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二个跨出国门的君主
对西方人来说,出国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可是对俄国人来说,要跨越国界本身就是背叛。在彼得之前,只有基辅大公在七百年前出国拜会过德意志国王亨利四世。
占领亚速是一件极端轻率的危险的事,它惹出了俄罗斯跟整个土耳其帝国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而俄罗斯仅有一点力量,却只够对付一个小小的要塞,这在亚速战役中彼得和他的将军们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现在他们不想征服别人,只求在土耳其万一从海陆两路进攻俄罗斯的时候以保全下来。
必须出去寻找盟国,用最快的速度来改善和装备陆军与舰队,按照新的、欧洲的形式来改组那完全生锈了的国家机器,以及弄到钱,钱,钱……
这一切只有欧洲能够提供。
需要派人到那边去,而且必须去!
彼得在筹备“高级使团”出访时,深知这意味着同传统旧习决裂。
在他之前,只有一位君王———基辅大公伊兹雅斯拉夫冒然穿越国界到祖国以外的其他地方。他于1075 年拜会亨利四世。自此以后,莫斯科历代君王都紧闭国门而不出,还严禁自己的臣民去国外。
西方国家却不同,不严禁自己的臣民去国外。
对西方国家人来说,出国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对一个俄国人来说,要想跨越国界的本身就意味着背叛。在俄国,任何出走都必须引起怀疑。
1672 年发表的“卡里斯勒大主教三次出访记”这样写道:“俄国人不得离开自己的国土,因为到了国外,他们将学到其他国家人民的风俗习惯,染上其他国家人民的思想见解,从而产生冲破奴役枷锁的念头。”
1696 年12 月6 日,当沙皇向杜马宣布其出访计划时,大多数贵族均表示无比惊愕。
对俄罗斯伟大的君王来说,远离自己的国家,远离东正教的光辉,到天空教徒和基督教徒居住的异乡去遨游,这岂不是有失于自己的身份吗? 吃异国人的面包,这岂不是有失于自己的尊严吗7
贵族和教会试图提出软弱无力的指责,但彼得却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一定要同外国建立联盟关系,一定要学会各种技艺。
二、神秘的使团随员
庞大的使团中有名普通的“ 志愿者” 随员,他混在人群中,指挥一切,观察一切,学习一切。他严禁向外人透露他的身份,违者以死罪论处。这个神秘的随员就是沙皇彼得。
“高级使团”决定出访阿姆斯特丹、柏林、维也纳、罗马、哥本哈根、威尼斯和伦敦。唯独不去法国,因为路易十四支持土耳其人,还试图在波兰的王位上扶殖自己的傀儡。
使团中将包括三个大使:勒富尔任首席使团长;还有费多尔·格罗万和沃兹尼津。这三位大使每人将携带12 名绅士和2 名年轻侍从作为随员。
此外,随团同行的还将有35 五名“志愿者”,他们所负的使命是与外国人接触,向外国人学习。
这些“志愿者”当中有一个名叫彼得·米哈伊洛夫的人,这便是沙皇。他将以此化名隐匿自己的身份。这样,他既可满足自己故弄玄虚的癖好,又可借以掩饰他不习惯于官场活动的固有弱点。他将混杂在人群当中,指挥一切,观察一切,学习一切,而不被人们所发现。
他严禁向外人透露他的身份,违犯者以死罪论处。为此,将加强对邮政的检查。凡是送国君的信,一律要投寄在彼得·米哈伊洛夫的名下,信里也不能使用夸张的敬辞。彼得·米哈伊洛夫在出访期间为通信使用的特别玉玺具有这样的图案:一个在海军服役的木匠,周围是木匠工具,边上写着:“我的身份是学生,我需要老师的教导。”
使团随行人员还将包括3 名翻译、1 名跟班随从、3 名宫廷内侍、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厨师、神父、2 名金银工匠、6 个吹号手。另外还有大批仆从、60 名身材魁梧的士兵、4 个侏儒、1 只猴子。
最后还有一名商人,他的任务是保管数量极大的貂皮箱子,如果使团携带的几箱金子不足以支付旅途开支时,则将靠出售这些名贵的皮货来填补用项。
食品方面,将用车装满大量面粉、鲑鱼、鱼子、熏鱼、蜂蜜和大桶大桶的伏特加酒。
一件意外事故耽误了他们的行期:
顿河哥萨克中揭发出一项阴谋,为首的是齐克列尔上校,当年彼得在圣三一修道院的时候第一个率领射击军团去投奔的就是他。
