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几经周折成为小学生不久,家里出了一点意外。它只是一个偶发事件,原本微不足道。但闹出的动静不小,以至惊动了百里之外的父母。随之带来的连锁反应,把我推上了一个奇怪的位置。我就像一条颠簸的小船,在风浪之中随波逐流。我不得不听从命运的摆布,直至和自己的家庭分道扬镳。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初秋的天气还没有完全脱去暑气。这天是我们剃头的日子,我和哥哥早早地吃完了早饭。师傅挑着剃头担子,如约来到我们的院子。师傅姓王,人很年轻也很随和,我们的头基本上由他承包。每次理发我们总是足不出户,等着他上门服务。他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眨眼间已经把剃头家伙一一准备俱全,就等着哥哥落座。

哥哥迟迟没有落座,他的表现有些反常。我觉得他变得调皮起来,不肯老老实实地坐下。师傅一直在等着他,又不好意思发火。哥哥旁若无人,学着喝醉酒的人,故意走得跌跌跌撞撞。

外婆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了他。她说你不要再闹了,赶紧剪头。人家小王师傅忙,剪完了你们兄弟还有下一家。谁知哥哥就是不听,反而变本加厉。他不仅走得摇摇晃晃,还装出了一副要倒的样子。

外婆生气地一甩手,再闹,我就不管你了!

我看得真真切切,外婆手一松,哥哥真的就要倒下。小王师傅眼疾手快,抢步上前扶了一把。也多亏了这个救急的动作,哥哥才没有一头栽在砖头地上。

晕倒了!小王师傅反应最快。他一手托着哥哥的头,一边呼喊,快叫人,他晕过去了!

突然的变故,把院子里的邻居吓了一跳。大家手忙脚乱,有的出去叫人,有人把哥哥抬上了床。姐姐伸头看了一眼,转身也跑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外公和姨父前后脚赶来。看到外婆惊慌失措,外公说,赶紧送医院。

大家正要抬送哥哥,姐姐已经叫来了穿白大褂的周医生。她拿出听诊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却没有说话。外婆问,到底是什么病?周阿姨摇着头说,看不出来,暂时也没什么大问题。看着一大家人六神无主,她安慰说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叫了县医院的救护车。

拉着警报的救护车,惊动了半条街的邻居。哥哥被抬上了车,周医生和姨父也跟了上去。车离开了好一会儿,门里门外还嘈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出主意,说赶紧通知他爸他妈。也有人反对说,情况都没搞清楚,还是不说为好。争来争去,也不知道争出了什么结果。

大人的话我听得不太清楚,这时我正在剃头。剃头推子和剪刀在我头上交替挥动,我感到恐惧。我的头发纷纷落地,我心乱如麻。我心里很担心,不清楚哥哥到底会发生怎样的危险。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残酷的问题,连想都不敢多想。我的身上冒出了很多汗,这些汗水又粘了许多碎头发。

从头到脚,我浑身都不舒服。整个上午,家里的情绪一片低落。

中午的饭简单,吃的是蒸鸡蛋。橙黄的蛋羹上漂着油花,洒着葱花,显得非常诱人。这么好的东西,我却一点也不想吃。外婆和姐姐都不动筷子,我自然也咽不下去。我端着小碗站在门口,感到全身都没有力气。我靠在门框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外。第一次,我感到病这个东西真是不讲理。它说来就来了,也不让人提前准备一下。

等待中的时间过得太慢,这是我童年中最漫长的一天。我不知道哥哥会怎样,更不敢往坏处去想。暮晚时分我头脑昏昏地趴在桌上打盹时,我突然感到了呼吸不畅。猛然惊醒过来,原来是姐姐在捏着我的鼻子。

吴成你醒一醒,她兴奋地喊叫着,看看谁来了!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姨父的笑脸。他的身后,哥哥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屋里的灯亮了,照亮了喜出望外的一家人。这是最好的结果,大家都像是做了一场梦。早上还那么吓人,下午竟然就平安无事了。外婆感到不可思议,就连姨父也觉得奇怪。

没有查到任何情况,你说邪不邪?姨父并不觉得疲倦,他点上烟泡上了茶,亢奋地介绍着求医经过。

一项项做检查,这医院就是查不出一个王二麻子。到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我背着他爬楼梯。嘿,想不到,他自己动了。姨父表情生动地说,我一看,他眼睛睁开了。我指着鼻子问,你认得我是哪个?他张嘴就喊了,叫了一声姨父。

在姨父指手画脚讲述时,哥哥面无表情。他一直在发呆,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他的神情让我们不解,也让外婆感到不满。姐姐上前推了他一下,说,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哥哥虽然没有理会她,但是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迈出了脚步,一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他目光变得专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终于,他转过身来,手上举起两个药瓶。他向在场的人宣布,我一定吃错药了!肯定是外婆拿错了!

