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阿姨的一句话,让爸爸猛然走进了我的生活。同时对父亲身份的求证,像一只烫手山芋,从广播室传到了我的手里。

二头首先表示出强烈的怀疑,他问我,你拿什么来证明?

那天我们各自骑着竹马,我们在街头不期而遇。他带着一个队伍,我却是单枪匹马。我们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谁都不甘落后。我们暗暗地展开了比赛,都想比对方跑得更快。我们策马狂奔,向着桥头奔腾而去。

我第一个上了桥,我到得比所有人都早。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胜利者,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喝彩。相比他们**滑溜的竹竿,我的竹马简陋不堪。它是一根捡来的树枝,我理所当然地引来了大家的嘲笑。我不甘示弱,这时猛然想到爸爸是一个大学生。我叉着腰,大声地向他们宣布。我要借助爸爸的身份,把他们比倒。

二头先笑了,他的笑就像是一道命令。二狗子跟着笑,大家都笑了。有人捂着肚子笑,有人笑得在地上打滚。二头一边装作捂着肚子,一边让我拿出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我说。我在找反驳的理由,终于想到了一句。就像大头他是你哥哥,我们都不需要证明。

不一样,你说得不对。二头不理会我的解释,我的哥哥当然不需要证明,你的却需要。对不对?他问起了小伙伴。

对!所有的跟屁虫都异口同声。

所有人都站在二头一边,我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被动。我永远是少数派,只有一个人在战斗。但我早已见怪不怪,因为我从来都是被围猎的对象。我不想软下来,我深信崔阿姨绝对不会对我说假话。

那好,你让我怎样证明?我问。我想难住二头,你总不能让我爸爸此刻就站到你们面前吧。

我完全意想不到,二头根本没有被我的问题难倒。好办,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来数数呀,数我们一共有多少竹马。要是数对了,我们就当你爸是大学生。

对,数数,数数!二狗子他们也跟着兴奋起来。我爸爸不是大学生,我都能数出来。你说你爸爸是,那你就证明一下。

这个办法的确歹毒,他们都知道我不识数。我数数的最高纪录是5,这个数字就是我算术水平的顶峰。我想到自己必败的结果,它和过去都不一样。我输掉的不仅是自己,还有爸爸大学生的身份。我不由得发了狠劲,把树枝向前一横。我狠声恶气地问,我要是不数呢?

他们向后退了一步,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不想与一个傻子发生暴力冲突,尽量不激怒我。尤其是二狗子,眼睛都不敢看我。他被我打怕了,他的腿肚子一直在抖。但他们并没有放弃阵地,而是站在古老的石块上。他们守卫着不同的方向,等待二头的最终决定。

狡猾的二头更不会和我直接冲突,他不愿两败俱伤。他不生气,反而一直在笑。你当然可以不数,他不急不慢地说。但是下一次不要吹牛皮,小心把猪尿脬吹炸了。

他这么一讲,我反而进退两难。我要是这么一走,爸爸就成了一个假大学生了。就算我不在乎爸爸,但我总要对得起崔阿姨。我总不能让她对着广播宣告,吴成的爸爸是一个真的大学生。

我想这个时候一定不能走,一走我就成了一个可耻的逃兵。我必须硬着头皮站在这里,和他们继续斗争下去。

如果我数对了,你拿什么赔我?我想不出好主意,只好装作跟他提条件的样子。

只要数对了,我们就同意你爸是大学生。

那不行!要是我对,你们就用所有的竹马来赔我。我口气坚决,想吓倒他们。

二头不上当,他丝毫没被吓住。他干净利索,一口答应。

行!说话间,他带头把竹马扔到我的脚下。二狗子他们跟得快,把一根根竹马也都扔了过来。二头非常平静,他吃定我数不出来。在他的眼里,我已经成了一个猪尿脬,马上就会发出爆炸声。

