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姐姐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她不战自败,主动举起了白旗。

倪云成为唯一的人选,她在学校的呼声一下子超过了姐姐。她走在校园里的台阶上,一路被羡慕的目光护送着。我和金铭春也在看她,我们站在坡地的树林间。她这个样子,好像是走向联合国大会。我们说着她的坏话,以此表达内心的不平。倪云也看到了我们,她远远地朝我笑,她笑着朝我们走来。

她来到我们身边,用奶奶般慈祥的目光看着我。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只崭新的文具盒,一把塞到我的手里。我感觉她像是要收买我,不想接过来。拿着,听话!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口气。我不敢和她对抗,她身上依然散发着奶奶的威仪。

你干吗要给我东西呀?我本想说你应该给姐姐,但我做不了姐姐的主。

该给的,我自然会给。我话虽然没说,但这一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了她?倪云粲然一笑,说完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她在一棵雪松下停了下来。她招了招手,让我一个人过去。我估计她有秘密的话,只能告诉我一个人。果然,她问我,你知道吴瑚为什么放弃吗?我眼前一片空茫,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倪云的嘴凑向我的耳朵,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太低,低得估计连她自己都无法听见。但她一定说了,我的耳朵上还残留着她呼出来的热气。她的热气很舒服,给我带来痒痒的感觉。分手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对我的又一次提醒。

天空变得阴沉的这个下午,我在课堂上魂不守舍。我基本上复原了倪云的话,她的话只有五个字——她是为了你!这一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像有成百上千只马蜂围着我转。姐姐为什么要为我放弃?我又不是小毛娃,需要别人看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不仅可以生活自理,还能扫地洗衣锯煤球,为大人分担家务。

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手也没停下,我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扎辫子的姐姐。这两个人的出现,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在这个家里,我究竟能不能离开姐姐?我说不明白,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丝惆怅,自己好像并不希望离开姐姐。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这个念头,连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我这时面对的黑板,像一块遮掩秘密的幕布。我茫然地看着它,上面写着小英雄雨来的名字。老师在问,雨来面对鬼子的枪口,他是为了谁?我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我在恍恍惚惚中站了起来。我听到了自己的回答,他是为了我!

班上的同学哄的一声笑了,打破了天气带来的沉闷。在我茫然四顾的目光里,大家迅速地止住了笑。他们现在已经不习惯笑话我,他们在思考我话里究竟有怎样的深意。好在老师听懂了,他说你的回答也有道理,算是联系自己的实际。其实每一位英雄的付出,都是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在上完雨来这一课后,雨真的来了。这天放学我没有和金铭春同行,而是独自走入暮春的雨中。这场雨为我而下,我没有任何理由躲避,它让我心凉如水。雨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我的视线,但并没有模糊我的神志。它让我看到自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挡住了姐姐前进的路。

我站在雨中的卫东桥上,隔着雨幕打量着沿河街。屋檐之下站着少许看雨的人,他们伫立在一排老房子前面。他们站在姐姐的阁楼下,像是站了很久。这中间有瘦小的杨爷爷,他今天没有看报,他在观察傍晚的雨势。他认真眺望的姿态,让我突然加快了脚步。我迅速回到了家,我翻出了一把伞。

举着伞我来到修鞋铺,我执意要送杨爷爷回家。杨爷爷坚决不答应,他说你都湿透了,赶紧回家换衣服。我说反正都湿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我们一老一少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这时杨奶奶来到我们中间,她用带来的油布伞,结束了我们的争执。我再也没有理由,和杨爷爷在雨中同行。

带着落空的愿望,我站在雨中的路口。我不想就此离开,我在等待需要雨伞的行人。我在雨中寻找机会,一次能够帮助别人的机会。在我固执的等待中,雨慢慢地小了下来。骤然停止的雨,让我帮助别人的想法彻底落空。街上已经没有人打伞了,我只好收起了伞,收回了一个空空****的愿望。

天很快就晴了,可我仍然笼罩在阴雨的气氛中。

一连几天,我都没能走出阴沉的情绪。一大早走上学校的台阶时,我就觉得有气无力。只要一坐进教室,我就成了一只怕动的猫。我变得懒洋洋的,懒得说话,也懒得动。课间金铭春喊我出去玩,我基本毫无反应,连手都懒得摇一摇。

白天里浑身无力,放学一回家就往**躺。家里的饭都做好了,哥哥喊了我几次。我不想起身,也没有胃口。

妈妈坐不住了,我听到她拍案而起。这是谁惯出的毛病,吃个饭还要三请四邀?

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准备强打精神起床。姐姐进来了,她问,不舒服吗?我说,也没什么,就是身上没有劲,感觉有点酸。哪里酸?手上还是腿上?我苦笑了一下,我还真说不好。姐姐也不怪我,伸手就在我的腿上捏着。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她问。我点了点头,姐姐这样关心让我不好意思。我不能让她再捏,我必须马上下床。

别动!姐姐突然叫起来。你们快来呀,吴成他的腿好像肿起来了!

