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人说彼得在海外淹死了

彼得人在欧洲之际,莫斯科却被恐怖的流言包围着:有人说彼得皇帝已在海外淹死了,有人说他被钉死在一个桶子里面,还有的人说勒福尔找到了一个面貌与彼得相似的外国人,冒充彼得,借他的名义来统治俄罗斯。

有一个时期,莫斯科市集上流传着这样的谣言,说是彼得皇帝已经在海外淹死了,还有说他被钉死在一个桶子里面;又说是勒福尔特找到了一个面貌跟皇帝相似的外国人,冒充彼得,现在就要假借他名义来统治,铲除旧教。

警吏们把这些散布谣言的人抓起来,解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政厅里。

罗莫达诺夫斯基亲自用鞭笞和火刑审讯他们,可是没有办法找出这些带有破坏性的谣言的来源。新圣母修道院的警卫力量增强了,为的是防止跟索菲娅长公主的任何联系。

罗莫达诺夫斯基把领主和有势力的贵族邀到了他的殿堂里,毫不吝惜地请人家喝酒。门口布上了火枪兵,使得客人们只好安安稳稳地坐着;就这样,筵宴一连进行了好几天。

侏儒和宫廷丑角爬在桌子底下,窃听他们的谈话。一只受过训练的熊在喝得醺醺然的客人中间走来走去,用爪子捧着一杯酒,要客人们喝,谁要是拒绝,那只熊便把酒杯一撂,去抓他,扑他,试着去咬他的脸。

肥胖而疲乏的“公爵皇帝”已经喝得半醉,在宝座上打盹,可他耳朵仍然很灵敏,目光仍然很锐利;这些客人尽管烂醉如泥,却一句废话也不说,虽然他知道在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只是等着彼得脚底下的土地开始动摇……没过多久,敌人公开地暴露出来了。

大约有150 名射击军,从立陶宛边境的部队里开小差来到了莫斯科,分别由洪德特马克、丘巴罗夫、科尔扎科夫和切尔姆内四个团长率领的四个射击军团,在占领了亚速以后曾被留在亚速和塔甘罗格构筑要塞工事,而在上年秋天,又曾跟哥萨克一起发生哗变。

他们对沉重的劳役厌烦得要死,都想回莫斯科,到他们的妻子那儿去,从事安静的买卖和手艺;可是他们没有能达到目的,却被赶到立陶宛边境的沼泽地区,去过那吃不饱的生活。

在莫斯科显然有人正在等待着射击军。

他们的请愿书通过宫里一个女仆,马上给带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后院,居住着索菲娅的妹妹马尔法公主。通过这个女仆,马尔法马上给了一个答复:

我们在上面的感到很踌躇:某些经常到库奎区去跑外国人斯混在一起的领主,想要把阿列克谢太子勒死,可是我们暗中把他换掉了,这使他们很生气,竟打了年轻的皇后一记嘴巴。我们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皇上又是生死不明。除非你们这些射击军火速赶到莫斯科来,否则就再也不会看到莫斯科了,因为打算对付你们的一道圣旨早已下去了……射击军拿了这封信跑到广场上,在适当的地方就嚷嚷起来:

“从前,索菲娅长公主总是每年8 次,犒赏300 个人,而她的姊妹,那些公主们,在肉食期也给平常老百姓吃牛舌、鱼肚、胡瓜鱼;大量的伏特加……这些教士们一向受到的皇恩。可是眼下呢,只有外国人吃得好,犒赏你们酒食的钱都给花在海外买鳄鱼去了。”

他们在射击军政厅前面闹成一片,甚至对领主伊万·鲍里索维奇·特罗耶库罗大也一点不害怕;有几个闹得最凶的人给抓了起来,押解到监狱去的时候,别人就把警卫打散,将他们放走了……

“公爵皇帝”请来戈登和陈尔塔蒙·戈洛温两位将军,商定把逃回来的射击军马上逐出莫斯科。

费多尔·尤里耶维奇万分恐惧并亲自去检查近卫军和其他的团队,可是各处全是很平静,秩序也很好。

他从谢苗诺沃团里挑选了100 个人,又从城市商人中招募了一些志愿兵。到了夜里,他们悄没声儿地溜进射击军驻屯的郊区,打开门户,把射击军一个一个赶出来。

那些射击军把索菲娅公主的一封信带回立陶宛边境。

那一天,马尔法曾经派她的侏儒到新圣母修道院去给索菲娅长公主一个馅饼,里面藏着射击军的那份请愿书。

索菲娅就交那个侏儒带回一个答复:射击军士兵们! 得到情报,我知道你们团队里有少数人已经来到了莫斯科。你们的四个团,应当统统开到莫斯科来,在新圣母修道院外面扎下营垒,请求我回莫斯科,象从前一样执政。如果守卫修道院的士兵不放我出去,你们一定要对付他们,弄死他们。

正在国外访问的彼得获知了射击军在莫斯科哗变的消息。维也纳一个密使写信给彼得说,有个波兰教士在城里东奔西走,散布谣言,说什么莫斯科发生了暴动,瓦西里·戈利琴公爵已经从流放地被放回来,索菲娅长公主已经重新登上王位,老百姓都宣誓效忠于她。

我王陛下,陛下来谕中示以射击军发生哗变,由于政府和士兵的努力,叛乱已被镇压下去。我们都很高兴。不过我对你非常恼火,为什么你对这件事情没有进行追查,却让罪犯回到边境上去? 上帝会做你的审判者。那次我们在郊外别墅的门厅中决定的,全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由于这里邮件的耽误,你们就以为我们都已经失踪了,那么谢天谢地,其实我们一个人也没有死,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我不明白你们从哪里得来的这种婆婆妈妈的恐惧。请别生气:我这样写,实在是出于内心的痛苦。这个星期,我们就要从这里动身到维也纳去。在那边,他们只能谈谈我们的失踪罢了。彼得。

