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鸟先飞的时候,它的轨迹一般都会以闹剧的形式出现,这是属于我的发现,它出自我对自己求学经历的小结。我就是这样的一只笨鸟,在北风来临的冬季,我的翅膀飞进了校园。

镇上的小学离家很近,走路只需用吃两个包子的时间。我鬼鬼祟祟地尾随在哥哥的身后,混进了学校的大门。铃声响起之后,校园里立即变得空空****的。我无处可去,我能感到自己的孤独与多余。慢慢地,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发现即使人在校园,也不代表你就是一个学生。

所有的学生都坐在教室里,这才是真正的课堂。但是我走不到里面去,我只能偷偷地站在课堂之外。我独自一人站在教室的走廊上,隔着窗户听老师上课。这是一种不得已的学习方式,其实我很难听清楚老师的声音。偶尔听到一句两句,也不知道到底在讲什么。

随着冬季的深入,我明显感觉到天气的冷酷无情。尤其是在阴冷的日子,教室外面没有一点阳光。呼啸而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刮过我的耳畔。我需要不停地跺脚,却又怕惊动里面上课。我只能对着手哈气,再就是紧紧地捂住耳朵。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一个成语叫掩耳盗铃,但是我已经成功地做到了捂着耳朵偷听。

我独自一人承受的悲惨遭遇,终于被表姐鸣男发现。那一天我正在窗外偷听,表姐和我的目光,隔着一扇窗户碰撞在一起。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仓皇逃跑,一口气跑出了学校大门。气喘吁吁之时,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暴露。我预感到在一个告密者面前,自己偷偷上学的秘密将大白天下。

果然,吃晚饭的时候,我的问题被摆到了桌上。外婆一改平日的慈祥,断然向我发出了命令,从明天开始,我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害怕大人的愤怒,但是我心里有委屈。我一声不吭地咽着米饭,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姐姐看不下去,向外公求援。她说小胖想上学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去?

外公看看她又看看我,只说了一句话。他对姐姐说,办法不是哭出来的。他的话让姐姐眼前一亮,姐姐给我递了一个眼色。

姐姐把我带到了周阿姨的面前,姐姐不需要我说话。姐姐声情并茂,我只是她的一个道具。站在她的身边,我的求学故事开始传播。姐姐用它感动了周阿姨,周阿姨则把感动传递给了一位姓席的女教师。

席老师是她的好友,也是哥哥的班主任。她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曲。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她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用清脆的笑声,为我打开了通向课堂的大门。她让我光明正大地坐进了教室,成为班上的一名特殊学生。

坐在课堂里,我能感到自己与众不同。我知道自己只是来听课的,不能算是正式学生。我没有书本,不用交作业,也不必参加考试,连上课的凳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班上的课桌按部就班,早已各就各位。我的座位只能安排在过道,上课的时候我只能坐在哥哥课桌的横头。

我是唯一一个坐在教室过道的学生,我经常侧着身子上课。我没有觉得不好,即使是这样,那和在走廊上听课也是天壤之别。

我珍惜这样的机会,认真听讲,上课时从不说话。但对于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直接插班的孩子来说,无论我怎么认真,大部分的课还是听不懂。尤其是算术课,简直就是听天书。遇到不知情的老师喊我回答问题,我更是答非所问。

我成了班上的一个节目,只要一站起来,就能引起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这时我知道,做一个高玉宝真是太难了!

我不能诉说我的难处,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当时还想不到,我到哥哥班上读书的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我更想不到的是,哥哥其实一点也不比我轻松。我的每一个笑话,都是对他的直接伤害。

好不容易等到新学年开始,我终于扬眉吐气。这时我已经虚7岁了,我兴冲冲地跟随外婆报名。我没有料到,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经历。老师瞅了一眼户口簿,便断然拒绝了我的报名申请。外婆知难而退,拉着我的手打道回府。她给我买了一只奶油冰棍,想用它安抚我的委屈。她一路上安慰我说,再等一年,等明年再上吧。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失败。因为外婆早就知道了学校规定,只有年满7周岁才可以入学。她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装模作样地拉我报名,只不过是要用铁一般的现实告诉我——并不是每一只笨鸟,都能得到先飞的眷顾。

心灰意冷之际,我不知不觉地来到镇委会大院。面对高高的红楼,我想自己前来的目的大约是为了见到崔阿姨。我向着三楼的窗口张望,这时不是广播的时间。我想自己不能脱离崔阿姨的视线,所以不停地在楼前转着圈。直到转得口干舌燥,也没有见到她的身影。我失望地走进家属院,面对姨妈时一脸沮丧。

没想到姨妈却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她问,镇上参观南京长江大桥,你去不去?

我当然去!但是兴奋之余,我突然想起,难道表姐鸣男会放弃这个机会?姨妈说,她还要上课呢,怎么会带她去?!

出发的那天,我早早地来到桥头。我看到了等候的卡车,它带有防晒的帆布顶篷。我很激动,我没有去过南京,更没有见过长江大桥。但我发现了一个不好的情况,卡车载客有限,司机在挨个检查。他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像电影里狡猾的特务,把一个个孩子从家长的身后揪了出来。

我躲在姨妈的身后,想蒙混过关,但没有得逞。姨妈低三下四地向司机赔着笑脸,但他铁面无私。不得已姨妈只好先上了车,把我丢在车下。我急得要命,几乎就要落下眼泪了。我不甘心失去这次机会,还在抱有幻想。谁知司机是一个死心眼,不懂得网开一面,一直守在汽车屁股后面。

千钧一发之际,崔阿姨这时出现了。她飘动的身体,站到了我和司机中间。她美丽的笑像一块磁铁,立即吸住了司机的目光。她和司机说着话,司机对她咧着大嘴。趁着他放松监视的空隙,我终于在大人的帮助下,充满惊险地爬上了汽车。

