比一戈比地数出150 卢布,给公司作为他的股份,即使在那个时候,他独自一个在地窖里,就着微弱的烛光抚摩着每一个戈比。

罗曼·鲍里索维奇还是有足够的头脑的,可就是不知道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头脑才跟得上彼得皇上那些怪念头。

可是有一天中午,彼得骑着马走进了院子。他很清瘦,被太阳晒黑的腮帮刚刚刮过。他高高兴兴地朝旋转器瞅了一眼,又抬起头来朝窗子望了一下,那些刚刚睡醒的妇眷在那儿忙乱起来了。

不到一分钟,整个皇宫里全知道经二天早上船就要下水,庆祝活动就要开始了。有着两层甲板、装着50 门大炮的大海船“命定号”搁在微微倾斜的岸坡上面一些船台和撑柱上。

它那高耸的船艄,开着三层的方形舷窗;两边乌黑的船舷上漆着两条雪白的线条,大炮升降口都给打开了。它那圆圆的船头有意安装得比船尾低,那上面雕着一个**的女河神,这艘大海船是按照彼得设计的图样,在他以及费多谢伊·斯克利亚耶夫和阿拉杜什金的监督之下建造的。

这一天很凉爽,苍空一片,万里无云。一阵阵给人以快感的风微微吹皱了水面,引得人只想张起风篷,随着涨水的河流漂进春天的远处。

船边一座木板台上,放着几张摆满酒菜的桌子。围坐在桌子旁边的是普拉斯科维娅寡后、纳塔利娅长公主和那几个孩子,大使和公使,荷兰和英国的商人,波兰人,德国人,一个从巴黎来的耶稣会教士,阿巴利娅·克尼佩尔克龙,撒克森军事工程师哈拉尔特以及带着撒克森和波兰国王奥古斯特的书信刚刚赶到的克罗伊公爵。其余的一些客人,虽然出身都很高贵,可是眼下却显得不太重要,就都站在木板台上的桌子后面。水手们在分发木桶里的伏特加。

冯·克罗伊公爵坐在寡后与长公主中间,态度非常随便,臂肘搁在桌子上,不时捻弄着浅色的唇须,心不在焉地望着人们的头顶上面。

他鼻子很长,稍微有点歪,形容委靡,眼睛底下有两块垂肉,平滑的假发直披到眉毛。淡紫色的长襟衣里面,他系着一个什么勋章的绶带,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腰里佩着几颗钻石的星星。

在这样一个人物———神圣罗马帝国的公爵,身经15 次著名战役的常胜英雄面前,连寡后和长公主也有几分畏怯了。

翻译官彼得·帕夫洛维奇·沙菲罗夫站在他椅子背后。

公爵眯缝着微微有点发红的眼皮,说道:“俄罗斯是个美妙的国家,俄罗斯人是些爱劳动、敬上帝的人民,而俄罗斯的女人又都叫人心醉。我们在欧洲,对俄罗斯人在采取我们的习惯、采用我们的服饰方面的坚强意志,不免有点儿惊奇。上帝亲自授意俄罗斯人,叫他们把眼光转向亚洲。如果把无数的亚洲人都引到沙皇宝座的台脚下,往波斯和中国打开一条自由的通路———这将是一件绝大的好事,对整个基督教世界都有利……”

沙皇从船上急匆匆地大踏步走下来了,他那条荷兰式的短裤只遮到膝盖,一件帆布衬衫卷起着油管,一顶圆圆的漆布帽推在后脑勺上。他在木板台前面立定了,朝那胖胖的戈洛温海军上将恭恭敬敬地除下了帽子,这海军上将戴着蓬蓬松松的假发,坐在那儿正在喝匈牙利酒……“海军上将先生,你好!”

“你好,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师傅,”戈洛温威风凛凛地回答。

“海军上将先生,船准备下水了。我们要不要把撑柱打掉?”

“上帝保佑,动手好啦。”

公爵停止捻弄他的唇须,吃惊地瞪视着。

这时沙皇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向海军上将鞠一个躬,戴上帽子,在满是木片的地上急匆匆走过去。“准备!”他向工人们喝道,他们便在陡峭的船身底下忙碌起来了。

在路上,他捡起一柄铁锤:“拿到撑柱那边去……大家一起来……打……”许多铁锤便铮铮地打着那些在前面撑住巨大海船的圆木,喇叭吹出了拖长的号音。

客人们都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可以看见彼得在使铁锤的时候,肩胛骨在衬衫里面扭动着。

桅樯摇晃了,船在滑架上稍微沉下了一点,停了一停,才在涂着油的船台上开始移动了。

“它走啦! 它走啦! ……”木板台上的客人都喊叫起来。

船往河里滑下去,速度越来越快。油在滑架上冒起烟来。

船头碰到了水面。镀金的女河神齐腰下去了。迅猛地一冲,船掉进了水里,涌起两股浪花,随后在转动、摇晃。长帆升上了桅杆。大炮隆隆地响着,火焰从两舷喷射出来。

对这次庆祝典礼,外国人都十分满意。

彼得·帕夫洛维奇·沙菲罗夫这个狡猾的翻译官好不容易说动了几位使节,使他们把在沃罗涅什看到的种种情况写信告诉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说是在“命定号”之后,那一个星期里又有五艘大海船和一些艘帆桨大船下了水,又说是还有不少船舰正在赶速完工,———一直到奇若夫卡村都望得见它们有棱角的骨架。如果这些船舰全部加入了亚速舰队,那么守护着黑海的土耳其苏丹,就没法儿在和平谈判中过分骄矜自大了。

安东妮达穿着一袭娇嫩的天蓝色裙衣,奥莉加穿着一袭鲜艳的柠檬色裙衣,在一间开着两层窗子的、用木板匆忙搭成的餐厅里吃饭。150 位客人坐在摆成马蹄形的桌子外围。马蹄形里面,一些宫廷丑角正在戏耍笑闹:做跳背游戏,用装着豆子的气泡互相扑打,汪汪地吠着,咪咪地叫着,一片嘈杂,弄得干草都飞进了菜盘和菜碟。谁也不再朝这些弄臣们看了。

“公爵教皇”戴着一顶铁皮的法冠,坐在一个华盖底下,每敬一次酒,这老头儿就向窗外的炮手们挥一下手帕,弄得人也累坏了,———一阵阵礼炮把墙壁都震得摇晃。年老的弄臣雅科夫·屠格涅夫,缠着头帕,穿着鞑靼人的长袍,登着土耳其人的便鞋,骑着一只肮脏的、驼背的猪走进大厅里来,引得个个人都笑了。他晃动着系在酒后松驰的脸上那一绺假胡子。