彼得怎么也忘不了此人是索菲娅最宠幸的亲信之一,因此坚决不相信他的谄媚奉承。攻下了亚速以后,他派这个齐克列尔去修筑塔甘罗格要塞,到了塔甘罗格,他发觉哥萨克人对强制劳动非常激愤,齐克列尔马上倒向他们,跟哥萨克人说道:
“现在国内混乱不堪,因为皇上就要到海外去,而且派我们的敌人,那个该死的外国人勒福尔当他的大使,还为这次出使带去了很大一笔公款。……皇上十分刚愎,什么人的话他都不听,一心贪图**和娱乐,净做些叫人悲痛和伤心的事情,把国库里的钱白白地花掉。夜里,他常一个人到德国女人家里去;暗中窥伺他、用刀干掉他是很容易的。干掉了他,那就不会有人来妨碍你们,那样一来,你们还可以选一个沙皇,如果乐意,你们选我也不妨,我拥护旧教,而且喜爱淳朴的、出身寒微的人。”
勒福尔在日耳曼村自己的家里举行了告别宴会。
席问,两名射击军成员紧急求见沙皇。他们向沙皇报告,有人要谋杀沙皇。据知,反叛者的首领是射击军上校伊凡·齐克列尔,此人过去是拥戴过索菲娅的。
沙皇勃然大怒,他冲出宴会厅,跑到齐克列尔家,下令将他逮捕,严刑审讯。
齐克列尔全部招供了。他们确实企图谋害沙皇,作为对他的“反基督”行为的惩罚。在沙皇死后,他们将拥戴沙皇的幼子阿列克谢登基,并请出索菲娅摄政。
沙皇大为震惊。难道那些可恶的射击军将永远在暗中指责他从事的改革,怀念他们在索菲娅女沙皇时代所过的美好生活吗! 法庭判处了齐克列尔磔刑。其余的人也被斩首示众。
他认为,为了能勇往直前,必须在俄国人民的脑海里树立起更为强硬的形象。他下令挖出伊凡·米洛斯拉夫斯基的遗骸———尽管此人已死去12 年之久,他的阴魂不散,总是使人回忆起1682 年射击军进行的那次可怕的叛乱。
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兵营的广场上,士兵们排成一个方阵站在那儿,瞄准了火枪。军鼓在擂着。中央搭起一座平台,上面放着一副绞架,旁边站着那些将军。
彼得骑在马上,他戴着风帽,披着黑斗篷。他的手抓着马嚼于,那匹骑惯了的马驯服地站着,他那苍白脸歪在一边,向后仰着,仿佛在发笑似的。
棺材打开了。里面,那尸体裹着的锦衾一半已经烂掉,脑壳已经发青,手关节已经脱落了。彼得驰马过来,对着伊万·米洛斯拉夫斯基的遗骸啐了一口唾沫。棺材给拉到木板平台底睛。三个射击军下士将那被拷打得皮开肉绽的齐克列尔、索科夫宁和普什金押解上来。烂醉如泥的“公爵教皇”宣读了判词。
齐克列尔第一个揪着头发,顺着平台陡直的梯级拖上去。
他被剥光了衣服,精赤条条地弄倒在绞架上。一个刽子手用尖利的斧子砍掉了他的右胳膊和左胳膊,齐克列尔跺着双脚。———刽子手们将他那带着散乱胡须的躯体举起在平台上面,往绞架上一抛,斩下他的首级。鲜血透过平台的隙缝,滴进伊凡·米洛斯拉夫斯基的棺材里……1697 年3 月4 日,已腐烂解体只剩四分之三的遗骸拉到刑场绞刑架的下面,遗骸被切成小块,放在敞盖的棺材里。在绞刑台下,刽子手不慌不忙地割下罪犯们的胳膊、腿和头。鲜血顺着木板缝流到下面那贵族的遗骸上。
就这样,今日的阴谋分子和过去的阴谋分子同样可耻的下场联系到一起了。莫斯科倾城的居民都屏住气目睹这场用鲜血浇灌陈腐尸骸的惨景。
肢解完毕,刽子手把肢体陈列在石头柱子周围,柱子上悬挂着刻有被咒者姓名的铁片。他们的头被插在石头柱子顶端的桩子上。任何人都不得将这堆人肉挪走。为了防患于未然,彼得把罪犯的亲属全部流放到边远的省份,他还借此机会,将自己妻子的父亲和几个叔叔赶出官廷。
三、勃兰登堡选帝侯
在正式拜会时,俄国的大使们,身穿镶着珍珠宝石的锦锻皮袍,彼得却穿着普通的绿色制服,作为一名副官站在一旁。勃兰登堡选帝侯对彼得大谈政治联盟的重要性,彼得却诚恳地请求:“ 陛下,我想向您的工程师学习大炮射击……”
彼得进行这项清理工作,只花费了不到10 天的时间。
在他外出期间,国家事务将由三人组成的委员会管理。
罗莫丹诺夫斯基亲王将在几支可靠的部队的支持下维护莫斯科的安全。人心依然浮动的射击军,被派到边疆地区,而且勒令不得携带家属。
“高级使团”于1697 年3 月10 日离开了莫斯科。由沙皇署名的国书,使用了如下的庄严语言:“最强盛的各国国君们:威震四方的沙皇陛下希望你们敬重地拜读此信。在我们的全权高级使团抵达贵国国境之时,希望你们以一切应有的礼遇给予接待,并在要求举行会见时予以接见。”落款是“沙皇宫廷,莫斯科大邑于公元第17 年春月8 日”
尽管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彼得微服私访的秘密迅速传至外国宫廷。在使团出发之前,各国大使们纷纷发出密码快信。
在阿姆斯特丹、维也纳和伦敦,人们感到迷惑不解。对一个国君来说,这种作法是多么异乎寻常啊! 这些俄国人,他们的想法真是怪诞不经!
