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种话,你们决不能相信。我最喜爱的是造船。帆桨大船‘普林基皮乌姆号”从桅杆到龙骨,都是用这双手造的。”他终于摊开了拳头,给她们看他手上的老茧,“我爱海,我很喜欢放烟火。我懂得十四种手艺,可是都不精,正因为这样,我才到这儿来了。至于说我残暴,说我爱流血,那他们是在胡诌。我一点也不残暴。可是,跟我们的人一起住在莫斯科,谁都会给弄得发疯的。在俄罗斯,样样东西都应当被粉碎,样样东西都得重新改造过。我们的人是那么顽强! 他们会让人家鞭打得皮开肉绽,露出骨头来。”
他停了一停,直瞪着两个女人的眼睛,愧悔地笑了一笑。
“在你们这儿做国王,倒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可我啊,娘娘,”
他一把抓住选帝侯夫人索菲娅的手,“却非得从学做木匠开始不可。”
两位贵夫人非常高兴。她们原谅了他那肮脏的指甲,原谅了他在桌布上抹手。
他身上的一切,从他那种残暴的印象一直到那对于种种人情世故的处女似的无知,仿佛很可怕,可是也很迷人。如同一头强大的野兽,彼得发出一种原始的清新之感。
后来索菲娅选帝侯夫人在日记上写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同时又是一个很坏的人。在道德方面,他是他国家的一个十足的代表。”
由于酒,由于跟这样聪明妩媚的两个女人的亲近,彼得快活起来了。
索菲娅·夏洛特希望把她的舅舅、她的哥哥的朝臣们介绍给他。他点了点头:“好吧,就这么办吧。”
他们进来了:策勒公爵,一个干瘪的老头儿,蓄着一绺花白的、已经过时了的西班牙式的小胡子,英皇嗣君,一个萎靡不振的、狭长脸的青年,穿着一身黑色天鹅绒的衣服;穿戴得既绚烂又富丽的仕女们和骑士们,还有被一些宫中女官簇拥着的美男子阿列克萨什卡和西伯利亚总督戈洛温。
他们在科本布吕格上了沙皇的御车,打听到彼得在哪里,便连饭也不吃,衣服也没换,十分惊惶地赶到城堡里来了。
彼得跟公爵拥抱了一下,叉住未来英皇的腋下,把他举起来,在他腮帮上亲了亲,随后一只胳膊弯了一弯,向朝臣们麻利地鞠了个躬。
仕女们一齐行了屈膝礼,骑士们用帽子挥动了一下。
“阿列克萨什卡,把门关起来!”彼得用俄国话说道。彼得往高脚杯里斟满了酒,点头招呼近旁一个骑士,又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说道:开始喝吧!
一句话,他们又象在库奎区那样作起乐来了。
意大利歌手带着曼陀铃走进来。彼得想跳舞,可是意大利的音乐太柔软太缓慢,因此他叫阿列克萨什到客店里去把自己的乐师们找来。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那些吹风笛的和吹号角的,敲着铙钹,吹着牛角、木笛和铜箫……在这个中世纪的拱顶底下,从来不曾听到过这种恶魔似的音乐,彼得用一脚打着拍子,不住地向四周顾盼着:“阿列克萨什卡,加油!”
索菲娅很想看看彼得跳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握着老夫人的手指,带着好天鹅似地翩翩起舞。她送回座位之后,他又挑了一位胖乎乎的年轻女人,开始欢蹦乱跳起来了。
索菲娅·夏洛特请胖胖的戈洛温伴舞。从花园里涌进来的志愿人员,各人挑了一个舞伴,也跳着一蹲一蹲的舞蹈,做出怪里怪气的姿势,发出鞑靼式的狂暴的喊声。
裙裾旋转着,假发散乱了。他们把那些德国女人弄得香汗涔涔。
五、沙皇异国当木匠
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彼得住在铁匠的家里,身穿船夫的服装,自己作饭,自己铺床。美车华服的俄国使团在万众欢腾中招遥过市,彼得大帝却是下级军官打扮,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辆车上。
彼得化名被招工去当木匠,他住在工头的家里,天刚亮就到工地上去,用斧头、刨子干起活来;他累得筋疲力竭,便坐在一块木料上,把斧子夹在大腿之间,用手擦去额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他们在科本布吕格分手了。
大使们绕道前往阿姆斯特丹,彼得带着一些志愿人员直接去莱茵河,还没走到克桑滕,又坐船向下游驶去。
彼得向往已久的荷兰在望了。
两匹宽脊背的暗栗色马,拖着那条平底船,它们顺着杂草丛生的河岸在沙土小道上走着。运河穿过平原,呈直线伸展出去,那平原被一块块菜园、牧场、花圃以及沟渠和运河的罗网分划开了。
火焰一般鲜红的、五彩斑斓的和金黄色郁金香,象天鹅绒的幕布一样覆盖着大地。
到处有水车在懒懒的微风中转动;四周净是住宅、田庄和小房子,运河两旁栽着一行行矮矮的柳树。从蔚蓝色的烟霭里,透出来市镇、教堂、钟楼的轮廓,还有风车。
一条装着干草的船,顺着运河打菜园旁边驶过去。一片风帆从一所住宅的屋顶后面露出来,在郁金香中间慢慢地滑行着。几个荷兰人,穿着桶子一样宽大的裤子、绷得紧紧的短大衣和木屐,坐在霉得发绿的水闸旁边(他们那些装着蔬菜的小船,停在一直伸展到远处那迷迷茫茫地闪耀着光的运河里),悠闲地抽着烟斗,等待闸门开启。
有时候,那平底船浮到田野和房舍的水平上面。往下一望,他们可看到沿墙伸展出去的树上的果子,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在干净的小庭院的沙地上蹦跳的的野雀。
看到这些活的禽鸟,俄罗斯人只是惊叹。花了惊人的劳动从海里征服得来的这个国家,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梦境。
在这里,每一小块土地都受到重视,得到照料,跟俄罗斯的荒凉的大草原相比,多么不一样啊!