“走近来啊,”他喝道,“走近来啊,来亲亲苏丹陛下的脚后跟吧!”一会儿他烂醉如泥,躺在桌子底下了。

水手合唱队的嗓子都唱哑了,角落里的乐师们莫名其妙地吹奏着。大家全等着跳舞开始。奥莉加旁边坐着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准尉利奥波尔杜斯·米尔巴赫,再旁边是安东妮达和海军中尉巴塞洛缪·布拉姆。奥莉加的舞伴勉强会讲几句叫人听不懂的俄国话,他老是用双手摸着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那个丹麦人布拉姆,脸红得象生牛肉,却只管喝酒,朝着发呆的安东妮达做媚眼。啊,何必还要谈话呢? 而且谈什么话好呢? 一切都那么没有意思! ……只要把你的手指尖伸给你的舞伴,撩起你裙子的前衬,合着小提琴的调子,躬着身子在打蜡地板上滑过去就好了。这两个姑娘心里说不出的激动,正象雷雨时候森林中的一泓湖水。

罗曼·鲍里索维奇跟阿夫多基娅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公爵同皇上离得那么远,心里不太舒坦。

那些外国人把彼得包围起来了:一边是冯·克罗伊公爵,他已经喝得那么醉,只会搐动着脑袋,另一边是阿马利娅·克尼佩尔克龙。

彼得一直很高兴,说着笑话,闹着玩儿。

可是事情随即发生了,笑影从他眼睛里消失了。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下一道菜上了以后,他那双捏着刀叉的手便**起来,不是伸不到盘子,便是触到了自己的脸上。阿马利娅·克尼佩尔克龙怀着温柔的同情,把一只手搭到他的袖头上:“彼得先生,您应当镇静一点……”

他掷下刀叉,阴冷地笑起来了:“我的手是我的仇敌。

嗯,为什么你要那样子瞅着我,你这个聪明的姑娘? 今晚上我们要尽情地跳舞,跳得让我们的脚跟都飞掉。”

她皱了皱眉头,带着几分责备的意思,轻轻地说:“彼得先生,难道我不再值得您信任了吗?”

他的眼珠在乱转。“胡说,胡说!”“彼得先生,我有一种难受的预感。”“是不是哪一个老婆子用算卦预言了什么来着?”

他扭过身去。阿马利娅的嘴唇哆嗦了:“我父亲也十二分不安。今天我接到一封信。”

“一封信?”他瞪圆眼睛,象猛禽一般瞅着那个姑娘的焦急的脸。“那么克尼佩尔克龙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彼得先生,可是这件事,大家早已在公开地谈论了,这是完全违背理性的。这简直可以说是阴谋诡计。您说一句话吧,彼得先生。”

她半闭着嘴,仿佛要深深地吸一口气似的。

瓦西里·沃尔科夫急匆匆地来到了彼得的椅子背后。阿马利娅忽然面无人色,眼珠子飞快地从沙皇转到了沃尔科夫身上。她知道瓦西里已经跟他妻子一起出国去了。现在他显然是带着坏消息赶回这儿来的。

彼得伸出一只手,沃尔科夫连忙把信呈给他。

“是奥古斯特国王写来的,”彼得说道,没有朝阿马利娅看一下。“坏消息。利沃尼亚局势不平静。嗯,到底……利沃尼亚还离得很远……也阻止不了我们寻欢作乐……就在口头向我报告吧……”

“奥古斯特国王的撒克森军队没有宣战就侵入了里夫兰,”沃尔科夫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开到了离里加很近的地方,可是只能攻下一个小小的堡垒。他们不敢攻打,因为瑞典陆军的火力非常猛烈。

这次声东击西的攻势没有得手,卡尔洛维茨将军便开到了海边,用猛攻拿下了秀纳米扬德堡垒。就在那次突击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当场中了一颗火枪的子弹,死了。”

“可惜,真是可惜,那个卡尔洛维茨,”彼得说道。“那么,你的消息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

他把一只冰冷的手搁在阿马利娅的手上。她正在急促地呼吸着。彼得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弄得她痛了,沃尔科夫只是一声也不响。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问过他了,别的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从里加传来的时候,他自己在华沙。当天,奥古斯特国王就要他到这里来了。撒克森军队没有占领里加,而且也不想去占领。”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争,彼得先生。”

她嘟嘟囔囔地说。“不要瞒我了。在到这儿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明白了,唉,多么倒梅啊。”

彼得沉默了片刻工夫。随后他嗓音嘶哑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有人谈起什么事吗? 是谁?”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告诉他,罗曼公爵在驿馆里说的那些使她吃惊的话。

“布伊诺索夫向你这样胡说八道吗?”彼得用威胁的口气再问了一遍。“什么? 是那个侍从小丑? 你相信那个傻瓜的话吗? 你,我们还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呢。掏出手绢儿,把眼泪抹干,写一封信给你父亲,说我怎么也不会同意发动一次非正义的战争,我不会破坏跟查理国王缔结的永久和约。万一波兰国王占领了里加,他也保不住那座城市,我会从他的手里夺下来。我在上帝面前起誓。”

彼得显得很诚恳地睁圆了眼睛。

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点点头,证明那是正确的,可是他用手指捂住嘴,在这个场合微笑总是不适当的。

阿马利娅拿手绢住腮帮上按了按,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相信彼得心里觉得很后悔。彼得高高兴兴地往皮椅背下靠下去。

“罗曼公爵,”他喊道,“到这儿来!”罗曼·鲍里索维奇没有马上听清楚皇上的声音,———他正在笑得打隔。罗曼·鲍里索维奇从容不迫地走过去应召,拜了一拜,:“卑臣在下,圣上,全心全意在供你驱使。” 彼得连脸也没有朝他那边转过去,却跟阿马利娅说道:“此人是个了不起的、有胆略的政治家。我还不太知道是不是要派他当大元帅。”

于是他向罗曼·鲍里索维奇扭过脸去。

“听说你准备打仗。打算夺回我们古老的利沃尼亚的领地。是吗,我问你?”

罗曼·鲍里索维奇眨巴着眼睛,恶心得翻肠倒肚。

“我们需要勇敢的将军。因为你有大无畏精神,我指派你担任全体弄臣大军的大元帅。

彼得一骨碌跳起来,抓住罗曼·鲍里索维奇的一只手,把他拉到木板台前面。于是他用那个鲜鸡蛋砸着罗曼·鲍里索维奇的头顶,蛋黄就顺着他的假发流下来;他又把那两支烟斗戳在他的脸上,还用脚把他踢开。那些丑角便喔喔地叫起来。

他们让罗曼公爵骑跨在一张椅子上,拿一根啃光了的火腿骨头塞在他手里,把他拖到许多桌子的中间。

罗曼·鲍里索维奇变得象块顽石,紧紧抓着那根骨头,张大了嘴。客人们朝他指指点点,笑得东摇西摆。阿马利娅·克尼佩尔克龙也响亮地笑着———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心痛都在这场笑闹中消除了。

三、奥古斯特吹牛皮

“上帝交给我一个使命,在从易北河到第聂伯河、从波美拉尼亚到芬兰海岸的一个伟大国家里建立和平与繁荣。可有人一定要喝这碗现成的汤。瑞典、勃兰登堡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把他们的汤勺都已经伸出来了。我是一个贵族,我希望这碗羹汤能够平平静静地去喝。”

伯爵夫人说:“没有几个年头,沙皇彼得已经创立了一支强大的舰队和无敌的陆军;沙皇才是查理国王的劲敌。莫斯科的鹰终于会把爪子掐在瑞典狮子的鬃毛里。”

“您的骑士在哪里,先生? 您的一万副护身甲在哪里?