大家都看着外婆,只见她打开药瓶,倒出了两种不同的药片。她盯着药发愣,想必已经无法回忆拿药的细节。我想起在早饭后,她的确给哥哥拿过药。如果外婆她敢于否认,我可以为哥哥证明。但是外婆只是犹豫,她并没有抵赖,她甚至立即就承认了。

看来,真的是我拿错药了,把安眠药当成了感冒药。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人这一老,就糊涂了。

外公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不解地看着他,他却慢慢走出屋子。我尾随他来到院子,他正在看着天。这是一个好天气,天上群星闪耀。此时我并不知道,父亲一行正星夜兼程,目的地是我们的镇子。

早上醒来时,院子里排放着三辆自行车。姐姐告诉我爸爸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表哥和一位老师。我有些吃惊,爸爸在那么远,怎么会知道我们这边的事。姐姐说,远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电报一下子就送到了。

爸爸来得快走得也快,三辆自行车在早饭后离开。我在上学的路上碰到二头,他说我看到你爸爸了,他真的像一个大学生。我懒得理他,爸爸的大学生身份,现在已经不是问题。对我来说,表哥丢在饭桌上的一句话才值得回味。

表哥这句话是对外婆说的,他学着我们的口吻喊了一声外婆。他笑嘻嘻地说,外婆,舅舅舅妈换房子了。你有空过去住一段时间,把表妹表弟都带去。

表哥的话像是在油锅里洒上了水,炸出了噼里啪啦的油星子。外婆问,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外公说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人家吴家问我们要人了。外婆说,那也应该正式跟我们协商。外公问,谁跟谁协商,到头来还不是你跟自己女儿较劲。姨妈说,走一步看一步,没准人家就是一说。姨父冷笑,干部家里出来的人,能信口开河吗?

大人在嘀咕,我们几个小孩也没闲着。姐姐秘密召集我们姐弟三人开会,研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山雨欲来风满楼,姐姐文绉绉地说。这一次,我们将无可奈何花落去。

到爸妈身边有什么不好,哥哥满不在乎。那里比我们这里大,是县城。

姐姐不同意,我可不愿意到新地方去,一个同学都不认识。

听了半天,我才知道,他们讨论的是搬家的事。为什么要搬家,住在这里不好吗?我问姐姐。姐姐说,外婆讲了,表哥那一句话,他是替爸爸说的。我问,这个表哥是哪家的,他怎么还能代表爸爸?他怎么不能代表?姐姐反问,他可是姑姑姑父的儿子。知道姑父是干什么的吗,县革委会副主任!

我吓了一跳,这个副主任难道比姨父的官还大?姐姐没吱声,哥哥说了一句,姨父算什么官,连姑父的腿都抱不上。姐姐瞪着哥哥说,官大有什么用,姨父可是背着你上医院的。哥哥不想和姐姐争辩,他神秘地一笑,说,姐姐你还是准备跟同学告别吧,新学校把你的座位都留好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外公的判断最有预见性。

妈妈的来信,正式表达了让我们转学的意图。外婆把信看了好几遍,直到老泪纵横。外公视若不见,仿佛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对转学的事最担心,万一人家不要我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问外公,难道我们真的都要走吗?

外公摸着我的头,说这不是走,是回家。你们这几个风筝都放了这些年了,再不收线,就变成野风筝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不再平静。姨妈频频上门,和外婆窃窃私语。姐姐早出晚归,家里很少见到她的身影。哥哥翻箱倒柜,把属于他的东西都装在一个纸箱子里。只有我和外公还像平常一样,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学。

看我还在一门心思专心上课,二头很不解。他说你都要走了,连我都坐不住了,你怎么还装作没事的样子?同学也一齐帮腔,说,是呀,你这也是太认真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离开。我不相信好不容易才上的学,就这样甩掉不要了。我觉得让我们姐弟三人共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它就像是全家人合演的一个玩笑。

我的装聋作哑,并不能阻挡历史潮流。秋高气爽的时节,妈妈身披一身灿烂的阳光,回到了她的娘家。她像参加一场演出那样,穿着鲜艳的服装。在一条街上来回走动,把一个小小的搬迁事件传播得沸沸扬扬。局外人都不知道她大肆张扬的原因,只有周阿姨偷笑说,你妈在向外婆示威。

围绕我们姐弟三人的去留,谈判一直进行到搬家前夜。那一天晚上停电,在煤油灯忽闪忽闪的气氛里,四个大人一直在密谋。外公照例没有参加,姨妈找来姨父坐镇。他们的声音不时从堂屋传到房间,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因为我成了谈话的焦点。

如果三个孩子一起离开,爸爸妈妈怎么办?毕竟他们都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姨妈的态度坚决,表示至少要把小胖留下来。妈妈说,姐姐说的我都懂,这个没问题,但是两个大的必须得走。外婆说走也可以,那你要保证今后不要提小胖的事。姨父打圆场说,走一步是一步,先把小胖留下来再说。

听到大人们为我争执不休,我感到一种从所未有的幸福。搜索全部的记忆,这是我第一次受到家里的如此重视。我躲在黑夜里,偷偷地高兴。我怕自己笑出了声音,把头蒙在被子里。夜里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都是让人快活的梦。具体梦到什么不重要,梦里的我居然笑醒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居然空无一人。

我以为还在梦中,我使劲地掐了手。疼!这不是做梦,而是真的所有人都不在。我屋里屋外地到处找人,周医生这时跨进了院子。她劈头盖脸地责怪我,你这个小东西,还真能沉得住气。哥哥姐姐走了,也不知道去送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