由250 人组成的高级使团,走到坑坑洼洼的大路上,四轮马车和运货车的轮子不时陷入泥坑,前进的速度极为缓慢。
周围的景致在阵阵的大雨中显得格外阴沉,沿途的旅店长满了臭虫,然而彼得却一直保持饱满高昂的情绪。
到了里加———位于瑞典管辖的立沃尼亚境内———他才感到有些郁郁不乐。大队人马进城时,虽说当地确也鸣了几声礼炮,但在别的场合,欢迎的气氛是冷淡的。使团本应下榻宫殿,人们却仅仅向他们提供了几幢一般富户的住宅。当地的总督达勒伯格伯爵自称有病,回避亲自出面迎接。他在给查理十二世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没有拜会使团,也没请他们进宫。我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理由是:使团并非派到陛下座前的使者;而且历任的总督对其他国家的类似使团也都采取了同样态度……我们故意不去理会沙皇的存在,以免把他激怒。随行人员中也无人敢提,他们怕犯忌而被处以极刑。”
4 月1 日,彼得利用隐显墨水写了一封信:“我的先生维尼乌斯……我们昨天到在里加,感谢上帝,大家都很康健,大使们受到极其隆重的接待。他们走进城堡和离开城堡的时候,24 门礼炮一齐响起来了。我们发现德维纳还冻着冰,因而不能在这里逗留一些时日。……请向我所有的友好们致候。……为了外表上好看,在合适的地方我将用黑墨水写上这样的话:“请向我的将军主人问候,恳求他赐予照顾我家里的人”。……其余的话全用密写墨水书写,因这里的人都十分喜欢追根究底……维尼乌斯给这封信回复道:
……大使和他的同僚们第一封来信已经收到了,为此我参加了一个盛大的宴会,而且为大使们以及勇敢的骑士们的健康,我们又喝了很多的酒,阁下的将军们、上校们、全体指挥官们、下士们以及所有的士兵也向您致敬。第一连的鼓手卢卡已经死。黑人汉拔,谢天谢地,现在总算驯顺了,镣铐已经撤去,他正在学习俄文。……
一星期以后,第二封信又寄到了莫斯科:我的先生维尼乌斯……我今天从这儿动身上米塔乌去。
……我们在河上过日子,复活节那天这条河已经开冻了。
……我们生活在奴隶似的情况下,只能用眼睛看看来充饥。
这里的商人,出门都穿长袍,看样子十分老实,可是当我们的车夫开始出售雪橇的时候,他们却为一个戈比竟会猥亵地咒诅和谩骂。……一匹马连同一辆雪橇,他们只给十戈比。而你要向他们购买任何东西,他们却需索比平常高两倍的价钱……
请向我的将军主人问候,恳求他赐予照顾我家里的人。
……(以下都是用隐显墨水写的。)我们穿过城市和城堡,离开里加的时候,至少有两千士兵站在城墙上。……全城修筑了很坚固的防御工事,只是还没有完成。……这里的人十分恐慌,不让任何人带了卫士走进城里或是走到任何别的地方,他们给人的感觉是不太愉快的。……因为歉收,国内发生严重的饥馑。
过了三星期,又发出一封信:
“今天我们打海道前往哥尼斯堡。……在这儿,我看见一件怪事,这在我们那里准以为是假的。……在一个药剂师家里,有一条火蛇浸在酒瓶子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上。
那的确象他们所说的:火蛇是一种生活在火里的动物。……我们在这儿把所有的车夫都遣散了。至于那些开小差的车夫,得把他们找回来,狠狠地抽一顿鞭子,带他们在市场上巡游一次,要他们把钱交出来,使得别人以后不敢再欺诈。”
在尖塔般高矗着的船艄上,飘扬着勃兰登堡的旗帜。甲板很干净,欢跃的浪潮拍打着尼普顿海神雕像,在牙墙底下飞溅出虹彩的水花。
彼得、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阿廖沙·布罗夫金、沃尔科夫和神甫比特卡,———这些人都穿着灰色呢子的德国衣服、黑色软皮鞋,蹲在一卷卷涂过焦油的缆索上,吸着挺好的板烟。