爸爸亲自动手,屋里换上了100瓦的大灯泡,照亮了我们一家人。我们都看着爸爸,他在看着我。他首先和我面对面,仔细地观察我的面部,然后手指压在我的腿上,再迅速地拿开。我知道他懂一点医术,他经常看《赤脚医生手册》。他结束了观察,却没有宣布对我的诊断结果,而是对妈妈说,你明天带他去医院化验一下小便。

其实爸爸已经心中有数,他让姐姐重新给我炒了一个菜。菜里没有放盐,只加了一点糖。我吃着奇怪的甜味小炒,不知道糖能够治什么病。带着这个疑问,我家等来了化验的结果。爸爸的判断没有错,我得的是急性肾炎。

对于我的身体与饮食,医生向妈妈交代了许多。我只晓得,肾炎它是一种娇气的病。医生叮嘱说,一是人不能累;二是要少喝水,不吃盐。

一场毫无预兆的病,在初夏季节闯进了我的生活。

好在我一贯勇敢,我要继续证明自己的勇敢。我很希望能向姐姐证明,我能够经受各种考验。她完全可以远走高飞,不用考虑我的问题。虽然身体浮肿,四肢乏力,我能忍着。菜里不能吃盐,我也能忍着。但是每天上医院打青霉素,却实实在在让我感到恐怖不已。

青霉素注射液有两种,一种是乳剂,一种叫水剂。乳剂注射后,没有什么反应。最可怕的水剂,一针打下去,那是一生都会记得的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被打得鬼哭狼嚎。只有我没有喊叫,我用牙齿咬住嘴唇。一针打完,我早已泪流满面,嘴唇上也咬出了血丝。

比打针还可怕的,是班上同学对我的刻意疏远。他们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不想跟我在一起。尽管金铭春大声疾呼,说肾炎不会传染,可没有人理会他。大家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有人振振有词地驳斥金铭春,你又不是白求恩,你拿什么保证?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白求恩也不能保证,他自己就是被感染的。

医生让我卧床休息,我不听,一直坚持到学校。但是在班上,我已经影响到别人了。我变成了一个小瘟神,大家唯恐避之不及。我的同桌请假了,前后座也挤到别的座位了。他们怕传染,他们害怕得要死。同学中都传开了,得了我这个病,男的不能结婚,女的不能生孩子。虽说结婚生子还早,但每一个人都不想毁掉自己的明天。

坐在课堂上我倍感压力,恍惚中,我似乎成了另外一个物种。我不可能成为老虎和狮子,过街老鼠应该是我此时处境的最好写照。

作为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我没有勇气再赖在班上,只能灰溜溜地回家。这是我最沮丧的日子,我那么热爱学习,却被无情地隔绝在课堂之外。姐姐安慰我,说你可以在家里学,我负责教你。金铭春给我拍胸脯,保证及时把我的作业本交上去。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落下课程,我为离开校园的氛围而不安。

姐姐搬下了小姐的阁楼,把宝贵的空间让给了我。哥哥偷偷地找到了一只木箱子,吃力把它塞到床下。这是爸爸封存的书,他悄悄地叮嘱我,不要让大人知道。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担心我一蹶不振。他们让我在高高的阁楼上,一眼就能看到生动的生活。他们用最好的东西来陪伴我,希望我不至于度日如年。

我拖着虚肿的身体,来来回回地在楼上转。对于沿河路上最高的这个屋子,我其实期待已久。我一直梦想能够住在这里,从高处打量着自己生活的地方。这里给我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和平日里看到的景象不同。视线里原本杂乱的事物,在居高临下的观察中变得井然有序。

这时我冒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如果坐上了飞机,我会看到怎样的情景?

但是我不可能坐飞机,我连火车都没坐过。能够住进阁楼,还是我用一场病换来的。我慢慢接受命运的安排,从床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床是七步。窗前能看到了两排树,一排是柳树,另一排也是柳树。我面对着连绵的雨天,这是我经历的最长的梅雨季。在风声雨声之中,我想象着课堂上的读书声。

为打发百无聊赖的日子,我打开了箱子。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都是书,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书。它们被父亲偷偷地封存已久,散发着一股历时久远的淡淡霉味。我不喜欢这种味道,我甚至害怕它会影响到我的身体。但这些书充满了魔力,它们让我爱不释手。它们有着那种神情庄重的封面,有着那些令人费解的名字。

我用抹布把它们一本本地擦拭干净,再把它们摊在窗前的地板上。我小心地做完了这一切,像是进行一次重要的排演。然后我坐在**,远远地观察着这些书,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很为难,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书,我竟然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本了。我只好闭上眼睛,慢慢地摸过去。

我手里拿到了其中的一本。我没有想到,这本书会影响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