彼得在船头上吸着烟斗,跟那些志愿人员说道:“在我们莫斯科,许多院子都比这里的宽敞。可是谁也不会想到拿把笤帚去扫一扫,或者栽点果树,种点蔬菜,既给人以快感,又给人以实利。一座房子即使快要倒塌了,可是你们这些魔鬼,却谁也不会从暖炕上爬下来,去把它撑好,———我知道你们,你们懒得不肯到应该拉屎的地方去拉屎,而就在门口便溺了。
这是为什么? 我们有的是辽阔无边的土地,可是我们却都是些穷光蛋。这是十二分痛心的。瞧,人家这儿从海底里弄到了土地,每一棵树又从外面运来栽植不可。而他们却建成了一个真正的乐园。”
通过几个小水闸,木船从大运河驶进了几条小运河。
荷兰的须德海那灰蒙蒙的乳白色的水面,向东方伸展出去。越来越多的帆篷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
傍晚时分,他们驶近了阿姆斯特丹。
海船,海船,在玫瑰色的海面上。桅杆,帆篷、教堂和大厦那尖尖屋顶,在落日的残晖中显得红焰焰的。深红色的云朵如同山峰一般从海里升起来,一下子光芒就消逝了,云朵变成了灰色。平原上到处出现了灯光,沿着运河掠过去了。
他们在岸上一家小饭馆里停下来吃晚饭。
他们喝着杜松子酒和英国麦酒。
从这儿,彼得把所有的志愿人员,连同翻译和行李,一起打发到阿姆斯特丹去,而他本人却跟缅希科夫、阿廖沙·布罗夫金和比特卡神甫搭乘一条小艇,避开首都向更前面的赞丹村出发了。
这个地方,比天下任何地方他都更想看一看;从童年时代起,他就把这个地方爱上了。
他的老朋友,铁匠赫里特·基斯特曾经跟他讲起过这个村子。基斯特回国了,别的铁匠和造船匠又从赞丹到来。他们跟彼得说:“要问什么地方造的船最好,那就是赞丹,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那里造的船又轻,又快,又坚固,什么地方造的船都比不上它。”
在阿姆斯特丹以北10 公里的赞丹、科格、东扎涅恩、西扎涅恩和扎恩季克村里,有50 家造船厂。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只消五六个星期,一条船就造成了。
周围有着无数的工厂和作坊,这些私营造船厂只造中型商船和捕鲸船,———战舰和大商船都是在阿姆斯特丹两个海军造船厂造的。
整整一夜,小艇在又深又窄的河湾里行驶。
他们看见岸上的灯光,听到斧子的丁丁声,木头的吱吱声,铁器的铮铮声。在篝火的亮光里,他们可以辨认出一艘船的龙骨架,一个搁在船台上的船艄,还有一座木制起重机的框架,吊着一捆捆木板和沉重的长方木。
点着风灯的小船穿来穿去。传过来嘶哑的嗓音,发出来松木刨花、树脂和河里潮湿的气味。
半夜里,他们到一家小饭店休息了一下,把桨手撤换了。
第二天早晨,天色潮滋滋、灰茫茫的。房舍、风车、平底船、长长的棚屋,———夜里显得那么巨大的一切东西,这会儿在那盖着灰蒙蒙的露水的岸坡上,仿佛蜷缩得很矮小了。垂柳挂到了雾霭迷茫的水面。
有名的赞丹到底是在哪儿呢?
“就在那边,那就是赞丹啊!”有一个桨手说道,朝屋顶陡直、门面扁平的矮小房子点了点头,那些房子全是用木头造的,砖头都给风雨吹打得发黑了。
他们的小艇朝这些房子前面划过去。
村子里的人都已经醒来了;有的地方已经炊烟袅袅。女人们正在洗着四方形的窗子。她们擦着门上那些铜把手和钩链。一只公鸡在一所板棚顶上啼着。
天色渐亮,运河水面上冒着烟。横过运河去的绳子上晾着洗干净的衣服,小艇打下面划过的时候,大家不得不把身子弯下去。
他们驶入一条运河的支流,运河在一股小小的回流那儿到了头,有个戴毛线便帽的人,正坐在一条小船上钓鳗鱼。
彼得定睛朝他瞧着,随后跳起来,嚷道:“赫里特·基斯特,铁匠师傅,是你吗?”
那个人收起钓竿,这才瞅了一眼;他虽然非常沉静,可也吃了一惊。
一抬头看见一条正划过来的小艇上,站着一个荷兰人打扮的年轻人,戴着一顶上了漆的亮光光的帽子,穿着一件鲜红色的短上衣,一条粗布麻布裤子。这张脸威风凛凛,坦率诚恳,眼神疯狂,他是怎么也不会看错的。
赫里特·基斯特惶恐起来了:在这雾蒙蒙的早晨,莫斯科沙皇竟坐着一条简陋的小船从运河里划出来了。
他眨了眨火红色的睫毛,———果真是沙皇,于是他跟他招呼起来:“嗨,是你啊,彼得?”
“你好! ……”
“你好,彼得! ……”
赫里特·基斯特用粗硬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彼得的手。
随后他看到了阿列克萨什卡:
“啊,还有你啊,我的小伙子? 估摸,这一定是他们。你们到荷兰来,可真是好极了……”
“我打算到造船厂干一冬天木匠活,基斯特。今天就去买工具。”
“雅各布·奥姆寡妇那儿有很好的工具卖,价钱也不太贵,———我去跟她讲一声。”
“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就想寄住在你家。”
“我那儿挤得很,彼得,我是一个穷人,房子小,破破烂烂的。”
“要知道,造船厂里的工钱低,他们大概也不会多给我几个的。”
“哎呀,你还是爱开玩笑啊,彼得。”
“不,眼下我们没有工夫开玩笑。两年里头,我们一定要建成一支舰队,一定要学点聪明,不要再做傻瓜,要使我们国内没有一个人还有一双白净的手。”
“好主意,彼得。”
两条小艇向着杂草丛生的岸坡划去,岸上有一所小木房,开着两个窗口,连着一间破屋,砖瓦房顶已经往下沉了。
炊烟从高高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到了一株老枫树的枝芽上。在那带着格子形的窗的、歪歪斜斜的门口,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垫子,让人把木屐脱在那上面,因为在荷兰,只有穿着袜子的脚才能走进屋里去。
一个瘦瘦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双手交叠着放在围裙里面,从门槛上望着他们。
基斯特把船桨往草地上一撂,向她嚷道:“嗨,这两位是从莫斯科到咱们这儿来的,”于是她规规矩矩地低下那浆硬的帽子。
彼得十分喜爱这所住宅。
他租下了一处开着两个窗口的屋子,一间铺着一张床的黑糊糊的小储藏室和一间从那屋子有梯子通上去的阁楼。
就在那一天,他从雅各布·奥姆寡妇那儿买来了一些很好的工具,用独轮车推回家。
路上彼得碰到那曾经在沃罗涅什干过一个冬天活的木匠连先。
肥胖而和气的连先立定下来,张开嘴,脸色突然发白了:这位把帽子推在后脑瓜,推着一辆独车的青年,使他想起一些可怕得心痛的往事。在他记忆里,展现了这样一幅图景:一阵飘飞的雪花,一片红光和一些在暴风雨中摆动着的俄罗斯工人的尸体……
“你好,连先!”