彼得将胳膊肘搁在高高地耸起的膝盖上,又高兴又和气,说道:
“我们到了哥尼斯堡就要去拜访的那个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三世,跟我们是自己人;你们看他怎么样欢迎我们。他很需要我们呢。他在恐惧中讨生活:一方面害怕瑞典人,另一方面又害怕波兰人。这一点我们早已察觉到了。他会要求我们订立一个军事同盟,你们等着瞧吧,我的小伙子们。”
“这事我们倒要考虑考虑,”阿列克萨什卡说。
彼得往海里吐了一口唾沫。
“对啦,这样的同盟对我们没有好处。普鲁士不会跟土耳其人打仗。可是,小伙子们,在哥尼斯堡大家可不能胡闹;要是胡闹,我会把你们的脑袋都砸掉。不要让我们有一点坏名声传开去。”
比特卡神甫用沙哑的嗓子说道:
“我们的行为一向很规矩,用不着吓唬。……不过象选帝侯这样的官衔,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列克萨什卡答道:
“比国王低些,比公爵高些,这就是选帝侯。当然罗,这个人的国家已经破产了,他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年老的船长,一个芬兰人,吃惊地望着他们在一卷卷的缆索中间笑闹。很难相信在这些欢乐的年轻人当中有一个就是莫斯科的沙皇。不过,天下的奇事也还多着呢。
太阳正沉下去。“圣格奥尔吉号”乘着顺风,松开帆索,拨着波浪,向着那长长的沙洲前进。他们看见一灯塔和守卫着港湾入口的低矮的堡垒。
他们驶拢去,放了一响礼炮,把锚抛下了。船长请这些莫斯科人进了一顿晚餐。
早晨,他们上了岸。
这儿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黄沙,松树。十二艘渔船,晾在木撅上的渔网。低矮的、寒伧的农舍,玻璃窗上都挂着白色的窗帘。在打扫得很干净的门口,女人们戴着亚麻布帽子,正在忙着料理家务。男人们戴着皮制的雨帽,嘴唇上刮得光溜溜的。他们全很亲切,一点也没有畏怯的样子。
彼得打听到了一家小酒店。
他们就在一张很干净的木桌子旁边坐下了,于是大家开始喝啤酒。
在这儿,彼得用俄文给选帝侯腓特烈写了一封要求会见的信,沃尔科夫带着这封信动身往哥尼斯堡去了。
渔夫和渔妇们站在门口,往窗子里张望。彼得朝这些善良的人挤挤眼,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打了很多的鱼,后来还邀他们一起坐到桌子边来,请他们喝啤酒。
中午,一辆顶上插着鸵鸟毛的镀金马车赶到小酒店门前来了,宫中侍从冯·普林茨伶俐地跳下车,把渔民们推开,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挤向那些碰响着酒杯的莫斯科人。在离开桌子三步路的地方,他摘下了宽边帽子,退后一步,把一只胳膊直挺挺地伸出来,一个膝头微微地屈了一屈。
“我的主人、勃兰登堡的伟大的选帝腓特烈三世殿下感到非常荣幸,他谨请崇高的、渴望已久的贵宾离开这个破烂的茅舍,屈驾那已经准备好的、适合他身份的宾馆……”
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定睛瞅着这个蓝衣骑士,在桌底下踢了踢阿廖什卡:
“瞧,这才叫真正的礼貌……他这种踮起脚站立的姿势实是一幅美妙的图画! 你看,他的假发很短,而我的却一直拖到肚脐那里。”
彼得跟那个冯·普林茨坐上了马车。大伙儿搭乘一辆简陋的大车跟在后面。
在哥尼斯堡最好的住宅区,一座商人的住宅已经准备好让客人们歇宿。他们赶进城里,天色已是黄昏;车轮在那干净的石子路上隆隆作响。
没有篱栅,没有围栏,房子都对直面向街道。到处亮闪亲切的灯光。门都敞开着。人们走来走去。一点也不提心吊胆。
他们真想问一问:“你们怎么会不怕抢劫的? 难道你们这里没有强盗吗?”