我没有看竹马,看也白看,我不可能数出它们到底有多少根。我慢慢转动着身体,转动了整整一圈。我必须看到每一个人,主要是观察脚的位置。我的动作让他们觉得奇怪又好笑,他们守着不同的方位,等着看一个巨大的笑话。

8根!在一片鄙视的目光包围下,我终于报出了数。突如其来的答案,让小伙伴都惊呆了。他们惊愕地看着我,他们显然没能缓过神来。他们茫然不解的神情恰恰告诉了我,我答对了。

抢在他们醒悟之前,我立即动手。风卷残云一般,我抱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竹马。他们还来不及反应时,我飞快地冲了出去。我料到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抢先来到了桥上。他们果然追赶了过来,我奋力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动作。我的手果断出手,把所有竹马全部扔到了桥下。

这是我扬眉吐气的时刻,我赢了!竹马在空中翻滚,一个接一个地栽到了水里。看到那么多竹马在水中漂浮,我心里一阵狂喜。它们是我的战利品,但我并不需要它们。我用扔掉它们,回击着他们对我竹马的轻视。做完这些我如释重负,我转过身。我捏紧了拳头,准备迎接疯狂的报复。

他们正慢慢地向我包抄过来,我没有选择逃跑。我有理,竹马已经归我了,我扔的是自己的东西。我根本不会示弱,我们慢慢接近。然而以一敌八的战斗场面并没有发生,一触即发之时,二头叫停了企图报复的行为。

都给我住手!二头大喝一声。输了就输了,不能耍赖皮。说完他像英雄一样独自扬长而去,丢下了一群群龙无首的小混混,包括我。

二头的这次意外离去,让我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不是赖皮,他能够认赌服输。我讲不好理,但心里一直崇拜讲理的人。二头这一次讲理,我对他的表现完全服气。虽说我占了上风,但二头临走时的样子才像真正的胜利者。

一场被叫停的战斗,并没有让我停下对父亲身份的追问。我必须搞清楚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希望能够作出证明。如果爸爸真的当过大学生,我就不能让它不明不白。我开始求助哥哥,他怪模怪样地打量着我。他根本不屑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开了一盒火柴,把它全部倒在了小方桌上。

“你先数,数完再讲别的。”他说。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我不敢不从。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数到了5便再也数不下去。哥哥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怔怔地盯着我。他心里面有一个大大的疑问,为什么跟人打赌时,你就能数到8?

他还真把我问住了,我觉得回答这个问题会很吃力。我只知道我们站的地方,是一个八角亭的遗址。这是我听外婆说的,亭子和地上的石板都是八个角。虽说亭子不在了,地上的石板还在。他们每一个人都踩在石板的一个角上,我猜想,他们应该是8个。

我一边比画一边费劲地说出当时的想法,哥哥一时愣住了。他默默地收起桌上的火柴,为我奇怪的思维所困扰。这时里屋传出了动静,像一阵风似的,蹿出了一个黑影。来人一把把我搂住,搂得紧紧的。

她是姐姐,我能感觉到她的激动。她学着外婆的口气说,小乖乖,你怎么这么聪明?!一边说,一边就往我脸上亲。她的嘴里还咀嚼着残留的糕点,但我不讨厌。姐姐对我最好,看到我的一点点进步都兴奋不已。

既然姐姐送上了门,我顺水推舟地问起了爸爸的问题。咦,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姐姐她一点都不嫌烦,反而很高兴我能关心大学生这样的高难度问题。她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用手帕擦着发愣的表情。显然她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她陷入了思考。我站在旁边一阵轻松,姐姐最聪明,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过了一小会儿,姐姐便有了主意。我看到她的眼睛一亮,知道答案不远了。果然,她把我拉到高高的案几前。她用力托着我的身体,让我爬上去。

我们面对着一面大镜框,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照片。其中的一张,我的身上一丝不挂。幸好姐姐看的不是这一张,她的手指向靠近右边的一张照片。她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爸爸。这是他和同学一起照的,他们就站在大学的门口。