降灵节那天又清澈又宁静,街道已经打扫干净了。

二、戈登将军大反击

身穿铠甲、头带钢盔的戈登将军,单人匹马去劝说叛乱的射击军:“ 我带来了四千名效忠皇上的军队,可我极不愿意让弟兄们流血。我们不会叫你们进入莫斯科的。听听一个老战士的话吧! 别搞这种哗变了,这样干,对你们是没有好处的。”

全莫斯科都去做祈祷了。教堂门口台阶上那一群群乞丐,在这么一片蔚蓝的日子,听着铿锵的钟乐,也显得懒懒散散的。

这种和平的宁静忽然被一阵车轮声打破了————辆铁轮子小马车发疯地向莫斯科疾驶。那匹肥壮的马在腾跳飞驰,一个光着头的商人在马车里颠簸震**,用鞭子抽着马儿。

他是伊万·阿尔捷米奇·布罗夫金。

到了红场,他把喘着大气的马交给那些跑拢来的乞丐,自己没命地冲进了喀山大教堂。

那里最上层的领主正在里面做祈祷……布罗夫金把他们推开,看见了“公爵皇帝”那矮壮的脊背,罗莫达诺夫斯基站在古老的祭坛屏门前面一块地毯上,其余的人都站在他后面。

布罗夫金朝“公爵皇帝”拜了一拜,大胆地瞅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大人,我是连夜从瑟切夫卡赶来的,———那是靠近新耶路撒冷的我们的村子。我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从瑟切夫卡来的?”罗莫达诺夫斯基弄得莫名其妙,便直愣愣盯着布罗夫金。“你怎么啦,喝醉了酒吗? 怎么一点不懂规矩?”他愤怒得脖子都涨粗了。

布罗夫金一点也不害怕,往他耳朵边靠过去:“四个射击军团正在开到莫斯科来。离新耶路撒冷大约还有两天路程。他们走得很慢,带着辎重车队。”

罗莫达诺夫斯基把拐杖往自己身上一靠,抓住布罗夫金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他慢慢地点一点头,招呼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利琴走过去:“祈祷做完了,到我那边去。关照大祭,赶快结束祈祷。告诉阿尔塔蒙和维尼乌斯,马上去我那儿。……”

随后,他意识到领主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议,便又转过半个身子,镇静地朝他们望着。

大家都那么惶恐,连画十字也给忘了。

洪德特马克、丘巴罗夫、科尔扎科夫和切尔姆内四个团,驻扎在新耶路撒冷的复活修道院的墙外一片潮湿的低地上。

修道院一片漆黑,大门都紧闭着,那天夜里,射击军打算带着辎重车队渡过狭窄的伊斯特拉河,走上莫斯科的大道。

他们在修道院和瑟切夫卡村都耽搁了一些时候。

从莫斯科近郊回来的侦察兵说,那边十分慌乱,领主和大商人们正在往他们的村子和领地上逃窜。城里人都在盼望射击军,只要射击军一到,他们就会杀死城门口的哨兵,让团队开进城去。不过,沙图元帅集合了3000 游戏兵平叛。

整整一天,团队里展开了争论。

有人想直接冲进莫斯科,还有人说,他们应当绕过莫斯科,派出急使去顿河和乌克兰城市,号召哥萨克和射击军支援。

“干吗要去谢尔普霍夫? 让咱们回家,回到咱们的驻屯区去。”

“咱们不愿意困守在包围当中。对咱们来说,沙因算得了什么? 全莫斯科的人,咱们都要发动起来。”

“咱们发动过一次,可并没有成功。这是件危险的事哪。”

“他们有戈登和克拉格上校,还有他们的部队。那可不是玩儿的。”

“咱们已经累了。再说,火药也不多,还是坚守一下的好。”

当下他们就召开了一个大会,选出了射击军的首领。奥夫谢喊破嗓子,大声嚷道:

“哪个人的身上还穿着衬衫? 咱身上穿的都已经破烂了。从去年起,我没有梳过胡子,也没有洗过澡。让那些穿衬衫的人去坚守吧。可是咱们,咱们只有一个想法———回老家去。”

“回家去! 回家去!”射击军士兵跟着喊叫起来。

“索菲娅写给咱们的话,你们难道已经忘了吗? 咱们应当去救她,越快越好。要是不赶快,咱们就都会完蛋。咱们不如现在就打,把索菲娅拥上皇位。咱们会得到军饷、粮食和自由。咱们要把记功碑重新树在红场上。咱们要把那些领主从钟楼上往下抛,抢劫他们的屋子,拿来分掉;什么东西长公主都会让咱们拿。至于那个外侨区,将来谁也不会记得它原来是在哪儿了。”

“弟兄们,开始渡河吧。”

“谁不去莫斯科,就叫他坐处死犯人的木撅子。”

许多人往一辆辆大车那儿冲去,疯狂地呵叱着牲口。辎重车队和一群群射击军涌向雾蒙蒙的河边。

在对岸模模糊糊的灌木丛中,突然有一个嘶哑的嗓音在吆喝:“

站住! 站住!”

仔细一打量,他们辨认出一个身披铠甲、头戴翎毛钢盔的人站在水边。

他们认出是戈登。大家静下来了。

“射击军士兵们!”他们听到他的嗓音。“我带来了四千名效忠于皇上的军队。我们已经占有了作战的优势阵地。可是我极不愿意叫弟兄们流血。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样,要到什么地方去?”