在他们住下的那座商人的住宅里,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藏起来,漂亮的东西统统陈列在外面。餐室里打量一下,里面陈设得富丽极了,有图画,有碗碟,在野牛的叉角,彼得轻轻地跟阿列克萨什卡说:
“严厉地关照大家,谁要是眼馋哪怕一丁点儿东西,我也要把他吊死在大门上。”
“对,我倒有点害怕起来了。在他们还没习惯以前,我想吩咐大家把口袋都缝起来。要是他们喝醉了酒,唉,那真是不得了呢。”
冯·普林茨又乘着那辆马车回来了。彼得跟他一块儿上宫里去。
他们从一扇隐蔽的篱栅门走进宫中的花园,那儿有座喷泉喷着水,修剪成球形或是金字塔形的灌木,经草地一映衬,显得黑黝黝的。
腓特烈三世在开向花园的玻璃门口迎接贵宾,把那手指尖向客人伸出去,他那绺丝一样的假发,把一张尖鼻子、高额头的脸围了起来。钻石的星星在斜系胸前的蓝色绶带上闪烁。
“啊,老弟,我的年轻的兄弟,”他用法国话道,随后又用德国活重说了一遍。彼得象一只鹤似的俯视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样称呼他才好———老兄吗? 与身份不相称。叔叔吗?
可有点别扭。称阁下之类呢? 称呼不得体,他会见怪的。”
选帝侯没有松开客人的双手,带他走进一间铺着地毯的小小的屋子。彼得的头在发晕,好象他童年时代所喜爱的一幅图画活起来了。
壁炉融融地燃烧着,它那大理石的台架上,有座缀饰着星星和月亮的,极其精巧的时钟正在晃动着钟摆。壁上那些装着反光镜的三枝烛台发出来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墙上的平花挂毯、细巧的椅子和凳子。细细的高脚玻璃杯里,插着一枝枝苹果花和樱桃花。
选帝侯一直在手里转动着一个鼻烟壶,他那锐利的眼睛慈祥地半闭着。
他请客人坐在壁炉旁边的一张镀金椅子上,椅子那么轻巧,彼得只好用腿支住重量,生怕压坏那件小巧的东西。……选帝侯说的是德国话,却把法语掺杂在里面。最后他提到了军事同盟的事。彼得这才开始领悟。他的畏怯也便消失了几分。他用水手们惯常说的那种荷兰话夹德国话解释着,他在这儿是微服出行,不便商谈大事,可是过一星期大使们就会到来,应当跟他们举行谈判。
选帝侯拍了拍手。一扇装着镜子的门悄没声儿地开了,几个穿深红色制服的仆役推进来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吃喝的东西。
彼得本来已经饿得发慌,这一下便马上变得格外高兴。
不料那吃的东西竟少得十分可怜,几片香肠,一只烤鸽,一个什锦小馅饼,一点儿生菜。
选帝侯用一种优雅的手势请客人就坐,摊开一方浆硬的食巾,把它往坎肩上一拴,含蓄地笑了一笑,说道:“全欧洲怀着钦佩的心情,正在注视您陛下对基督教的敌人所取得的辉煌的军事胜利。啊,我只有向您鼓掌。我这不幸的国家受到了敌人———波兰人和瑞典人的包围。只要那些瑞典强盗还主宰着萨克森、波兰、波罗的海和利沃尼亚,各个民族的繁荣是不可能的。我的年轻的朋友,您不久就会明白,因为我们造了孽上帝才给我们派来的共同的敌人,不是土耳其人,而是瑞典人。他们向航行波罗的海的第一条船征收捐税。我们大家都在努力工作,他们却象黄蜂一样只靠打劫过日子。不仅是我们在受苦,还有荷兰人和英国人。至于土耳其人! 那些土耳其人! 他们之所以有力量,只是由于法兰西的支持,———那个贪得无厌的暴君,他正在伸出篡位者的手去,抓取哈布斯堡的西班牙皇冠。亲爱的朋友您不久就会亲眼看到一个反对法兰西的伟大的联盟。路易十四已经老了,他那些有名的元帅都已经睡在坟墓里头,法兰西给没法忍受的苛捐杂税弄得破产了。它不会再有力量支援土耳其苏丹。
在国际的赌局里,土耳其的牌就会输掉了。可是瑞典,嘿,它倒是莫斯科背后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选帝侯把胳臂肘轻轻地搁在桌子上,摘下了一朵苹果花。
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他那张刮得光光的脸,给烛光一照,聪明得犹如魔鬼。
彼得觉得这个德国人会诱骗他。
他喝了一大杯酒,说道:
“我倒很想向您的工程师们学习大炮射击……”
“整个停炮场都可以为陛下效劳……”
“谢谢!”