彼得把独轮车放下,用衣袖抹了抹汗涔涔的脸,伸出一只手去:“是的,正是我啊,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当初你不应当从沃罗涅什逃跑啊。我呢,星期一起就要到林格斯特·罗格造船厂去做工了。这事你可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我在这儿,用的名字是彼得·米哈伊洛夫。”
这家是一幢木制结构的小房子。彼得住了两个房间,室内有炉灶供他使用,平时睡在一个宽敞的、有两扇大门的壁橱里,地上铺着垫褥。他身旁无人侍候,坚持一定要自己铺床,自己做饭。
为了更好地扮演这一新的角色,他买了一套当地船夫的服装———红色短肥腿裤子,锥形毡帽。于是彼得师傅———又叫彼得·德·扎安丹木匠———来到工地,拿斧子和刨子干起活来。
但是,他仍抽出足够的时间上街闲逛,参观锯木厂、制绳工场、磨油风车、精密工具车间。
不论在哪里,他都要提出许多问题,还做详细笔记。在参观造纸厂时,他拿起拉纸工具,出色地完成了这项细致的工作。
有一次在酒店里,他边大量喝啤酒,边买下一只小船。他亲自加以修理,树起了桅杆,安上了船帆,然后驾船在扎安河上游玩。回到岸上,一群看热闹的人把他围住了。他是否被认出来了? 一个家伙走近彼得,张大嘴巴用好奇的眼光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被彼得打了一记大耳光。围观的群众对那人喊道:“好! 你已被封为骑士啦!”
彼得继续从事他的驾船游戏活动,有时还带上一些风流女性作伴。莱布尼茨搜集到的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中这样写道:
“沙皇在扎安丹遇到了一位讨他喜欢的农村妇。在休息的日子里,他便带上她单独去游船,模仿海格立斯神去谈情说爱。”
赞丹的居民很快了解到,这位俄国的彪形大汉是一位至高无尚的显赫人物。他们有一名同胞从俄国来信描述了沙皇的特征:“高大的身材,头有点微微摇晃,右臂永远不停地活动着,面颊长了一个小疣。”没问题,肯定是他! 荷兰人对他抱有无比的好奇心,只要他出外活动,后面便跟上一大群不知趣的人。
人们从远处来看他在工地上干活,看他驾驶小船。他的住房门前聚集了成群的人。镇长不得不派出哨兵驱散人群。
彼得气坏了,在赞丹住了八天之后,便卷起铺盖,不顾恶劣的气候,乘着自己的小船扬帆而去,回到了阿姆斯特丹。
不久以后,“高级使团”与彼得会合了。
喧闹的人群拥挤在道路的两旁,观看使团大队人马的路过。他们观赏了各位大使们身穿的金光闪耀的华丽服装以及他们乘的豪华四轮马车,观赏了身着匈牙利军服、手持银制斧头和弯形大刀的二十四名步兵以及穿鲜红制服的一群宫廷侍从。
最后,他们看到的是一位独自坐在未辆车上、下级军官打扮的巨人———据人们说,他就是沙皇。
市镇当局向他表示了敬意。他拜访了市政府大厅,在剧院观看了一场芭蕾舞和一场喜剧“冒牌律师”。他在无休止的官方宴会上狂饮至醉,在观看烟火后作为内行大加喝彩,还热情洋溢地参加了一次海上作战演习。但所有这些欢庆活动,均未使彼得忘记正经严肃的工作。
他要求他的新朋友难特森镇长帮他到东印度公司的工地上干木匠活,于是,他化名彼得·蒂蔓曼斯被招工到奥斯腾堡当木匠
他住在工头的家里,每天太阳刚刚升起,便跑到工地上去,用斧头、刨子、横口斧干起活来,帮助运送龙骨。有时,他累得筋疲力竭,便坐在一块木料上,把斧子夹在腿中间,用手背擦去额着上的汗水,呼吸着木头、松脂、沥青、盐卤发出的宜人气息。
他写信给阿德里安大主教说:
“我们在这里工作,并不是出于不得已,而是为了学习航海技术,以便在我们回去之后,能战胜耶稣基督的敌人,并在耶稣的恩典之下成为基督信徒的解放者。这将是我直到停止呼吸前的终生愿望!”
彼得在从事自己爱好的同时,丝毫也没有忘掉政治。每次邮差都给他带来了莫斯科的来信。他致力于了解欧洲的事务。当他得悉签署里斯威克条约,从而大大减轻了荷兰的负担后,他分析路易十四首先在于要争取时间。他在给维尼尤斯的信中写道:
“在这里,只有蠢人才会兴高彩烈。有卓越见识的人士并不为此而高兴,他们知道,法国人在欺骗他们,不久的将来,战争将重新爆发。”
彼得对自己的同伴谈了他对形势的担忧。但不管怎样,他不能允许使团的队伍里有任何游手好闲的人。
所有的“志愿者”都被分配到工地或作坊中去学习手艺活。有的干木匠活;有的学制作和掌握船帆的技艺,或者帆缆绳具的配备工艺,有的人则去学航海。几个月之后,沙皇从他的师傅手里领取了这样的证书:
“彼得自始至终参加了船身长100 法尺的三桅战舰的全部建造工作。在这过程中,他表现为一个熟练、灵巧的木匠。
此外,他在我的监督下,深入学习了造船技艺和绘制平面图的要领。我认为,他现在已能完全胜任这方面的工作。”
六、不住豪屋住客栈
在海牙,彼得拒绝住进为他准备的豪华房间,而是直奔“老多伦客栈”,他进去把睡在熊皮上的仆人一脚踢开:“把这个地方给我!”