“到莫斯科去! 回家去! 我们要饿死了,我们衣衫都这样破烂。”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到潮湿的林子里去?”

“我们的人在亚速给屠杀得还不够吗? 从亚速回来,我们吃死人的肉还吃得不够吗?”

“我们修筑要塞工事,人都给折磨坏了。”

“让我们回莫斯科去。我们在家里待三天,三天过后我们投诚。”

他们喊罢以后,戈登便用双手放到嘴边,嚷道:“很好。不过只有傻瓜才会在黑夜渡河。傻瓜! 伊斯特拉是一条很深的河,你们会让辎重大车都沉没的。你们不如在那边等一下,我们在这边等一等,到明天再谈……”

他跨上一匹高头大马,往黑暗中疾驰而去。射击军士兵们迟疑了一会,闹嚷嚷地争论了一阵,随后动手生篝火,煮稀粥了。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看见河对岸小丘上整齐队伍,那装在绿色炮架上的12 门铜炮。引火线正在冒烟。左岸站着五百名龙骑兵;右岸,隘口后面守着其余的部队,截断了通往莫斯科的道路。

射击军一阵吆喝,急忙把牲口套上大车;随后按照哥萨克的款式,将大车摆开一个方阵。

戈登带着六名龙骑兵,慢慢步下小丘,往河边驰去;他的黑马嗅了嗅河水,一阵蹦跳,便涉过浅滩到了这边。

射击军士兵把将军团团围住了。

“听着,你们都是善良而有理智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动武? 把主谋者交出来,将那些逃到莫斯科去的坏蛋统统交给我们。”

“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坏蛋。倒是你们这批混帐东西管俄罗斯人叫做坏蛋! 我们的脖子上都挂着十字架。”

他们越围越紧,戈登半闭着眼睛,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

“我们不让你们走进莫斯科。听听一个老战士的话吧,别搞这种哗变了。这样干,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射击军士兵越来越激动,竟用下流话谩骂起来了。高身量、深色头发、眼睛象鹰一样的图马,爬到一门大炮上,手里挥动着一张纸。

“我们的委屈统统写在这上头。让我们过河去,哪怕只让三个人去,我们要向弟兄们宣读这个请愿书。”

“现在就宣读吧! 戈登,听着!”

一个射击军结结巴巴地念道:

“在亚速,为了要使俄罗斯人的虔敬心受到严重的损害,邪教徒勒福尔在一个不适当的时候,把最优秀的莫斯科射击军带到了城下,配置在最危险的阵地,因而造成了很多人的死亡。由于他的阴谋,挖掘了一个地雷坑道,使得我们300 多射击军又牺牲了。”

戈登用马刺撞了下马肚子,想去夺那个请愿书。图马往后边一闪,射击军士兵也都疯狂地嚷嚷起来。

他继续往下念:

“也是由于他勒福尔的阴谋,全体人民受到了百般侮辱,又是什么剃须,又是什么抽烟,我们那年深月久的虔敬心彻底给摧毁了。”

戈登眼看着没有希望让自己的嗓音压倒那些射击军,便向河边疾驰而去,大家看见他在统帅营帐旁边跨下马来。没隔一会,夕阳的斜晖把神甫们身上的法衣照得闪们泛光。于是射击军士兵也要求做一次作战前的祈祷。他们把一条马被铺在一个炮架上,上面放一只饮马用的木槽,以便祝福时洒圣水,大家把帽子摘下了。赤脚的、衣衫破烂的神甫们虔诚地开始祝告了。“求您赐给我们胜利,主啊,让我们征服夏甲人、非利士人以及一切的异教民族吧!”

河对岸,沙因的营帐旁边,那些士兵早已站起来在吻十字架了,而这边的射击军却仍然跪在地上唱着。他们画了十字,才走去拿火枪,咬断子弹梢,装上火药。这时候,戈登那边的12 门大炮一下子都发射起来。炮弹咝咝地打大车的顶上飞过去,在修道院的墙边炸开了,扬起大堆大堆的泥土……叛乱头领们挥动他们的军刀:

“弟兄们,前进! 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啊!”

“咱们要用强力攻下莫斯科!”

射击军士兵杂乱无章地往前冲,把帽子抛向空中,疯狂地喊着事先约定的口令:

“谢尔吉耶夫! 谢尔吉耶夫!”

戈登一方发出的第三次齐射,正巧打中射击军连队最密集的地方。有些人企图冲向拦住莫斯科大道的鹿砦和隘口,可是在那儿却遇到了迎击。

大炮第四次轰响了,小丘给浓烟笼罩起来。射击军连队乱成一团,大家往这边那边乱转,撒腿逃窜,他们往四面八方奔跑,把军旗、武器、衣服和帽子都丢弃了。龙骑兵渡河追击,仿佛狗赶羊群一般,把逃命的人赶回他们的营寨。

射击军士兵没有一个出卖索菲娅,或是提到她的信件。

他们哭着,露出他们的创伤,抖着他们的破烂衣服,都说他们开往莫斯科只是出于一时的狂乱,可是现在已经清醒过来,自己明白实在是错了。

叛军头领图马被吊在拷问架上,背上的肉已经被鞭子抽得片片碎裂,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憎恨的眼色盯着那些拷问他的人。

图马以及56 个最凶悍的射击军被吊死在莫斯科大道上。

其余的人都给押解到监狱和修道院去了。

俄罗斯人从来没有见过象维也纳的政客那样善于躲闪和撒谎的人。

彼得只是作为一个私人,受到尊敬的接待。利奥波德亲昵地称他为“老弟”,每回来访,他总是隐姓埋名,而且总是在夜里,戴了半截面具。

在谈到跟土耳其的和平谈判时候,那首相对什么都同意,一点没有异议,样样都答应,可是临到决定,他又象鳗鱼一样滑了出去。

彼得跟他说:“英国人和荷兰人仅仅为了他们商业上的利益在奔走张罗,你们用不着样样事都非听从他们不可啊。

耶路撒冷总主教曾经写过信来,请求我们保护圣墓。难道对贵国皇帝来说,圣墓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吗?”