“请尝尝这种摩泽尔酒吧。”
“要我们搅进欧洲的纠纷,未免太早了些。对我们来说,土耳其人倒是一个很大的烦恼。”
“不过,不要指望波兰的援助,我年轻的朋友,因为波兰是随着瑞典的笛声跳舞的。”
“这种摩泽尔酒倒是很不错……”
“黑海对发展贵国的贸易根本没有一点帮助。倒是波罗的海沿岸的几个港口会给俄罗斯开辟无穷的财源。”
选帝侯咬着苹果花瓣,用一双隐藏着的冷笑的眼睛朝这个莫斯科人的脸瞅了一下。
四、“ 我懂得十四门手艺”
汉诺威女选帝侯索菲娅在席间问彼得:“ 也许你喜欢打猎?”彼得回答说:“ 我父亲喜欢打猎,我则喜欢航海、造船、放烟火,我懂十四门手艺……”,然后他自豪地请两位夫人欣赏他那掌满老茧的双手。
大使团到达以前的整整一个星期,彼得都在郊外用大炮打靶。他从炮兵总工程师施泰特纳·冯·施特恩费尔德那里得到了一份证书:
应当承认,并且肯定彼得·米哈伊洛夫先生在炮弹的发射以及科学的理论与实践方面已经精通掌握,应当确认他是一位审慎而精干的火器射击艺术家;鉴于他所具有的卓越的知识,还应给予一切可能的协助和令人惬意的照顾。
大使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看见过这样豪华仪仗进入哥尼斯堡。
行列的前头是些盖着富丽的鞍褥和马被的骏马,跟着是普鲁士的近卫军、少年侍卫、骑士和武士,俄罗斯的喇叭手震耳欲聋地吹奏着。走在他们后面的是30 个志愿人员,穿的是镶着银边的绿色长襟衣。骑在马上的大使随员们,穿的是紫红色长襟衣,胸前和背后都锈着金色的纹章。一辆四面装着玻璃的、宽敞的大轿车里坐着三位大使:勒福尔、戈洛温和沃兹尼岑,穿的是白缎面的黑貂大衣,高顶海狸皮帽上立着用钻石镶成的双头鹰。他们在车厢里向后靠着,如同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戒指上面以及手仗顶端嵌的宝石在闪闪熠耀。轿车后面是那些莫斯科贵族,穿的是最华贵的衣服……当接见以及跟选帝的谈判正在进行的时候,彼得却乘着一条快艇赶到费里加什加夫去了。
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管选帝侯怎么狡猾,跟波兰结同盟对彼得来说总比跟他缔结同盟重要得多。他们所建议的同盟不是军事性质的,而只是友好性质的,在这一点上俄国的态度很坚决。选帝侯想尽方法说服他们。那些大使就说:好吧,那就订立军事同盟吧,不过先得跟那些从反对土耳其的战争中退出来的国家作战。
这个建议也不合选帝侯的心意,他便赶到快艇上去访晤彼得,跟他谈了一个通宵。可是那“小伙子”却只是啃着肮脏的指甲。到临了他才说道:
“哦,好吧。只是我们不必把这个写在纸上。如果你们需要,选帝侯,我们就来支援你,这里是十字架。你信任我们吗?”
结束了这个缔结同盟的秘密的口头协定,大使团准备动身了,由于一个重要的消息———波兰开始了新王的大选,他们不能不在皮拉乌又逗留了三个星期。
波兰贵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候选人,竟用宝剑互相砍杀,用手枪互相射击。这些候选人原来有10 个以上,但是主要的两个是撒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和法兰西国王的御弟德·孔季亲王。
法兰西人登上波兰的王座,就意味着波兰从反对土耳其人的同盟中退出去,意味着对莫斯科发动战争。
只有在这儿,在欧洲的海岸上,彼得才领悟了政治手腕的重要性。
从皮拉乌,他派了一个使者到维尼乌斯那里,带去一道敕令,叫他出一封信给波兰人,要尽可能使得法兰西亲王的党羽感到恐惧。
他们在莫斯科草拟了一件公文,送达格涅兹廷的枢机主教,里面写着:“……如果法国人做了波兰的国王,那么不仅对付圣十字的敌人的同盟,而且跟波兰的永久和平都将受到十分严重的损害。为此,主座阁下,有鉴于跟贵国历代君主,波兰国王,以及贵族、议会和波兰国家的始终不渝的友谊,我们不希望有一位倾向于法兰西和土耳其的国王……”随同公文,还送去了黑貂皮与赤金。
爱好虚荣的波兰人同时选出了两个人当国王:奥古斯特和孔季。于是混乱开始了。
彼得惊慌万状,连忙写信到莫斯科,叫他们把军队开往立陶宛边境,去支援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本人却率领了12 万大军在波兰出现,登上了王位。法兰西那一派失败了。奥古斯国王向驻节在华沙的俄罗斯公使起誓,他将与彼得完全一致。