但是,彼得不得不很快放下斧头启程去海牙———那里的三级会议正准备接见“高级合团”。
旅途上,在彼得的命令下,停车有20 次之多,以便彼得下车去丈量一座桥,或者去参观一个风车,或者对锯木场的工作人员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到了海牙,他拒绝住进为他准备的豪华房间,而是直奔“老多伦客栈”。他的仆人已被安排在这客栈的陋室里,正睡在一张熊皮上。他到仆从住的地方,一脚把仆人踢醒,对他说:“让我这个地方。”
受三级会议委托出面接待使团的人们站在一旁,面对这一情景,十分惊愕地互相交换了眼色。
经过这一事件之后,坚决保持匿名身份的沙皇拒绝出席隆重的招待会,并要求把他安排在宴会厅邻近的房间,以便他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能对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一目了然时,他们再也不感到惊讶了。不幸的是,使团中另外一些也和彼得一样,产生了类似的念头。彼得看到其他人也来分享他的藏身之所,心中很恼火。于是他决定离开。
他走出去必须经过大厅,他便要求三级会议的成员们在他穿过大厅时集合起来面向墙站立。三级会议的48 名议员提出了抗议,他们说,礼宾规格禁止他们用后背对着一国之君。
当沙皇经过时,这48 名议员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他鞠躬行礼。
彼得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的假发向下拉到鼻子上,怒气冲冲地跑出门口。
在这不愉快的小插曲过后,招待会仍按原来的气派继续进行。俄国的三位大使,个个服装考究华贵:镶着皮边的绣花丝袍,外面罩着黑色软锻上装,后背级着金丝双头雄鹰。费多尔·格罗万用俄语发表了长篇讲话,由译员译成当地语言。
勒富尔向主人赠送了600 对貂皮筒。
在访问中,彼得看到的一切使他眼花缭乱了。无止境的求知欲使他盲目地东跑西窜———参观工地,观看捕鲸队返航靠岸的情景,研究印刷机的使用方法,听教授讲授解剖学,而当他看到解剖室时停放的一具死尸竟是一位漂亮的男孩子时,他非常伤感,情不自禁地将他抱起来亲吻了一番。他到著名的布尔哈费大师的解剖室观看一次解剖。被解剖的尸体的人动脉暴露在人们的眼前,彼得看后,不由得激发了他对探索人体秘密的强烈欲望,这使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当在场的特权贵族没有象他那样做出热情的反应时,他便勒令他们张开大嘴去咬那尸体的陈腐肌肉。他急于了解血液循环的情况,五脏六腑各自的功能以及人身的体液形成的过程等。
尽管他在医学上是外行,但他坚持参加了几次外科手术;他甚至为自己购置了一套手术器械,而且从此后,永远随身携带。
有一次,他在广场上看到露天拔牙手术,于是他突然也热衷于搞这行业。他以极快的速度学会了有关拔牙的要领,并购买了全部必要的器材。
自此以后,他开始从不同角度观察高级使团的250 名成员。他们各个都被迫进行一次严格的口腔检查,随后即成为在他护理下的病号。只要他认为某人的一颗牙齿有病,他即把它拔掉。力大无比,因而使他拔牙手术更容易顺利进行。
当然,拔牙时因用力过猛连同一部分牙床一起撕下来的情况不在少数。
但是,无人敢对国君的这类挑衅行径提出抗议。有些人则认为,沙皇为他拔了牙,这是莫大的荣幸,说不定还可以因而得到晋升,或者博得君王的友情。
彼得在他的一生中,一直把自己看成手艺高超的牙医师。
他把被拔下牙齿存放在布袋里,并时拿出来以自豪的心情加以欣赏。每一颗牙都可以使他回忆起一张痛苦的面孔。
彼得不仅喜欢玩弄解剖刀和钳子,他也喜欢玩弄雕刻刀。
他利用他在荷兰访问的时间初步学会了铜板雕刻。当然,他所学到的一些概念性的东西,都只能是非常表面的、零碎的。
他之所以有这样异乎寻常的、极为强烈的顽强求知欲,完全是由于俄国文化落后的缘故。
他一个人恨不得一跃而成为一本活的百科全书,以便把自己掌握的新的科学知识传授给本国同胞。他急于在各个领域吸取西方的文化知识,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同胞。
他回到阿姆斯特丹后,又干起了木匠行业,当俄国在同土耳其人的一次交战中获胜的消息传来后,他高举酒杯为胜利而欢呼;在他参与修建的阿姆斯特丹号帆船下水时,狂热之际他抱起镇长狂吻不已。
七、发往莫斯科的密信
彼得每到一处,都不停地给坐镇莫斯科的“ 公爵皇帝”写信。“为了给你们朝廷使用,我们已经在这儿买了一万五千支火枪,订购了八门榴弹炮和十四门独角兽炮,给你们使用……法兰西国王又在布雷斯特准备一支舰队,可是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开到哪里去。”
亲爱的陛下,遵照您的谕旨派出来学习的海员,都已经分配到各个地方去了。伊万·戈洛温、普列谢耶夫、克拉波特金、瓦西里·沃尔科夫、韦列夏金、亚历山大·缅希科夫、阿列克谢·布罗夫金、成天醉着的神甫比特卡和我自己分配去学造船,有的在赞丹,有的在西印度造船厂。瓦西里耶夫分配去学造桅;漆匠亚基姆和使团的辅祭克里沃瑟辛分配去学各种水磨;鲍里索夫和乌瓦罗夫分配去学小艇建造;卢金和科贝林分配去学滑车制造;孔申、斯克沃尔佐夫、佩捷林、穆哈诺夫和西尼亚温已经到各地海船上去当水手;阿尔奇特洛夫已经去海牙学习炮术。比我们先派到这儿来的侍臣们,仅仅学会了较盘的使用,就以为什么都已经学好了,想回莫斯科。可是我们已经改变了他们的主意,吩咐他们到奥斯坦德造船厂去干粗活———让他们流一点汗。
雅科夫·布留斯已经来到这儿,带来了陛下的手谕。他给我们看那还没痊愈的伤口,抱怨说是在一次盛大的宴会上陛下您把他弄成这样的。野兽! 你这样鱼肉人们,还要搞多久啊? 受你折磨的人居然还来到了这儿。不要跟伊瓦什卡·赫梅利尼茨基做朋友了。要不,你会弄得脸破鼻子肿呢,彼得。