照片很小,又装着好几个人,我看不清谁是爸爸。但他们的确站在门口,后面有一个牌子。牌子上面有字,我当然不认识。可姐姐她认识,我一直相信她。所以我顺着姐姐的意思说,爸爸站在大学门口,说明他就是大学生。

姐姐笑了,她没有反对这个结论。但她可能觉得这还不够,又把我拉到几幅字画的前面。看到了吧,它们都是爸爸亲手画的。

墙上的画,一直贴在家里的堂屋。上面花花绿绿的,在屋子里十分显眼。平常我就喜欢看,可我不知道它们是爸爸的杰作。上面画的,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我最喜欢其中的一幅,上面有树,有花,还有白茫茫的雪。

你看到了吧,这一幅画它还有名字。姐姐告诉我,它叫“梅花喜欢漫天雪”。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梅花,所有的花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但是我喜欢雪花,它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我迷恋它慢慢飘落的样子,我总想捉住它。但它很害羞,一捉到手上就化了。还是爸爸有办法,把它画在纸上它就不化了。

我也喜欢雪,他能把我画上去吗?我问姐姐。

什么他不他的,他是你爸爸!姐姐刮了我一下鼻子,你有什么可画的?再说,画画的人是爸爸,又不是我。等到下次来,你自己去问他。

我不确定爸爸什么时候能来,他在一百多里之外的地方上班。他每次来去匆匆,基本上没有和我说过话。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印象,我想下一次一定好好看看他。在对这位陌生男人等待的日子里,我看了一部难忘的电影。

那是一部动画片,名字叫《半夜鸡叫》。它是一部老片子,过去我也看过。我们做游戏时,我还扮演过地主“周扒皮”,去学公鸡的叫声,结果被装扮长工的小伙伴们趁机打了一顿。我喜欢里面的高玉宝,他也是一个小孩子。他跟我差不多大,但他比我懂事。他一早就要起床干活,不像我总是赖床。关键的是,他还比我聪明一百倍。

以前看这个电影就是觉得好玩,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因为我听说了,这个故事就是高玉宝本人写的。我还听说了,他也是一个大学生!

我认识了两个大学生,我的爸爸和高玉宝。他们在同一个秋天,闯进了我毫无防备的生活。尽管我对“大学生”这个称谓不甚了了,但它像一团火,烤得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禁足在家不想出门。我经常呆呆地站在堂屋,注视着墙上的画。或者爬上茶几,去看爸爸在大学门前的合影。

我的足不出户与不声不响,让外婆感到担忧,于是她找来了周阿姨。过了一会儿,周阿姨就找到了我。

周阿姨问,你怎么老是待在屋子里,也不出去透透气,晒一晒太阳?

我说不想出去,烦。

烦,你烦什么?不操心吃不操心喝的,又不用给孩子洗尿布,凭什么烦?!

那我应该做什么?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了,怯怯地问。

你可以出去,和小朋友一起玩,但是不许打架。周阿姨斩钉截铁地说,在家里,也可以帮外婆做一点事。买盐,打酱油,会不会?

我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你可以学习。学写字,学数数,看看小人书也行。记住了,你是大学生的儿子,别给你爸爸丢脸!

周阿姨的话,终于一锤定音。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彻底坐实了父亲大学生的身份。我的求证到此结束,我不再为此纠结。如果二头胆敢不信,我就让周阿姨来证明。周阿姨是医生,镇上的人不敢怀疑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开始考虑起自己的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眼前经常晃动着两个人影。一个是不再陌生的爸爸,另一个是长大成人的高玉宝。这两个人,好像是被人派到了我的脑子里。我无法甩掉他们,只能在他们中间徘徊。我感到有一个愿望越来越强,我按不住它,它就要从心里爆发出来。

这一天终于到来。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堵住出门的周阿姨。

她问,是要和阿姨一起出去吃包子吗?

我坚定地摇着头,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要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