这件大事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大使团以及彼得和志愿人员便离开了皮拉乌。
彼得搭乘驿车赶在大使团头里出发,经过柏林、勃兰登堡和哈尔伯施塔特,一处也没有停留。彼得参观了一下伊利津堡附近一家著名的铁工厂。
在这儿,他们给彼得看到了铁水从熔铁炉里倒出来,生铁在坩锅里熔炼,用薄薄的铁板锻造火枪铳。行会师傅和徒弟们在各自的作坊和车间里劳动。他们的产品统统给送到伊利津堡城堡中去:火枪、手枪、军刀、炮闩、蹄铁。彼得怂恿两个高明的师傅到莫斯科去,可是行会却不让他们离开。
他们一路行来,道旁都种着梨树和苹果树,而居民中间却没有人会偷果子。周围净是橡树林,长方形的稻田,用石墙围起来的园子,以及从绿树丛中露出来的砖瓦屋顶。林间草地上有漂亮的、喂得很饱的母牛,闪闪烁烁的小溪,古老的槲树,水车。
每隔两三俄里便是一个市镇:一座矗立着尖顶的砖瓦教堂,一片带着石井的铺砌的广场,镇公所的高高的屋顶,宁静而整洁的房子,小客店前面一块有趣的招牌,理发店门上面一只铜盆,还有和蔼地微笑着的人们,他们戴着毛线帽子,穿着短短的褂子和雪白的袜子。
这就是古老的、善良的德国。
在一个暖洋洋的7 月的晚上,彼得和阿列克萨什坐着赶在前头的旅行马车,到达了汉诺威附近的科本布吕格小镇。
狗在吠着;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洒落在街上,人们正在家里吃晚饭呢。
有个系着围裙的汉子,出现在一家挂着“金猪”抬牌的客店的门口,向车夫嚷嚷着什么。车夫便把疲乏的牲口勒住,回过头来跟彼得说:
“大人,客店老板杀了一头猪,他今天有肉馅香肠供应。
宿夜吗,咱们可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彼得和缅希科夫从马车里跳下来,伸了伸腿。
“怎么样,阿列克萨什卡,这样的生活我们总有一天要带到我们的国内去吧?”
“我不知道,明—赫尔茨。不会很快的,我想……”
“的确,那里是畜栏。”
“可是我们的人,明—赫尔茨,会把这个地方弄脏的。”
“等着吧,阿列萨什卡。待我回去,我要叫莫斯科吓一大跳。”
“只有这个办法。”
他们走进了那家客店。一只很大的炉灶上头,天花板底下一根横梁上挂着许多火腿和香肠,铜制的器皿在燃得很旺的火光中闪烁。客店老板深深地鞠了个躬,象铜锅一样通红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们要了啤酒,刚刚打算动刀叉的时候,有个骑士从外面街上走进来了。
他向客店老板点一点头,打发他回避,随后急步向前,除下帽子,行了个礼,用宝剑撩起斗篷。
彼得和阿列克萨什卡张大了嘴,直瞪着他。那骑士用软绵绵的地方话说道:
“汉诺威选帝侯夫人索菲娅殿下,率同她的小姐勃兰登堡选帝侯夫人索菲娅·夏洛特,她的公子,英国王位继承者格奥尔格一路德维希储君,策勒公爵,以及她殿下朝廷中的夫人和骑士,已经从汉诺威赶来迎接陛下,唯一的目的是想补偿那劳累的行旅,以结好于杰出而驰名的莫斯科沙皇。”
允请彼得去跟选帝侯夫人和她的女儿同进晚餐,说是客人没有到来,她们决不坐席。这个人说的话,彼得只听懂一半,可已经那么吃惊,差一点就要撒腿往街上逃跑了。
“我不行,”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急着要赶路。再说,时间也已经很少了。等我从荷兰回来,也许……”
骑士的斗逢和帽子又在厨房里乱飞乱舞。他坚决要求。
阿列克萨什卡用俄国话小声说道:
“你摆脱不了他啦。不如去这么一小时,德国人是挺容易见怪的。”
他同意了,只是提出一个条件,必须带他跟阿列克萨什卡从后门进去,那里不会有什么人,而且同进晚餐的只能是选帝侯夫人一位,至多加上她的小姐。
他把满是尘灰的三角帽直拉到眼睛上,向炉灶上方的灌肠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
一辆轿式马车在街上等着他们。
选帝侯夫人索菲娅和她的女儿索菲娅·夏洛特坐在壁炉前面的桌子旁边。