你在来信中说,我的主上,我跟伊瓦什卡·赫梅利尼茨基做朋友,可是这一次,我的主上,实在不确实的。雅科夫在莫斯科喝醉了酒,直接上您那儿去,这些话都是他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的。我没有工夫跟伊瓦什卡做朋友———经常发生麻烦的争吵,而且我们经常浸在血泊里。闲来跟伊瓦什卡做朋友,那是您的事儿:我们可没有工夫跟他打交道。象我早已在信上告诉你的,我的主上,又有八个属于同一伙的盗匪给捕获了;这些盗匪都是在城里做买卖的,屠户、车夫和领主手下的人———彼得鲁什卡·谢列津、米特卡·皮丘卡、波普盖、库斯卡·扎伊卡,以及贵族子弟米什卡·特尔托夫……窝藏和分配赃物都在特维尔门外。至于布留城,或是任何上你那儿控诉我的人,都只是一些醉后的胡诌。费季卡·罗莫达诺夫斯基谨叩。
亲爱的陛下,接到来谕,提起那个名叫托马斯·法杰恩布拉赫的外国人,问我将来他要经营烟草怎么办。关于这件事,去年冬天早已下过一道诏书:第一年让他经营,第二年让他经营,但须缴纳捐税,第三年公开标卖,谁出价最高就标卖给谁。
我非常奇怪,你们这些朝中的领主自己竟出不了一点主意,特别是对这样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为了给你们朝廷使用,我们已经在这儿买了15000 支火枪,另外又订购了10000 支;我们还订购了8 门榴弹炮和14 门独角兽炮,给你们使用。关于铁匠师傅,我在这儿已经提过很多次,可是至今还没法找到。手艺精湛的怎么也不肯离开,手艺掘劣的人我们又不要。(以下都是用隐显墨水写的。)这里明白它要开往哪儿去,昨天有消息从维也纳传来,说是西班牙国王已经去世了。他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情况,那您陛下自己会知道……你又提到你们那儿正在下大雨。这使我们很奇怪,在莫斯科那种府邸里,你们怎么会弄得那么泥泞。……这里,我们都住在水平线以下,可是倒很干燥,彼得。
瓦西里·沃尔科夫奉彼得之命,每天要记日记,他写道:在阿姆斯特丹,我看见一个一岁半的小女孩,全身都是毛,长得胖极了,一张脸有三、四俄寸宽,———她已经给带到集市去。在那里我又看见一只象,它会跳美妞艾舞,会学土耳其人的样子吹喇叭, 会放火枪, 会同跟它作伴的一只狗戏耍,———真是妙不可言,而且稀奇极了……我看见一个木雕的人头,竟会说话! 他们象表钟一样把它的发条一转,你说什么话,那个人头就会跟着说什么话。我看见两只装着轮子的木马,人们骑上去,在街上飞快地奔驰,你要去哪里它就去哪里。我看见一种玻璃,通过它可以熔化银和铅;用了它,可以在水里烧掉木头。水的分量大约有四指深,———水一沸,木头就烧光了。
我在一位医生那里看见一个解剖了的人体:所有的内脏都给拆开了,———心啊,肺啊,肾啊,你可以看见肾里怎么样结了石头。使肺能够活着的筋脉如同一块陈旧的烂布,生在脑子里的神经活象一根根细丝。妙极了。
阿姆斯特丹城坐落在海边一片低地上,所有的街道都开凿了大得足以航行海船的运河, 运河两旁, 街道都很宽阔,———有些地方容得下两乘马车并排行驶。两岸都栽有大树,大树与大树之间装着街灯。条条路上全有这种街灯,每天晚上,人人都把自己门前的那盏街灯点亮。大群大群的人在这些街上游散取乐。
这里的商人都那么富裕,在欧洲要算他们最富裕了,人们经商,都很兴旺顺利。他们那种打扮,也是任何别的地方所没有的。交易所全部用白石建成,里面用雕刻的雪花石膏来装饰,华丽极了。地板铺得象棋盘一样,每一个商人站在他自己的方格里。一天到晚,这儿总有那么多事,因此要在公共广场上走动,简直困难之至。还有那种叫嚷声,也很厉害。有一些人(都是犹太人里头挺穷的),杂在商人中间,等他们匆忙中需要的时候,给他们嗅嗅鼻烟;他们就靠这种办法混日子。
有个喜欢寻根究底的荷兰人,名叫雅科夫·诺门,在他的日记里写道:
……沙皇没法儿把身份隐瞒到一星期以上。有几个到过莫斯科的人从他的相貌上认出了他。这事很快就在我们全国各地传开了。在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里,人们对这一点下了极大的赌注,———到底是沙皇本人呢,还是仅仅是他的一位使节……跟莫斯科有商业上的来往、而且在莫斯科又不止一次地设宴招待过沙皇的豪特曼先生,赶到赞丹来向沙皇表示他深厚的敬意。他对沙皇说:
“奉天承运的陛下,是您吗?”
对这样一句话,沙皇相当严峻地答道:“你看吧。”
之后,他们作了一次长谈,谈到通往莫斯科的北方渔道的困难以及开辟波罗的海港口的好处。谈话的时候,豪特曼不敢正视沙皇的脸,知道这样做会使得他生气:任何人直瞪瞪瞅住他的眼睛,他都受不了。有过这么一个例子:有个名叫阿尔德斯东·布洛克什么的,在路上直瞪瞪瞅住沙皇的眼睛,十分放肆,好象在瞅着一件非常有趣而奇怪的东西。就为了这件事,沙皇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嘴巴,打得那个阿尔德斯东·布洛克只觉得疼痛,不好意思地赶快溜走了,而路人们却在取笑他说:
“好啊,阿尔德斯东,你受封了骑士啦!”
还有一个商人想看一看正在干活的沙皇,请求一个造船厂里的老师傅,让他满足一下好奇心。老师傅告诉他,他要跟一个人说:“赞丹木匠彼得,这个做一做,或是那个干一干。”
那个人就是莫斯科的沙皇。好奇的商人走到造船厂去,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搬运一根沉甸甸的木头。于是那个师傅就喊道:
“赞丹木匠彼得,你为什么不去帮他们一手?”
这时候,有一个木匠,身长差不多有七英尺,衣服上沾着焦油,鬓发潮滋滋地黏在额头上,把斧子一搁,驯驯服服地奔过去,用肩膀扛起木头,帮助别人搬运,那个商人看了大吃一惊。
工作完毕以后,他就走进码头附近一家破烂的小饭馆去,要一杯啤酒,坐在那里,抽着烟斗,跟最粗野的人高高兴兴地聊天,听了他们的笑话而大声欢笑,在这种情况下毫不在乎人家对他一点不尊敬。他常常去访问那些眼下在莫斯科干活的工人们的妻子,跟她们一起喝杜松子酒,拍拍她们,说说笑话。
下面一件事情可以说明他那种古怪的癖性。……他买了几个李子,把它们往帽子里一放,挟在胳肢窝底下,走过须德埃克堤坝,就在路上吃起来了。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有几个他很喜欢,便说:
“小人儿,你们要不要李子?”