首相答道:“您这种崇高而且宝贵的意见,敝国皇上是完全赞同的。不过在过去15 年的战争中,已经耗费了无数的金钱,因此就眼下来说,和平就成为唯一重要的事了。”

“和平,和平,”彼得说道,“可是你们正在准备跟法兰西作战嘛,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彼得告诉他,他需要土耳其的刻赤要塞,请皇帝在跟土耳其签订和约的时候,替莫斯科要求这个刻赤。首相答道,在刻赤这个问题上,他预见到有极大的困难,因为土耳其人是不习惯于不经过战争而放弃要塞的。

一句话,维也纳的访问结果一点也没有好处。甚至连大使团递交国书和互送礼物,也没有举行隆重的接见仪式。

三、“ 陛下已回来了!”

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做祈祷的时候,“ 公爵皇帝”

吻过十字架,登上读台,把脸转向那些兴灾乐祸的领主们:“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陛下已经回到莫斯科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使领主们大吃一惊。

彼得早已准备动身前往威尼斯,却从莫斯科寄来了罗莫达诺夫斯基和维尼乌斯的信,报告他射击军在新耶路撒冷的哗变。

我王陛下:6 月17 日的来信,我已经收到了。在那封信里,大人告诉我伊万·米洛斯拉夫斯基的种子正在生发繁殖,———在这件事上我请求您务必坚决,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扑灭这个火焰。

虽然离开眼下这种有用的工作,我们觉得十分可惜,不过由于这种种原因,我们就要回到您那边,时间会比您所预料的更早。彼得。

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做祈祷的时候,“公爵皇帝”吻过了十字架,登上读经台,把脸转向那些领主:“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陛下已经启程回莫斯科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霹雳,叫领主们大吃一惊。

一年半来,他们已经习惯于和平与宁静。而现在,那只年轻的鹰又要飞回来了! 这就是说要跟瞌盹和安睡告别。而且,怎样承担射击军哗变的责任? 承担跟鞑靼人作战时行动迟缓的责任? 承担国库空虚的责任? 我的天哪,多么倒霉啊!

现在,再也谈不上休息,再也谈不上安乐了。

大国家杜马一天要开两次会。所有的商店掌柜奉命关上店门,到各大政厅去清点铜币,限三天完毕。各政厅的秘书官们得到通知:发现政厅工作中有任何不正常现象,均必须加以整顿。在此期间,助理书记官和录事们不得回家过夜。

领主们为迎接圣驾作着准备。有人从大箱子里拿出那些讨厌的外国服装和假发。他们奉命从餐厅里撤去多余的圣像,把能够找到的镜子和人像挂到墙上去。叶夫多基娅带着太子和彼得最亲爱的姐姐纳塔利娅急急忙忙从圣三一修道院赶来了。

九月四日黄昏,两辆满是尘土的马车在“公爵皇帝”府邸的铁门前面停下了。

从马车里走出来彼得、勒福尔、戈洛温和缅希科夫。

他们敲着门。看门狗在院里子凶悍地狂吠。开门的士兵认不出来是沙皇。

彼得将他一把推开,带着大臣们穿过肮脏的庭院。

从罗莫达诺夫斯基府邸出来,沙皇坐着马车赶到了克里姆林宫。

叶夫多基娅早就知道他要到来,已经打扮齐整等着他。

仆人沃罗比伊哈穿着一件漂亮的短外衣,眯缝着眼睛,笑嘻嘻的,在皇后边守望着。

叶夫多基娅不时从窗子里望出去,等着她的信号,———挥一挥手绢儿。那女人忽然跑进寝宫来了:“他来啦! 可是他径直到纳塔利娅公主那里去了。待我跑去打听一下……”

叶夫多基娅的脑袋突然空****的,她感觉到有种不祥的兆头。她气力也没有了,颓然沉落在一把椅子里。

在分离后的一年半当中,彼得从来没有给写过一封信。

现在他回来了,可又马上跑到纳塔利娅那里去。我们一向在神仙似的清静和愉快中生活。现在他又飞下来,要折磨我们了!”

她猛一下子站起身。皇太子阿列克谢在哪儿? 她要带他一起跑去见他父亲。在门口,她跟沃罗比伊哈撞了个满怀。

那女人大声地嘟囔道:

“我亲眼看见了。他走进纳塔利娅的房里。用胳膊搂住她,她就哭起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西装,口袋里露出一块手帕,还有一只烟斗。靴子那么大,也不是本国货……”

“傻瓜,傻瓜,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他跟她说:‘我的亲姐姐,我想看看我的独生儿子。’这么着,她就转身出来把皇太子带进去了。”

“毒蛇,毒蛇,纳塔什卡!”叶夫多基娅自言自语他说道,嘴唇哆嗦着。

“他把皇太子抱起来,贴在胸口上,吻他,抚摩他。随后,他才把他放下了,将那顶外国帽子往额头上一扣,说道:‘我要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睡觉了。’”

“那么他去了没有呢?”

“他去了,亲爱的娘娘,我的天使,他去了,去了,不是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睡觉,便是上外侨区去了,找那个德国姑娘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便有一辆辆轿车、大马车,一个个乘马的人络绎不绝地赶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

领主、将军、上校、世袭的显贵、杜马秘书官们,都急急忙忙地赶去觐见刚刚回来的主上。

他们从挤满了人的门厅里穿过去,担心地问:“哦,怎么样? 皇上怎么样?”