崔阿姨也上了车,对我会心地一笑。我离开了姨妈,凑到了她的面前。这时车厢两边的座位早已坐满,她一手握着扶手一手拉着我。一路只听到风声呼呼,伴随我的心飞向了长江大桥。

在课堂上,我听席老师讲过大桥通车的故事,她说这是我国自力更生造的桥,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公路大桥。大桥不仅长,而且很宽。在通车举办的仪式上,4辆大卡车曾经并排行驶。她的话让我们兴奋,你想这大桥到底有多宽?小朋友课后绘声绘色学舌,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其实他们都没去过,而我现在却有机会捷足先登。

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头堡,我早就在宣传画上看过。但是画归画,真景归真景。往桥上走,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工农兵雕塑和三面红旗。无论是在远处还是到了面前,实景和图片都大不一样。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又高又大。我要使劲抬起头,对它进行仰望。

我喜欢大的感觉,一切高大的事物都足以让我心潮澎湃。我走在大桥上,简直就像是在幻觉之中。我可以亲眼看到,什么是宽阔的桥面。桥上来来往往有很多辆汽车,让我切身感受到,什么是车流滚滚。从桥上向下看,长江上有许许多多的船。远处的船小得像一只只小爬虫,慢慢地爬来爬去。

从桥头堡走到另一头,桥上竖立着无数高高的灯杆。每一根杆子上都有好几个灯泡,它们像一家人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我知道这种灯的称呼,它们就是同学们口中津津乐道的“奶油灯”。灯杆挨着的桥栏,也一样好看。各式镂空的图案多种多样,让我感到两只眼睛真不够用。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很晚了才去住处。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浴池。洗澡堂总有人洗澡,所以,要等洗澡的人全部出去之后我们才能住进去。这里住宿便宜,大概一个晚上五毛钱。这样呢,我们就在街上走啊走。路上黑漆漆的,石头路面还有些不平,我觉得自己的脚都走肿了,抬都抬不动。

我突然想到了崔阿姨,为什么下车后就一直没有看见她?姨妈说她家在南京,当然是回家去了。听了这个答案我心中一片释然,它符合我的心意。只有像南京这样的城市,一个拥有长江大桥的城市,才应该是崔阿姨生活的地方。

第二天继续参观,去了中山陵,还有灵谷寺。我喜欢中山陵,它太壮观了。那么多台阶,很多人不愿爬。我不怕,一直往上走。我就是要到最高的地方,我一直爬到了顶。直到下来的时候,我才感到腿有些打晃。我几乎是咬牙在走,每一步都咬牙切齿。到车上一看,脚上都起了水泡。

躺在座位上,我从英雄变成了狗熊。我觉得全身疲惫,好像骨头都散了架。这时崔阿姨出现了,她给我带来了新的惊喜。只见她身穿一套没有红领章的崭新军装,像一个解放军。给我带来更大惊喜的是,她送给了我一只军用挎包。

这只包是崭新的,从来都没有用过!

从这一天开始,我有了自己的书包。我骄傲,虽然我没有报上名,但是我有最好的书包。每天我背着书包,像过去一样,和哥哥一起去上学。坐在教室里我心无旁骛,能听懂多少就听懂多少,总之我喜欢课堂上的气氛。我意识到只有通过课堂,自己才有可能摘掉头上傻子的帽子。

傻人自有傻福,我的坚持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

一次课间玩耍,遇到了上一年级的二头。我跟他一起玩,在校园里跑来跑去。跑着跑着,我们都跑渴了。他带我去喝水,我们走进了一位女教师的家里。这位刘老师清秀文静,她是二头的班主任。她给我们拿来杯子,我不像二头端起来就喝,而是先向她表示感谢。我的一声谢,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问我是哪个班的,我不好意思说。二头没心没肺,抢着就回答了。二头说话的时候,我感到从所未有的难过。听说了我的尴尬处境,刘老师开始对我进行询问。她问得很细,家住哪里,家里有哪些人,叫什么。直到上课铃声响了,她的话还没有问完。二头上课去了,我却不能一走了之。

在回答完一系列问题之后,她开始对我进行考验。我鼓足了勇气,为她表演火柴数数。这一招我已经练过了无数次,我已经熟能生巧。我闭着眼睛都能数,我不再是那个不识数的小傻子。一盒火柴我从头数到尾,一共是99根。虽然我还是有一点紧张,但我庆幸这一次没有演砸。

刘老师笑了,现出了一口好看的牙齿。看到我把火柴重新装进火柴盒里,她很满意我的表现。她笑着告诉我,我妈是她高中同学。她说我妈能歌善舞,是学校也是镇上的文艺骨干。她陷入了小小的沉思,她在回忆我妈到底调走几年了。

我说不清楚这个问题,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候,我要是乱插嘴就等于作死。所以她说话时我一直点头哈腰,我在等待她做出最关键的决定。

果然,她捋了捋黑亮的头发,这个动作在我看来好看极了。你以后不用到席老师班上,她对我庄重地宣布。就到我们班上来,做我的学生!

从天而降的喜讯,让我激动得差一点尿了裤子。告别刘老师后,我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厕所。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小便,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热血奔涌。从头到脚,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传遍了全身。

这样,我真正地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教室。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班级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班级。我有了自己的座位,有了书本和班级。我的名字吴成,写进了班上的点名簿。我不再是哥哥班上的大笑话,我是一年级的正规学生。

我来到新的班级,上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课文是一句话——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在自己的课堂,听着刘老师讲课,我挺直腰杆激动万分。当老师带着我们朗诵课文时,我恨不得用全班同学都能听到的声音,来表达作为一名学生的自豪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