他拿了几个给他们。于是别的孩子就走上来,说:“也给我们几个吧,不是李子,别的东西也行。”可是他仅仅向他们做了个鬼脸,还吐出了一个李子核,这样逗弄他们,他觉得很高兴。有几个孩子生气了,便动手用烂苹果、烂梨子、野草和别的垃圾扔他。他笑着走开了。有一个孩子拿一块石子扔在他背上,打得他很痛,这可叫他冒火了。后来在水闸附近,一块泥已撂在他头上,他愤怒得什么似的,便向他们喝道:“你们这儿,难道没有市长来维持秩序的吗?”就是这句话,可也一点不能吓唬那些孩子们。
每逢假日,他总是乘一条小帆船在港湾里漂**,这条帆船他是用四十荷兰盾和一大杯啤酒向一个名叫哈尔门森的油漆匠买来的。有一天,他在克尔克拉克河上遨游,一艘载客的船靠拢来,有许多乘客出于强烈的好奇,想瞻仰瞻仰沙皇的风采,都涌到了甲板上。那艘船差不多紧靠在旁边了,沙皇想避开他们的缠扰,竟抓起两个空酒瓶,一个接着一个地照直往那群乘客甩去,幸亏一个也没打中。
他非常喜欢追根究底,什么事情都要问一问:“这是什么?”人家告诉了他,他接着又说:“这个东西我想看一看。”于是他看了又看,问了又问,直到他明白了才罢。他带了几个旅伴去乌得勒支会见荷兰总督、英王奥兰治的威廉,到了那里,他要他们带他去参观教养院、医院以及各种工厂和作坊。他特别中意留伊希教授的解剖室,对那里一个保存得好好的、如同活的一样微笑的死孩子,他竟喜欢得用嘴去吻了一吻。当留伊希从另一具为了研究而解剖的尸上揭开遮布的时候,沙皇发觉他那些俄罗斯伙伴的脸上有种嫌恶的神色,便勃然大怒,吩咐他们用牙齿去咬尸身上的肌肉……以上这些,我都是根据各种各样的人告诉我的话记下来的,可是昨天,我毕竟亲眼看到他了。当时,他正巧从寡妇雅各布·奥姆的铺子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摆动着胳膊,双手各拿着一把新的斧头。他身量很高,体格匀称,健壮,灵活而又矫捷。他脸蛋浑圆,有种严峻的神色:眼眉黝黑,头发又短又乱,也是乌沉沉的。他穿着一件斜纹布长襟衣,一件鲜红色衬衫,戴着一顶毡帽。
涌上路上的几百个人都看见他这副样子,包括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内。
我的陛下,昨天,奥皇的大使们从维也纳派了一位贵族到我们大使团来,带着这样一个消息,蒙上帝的恩赐,利奥波德皇上的军队取得了对土耳其人的胜利,说是三处战壕土耳其人都没法守住,结果被迫退出,吃了败仗,逃过桥去,可是皇帝的士兵又从炮兵阵地上发炮猛轰。土耳其人纷纷跳入水中,而奥皇军队却从他们后面用军刀砍杀,结果土耳其人一败涂地,辎重车队也被掳获了。这一战役,土耳其方面死亡12000人,其中有宰相在内,他们甚至还说苏丹王也已经阵亡了。
奥军的统帅是萨沃伊公爵的弟弟欧根尼,一个年轻人;人家说他今年才27 岁,又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上阵呢……9 月13 日
于阿姆斯特丹彼得。
八、贫民窟里访皇兄
在英国,彼得不住伦敦白金汉宫大街豪华的客房,却搬到另一间陋室,和自己的三个仆人住在一起。英国威廉三世到“下塌” 处拜访,被户内的臭气熏得透不过气来,只好请求彼得恩准把窗户打开一点。
一月,彼得启程前往英国,住在离伦敦三俄里的德特福小镇上一个造船厂中。
在那里,他发现根据科学法则造船的技术。他花了两个半月工夫,学习了数学和船舶设计。
为了要在莫斯科创办一所航海学校,他聘请了一位学问渊博的数学教授安德钽·法夸尔森,另外还邀约了一位水闸专家约翰·佩列上尉去指导开凿伏尔加河—顿河运河。
可彼得就是招不到英国的水手:他们的要求太高,而大使团所带的钱却很少。黑貂皮、织绵缎,爵杯、项链、中国名瓷不断地从莫斯科运来,可是所有这些东西,却还不够支付大批定货和雇用人员的费用。
有位殷勤的英国人,卡马森的侯爵佩列格林爵士,出来救援了他们:他表示愿意承买在莫斯科全国推销菸草的专利权,而且预付两万英镑,以取得输入这种古丁菸草三千桶的权利。
这时候,他们请到了一位有名的荷兰船长科尔涅利·克赖斯,此人刚强而固执,但却具有长期的航海经验,是一个老练的水手。给他的待遇是9000 盾,———折合俄国斯3600 银币,莫斯科一座住宅,全部伙食供应,海军中将的头衔,分摊3%战利器的权利;万一被俘,由国库出资偿赎。
外国的指挥官、领航员、水手长、医生、水手、船上的厨工,造船专家、炮兵技术专家不断地被送到莫斯科,并把他们安顿在贵族的漂亮住宅里。
彼得也好,大使们也好,都不太了解欧洲的政治。对莫斯科人来说,打仗就意味着:保护大草原,使它不受游牧民的侵犯,制服克里米亚鞑靼人的袭击,保障跟东方的水陆交通的安全,打开通海的出口。
彼得和大使们很难理解,英国和荷兰的工商业者何以担扰摧毁法兰西在大西洋和地中海上军事霸权的战争。
他们很难理解西班牙的王位继承问题并不意味着这个或是那个的儿子登上宝座,而是意味着装运呢绒和钢铁、丝绸和香料的船舶的自由的航路,以及富庶的市场和开放的港口。
很难理解为何自己不打仗,却怂恿别人去打仗,对荷兰和英国人反而更加便宜。
而更难理解的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由于尽力想使奥地利皇帝摆脱束缚,以便对法兰西进行战争,并坚决希望俄罗斯人继续与苏丹作战。
这便是暧昧而重大的欧洲政治。
彼得回到了阿姆斯特丹。
荷兰方面对莫斯科人认为重大的另一件事也同样避而不谈。
那一年,有个铁匠老师傅在乌拉尔发现了一个磁铁矿。
维尼乌斯写了一封信给彼得:
……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好的矿石了,而且全世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好矿石;含铁量这样丰富,100 俄磅矿石可以提炼40 俄磅生铁。请督促大使们物色一些善于炼钢的熟练铁匠来……