你的誓言呢,先生? 您在跟国王撒谎嘛!”

奥古斯特开始在寝宫的银色地毯上来回地踱着。他那紧包着袜子的、结实的腿肚子在愤怒地颤动。

约翰·帕特库尔站在他面前,又苍白,又阴沉,手里抓着一顶帽子。凡是人力所能做的事他统统都已经做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一直在写着鼓动的信,暗中分送给住在里夫兰领地和里加的骑士。他还冒了瑞典国法制裁的危险,乔装成一个商人,越过边境拜访那些骑士。骑士还起誓说他们决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是当撒克森军队终于侵入了里夫兰,奥古斯特国王宣告要摆脱瑞典奴役的时候,却没有一个骑士胆敢跨上他的战马;更糟糕的是,很多人竟跟市民一起,加强防御,保卫里加。

就在那一天,帕特库尔把这些不利的消息带到了米塔乌。

国王连晚餐也不吃下去了,拉住帕特库尔的一只手,急匆匆走进了寝宫:“是您怂恿我发动这次战争的,先生,全是您!

……我依据您承诺的誓约,这才拔出了宝剑。可现在,您居然胆敢宣称里夫兰的骑士———那些酒鬼还在犹豫迟疑。”

奥古斯特身材魁伟,仪表堂皇,穿一身雪白的军服,攥紧着拳头向帕特库尔走去,狂暴地摇着花边袖口,盛怒之下还嚷出了许多不必要的话。

“丹麦的援军在哪里? 它是您曾经答应给我的。沙皇彼得的50 个团的兵力在哪里? 您的20 万金币在哪里? 波兰人,真该死,都在笑着这笔钱呢! 波兰人等我胜利了,会拔出他们的军刀;或是等我失败了,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内战。”

涎沫从他那饱满的嘴唇里流下,保养得很好的脸哆嗦了。

帕特库尔移开了视线,抑制着升上喉头的怒火,答道:“陛下,骑士们希望得到一个保证,如果他们推翻了瑞典的统治,要做到不受莫斯科蛮族的侵犯。照我看来,他们之所以犹豫,原因就在这里。”

“胡诌! 这都是莫须有的恐惧。沙皇彼得对着十字架起过誓,说他到了扬堡就不会再往前赶了,———俄罗斯人要的是英格利亚和卡累利阿。他们连纳尔瓦都不想染指呢。”

“陛下,我怕的是背信行为。我知道,有许多间谍已经从莫斯科派到了纳尔瓦和更维尔,表面上好象是采购货物,其实都奉了命令去测绘那些要塞的地形图。”

奥古斯特那一只指甲染着颜色的大手落在宝剑的柄上,傲慢地说道:“冯·帕特库尔先生,我用国王的身份告诉您:纳尔瓦也好,列维尔也好,更别提里加了,决不会看到一个俄罗斯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把这些城市从沙皇彼得的爪子里夺过来。”

国王待在波兰米塔乌的公爵府邸里厌烦透了。

他住到军队附近来,并没有加速事情的进展。唯一胜利只是攻下了科别尔尚茨要塞。两度炮轰里加,可是没有结果。

里夫兰的骑士还在踌躇考虑,要不要跨上他们的坐骑。

波兰的豪绅们都在警惕地等待着,看来要在议会的下次会议中准备向国王提出质询,为什么把波兰拖进这场危险的战争。

阿塔莉·台斯芒安排了舞会和狩猎,从华沙带来一班意大利演员。她花起钱来慷慨得叫人无法理解,———有时候奥古斯特吩咐宫内大臣去为伯爵夫人筹措那么多的金币,甚至也会哼一哼鼻子。在这些设计得富丽豪华的舞会里,那批不太习惯于优雅娱乐的本地贵族,对这种穷奢极侈只好目瞪口呆。

有一天,国王正在用晚餐。他照例总是一个人吃饭,背对着炉火,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那些贵妇人面对他围成一个半圆形,坐在一张张镀金的小椅子里。

国王戴着一绺小小的风雅的假发,穿着一袭轻盈的、绣着花朵的长襟衣,一件麻纱衬衫的花边直垂到肚子下面。御膳监是个染着颊须的、脸象羊皮纸一样的老头儿,不住地在给国王斟着烫热的酒。

那一天,六个当地的腮帮象甜菜一样绯红的男爵夫人被召见了,六个肥肥胖胖的男爵战战兢兢地站在她们那撒过香粉的假发后面。两张椅子还空着。奥古斯特一面嚼着兔肉,一面闷闷不乐地望着那几位夫人。沉寂得太窒闷人了。奥古斯特便把一个臂肘搁在桌子上,抹了抹嘴唇,把食巾往桌子上一撂:“女士们,先生们,到你们这个美妙的城市来作客。我感到极大的满足。库尔良德贵族的崇高道德品质应当作为大家的榜样:它清醒的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跟高尚的思想方法难能可贵地结合起来了……”

男爵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男爵夫人们稍微停了一下,这才耸起那丰满的屁股,行了个屈膝礼。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这个讲求实际的时代,国王们为了关心他们臣民的最高利益,有时候甚至也不得不降临到大地上来。有些骄傲自满的波兰地主,目光短浅,轻率挥霍,把他的黄金乱花在宴饮和狩猎上头,乱花在豢养一批酒鬼和懒汉上头,而他的国王却跟小兵一样,拔出宝剑去袭击敌人的要塞,看了这种情况,我们除了痛心之外还能有什么感觉呢?”