这座中世纪城堡是当地一个地主让给她们使用的,这里的种种不方便,这母女俩倒忍受下来了。几块新式的挂毯和壁毡勉强掩蔽了那剥落的砖墙,匆促地张罗起来的几把绸面安乐椅,立在磨损了的地板上。到处发出一股耗子和灰尘的味儿。这两母女一想起当年那种粗暴态度,便打了个寒噤,幸亏那种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原用来挂盾牌和铠甲的一根钉子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这幅画描绘了豪华的富裕景象:一个柜台,上面摆满了成堆海鱼和龙虾,一串串死鸟,蔬菜,水果和给枪矛刺穿的野猪……缤纷的彩色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母女俩都认为在这朝露似的一生中,只有绘画,音乐、诗歌、一切优雅美妙的东西才是唯一有意义的内容。
她们是德国最有教养的女人。两个人都跟哲学家莱布尼茨通信;关于她们,他说过这样的话:“这两位女士的头脑是那么爱钻研,有时候你不得不在她们那种深思熟虑的问题面前甘拜下风。”她们保护艺术和文学。索菲娅·夏洛特在柏林创办了一所科学院。
几天以前,选帝侯腓特烈三世给她们写过一封好心而俏皮的信,描述他对这位乔装“木匠”的游历的蛮族皇帝的印象。“看样子莫斯科公国正在从它亚细亚睡梦中觉醒过来。
重要的是必须把它最初的脚步引导到有益的方面去。”可是母亲和女儿对政治都不感兴趣;是最高尚的好奇心,才把她们带到科本布吕格来了。
索菲娅选帝侯夫人那瘦细的手指抓着椅子的扶手。选帝侯夫人长得很瘦,满脸皱纹,下面一排牙齿的缺缝里填着白蜡。淡紫色衣服开口处的花边,掩住了不再迷人的胸脯。只有那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生气勃勃地闪烁着。
索菲娅·夏洛特的一双眼睛跟她母亲的眼睛一样乌黑,她很美丽,大方,皮肤白净,显得很机灵,肩膀和一直**的**的胸脯看去白闪闪的。她嘴唇很薄,下巴很结实,微微扬起的鼻子使人想把她的脸仔细地端详一番。
“到底盼着了!”索菲娅·夏洛特从椅子里站起来,说:“他们到了这儿啦。”
一个颀长的身影,摆动着胳膊,急匆匆大踏步走上了花园的小径,后面还有一个身影,披着斗逢,戴着圆锥形帽子,再后面又有一个身影。
“正是他,” 选帝侯夫人说,“老天爷,他是个巨人呢!
……”
科本施泰因推门进来,说道:
“沙皇陛下驾到!”
出现一双粗笨的脚,穿着满是灰尘的鞋子,毛线的袜子,———彼得侧着身子进来了。他一看见两位烛光照亮了的贵妇人,便嘟嘟囔囔地说:“晚安。”随后他把一只手伸到额角上,仿佛要去擦掉什么似的,可是他慌了手脚,却用手掌把脸掩起来了。
选帝侯夫人索菲娅上前三步,用指尖撮起衣裾,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不大相称的矫态行了个屈膝礼:“陛下,晚安!”
索菲娅·夏洛特随后也走上前去,用一种天鹅展翅似的姿势,张开一双美丽的手臂,提起蓬蓬松松的裙子,蹲下去请了个安。
彼得好容易把一只手从脸上挪开,弯下身去,鞠了个躬;他觉得自己那么滑稽,那两位仕女随时都会爆出使人难受的哗笑。他慌乱到了极点,竟把德国话都忘了。
“我不会说话……我不会说话,”他用压低的嗓音嘟嘟囔囔地说。
选帝侯夫人索菲娅问了上百个问题,却并不等他一句回答:问到气候,问到旅行,问到俄罗斯,问到战争,问到游历的印象。
她挽住他的胳膊,带他走到餐桌旁边。30 人坐下来,夫人把一只小小的烤鸟放在他的碟子里,女儿把酒斟在他的酒杯中。
两个女人身上发出一股芳香。年老的一个一面说话,一面把她干瘪的、纤细的手指如同母亲一般温柔地搭在彼得的一只手上;索菲娅·夏洛特用一种给人以快感的礼貌注视着他,站起来拿水罐或是碟子,向他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尝尝这个, 陛下。…… 这个, 的确值得您尝一尝。
……”
如果她不是这么美丽,这么**,如果她的洒着香水的衣裳不是这么叮口当作响,那她完全是他的姊妹了,而她们的嗓音又亲昵得如家人一般。
彼得放下了架子,开始回答她们的问话。两位仕女跟他谈到佛兰芒和荷兰的著名画家,谈到法兰西宫廷的伟大戏剧家,谈到哲学和美。有许多东西他一点也不懂;他要她们一讲再述,而且表示了惊奇。
“科学和艺术在莫斯科!”他说道,在桌子底下把一只脚猛地里一伸。“我第一次在这儿亲眼看到了。在我们那里,他们不要这些东西,他们见着这些东西就害怕。我们的领主和贵族都是笨头笨脑的庄稼人,只是睡觉,塞饱肚子,做做祷告。我们的国家死气沉沉。你们在那儿,恐怕连一天也不敢住。我跟你们坐在这儿,回头一看也觉得很恐惧。光是莫斯科一地,就有3000 土匪。他们说我流了很多血,有些匿名的小册子还说我亲自拷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