英国和荷兰人对有关乌拉尔磁铁矿的谈话听得十分用心,可是一提到物色熟练工匠,他们便闪烁其词,说是俄罗斯人自己担负不了这个任务,因此,彼得在英国也好,在荷兰也好,都没有雇到熟练的铁匠。
英国国王威廉三世———彼得曾在海牙同他见过面———派了自己的私人游艇,在三艘列队舰的护送下前来迎接彼得。
沙皇行前和勒富尔告别时,情绪无比激动,致使周围的亲信无不感到惊讶。
勒富尔将军的弟弟这样写道:“他们热烈拥抱,当众放声大哭。”
英国国王很了解这位贵宾的癖好,于是指定卡尔马森公爵做他的向导,卡尔马森豪饮白兰酒和杜松子酒的本事是全国闻名的,其海量和勒富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在伦敦白金汉大街15 号为来访者安排了一幢漂亮的房子。
但沙皇和往常一样,对豪华的房间采取了鄙夷的态度。
他搬到另一间比较简陋的房间,和自己的三个仆人住在一起。
威廉三世来到这狭窄住处拜会客人时,被室内的臭气熏得透不过气来。他只得请求恩准把窗子打开。
数日后,彼得到肯辛顿宫来拜英王。他对宫里的油画、壁毯以及贵重的陈设不屑一顾,只对一风速表发生了兴趣。卡尔马森根据彼得的要求,带他参观了科学院、牛津大学、温莎宫、伍尔维支兵工厂、“监禁善良的英国人的”伦敦塔、铸币厂、天文台、棺材厂和铸炮厂,还有各种工地、码头等等……对英国立宪制度感到困惑不解的彼得,秘密旁听了一次上议院的会议。
他通过天窗的小洞看到国王端坐在宝座上,王国的贵族门阀也坐在凳子上。通过翻译,彼得边听会上的讨论情况,边对自己的同伴说:“听一听臣民们公开讲述真实情况很有好处。应该向英国人学习的正是这一点!”
然而在彼得看来,他所执掌的权力只能允许人们绝对服从,不能有半点异议,难道他真会这样想吗。
彼得的亲信的旅行日志里,时常会这样的记述:“今日大家未出门,但过得很快活。”这是用以表达他们的“俄国式纵酒作乐”的委婉说法。
一日,彼得根据他荒诞无稽的想象,找来了一名身高二米八四的巨型妇女,然后昂头从这伸开双臂的女人腋下钻过去。
沙皇真正看中的是另一个女人———女演员莱蒂西亚·克劳斯。
他把她找来以求解闷,但是当需要报答恩情时,他却表现得十分吝啬,使她一怒之下破口大骂不已。
有些人劝彼得慷慨解囊,他却回答说:“我花了500 个几尼,可以找到用他们的才智和友情很好为我服务的男人。这个女人对我伺候得很不周到,她所能给予我的,是达不到这个价钱的。”
在一场他随行的投弹手和一位英国拳击能手进行拳击比赛时,他押宝支持自己的随从必将获胜,从而把那五百几尼的爱情钱又捞回来了。
彼得对既充当导游又充当酒伴的卡尔马森公爵非常满意,于是经他批准,该公爵被准许以20000 英镑的代价把300桶烟草运进俄国。
彼得本人是会抽烟的,但他知道,教会是反对吸用“魔鬼种的毒草”的。当周围的人向他表示担心阿德里安大主教可能会对此表示异议时,他叫到:“难道你们以为我无法制伏一个神甫吗?”
在英国,他和英国一名神职人员———伯内特主教进行了接触。这位主教被指定带领彼得参加许多宗教仪式,并向他介绍各派宗教的不同教义。
这位主教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
“他性情暴躁,一点区区小事可以使他大发雷霆,而且每到这时,他极为任性,为所欲为。这种烈酒,再加上烧酒和其他酒精饮料的作用———看来他在拼命试图克服酗酒恶心———有时竟使他的脾气发展到极为凶猛的程度。他的动作有些神经质,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头总是侧着向地面倾斜,面部肌肉往往出现**性抽筋的原故。他不是没有才气的,和他所受的野蛮的原始的教育相比,他的知道面比人们预计的要宽广得多……他对机械有明显的爱好;他生来似乎更适合于当木匠,而不是去担任一国之君。”
九、改变俄国命运的出访
18 个月的欧洲之行,彼得聘请了无数个外国专家和顾问,260 个大木箱子装满了手枪、大炮、帆布、指南针、圆规、西洋棺材、鳄鱼标本、还有牛津大学颁给彼得的荣誉博士证书。
彼得还学会十多门欧洲的手艺活。
不久,伦敦也使彼得感到厌倦了。
他搬到泰晤士河边德普皇家工地附近的约翰·伊夫林海军上将家去住。他在这里使用斧头,和街头的工人一起喝酒,向工程师、技术娴熟的海员们求教,在本子上迅速做着笔记。
他说“如果不来英国,我可能一辈子只会当木匠。”
但是,在彼得的家里,寻求科学知识和狂饮的宴席二者是相互补充和不可偏废的。白天干了一天活的俄国人,到了晚上便不顾一切地纵酒作乐,他们大声怪笑,扯开喉咙嚎叫,四邻听了无不毛骨悚然。整个房子好象遭到洗劫一样———人们不在乎地胡乱席地而睡,随手抓到什么食物,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不论是家具还是油画,都不在爱惜之列。
沙皇和他的随行人员在这所房子里住了三个月。当主人收回他的房子时,他大为震惊:门窗被拆卸烧毁,帷幔被扯下来,留存下来的帷幔,也沾满呕吐的污秽的咳出的粘痰;珍贵的地板被撬开;画家大师作品中的人物当成靼子被子弹打穿;花园里的花坛全部遭到践踏,好象曾有军队宿营过一样。
海军上将请来司法警察开列损坏物品的清单。全部损失高达350 英镑,由皇家国库向房主进行了赔偿,而对那位贵客,则未流露出任何谴责和不满之意。
不仅如此,威廉三世宣布,他能有幸接待这样一位贵宾,使他感到万分高兴,因此他要求贵宾允许御用画家克内勒为沙皇画像。他说,他将保留此画,作为双方会见的纪念。
他还要求沙皇接受他的赠礼———沙皇在英国海域上驾驶过的“皇家交通”号快艇。彼得则以脏纸包的一颗未曾加工过的大钻石作为回礼。
1698 年4 月末,彼得回到了荷兰,又与“高级使团”会合。
他们向三级会议提出的请他们协助反对土耳其人的要求,未能象预计那样获得同意。另一方面,西班牙查理二世的健康迅速恶化。一场大的风暴正在孕育之中。问题是必须防患于未然。到维也纳去!