奥古斯特喝了一口酒。男爵们聚精会神地听着。

“质问国王,按照习惯是不应当的。可是国王却从臣民的眼睛里看出了大家焦急的心情。先生们,我独自一个发动了这次战争,率领了我的一万名近卫军,我发动这次战争,是为了一个伟大的原则。波兰被内战搞得四分五裂。勃兰登堡选帝侯,那只野狼,正在啃我们的肝脏。瑞典人是波罗的海的主子。国王查理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他精明勇敢。要不是我在里夫兰首先下手,说不定瑞典人明天就会到这儿来,在库尔良德征收五倍于过去的粮食税,把土地收回法案扩大实施到你们的领地上。”

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男爵们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夫人们把脑袋缩回去了。

“上帝交给我一个使命,———在从易北河到第聂伯河、从波美尼亚到芬兰海岸的一个伟大国家里建立和平与繁荣。有人一定要喝那碗现成的羹汤。瑞典、勃兰登堡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把他们的汤匙都已经伸出来了。我是一个贵族,我希望这碗羹汤让你们自己平平静静地去喝。可是,先生们,我的士兵正在流血,除了荣誉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可是牲口需要燕麦和干草,真是该死! 我就不得不向那些我们正在为他们而流血的人们呼吁,要他们有远大的眼光。”

男爵们的脸色都发了紫,他们终于明白了国王的用意。

他们闷声不响,奥古斯特越看越生气,便开始在他的言词里掺进一些士兵们的行话。这时候,阿塔莉·台斯芒进来了,她用一种优雅的、自然的体态,她向国王行了个屈膝礼,又鞠了一个躬,说道:“陛下,请允许我有这份福气,向您引见从莫斯科来的维纳斯女神……”

奥古斯特又惊又喜地瞅着这个莫斯科的维纳斯女神,———只见她两股灰褐色的波纹盖在头上,一绺鬈发直垂到**很低的胸前,几朵鲜花簪在她头发和衣服上。衣服很朴素,样子活象希腊的短袖长衬衣,一个肩头搭着一袭金线织的斗篷,一直拖到了地毯上。

奥古斯特握住她的指尖,俯下身去亲吻。这是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候。

瓦西里待在客店里,快要有一个星期了。

桑卡已经给带走,他也被忘记了。他坐了车到宫里去打听,国王的侍从官每次总是殷勤地向他保证,国王明天决不会再不接见他。

为了解闷,白天瓦西里就到城里那些弯曲的小街去遛足达。

就在这样一个苦思焦虑的晚上,国王的侍卫官在客店里出现了,他客气极了,再三表示歉意,请沃尔科夫马上到宫里去。

瓦西里十分激动,急忙把衣服穿好。他们坐着马车出发了。

奥古斯特在寝宫里接见了他。国王伸出手来欢迎,不让他下跪,却跟他拥抱,还叫他坐在自己身边:“我完全不明白,我年轻的朋友。我只好向您道歉,因为我的朝廷里毫无秩序。

在吃午饭的时候,我才知道您来到了这里。阿塔莉伯爵夫人,那个最最轻率的女子,被尊夫人迷住了,竟把她从丈夫的怀抱里拉出来,到如今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独自一个享受着她的友爱。”

沃尔科夫竭力想要站起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回礼,奥古斯特就用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了下去。

他大声地谈着,可是一会儿笑声停止了:“您是要到巴黎去,我知道。我想请您,我的朋友,送一封密信给我的兄弟彼得。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不妨待在这儿等您,在阿塔莉伯爵夫人的庇护之下一定会十分安全。您是不是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件?”笑意仿佛从他的脸上拂去了,嘴角露出愤怒的皱纹:

“里边的局势很糟糕———里夫兰骑士把我出卖了。我那位最优秀的将军卡尔洛维茨,三天以前英勇地阵亡了。”

他用一只手掩住脸,为悼念不幸的卡尔洛维茨,静默了片刻工夫。“明天我要到华沙去参加议会的会议,———防止人心的可怕的**。到了华沙,我会捎给您信札和文件。您不要吝惜您的力量,您要向沙皇证明俄罗斯军队马上出动的必要性。”

夜里,阿塔莉会把侍女唤醒,她们便点上蜡烛,生起壁炉,搬进来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水果、酥皮大馅饼、野味和酒。阿塔莉和桑卡从大**爬起来,只穿着睡衣,戴着花边包发帽,就坐下去吃晚饭。

阿塔莉用一柄银质的小刀削着一只苹果。她交叠着两条腿,晃动着小小的便鞋,半闭着眼,喝了一口酒:“风雅的人是真正的生活之王。听着,常言道得好:“好的农夫跟着他的犁,勤恳的织工坐在他的布机边,有胆量的商人张起他的船帆,甘冒生命的危险……人们为什么要辛勤劳动呢? 因为神道已经死了。”

桑卡仿佛一只中了魔法的兔子,听着她。阿塔莉的额头上露出一条条皱纹。她伸出那只已经喝干了的酒杯:“请斟吧,”随后说道:

“我的朋友,我还是不能了解,您为什么不敢接受奥古斯特的爱,一个女人用美德来掩饰她道义上的丑恶,正象西班牙女王用没有缝的连衫裙来遮盖她那松软的**。可是您又聪明,又漂亮。您热爱您的丈夫。谁也不来阻碍您向他表示热烈的情感,只是您别做得很公开。您别让人家笑话,我的朋友。一个善良的城里人星期天带着他的太太一块儿出去遛足达,搂着她的腰,使得谁也不敢从他手里夺走这件宝贝。可是我们是风雅的女人,———这就负有相当责任了。”

包发帽的花边遮掩了桑卡的沉下的脸。她该怎么办呢,阿塔莉并没有坚持。她拧一把桑卡的腮帮,转了个话题,说道:“我昼思夜想要见一见彼得沙皇。啊,我要怀着什么样的敬意去亲吻那只既会使大锤、又会使宝剑的手啊! 我的朋友,没有几个年头,沙皇彼得却已经创立了一支强大的舰队和一支无敌的陆军? 我真想知道所有的元帅和所有的将军们的名字。你们的沙皇是查理国王的劲敌。欧洲正在期待着那么一只莫斯科的鹰终于会把爪子掐在瑞典狮子的鬃毛里。您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

阿塔莉往往把话题扯到莫斯科的事务上头来。桑卡尽她所能地回答。她不明白这位新朋友的小心戒备、曲意奉承的嗓音为什么会弄得她那么不痛快。后来在**,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却久久地没法儿睡去,给晚上那一席谈话扰乱得厉害了。唉,这种“风雅”可多不容易哪!

四、瑞典国王大发兵

“即使我们自己拿不定主意来发动这场战争,那些强国也会把战争强加在我们的头上。因此,我们还是争取上策,先下手为强。奥古斯特国王把钱都花在跟娘们吃喝上边了;莫斯科的沙皇我更不怕!”查理国王要用自己的2 万军队去同整个东欧作战。

“而到临了,这整个联盟仅仅成了一张废纸,它也许可以吓唬一下那些受人尊敬的议员,却吓唬不倒您那充满热情的大无畏精神……丹麦人是不敢破坏和平的,———请相信一个女人的眼力。沙皇彼得给和平谈判束缚住了,他不会出阵,一直要等到土耳其人解开他的双手。可是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秘书官乌克兰采夫把所有的黑貂皮大衣统统分送给大臣们了,却没有进一步谈起什么。沙皇彼得企图用新建成的沃罗涅什舰队的下水典礼来威胁土耳其人,可是他这样做反而引起了英国人和荷兰人的高度警惕。他们那些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不愿意听到俄罗斯船舰开进黑海。其中最不能调和的是波兰大使列辛斯基,他是奥古斯特国王的死敌。他用波兰国家的名义,恳求苏丹协助波兰人从俄罗斯人手里夺取乌克兰,连同基辅和波尔塔瓦。