彼得是在一间很大的殿堂里,一张摆满了水壶、玻璃杯、酒杯和冷盘的长桌旁接见的。

从皇上的外表看,他不象是个俄罗斯人,他穿着一件细呢子的西式上衣,戴一顶小小的假发,他消瘦了一些,蓄着深色的短唇须。

四、沙皇亲自砍人头

彼得怒目圆睁地对军师勒福尔说道:“ 这不是平常的暴动,这是一场密谋,全国都染上了坏疽病,腐烂的四肢非得用刀来砍掉不可,必须用血来约束领主们……”

彼得亲自审问、殴打那些已经血肉模糊的受审者。阿德里安大主教双手举着圣母像,乞求他发出怜悯之心。彼得喝道:“ 拿圣像来做什么? 滚! 把他放回原处。告诉你:我和你一样崇敬上帝和圣母;但是,我也告诉你,我的责任是保护臣民,惩罚那些阴谋毁掉国家的罪犯!”

当着惊恐万状的外国使节的面,彼得亲自拿起斧头,砍去叛乱者的人头。面对血花四溅的头颅,他残忍地微笑着,他要向众人显示一下:和公认的刽子手一样,他是毫不逊色的。

彼得到勒福尔那里去吃饭。

他这位亲爱的朋友直到中午的时候才醒来,坐在那满是阳光的屋子里,对着镜子打哈欠。仆人们正忙着给他穿衣服,卷头发,扑发粉。

从汉堡带回来的两个侏儒,在地毯上玩耍,家务总管、马厩总管、执事长和卫士长都毕恭毕敬地立着。

彼得走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起立,一边往镜子里瞅着他的脸:

“他们干的不是侦查,而是罪恶的纵容和放任。刚才沙因已经告诉我了,那个傻瓜自己却还不知道线索已经抓在他手里。有个名叫法拉列耶夫的射击军,在押去上绞刑时,向士兵们嚷道:‘你们吃掉了狗鱼,可把它的牙齿还留着呢。”

彼得那直瞪着镜子的狂暴的眼睛暗晦下去了。

“今天,我叫领主把胡子剃掉的时候,我五脏六腑都沸腾起来。他们全知道,可是他们不吱声,他们隐瞒着。这不是平常的暴动,他们不是要回到自己老婆那里去。可怕的事情正在这里酝酿着,全国都染上了坏疽病。腐烂的四肢非用刀来砍掉不可。必须用血来约束领主们,这些米洛斯拉夫斯基的余孽! 诏书今天一定要下去了,立刻把那些射击军从监狱和修道院转解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

吃饭的时候,他好象又高兴起来了。

有几位客人注意到沙皇身上有种新的特点:在闲谈说笑之间,他忽然会沉默下来,把眼光紧盯在这个或是那个人身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逼视。随后他扇动着鼻孔,又会笑眯眯的,喝着酒,大笑起来……

那些外国人、招来的兵士、水手、工程师,高高兴兴地坐着,自自在在地呼吸着。可是俄罗斯人却觉得惴惴不安。

音乐奏响了,大家等着仕女们来伴舞。勒福尔正在讲着法兰西国王的情妇们的轶事。喧嚷声越来越响了。彼得忽然象公鸡那样尖叫一声,跳起身子,隔着桌子朝沙因发疯似地奔过去:“

坏蛋! 坏蛋!”

他把椅子一推,从屋子里冲出去。客人们都张皇失措,站起来。勒福尔赶到一个个人面前,想法安定他们。乐队闹嚷嚷地吹奏着。第一批仕女出现在门厅里,正在整理她们的假发和衣衫。

所有的视线都被一个雍容华贵、眼睛碧蓝的美人儿吸引住了,她头上高高地堆着一个浅灰色的蓬松发髻,身上穿着一条十分宽大的、镶着金边的绸裙,**的肩头和手臂白皙而且迷人。

她对谁也不瞅一眼,走进了大厅,用最优雅的姿势慢慢地行了个屈膝礼,就这样站在那儿,朝上望着,手里拿着一枝玫瑰花。

那些外国人都在性急地打听:“这是谁啊?”原来她是极其富有的商人布罗夫金的女儿,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沃尔科娃。勒福尔吻了吻她的手指尖,请她伴舞。一对对舞侣走出来了,挪挪擦擦地移着步,鞠着躬。随后,突然又是一阵混乱。

彼得扇动着鼻孔来了,一眼望见沙因,他就马上拔出宝剑,往那向后闪避的统帅面前的桌上用力一砍。碎片飞起来了。

勒福尔朝他冲过去,彼得用臂肘撞了一下他的脸,又拿宝剑向沙因抡了一回。

“我要把你的团队,你的上校们统统砍个稀烂,你这个坏蛋,你这个下贱的流氓,傻瓜……”

阿列克萨什卡撇下舞伴,大胆地走到彼得面前,一点也不管那柄宝剑,就把他抱住。宝剑掉在地上,彼得往阿克萨什卡的假发上喘着气:

“浑蛋,嘿,浑蛋! 竟把上校的头衔当作买卖!”