俄国人启程离开后,不少人快慰地松了一口气。努曼写道:“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小小城堡终于从这样一次扬名于世的体面、离奇和耗费巨大的来访者解脱出来,从而卸掉了重担。”的确,这次的花费竟达30 万荷盾,大大超出了原做出的10 万荷盾的预算。
去维也纳神圣帝国的首都,在旅途上用了三周的时间。
在维也纳城外,使团的大队人马被过路的部队挡住了去路,彼得为此大为恼火。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凌辱,而且是对俄国的凌辱。
经与奥地利的外交官们的初步接触,他意识到,皇帝并不急于接见他。沙皇根据通常的作法,只同意作为普通的人员进宫。
终于在法沃利特宫安排了一次会见。
彼得赴会时,身穿一件深色皮里长袍,脖上系着一条粗糙的围巾,腰上挂着一把无穗的镀金宝剑。勒富尔陪同他并担任翻译。他们由仆人在前面领路,由暗门进去,他们进行了15 分钟一般性的谈话。
沙皇退出大厅时,心里极不愉快。但是,当他走到花园,看到池塘水面上飘**着一只威尼斯轻舟时,他突然又象小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跳上轻舟,并乘船在池塘里来回游**,这使陪同他的奥地利宫廷侍从极不惊讶。
不久以后,皇帝终于接见了“高级使团”的全体成员。
彼得隐在二流贵族的中间。利奥波尔德皇帝完全尊重彼得的意愿,只微微举帽以示敬意,然后问勒富尔:“我们的亲爱的兄弟沙皇近况如何?”勒富尔若无其事地回答:“正象人们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在莫斯科离开陛下时,他的身体很好。”接着举行了盛大宴会。室内闷热的空气,夹杂着各种菜汁的浓香味,使人透不过气来。各位大使们裹在织锦缎面皮时的厚袍子里,已然汗流浃背,他们顾不得礼仪,只得退席几分钟更换衣服。
席间,为客人们上了六种酒。勒富尔请求皇帝准许他让站在身后的一位“朋友”————个“普通的志愿者”品尝一下这几种美酒。
这位“普通的志愿者”不是别人,正是沙皇。
彼得去拜会了皇后和皇室的各位公主。在圣彼得节时,他参加了耶稣教堂礼拜仪式,并在结束后立即跑去亲自点燃烟火。
他在给维尼尤斯的信中写道:“人们喝了许多酒,当晚在花园里好几对青年成了亲。”
皇帝还邀请使团参加了一次化装舞会,以显示其盛情款待之意。彼得化装为弗里斯地区农民,皇帝和皇后则化装成酒店老板。酒店的老板为弗里斯农民的健康干杯,弗里斯的农民又为酒店老板的健康干杯。
大家跳舞直到天明。
然而,彼得在欢庆之余,不能不承认,在外交上他的出访未取得成果。
在实现了里斯威克条约所规定的和平之后,欧洲各国正准备为西班牙王座的继承权而再一次开战。
至于奥地利,她看不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支持俄国的要求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其实,奥地利本身早已下定决心同土耳其直接打交道,以使把土耳其在西方的势力置于自己影响之下。
彼得关于对不信奉基督的民族进行一次十字军征讨的想法落空了;他开始考虑,打击的矛头不应指向南面,而应指向北面! 他的视线从黑海转到波罗地海。
他在不久前路过里加时,瑞典人待他是何等的冷淡啊!
他应该亲自去教训这一傲慢的民族。
彼得强行扶植起来的萨克森,已登基为波兰王,从而把波兰从法国的影响下拉出来,为建立反查理十二世的联盟奠定了基础。这对俄国是个有利因素。
另一个有利因素是,使团的国外招募了许多具有各种特长的专家。
彼得在访问过程中,一路上聘请了大量踏实可靠的人,他期待这些人能为俄国人民的教育和提高做出应有的贡献。
在应聘去莫斯科的人员当中,有技术熟练的水手长科尼厄斯·克鲁伊斯,后来他被提拔为海军上将;有负责修渠工程的佩利监督长;有维尔布瓦舰长;还有具有担任舰队队长之才的23 名专家,35 名海军上尉,72 名驾驶员,50 名医生,345 名水手,4 名厨师以及各类手工艺人,总共640 人。
随行的还有大量的物资,分别装进260 个大箱,上面刻有彼得。米哈伊洛夫的开头字母P·M。
在这成堆的旧货中,有枪支、手枪、大炮、帆布、指南针、圆规、船锚、软木板、三具棺材、八块为未来的一所艺术学院准备的大理石、用稻草填塞的鳄鱼标本,还有牛津大学颁发给彼得的荣誉博士证书。
这次出访包括购置各类物品,其花费是巨大的,据说高达300 万卢布,历时18 个月。
在这次长时期游历科学先进和文明礼貌国家的整个过程中,彼得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俄国的事务。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和文化落后、不断受到威胁的远方祖国联系起来。
他所感兴趣的有亚速和塔甘罗格城堡的防御工事,还有波兰事态的发展,甚至还包括俄国在中国的影响。他曾对维尼尤斯写道:
“你来信说在北京修起了一座东正教授堂,不少中国人改信东正教。这很好。但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你们谨慎从事,慢慢来,以便不引起中国头目们的不快,同时也不要得罪早已立足的耶稣教传教士。”
为了使他对欧洲的考察更加完整,并就近研究划桨战船的建造过程,他决定离开维也纳去威尼斯。
准备工作即将就绪之际,他从莫斯科寄出的急件中得悉,射击军再次举行了暴乱。
沙皇怒不可遏,大声叫道:“米洛斯拉夫斯基的种子又一次发芽了!”
他急忙向奥地利王室辞行,跳进一辆邮车,直奔俄国而去。
彼得坐在颠簸摇晃的车箱里,难以抑制内心的焦虑。他想及早赶回京城。
彼得甚至不知自己路经的哪些国家,他只一个目标———消灭射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