“这些都是最新的消息,或者,如果您喜欢,说它是谣言也可以。华沙到处在传播着。奥古斯特和我在舞会和娱乐上面花销着大量的金钱,———唉,国王的威望却仍然在低落下去。他性情狂暴,而且因为追逐一个俄罗斯的蠢婆子,还弄得贻笑大方……”

“因此,历史的顺风吹鼓了您的帆篷,在您那即将到来的荣誉的缆索间呼啸。机不可失! 矢忠于您的阿塔莉。”

这封信,查理是在孔格肖尔森林里收到的。倚在一株树上读着。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低低的云朵在天空中飘**。

下面,在那雾蒙蒙的峡谷里,猎狗正在汪汪的吠着,它们那不耐烦的叫声表明大规模的狩猎已经开始了。一个看守猎场的老头儿,踩着石头中间的积雪,往下面走了几步,随后等待时机地扭过头来。国王把那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送信的急使抓着马勒站在那儿。“谁交给你这封信的?”查理问。那军官没有松开手里的马勒,走拢了一步:“皮佩尔伯爵。他还吩咐我向陛下面奏几件连议会也还没有知道的、极其重要的消息。”

这个红腮帮、圆脸蛋的军官,流露出一种想要发问和无所畏惧的神情。查理把身子转开了。“您奉命要向我面奏的是什么事?”“丹麦军队———有15 个或是20 个营,已经越过了荷尔斯泰因边境。”

查理慢慢地把阿塔莉的信揉成一团。从林木森森的峡谷里传出来一头熊的吼声。查理抓起那支倚在一株树上的火枪,回过头来朝那个军官说道:

“换一匹马,赶回斯德哥尔摩去。告诉皮佩皮伯爵,我们在这儿行乐,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兴头。我们已经围住三头大熊。我邀请皮佩尔伯爵、雷恩舍尔德将军、勒文豪普特将军和施利本巴赫将国一起来参加围猎。去。赶快!”

他那一向苍白的脸上显出一块块红斑。他用一根把握不稳的手指扣着火枪的扳机。他毅然决然地向峡谷的峭壁大踏步走去,两只冻着冰的皮靴互相碰撞着。

那军官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孩子气的、有点儿驼的脊背,以及那自傲地挺得直僵僵的后颈脖,随后跳上马鞍,踏着深深的积雪,飞驰而去,消失在林子里去了。

14 头熊已经给打死或是被捉住了。那些落进罗网里的小熊被用皮条捆绑起来,准备装到斯德哥尔摩去,查理听着它们绝望的吼声,象孩子似地觉得很开心。

那天破晓时分赶来的皮佩尔、雷恩舍尔德、勒文豪普特和施利本巴赫,每个人也用猎矛刺死了一头野兽。法国大使吉斯卡尔还亲手打死了一只七英尺高的怪兽。

这些疲累的猎人口到了用大圆木造的城堡里,餐室很暖和,松树枝在火炉里燃得很旺。矮个子的吉斯卡尔,喝得满脸通红,髻须捻得紧紧的,挥动着短短的胳膊,正在兴奋地追叙那头熊怎样被打住的。

那几个不爱说话的瑞典人一面听,一面喝酒,一面微笑。

吃晚饭的时候,查理甚至连一口酒也没有喝。那位法国大使好容易给送到卧室里去了,查理才吩咐在门口布上岗哨,自己往火炉边坐下了。皮佩尔和几位将军朝他的椅子那儿挨拢去。

“ 我很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诸位先生,”他说着,把嘴唇抿紧了。

将军们都垂下了额头。所有的事,特别是这样一件事,需要好好地考虑。皮佩尔慢慢地擦了擦方方的下巴颏:“议会害怕战争,也不想要战争。我们动身的前一天,开了个特别会议。波兰国王侵入利沃尼亚,特别是丹麦人采取敌对行动的谣言,在斯德哥尔摩引起了恐慌,船主、木材商人和粮食商人派了一个代表团到议会。大家用心地听着他们在议员当中没有发出一个赞成战争的声音。后来决定派几个使节到华沙和哥本哈根,不惜任何代价,去寻求和平解决。”

“那么对这件事,他们的国王有什么意见?”查理问道。

“议会认为,陛下的功名心已经在猎熊上头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好极了!”查理把那狭溜溜的脸急速地转向雷恩舍尔德。“我相信,”他说,用一双滚圆的眼睛诚恳地瞪着,“我相信军队里有不少年轻的贵族,他们觉得瑞典是太逼人了。

……有那么一些志愿兵,他们愿意用宝剑去争取荣誉。如果国王带领我们去到天涯海角,我们一定就会到天涯海角去。

对我们瑞典人来说,这也不是第一次。”

他那直直的嘴巴温厚地笑了笑。将军们都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离开祖国的山岩,到异邦外国去寻求黄金和荣誉,可不是第一次啊。”大家点罢头,皮佩尔才说:“为了战争,议会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国库空虚。这一点应当商讨一下。”

将军们一声不吱。查理咬了咬嘴唇。

“我们只是在头几天里需要钱,———把军队送上海船,运到丹麦去。这笔钱,法国大使会给我。他一定会把这笔钱给我,因为要是他不给,我会到英国人那儿去拿。……我们以后的军事行动所需要的费用得由丹麦国王支付。他是会支付的。”

将军们朝国王的椅子靠拢过去,表示同意地说:“说得对,说得对。”

“即使我们自己拿不定主意来发动这场战争,那些强国也会把战争强加在我们头上,”查理说道。“因此我们还是采取上策:先下手为强。仪表堂堂的奥古斯特正在梦想一个伟大的帝国。他跟我一样,也没有钱,———他向沙皇彼得要到了一些金币,却把它们花销在跟娘们儿喝酒上头。莫斯科的沙皇我更不怕:还没等他教会农民团队放火枪,他早把他的盟国也失掉了。诸位先生,我想提出一个计划来请你们讨论讨论。”

就在那天晚上,三位将军朝一张摊开在查理膝盖上的地图弯下身子,考虑了一套作战部署:纳尔瓦总督韦林担任爱斯特兰和里夫兰的瑞典军队的指挥,开去增援里加;勒文豪普特和施利本巴赫把近卫军和陆军集结在祖恩德的军港兰茨克罗纳,装作演习的样子;皮佩尔到斯德哥尔摩去做一切必要的工作,以转移议会对这些准备的注意。

他们把松树根往火炉里丢,将岗哨从门口撤去了。晚餐在桌子上摆好。吉斯卡尔先生已经舒畅地打过一回盹,这会儿搓着手走进了餐室。查理邀他坐在火炉旁边,随后咳嗽了几声,好象有句话卡在喉咙里似的,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您可以相信我对我的兄长,您的国君,那种热烈而忠诚的爱慕。