“不要紧,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且喝点儿匈牙利酒吧。”

事情过去了。彼得喝着匈牙利酒,随后用一根手指威胁地朝沙因抡了抡。

他把勒福尔招了来,亲了亲他那胖乎乎的脸颊、鼻子:“安欣在哪儿? 你打听过她的消息没有? 她好吗?”他搐动了一下闭得紧紧的嘴,“等一等,待我自己去找她……”

蒙斯寡妇家里,人们拿着蜡烛正在跑来跑去,房门大声地开啊关的。寡妇和婢女们都累得要死了。

安欣坐在楼上,戴着扑了粉的假发,可是衣服还没穿齐整,只披着一件扑粉时穿的罩衫,正在补一只袜子。

彼得跑到楼上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副样子。

安欣站起身来,把头往后一仰,轻轻地哎了一声。

彼得把她这个衣服只穿了一半的、亲爱的人贪婪地抱住了。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她的心怦怦地剧跳着。

戴着镣铐的射击军从各处解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被拘禁在村舍和地窖里。

九月底开始侦查。彼得、罗莫达诺夫斯基和列夫·基里洛维奇都参加了审讯。

囚徒的房子前面,彻夜燃烧着篝火。在14 个刑讯的地方,射击军士兵被押上拷问架,受鞭刑,随后被拖到场院上,搁在燃烧着的麦秸上熏炙。他们给灌下了伏特加,人就苏醒过来了,于是又被反缚着双手吊起来,逼他们招供主谋者的名字。

两星期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奥夫谢·勒若夫被烧红的铁钳弄折肋骨的时候,受不了痛苦,便供出了索菲娅的那封信,他说他们是奉了她的命令才赶到新圣母修道院去,拥戴她登上皇位的。

奥夫谢的哥哥在第三次流血的时候,供出来把那封信藏进了新耶路撒冷中央那座钟楼底下的粪堆里,参加密谋的还有马尔法公主、阿夫多季和韦尔卡两个侏儒———索菲娅的亲信。

可是在严刑拷打之下招供的,为数很少。射击军只承认武装暴动,却不承认阴谋活动。

这种至死不屈的精神,使彼得感觉到了他们怀恨他的力量。

彼得黑夜待在刑讯室里,白天跟外国工程师和工匠们商量事情,或是检阅军队。傍晚,他动身到勒福尔特,或是任何一位大使或者将军那儿去吃饭。

彼得任命了一个由特权贵族组成的委员会,由无情的罗莫丹诺夫斯基主持。为此,准备了14 间刑室,所需的刑具均具备齐全。

被锁进各修道院和莫斯科监宰的1714 名罪犯,被押解到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每批130 人,分派到不同行刑者手里。

审讯从9 月17 日开始———这日正是索菲娅的父名节! ———每天坚持6 至8 小时。

在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地区的范围内,立了30 个柴堆,日夜燃烧着。

只要一名射击军拒绝回答问题,或者在事实面前拒不承认,便对他用刑。他手腕被吊绑起来,先受鞭刑。发出尖锐呼啸声的皮鞭抽打在肌肉上,使受刑者皮开肉绽,骨头外露。每小时抽打30 至40 下。受刑者昏厥以后,又使他苏醒过来。

如果他仍坚持不讲,便施以吊刑,或把烧焦的木柴插向肌肉,或用火烧脚,或施以烙刑,或用老虎钳子折断肋条。

天长日久,甚至连刽子手们也对在一堆上百次受折磨的烂肉上再继续用刑感到厌倦了,审判官和记录人员听到嘶哑的喘息和嚎叫声也心慌得不知所措。

所有人中间,只有一个人不知疲劳,那就是彼得。

他看了全部用刑情况,似乎那血和脓的腥气以及烧焦的烂肉和粪便臭味,反而使他更加兴奋。

他亲自提问,破口大骂,殴打那些已然血肉模糊、甚至连话也几乎讲不出来的受审者。

阿德里安大主教双手举着圣母像来到他的跟前,乞求他对射击军发出怜悯之心。彼得怒气冲冲地大声叫道:“拿圣像来做什么! 滚,把它放回原处。告诉你,我和你一样崇敬上帝和圣母;但是,我也告诉你,我的责任是保护臣民,惩罚那些搞阴谋毁坏我们国家的罪犯!”

9 月30 日,341 名射击军成员被带到执行极刑的广场,他们乘四轮大马车,成对地被绑在一起。

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台点燃的大蜡烛。妻子、母亲和孩子们跟在车后,惨痛地呼叫着。到波克罗夫斯基门,车辆在骑着马的沙皇前面停住了。

他周围站着剃了胡子的特权贵族、军官、前一天得到通知的全体外交使团。

沙皇叫一名记录员宣读判决书,宣判射击军“这些强盗、匪徒、辱骂十字架的叛逆者”以死刑。

接着开始执行。201 名罪犯被吊死;年龄在15 至20 岁的100 名罪犯受到鞭刑,右面颊被打上烙印,发配到西伯利亚;40 名最重要的罪犯,又被押回监宰再次进行刑讯。

这只是第一阶段。

审判官和刽子手在恢复了元气后,又开始投入工作。这次,他们不仅审问射击军,还审问他们的妻子以及公主们的女侍从。

有一个使女在受刑的过程中便生了怀着的胎儿。彼得去拜访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亲自对她审问。

从10 月3 日至18 日,772 名射击军被斩首、四马分尸或绞死。其中95 人的绞刑架被安置在幽禁索菲娅的女修道院的花园里,正对着索菲娅的窗户。

刽子手在三具尸体的卷缩的手掌里塞进了一份请愿书的抄本,据说这是叛乱者给索菲娅的请愿书。

彼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复仇的怒火。

他当着惊恐万状的外国使节的面,亲手拿起斧头去砍人头。许多当时的人,如奥地利外交官科尔布和盖利安,维尔布瓦先生等,都证实确有此事。

彼得要亲自动手去干,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在他看来,任何活动都有其自身的价值。他以此来证明,他不论干什么,都是出类拔萃的,并以此为荣。正如他想当一名出色的水手或灵巧的木匠一样,他要显示一下,和公认的刽子手相比,他也毫不逊色。

他对四下飞溅的鲜血无动于衷。他对这一行为的兴趣,并不是出于残忍的虐徒狂,而是把它当作一门技术。他不是在惩处,而是在操作。事情结束之后,他犹如刚从工地回来一样,对工作的顺利进展充满了喜悦。

根据彼得的命令,尸体在处决地点示众5 个月之久。

克里姆林宫的周围,遍地是被斩首的无头尸,尽管天气寒冷,但已散发出熏人的臭气。数以百计的人头叉在梭标上,成为乌鸦的猎物。这些丑陋的包着人皮的球状形体,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头发象亚麻一样一缕一缕地垂下来。

1699 年初,法庭设在10 间刑室里,再次开始工作,接着便对137 人处以绞刑,对285 人处以鞭刑,打上烙印。

1699 年2 月3 日,勒富尔将军的侄子从莫斯科写信说:“今天,再次判决了那些想把我们送到另一个世界的300名不幸者以死刑。陛下要求所有的外国人来观看处死的情况。这是最后一批。其他人都已被判处。”

长时间示众后,已然解体的尸首分别装上马车被送到其他各个省城,堆积在广场上,以教化人民。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被集体埋进土坑里。坟堆上竖起了刻有死者罪行的长杆子。他们的头叉在木桩上,被作为坟墓的点缀。

在处决结束后,射击军的16 个团被解散。人员被送到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除非有通行证,严禁他们自行迁居,永远不得在军队中服役。

死者的遗孀和孩子们也必须离开京城。人们不得向他们提供庇护和工作,要叫他们去讨饭,让饥饿和死亡去完成刽子手的工作。

皇家大使馆有位秘书,把那些日子里他所看到的以及人家告诉他的事记在日记里。他写道:……丹麦大使的随员,出于好奇,访问了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他们经过了各处的牢房,向一个地方走去,从那里发出来的最凄厉的喊声表明那边有着最可怕的惨剧。……他们害怕得直打哆嗦。他们已经看见了三间小木房,里边满地都是血水,甚至一直流进了门廊,这时候,更怕人的尖叫和最痛苦的呻吟使得他们再想看一看这第四间小木房里所出现的恐怖场面……

可是刚一进去,他们吓得连忙冲出来,因为他们撞见了沙皇和那些领主。沙皇站在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赤身**的汉子前面。他们进去的时候,他就转过头来,神情显然极不愉快,因为让外国人看到了他这种专心致志的样子。纳雷什金跟在他们后面跑出来,问:“你们是谁? 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他便吩咐他们马上到罗莫达诺夫斯基公爵的府邸里去。……可是这些人员感觉到自己有不可侵犯的权利,也就不去理睬这种极为无礼的命令。可是,有一个军官却在他们后面疾驰追踪而来,企图赶上他们,拦住他们的牲口。优势自然在使馆随员的一边———他们人多,而且勇敢。但是一看那军官打算采取断然措施,他们就逃到了一个安全的地点。后来我打听出这个军官的名字———阿列克萨什卡,沙皇的宠臣,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一项新的金钱捐税规定出来了:在衙门里当差的官员,每个人必须按照自己所担任的职位缴纳税款……每到晚上,在勒福尔寓邸中举行帝王般豪华的各种娱乐晚会。客人们大家观赏烟火。沙皇如同一个火的精怪,在树叶已经枯落的花园里跑来跑去,燃放照明和花筒。阿列克谢太子和他的姑姑纳塔利娅公主也一同观看,不过是从另外一间屋子的窗口观看的。在舞会中,大家一致认为美丽的女人是安欣·蒙斯,大家说她就要取代沙皇的结发夫人,他正打算把后者送进一所遥远的修道院…………10 月10 日,开始执行死刑,沙皇邀请所有的外国使节出席观看。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一排营房前面,有一片隆起的广场。这便是行刑的场所:这里一向立着示众的柱子,罪犯的首级就扎在那上头。一团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包围了这块土墩。许多莫斯科人已经爬到屋顶和大门上眺望。参杂在普通观众中的外国人,不准走近刑场。

断头台早已准备好。刮起一阵寒风,每个人的脚都给冻坏了,他们却还不能不等候很长一个时间。后来,沙皇带着他的宠臣亚历山大赶到了。跳下马车,就在一座断头台的附近站着。在这段时间里,一大群死囚走上来,把个倒霉的广场都给挤满了。一个录事,从广场的这一处到广场的另一处,站在有个士兵给他放好的长凳上,向民众宣读叛乱分子的罪状。

人们都默不做声,刽子手便开始他的工作。

那些不幸的人不能不依着次序,挨着个儿地走上去受刑。

从他们的脸上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临死时的恐惧。这种近乎毫无感觉的勇敢精神,我认为决不是由于他们的坚强刚毅,而只是由于他们记起了曾经受过的那惨无人道的拷打,他们不再珍惜自己,而是憎厌他们的生命了。

有一个犯人,被妻子儿子一直送到断头台上,———她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哭声。可是那个人却镇静地把一双手套和一方花手帕交给她们,作为纪念,随后把脑袋搁在断头台上。

还有一个人,往刽子手那儿走去,擦身经过沙皇面前的时候,竟大声地说:

“让开,皇上,我要在这儿跪下呢……”

有人告诉我,那天沙皇向戈登将军诉说射击军的执拗劲儿:即使在斧子下面,他们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事实上,俄罗斯人是十二分顽强的。

新圣母修道院前面立着30 个绞刑架,排成一个四方形,有230 名射击军士兵就在那上面被绞死了。向索菲娅长公主呈递劝进书的三个主犯给绞死在修道室的窗口。吊在中间的那个人,死僵僵的手上还系着那份请愿书。