瑞典将是北方海洋中法兰西利益的忠实的捍卫者。在西班牙王位继承的争端中,我把宝剑交给了路易。可是我不想向您隐瞒:英国人正在千方百计把瑞典拉到他们那一边去。在瑞典,除了国王还有议会,而我可摸不透他们的心意。今天我得知英国舰队已经出现在祖恩德海上。为了避免犯下严重的错误,我需要一种实物来证明你们的友谊,吉斯卡尔。”

英国和荷兰的舰队已经出现在祖恩德海里,为的是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要跟丹麦人联合起来,结束瑞典在北方海洋上的势力? 那个辽阔的国家波兰,正在威胁着要把瑞典卫戍军从波罗的海沿岸消灭。东方,一千英里的俄罗斯边疆,除了靠近涅瓦河口的小堡垒和拉多加湖出口处的要塞以外,差不多没有一点防御。以一支拥有两万士兵的军队和一个狂妄的国王,去跟几乎是整个的东欧作战,这是想想也觉得可怕的。

查理在议会里出现了,连猎装也没有换,———他用一种目空一切、漫不经心的态度听着那些慈父般的发言。

他抚弄着短剑的骨柄,回答说他正忙于安排春季狂欢会,要过了节日才能发表关于外交方面的意见。年纪最大的一个议员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个躬,用仔细斟酌的词句表达了一个希望,但愿王上无忧无虑地娱乐。

国王耸耸肩膀,走了。

过了几天,他悄然动身到孔格肖尔去了。到了那里,他换了牲口,由雷恩舍尔德和十来个近卫军官扈从着,飞也似地向兰茨克罗纳驰去。一路差不多没有休息,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只有一个念头支配着他的情欲和意志。

一个万里无云的春天和早晨,瑞典舰队载着一万五千名精锐部队,驶进了祖恩德海。快近中午,我们看见阳光照耀的波浪上出现了战船、双桅帆船和帆桨大船黑糊糊的轮廓,几百面旌旗在临风招展。这便是停泊在那里的英国和荷兰的舰队。

赶那艘领头的瑞典巡洋舰在桅杆上升起了国王的御旗,隆隆的炮声随即打水面上滚过去。英国和荷兰的海军将官们,金色的带子闪闪生光,乘着舢板向这艘领头的瑞典巡洋舰驶过来了。

查理站在后甲板上等候他们。他一只手搁在一柄长长的宝剑上,仿佛搁在一根手杖上似的。就这样,他踏上了征服欧洲的漫长的道路。

好些海军将官们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个堕落败坏的年轻人的流言,一看见他那异乎寻常的坚毅和沉着,都觉得很惊异。

他谈到波兰国王和丹麦国王给予他的无法忍受的侮辱,而且慷慨地同意接受英国和荷兰舰队的支援,去惩罚丹麦人的背信行为。

就在那一天,这三支联合在一起的舰队便启程向哥本哈根进发,它们的帆篷把海面都给遮蔽起来了。又是一个彼得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夜晚。夜幕早已降落,可是天气似乎比先前更暖和了。水从树叶上往下滴。一片薄雾从草地里往上升。……

彼得从鼻孔里吸进一股稠稠的空气,里头有种渗出来的树液的味儿。一颗水珠滴在他的后颈脖上,他浑身打了一阵哆嗦。他慢慢地把脖颈上的水滴用手掌擦掉了。

在春天的沉寂里,样样东西都警觉地睡着了。哪儿都没有一点月光,只是远远地从那驻屯士兵的地方传来一个哨岗的拖长的喊声:“听—听—听哪!”他全身都觉得慵懒困倦,仿佛所有的关节全被捆住了似的。他可以听到自己那紧贴着窗台的心急速地跳着。只有等待,———咬紧了牙关等待。等待,如同一个女人在深夜的沉静中,从热烘烘的枕头上抬起脑袋,倾听着想象出来的脚步声。……那一整天,他什么事都不能做。处境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困难,他的力量这会儿全部放在等待上头。……奥古斯特国王没有等待时机成熟,就凭一时的热劲发动了战争,已经在里加陷住了。丹麦的克里斯蒂安没有等待到头———那也只好怪他自己。

“只好怪他自己,只好怪他自己,”彼得喃喃自语着,直瞪着那雨后显得很沉的、黑糊糊的丁香丛。

那一天,朗根上校从奥古斯特国王那里带着惊人的消息赶来了:那只瑞典狮崽子居然出人意外地露出了牙齿。……他带着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哥本哈根要塞前面,要求那个城市投降。给吓唬住了的克里斯蒂安不敢冒战争的危险,便开始进行谈判。

瑞典人如同暴风雨般迅猛地冲进丹麦。

他国内的人民也好,他国外的敌人也好,都没想到这个淘气的孩子,这个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显示出一个军事统帅的智慧和胆略。

朗根也转达了奥古斯特国王要钱的请求:如果能给大主教和王国统帅两万金币,让他们分发给贵族,那么波兰是可以被拖进战争的。

朗根含着眼泪恳求彼得,不要等到跟土耳其人达成和议,现在马上就出兵参战。

听了这些报告,彼得浑身皮肤都发痒了。可是———不行!

只要克里米亚汗吊在他的尾巴上,他就不能卷入战争。他只得等待,等待时机成熟。

湿漉漉的灌木突然摇曳起来,水珠从树叶上洒下来了。

飞快地闪过去两个黑影。

“阿,不,我亲爱的,不要,不要……”矮一点的那个黑影往回退,轻轻地跑着,赤着脚。另外那个长长的黑影随即跟上去,他们在一株菩提树底下一起停住了,又那么说着:“啊,不,我亲爱的……” 彼得差不多把身子齐腰都探到了窗外。

而这两个站在黑糊糊的菩提树底下的黑影,却慌慌忙忙。唧唧哝哝地只谈着一件事。

“别胡搞!”彼得很深沉的嗓音喝道,“米什卡! 我要把你背上的皮都剥掉!”