参加暴动的那些神甫被处死刑的时候,沙皇也到场了。

刽子手把两个神甫的手和脚用铁棒打折了,随后活活地放在车轮上。第三个神甫给砍了头。有人听到那两个还没有死的神甫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第三个神甫居然受到这样的处罚,这么快就死了……

显然为了要证明射击军企图暴力侵入的城墙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沙皇下令往城墙炮眼里插进木头,每一根木头上绞死两名叛乱分子。他就用这种办法,这一天里处决了200 多人……被绞死的射击军在莫斯科周围筑成一道别致的栅栏,这不论在哪一个城市大概都不会有过。

10 月27 日……今天的执行死刑跟以往几次都很不一样。执行的时候,用了种种不同的方式,而且几乎都是难以置信的。……330 个人同时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红场。这种大规模执行死刑之所能够做到,只是因为所有的领主、杜马成员、秘书官都奉旨担任了刽子手的工作。沙皇的疑心病重到了极点;好象他怀疑个个人都对那些被处死刑的叛乱分子怀有同情。他决定用血的保证来约束所有的领主。这些出身高贵的缙绅统统赶到了广场,一看那面临着他们的考验,早已在索索打抖了。他们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死囚。每个人必须对自己面前的罪犯宣读罪状,随后执行死刑,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沙皇坐在一把从皇宫里搬来的安乐椅上,冷眼瞅着这种恐怖的屠杀。他身体不太舒坦,因为牙痛,两边腮帮都肿起来了。一看见领主们那么不习惯于干刽子手的职务,有许多人竟然双手发抖,他便勃然大怒了。

勒福尔将军也被请去承担刽子手的义务,可是他托词推掉了,说是在他国内这样的事是不于的。330 人差不多同时被抛上了断头台,给砍下了脑袋,可是也有进行得不太顺利的。鲍里斯·戈利琴没有砍在他那受害者的颈脖上,而是砍在他的背上;要不是亚历山大把斧子灵活地一使,不慌不忙地劈开那个倒霉的人的脑袋,那么几乎已经被砍成两段的那个射击军一定会受到难熬的痛苦。亚历山大夸耀着,说他那一天斩下了30 个首级。“公爵皇帝”亲手杀掉了四个。有些领主脸色煞白,软弱无力,弄得不能不叫人扶走了。

严刑拷打和执行死刑延续了整整一个冬天。

作为这些事情的反应,阿尔汉格尔斯克和阿斯特拉罕,顿河和亚速,都发生了暴动。刑讯室全给塞满了,几千具新的尸体在莫斯科城墙上随着暴风雪摇曳。全国笼罩着恐怖。

五、修道院里囚皇后

没有拿到犯罪的证据,彼得就强迫索菲娅到修道院出家,关在一个单一的房间里,将其改名“ 苏姗嫫嫫”。

沙皇感觉皇后已成为自己的负担,不管叶夫多基娅怎样流泪发誓,彼得仍将她关进修道院。26 岁的年轻皇后写信向自己的哥哥发出血凝泪铸的呼唤:“我现在还活在人世上,求求你,给我吃,给我喝吧! 给我这个可怜的乞丐一些衣服吧!”

至于索菲娅,由于未拿到她犯罪的证据,彼得只好强迫她在她被贬的修道院里出家。她被免去全部头衔,关在修行的单人小房间里,改名苏姗嬷嬷。在彼得看来,修道院是个非常理想的接纳他不想要的女人的地方。

他自己的妻子长久以来成了他的负担。他在国外见到了多少个漂亮伶俐的女子,相形之下,叶夫多基娅穿着不雅,毫无光彩,没有魅力,也不给人以神秘之感。他感到她无可救药地散发着俄罗斯的味道。

她属于一个过时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正是彼得立誓要消灭的。他在旅行的过程中,从未给她写过信。这次回国后,就冷冰冰地向她提出,要她到修道院去隐居。

她愤慨地拒绝了。她犯了什么罪要蒙受这样的处罚? 在调查有关射击军活动的过程中,从未涉及到她的名字。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沙皇。她是皇太子的母亲。彼得难道要使母亲离开自己的儿子吗?

阿德里安大主教出面进行了干预,支持合法妻子的地位。

彼得大怒,撵走了大主教。

不管叶夫多基娅如何向他流泪发誓,三个星期后彼得令人把她推进仅由两匹马拉的普通马车,在没有任何人护送的情况下,送至修道院。

这位不幸的母亲,眼见人们夺去了自己的9 岁的儿子阿列克谢,把他交给自己的仇人纳塔利娅———彼得最喜欢的妹妹———去抚养。叶夫多基娅年仅26 岁便被遗弃,也被免去了一切头衔和特权。她变成了埃莱娜嬷嬷。她拿不到一个戈比的津贴,也没有任何人服侍她。她缺衣少食,在给哥哥的信中写道:“

我并不需要很多东西,但至少我得吃饭。我自己可以不喝,但我很希望能招待别人喝一点东西……这里,什么也找不到。即使有的东西,也已腐烂变质,无法食用。我知道,这样做是给你添麻烦,但有什么办法呢? 我现在既然活在世上,求求你,供我吃,供我喝吧,给我这可怜的乞丐一些衣服吧!”

既然叶夫多基娅以后永远和耶稣“结合在一起”了,那也就不再是同沙皇“结合在一起”的妻子了。

彼得自己认为,他已然彻底摆脱婚姻关系的约束。他象空气一样,完全自由了。随时准备去追寻新的奇遇。

他从断头台到宴会桌,又从宴会桌到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