那姑娘溜到了菩提树干后面。没隔一分钟,侍卫官踮起脚从楼梯上冲上来,在房门上叩着。

“点支蜡烛,”彼得说道。“我的烟斗。”

他抽着烟,踱着步。不时地从桌子上捡起一张纸,把它挪近蜡烛,随后又扔下了。夜幕还只刚刚降落。要想躺下来睡觉,这个念头似乎也不太合理。“米什卡! 快去,关照他们去把我的马车赶过来。你回头跟我一起走。”

月亮升到了平原上空,水滴在瓦灰色的青草上闪烁。

彼得用缰绳抽打着它。污泥从轮子上飞出来,辙沟里象镜子一样光滑的积水被搅得四处飞溅。马车在库奎外侨区沉睡的街道上飞驰。灯光从安欣·蒙斯家一扇扇护窗板的心形孔眼里透出来,房子周围的白杨树都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

安欣·伊万诺芙娜、施特罗姆普弗牧师、柯尼泽克和冯·克罗伊公爵正在两支蜡烛旁边悠闲地玩纸牌。施特罗姆普弗牧师不时吸着鼻烟,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高兴地瞅着他的牌伴们。

冯,克罗伊公爵仔细看着手里的纸牌,聚精会神地眨巴着没有睫毛的眼皮。安欣·伊万诺芙娜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家常衣服,发胖了的一双胳膊齐臂肘露在外面,抓牌时候微微蹙皱着额头。

柯尼泽克外表整洁,神态端正,服装讲究,一忽儿朝安欣温柔地微笑,一忽儿微微颤动着嘴唇,竭力想不露形迹地帮助她。彼得从后门走进来,突然把房门推开了。纸牌从安欣·伊万诺芙娜的手里掉下了。那几个男人都急急忙忙站起来。

安欣·伊万诺芙娜尽管克制着自己,———她喜悦地叫了一声,还满面春风地带着微笑,行了个屈膝礼,随后亲吻彼得的一只手,又把它捂在自己一半给围巾遮着的胸脯上,彼得似乎还看见她那双晶莹而蔚蓝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缕恐惧的反光。

彼得弯着肩膀朝长沙发走去:“你们玩吧,我坐在这儿抽抽烟。”

可是安欣·伊万诺芙娜跑到桌子那儿,早已把纸牌弄乱了:

“我们玩牌只是为了消遣解闷罢了。啊,彼得,多有意思哪,———您总是把欢乐和愉快带到这个屋子里来。我们现在就吃晚饭吧。”

“我不饿,”彼得哺哺他说道。他咬着烟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愤恨涌上了咽喉。

“啊,彼得,那么让我们想一个什么有趣的游戏出来吧。”

她眼睛里又流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情。

他没有吱声。

施特罗姆普弗牧师望了望墙上的时钟,随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表:“哎哟哟,都快三点钟了。”他从窗台上捡起他的祈祷书。冯·克罗伊公爵和柯尼泽克也抓起了各自的帽子。安欣捺响着手指,用超乎寻常礼貌所应有的抱憾的嗓音喊出来:啊,不要就走!”彼得从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火星从他烟斗里飞出来。他把双脚一缩,跳起身子,故意迈着大步,还随手把门砰的一声碰上了。

安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用围巾掩着脸。柯尼泽克踮起脚,急忙走去拿一杯水。施特罗姆普弗牧师小心谨慎地摇了摇头。冯·克罗伊公爵把一张张纸牌捡起来,随即又把它们撂在桌子上。彼得乘坐马车在街上一步一步地赶着。他眼睛凹了下去,脸蹙皱着。太阳热烘烘地晒着他的脊背。侍卫官米什卡已经在马车上等了他一夜,这会儿老是把脑袋扬起来,免得自己瞌睡过去。

人们为牲口让路,———只有很少几个行路人认出了是沙皇,便揪下帽子,朝他的背影一躬到地的拜一拜。

从安欣·蒙斯家出来,那天夜里彼得又往缅希科夫家驰去。可是他只向那些遮着帘幔的窗户抬头瞅了一眼,从那里传出来音乐声和醉后的呼喝声。

“去他们的!” 他把缰绳一抖,走出庭院,径直赶往莫斯科,到那射击军住的郊区。

到了郊区,他们在一所简陋的房子旁边停下来。这所房子的大门上竖着一根杆子,上面系着一束干草。彼得把缰绳撂给米什卡,就去敲那边门。随后又用两个拳头去捶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开门了。米什卡正赶上看见她是长身材,圆脸蛋,穿一件深色的无袖长衣。她哎呀了一声,用双手抓住腮帮。他弯下腰,大踏步走进庭院,砰的一声把边门碰上了。

米什卡在马车里站起来,看见大门里面那所木头房子窗子里有盏灯点亮了。那后那个女人急匆匆赶到外面台阶上,喊道:“卢卡,喂,卢卡! ……”一个老年人的嗓音回答了:“阿尤什基……”

“卢卡,任什么人都不要让他进来,你听见吗?”“要是人硬要闯进来呢?”“你不是一个男子汉吗?”“好吧,那我就用草耙对付他们。” 不多一会,三个射击军便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向大门照直走去。米什卡厉声说道:“走开……”

那几个射击军恶狠狠地赶到马车前面:“你是什么人,那个时辰,你干吗到我们的住区来?”米什卡用威胁的口气,小声答道:“弟兄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窗子里的灯光一会儿就熄灭了。可是彼得并没有走出来。大门里面,卢卡不时瞌睡连连地敲着打更的梆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彼得从边门里走出来,帽子直拉到眼睛上。他瓮声闷气地咳嗽着,抓起了缰绳。“好啦,有件事情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低声说道,便让牲口小跑起来了。

当他们出了莫斯科,来到绿油油的田野里,远处矗立着外侨区那些尖棱棱的屋顶,彼得说道:“对付你们这些侍卫就得用这个办法。要是你往后再在夜里胡搞———我关你禁闭。”

说着他就笑了,把帽子推到后脑瓜上。

他们赶过了半个连队的兵士,这些人都穿着棕褐色的、不合身的长襟衣,他们散漫地行进着,刺刀碰撞着刺刀。军士没命地喊着:“立正!”

彼得从马车上爬下来,抓住一个士兵的肩膀,随后又抓住另一个士兵的肩膀,把他们的身子转过来,摸摸那粗劣的呢子。

“废品!”他嚷着,眼睛直愣愣瞪着那个军士。“这些长襟衣是谁供应的?”

“炮手先生,这些长襟衣是苏哈列夫被服厂出产的。”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彼得抓住了第三个人,那是一个身材瘦瘦士兵。彼得一看到那张朝下瞅着他的圆脸,那个士兵好象已经吓得气也喘不上来了。跟他靠得最近的一些伙伴从他手里抓过来了火枪,解开了他的腰带,把衣襟衣从他肩膀上脱下来。

彼得夺过了长襟衣,把它撂在马车里,二话没说,便坐上马车,朝缅希科夫的寓邸飞也似地驰去了。

那个给剥掉了衣服的士兵,浑身关节都在发抖,迷迷惘惘地看着疾驶而去的马车。

苏哈列夫被服厂里的呢子是由伊万·布罗夫金的新厂供应的,这个新厂开在涅格林纳雅河边的铁匠桥下。

缅希科夫和沙菲罗夫都投了资。为了这批做制服的呢子,十万卢布已经由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政厅预付了。缅希科夫向彼得夸过海口,说他们供应的呢子质地不比汉堡的差。

其实他们供应的是搀着一半棉花的粗麻布。

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天生是个贼,长大了还是个贼,眼下仍然是个贼。“嗯,你等着瞧吧!”彼得暗自想道。

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坐在**吃着腌黄瓜条,想解解他昨夜的酒意,头天晚上他们一直闹到早晨六点多钟。他的家庭辅祭,外号叫做佩德里拉的,在他面前拜着那只盛腌黄瓜条的碗。

彼得·帕夫洛维奇·沙菲罗夫坐在那张华豪富丽的床面前,他劝缅希科夫放一点血。

“啊,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您这样漫无节制地服用那种烈性的饮料,简直在毁灭您自己了!”

“去你的!”那辅祭首先从窗子里看了彼得。“看样子他好象在生气呐。”

大家还没来得及定一定神,彼得早已大踏步跨进了卧室,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径直走到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面前,把那件士兵长襟衣塞到他的鼻子底下:“这玩意比汉堡的呢子好吗、住口,你这个贼,住口,别狡辩。”

彼得揪住缅希科夫那件花边衬衫的前胸,把他拉到墙壁跟前;当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张大着嘴,被按在墙上的时候,他又动手打他,右面一下,左面一下,打得他的脑袋直往这边那边乱晃。一时气愤,他又抓过一根搁在壁炉旁边的拐杖。

往阿列克萨什卡身上乱抽,把拐杖都打折了。

放开了缅希科夫,他又转向沙菲罗夫,———这个人驯服地跪在他的安乐椅旁边,彼得只得朝他哼了一声。

“起来! 你要把这些破呢子用我出给你的价钱统统卖给波兰国王奥古斯特。……限你一个星期。不卖掉,就剥掉你的衬衣,把你放在台架上,用鞭于抽。明白了吗?”

“我去卖掉,比您规定的限期还要短得多,陛下……”

“你还得给我和万卡·布罗夫金换回好呢子来。”

“明-赫尔茨,”阿列克萨什卡说,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和血水,“主啊,我们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呢? 这种呢子本来。”

“得啦。……招呼开早饭吧……”

五、彼得高压签和约

俄国大使乌克兰采夫满脸横气地威胁土耳其:“这是我们最后一句话了! 我们再在帝都住两个星期;如果和谈不成,那只好怪你们自己,我们皇上的舰队跟去年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一点想必你已听说了。”和约终于签定了,解除了后顾之忧的彼得,可以同瑞典国王放手一搏了。

天气热极了。一点儿风也没有。君士坦丁堡的瓦房顶都已经褪了色。城市上空,**漾着一片热蒸气。即使在苏丹王宫那棕褐色的、落满尘土的花园里,也没有一丝儿阴影。

叶梅利扬·乌克兰采夫大使住到佩拉的客栈里以来,一年已经过去了。会议开过了23 次,可是这边也好,土耳其人那边也好,双方都不进不退。

几天以前,有个急使被彼得派来,带着诏书,指示他们马上达成和议,———除了亚速以外,不妨尽一切可能对土耳其人作出让步;至于圣墓,最好一字不提,免得冒犯那些天主教徒;不过,作了这种让步之后,就得站稳脚跟,坚持不变了。

在第二十三次会议上,乌克兰采夫曾经说过:“这是我们最后一句话了,我们再在帝都住两个星期。如果和谈不成,那只好怪你们自己:我们皇上的舰队跟去年已经大不相同了。

这一点你们想必都听说过了。”

为了威胁他们,大使和一行随员还从客栈里搬到了军舰上,“要塞号”悠闲着停泊了那么久。

乌克兰采夫总是天没亮就醒来,在闷热的船舱里搔着痒,叹着气。他们在衬衣外面穿上一件鞑靼人的长袍,走到甲板上。……他们心里才苦闷呢,他们吃的是有臭味的鱼,喝的是加香醋的水,———一点味道也没有。

潘布尔格舰长空着肚子喝了一杯酒,只穿一身衬衣裤,就在干得拆裂的甲板上踱着。

“叶梅利扬·伊格纳季耶维奇,嗨,我对你有什么用处呢?”文书切列杰耶夫总是这样说。“放我走吧。我可以走路走回去的。”

“我们很快很快就要回家去了,耐心点儿,伊万·伊万诺维奇,”乌克兰采夫总是这样回答,一面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见那座已经叫他非常厌烦的城市。

“叶梅利扬·伊格纳季维奇,我只想做一件事:到我们家花园中的草丛里,找个阴凉的地方躺上这么一会儿。”

一条用三对桨划的舢板船,上面遮着一块毯子,离开海岩朝这只军舰划来。潘布尔格舰长突然嘶哑地喊道:“水手长,吹哨子叫全舰人员到四板集合! 把舷梯放下去。”

一个人急促地爬上了舷梯。这个人高颧骨,扁鼻,头脑和身体的行动都很灵活。一双眼睛往军舰里飞快地打量了一阵,随后他用俄国话说道:

“宰相大人谨问候你身体健康,叶梅利扬·伊格纳季耶维奇。……他生怕你住在船上太挤了。什么事儿使得你跟我们生气啦?”

“你好,所罗门,” 乌克兰采夫尽可能从容不迫地答道,“请问宰相大人的身体可好。……您一切都好吗? 我们在这儿倒挺好。可就是想家。我们这儿的家,仅仅只有脚底下的五英尺地方吗。”

叶梅利扬·伊格纳季耶维奇,我能不能跟你私下里谈几句话?”

“为什么不能呢? 我们就来单独地谈”,他咳嗽了一声。

所罗门微微一笑。“叶梅利扬·伊格纳季耶维奇,我是你的忠实的朋友,我可以搬指头说出你们所有的敌人。我在笑他们的诡计。要没有我,谘议会早已停止跟你们的谈判了。

我总算把事情顺利地扭转了过来,宰相大人准备明天签订和约,有几个得送点儿礼……”

“是这样吗?”乌克兰采夫说。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接受他津贴的希腊人,上一天报告说,法国大使从巴黎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又说谘议会开了一次会,大家都到了。

“哦,送礼吗? 这倒没有什么。……请你告诉宰相大人:我们只是在等候顺风。如果和议成功,那固然很好:如不成功,对我们来说还会更好些。我们将按照协议,摧毁第聂伯河上那些小城。可是作为交换条件,亚速周围骑着马十天工夫可以赶到的地方都将成为俄罗斯的土地。这一点是坚定不移的。”

所罗门生怕自己的那点礼都要保不住了,便抓住大使的衣袖,开始跟他争辩。他们走进了船舶。潘布尔格明白有许多双眼睛正在从望远镜里朝这艘“要塞号”瞅着,就吩咐水手们爬上桅樯,装作准备张帆出航似的。

叶梅利扬从船舱里露了一下面。“伊万·伊万诺维奇,把衣服穿好,我们就要上岸进城去了。”

没大一会,他自己也戴上假发,佩着宝剑,走了出来。所罗门抓着他的臂肘,一路扶他走下舷梯,到了舢板船里。

一片无色的迷雾开始蒙住远远的群山。城市似乎消失在烟霭里。

第二天,和约签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