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我家搬进了老房子。对于我的住处,爸爸给了两个选项:一个是院子一侧的厢房,另一个是临街的门面房。我没有犹豫,我当然选择住在前面。这里离阁楼近,一转屁股就能爬上楼梯。爸爸摇着头说,讲你傻你还真傻呀,前面跟鱼行是隔壁,一大早就吵个不停,还有一股鱼腥味。

我昂着头说,我不怕!

你就是倔!妈妈说,你也不是属猫的。

我当然不属猫,我属龙。我看过《西游记》,鱼呀鳖呀还有虾兵蟹将都被龙领导。既然是鱼的领导,我为什么会嫌弃它?我就要像姐姐学习,她从来不嫌弃我。她支持我的选择,她说这是吴成自己选的,就让他住下试试看。

毫无悬念,姐姐住进了阁楼。全家各就各位,我们迅速地布置起来。每个人都很高兴,就像是我们共同打了一个大胜仗。我上蹿下跳之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郑重其事地问姐姐,这里应该叫老家,还是新家?当然是新家了,姐姐不假思索地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新家应有尽有,不仅有阁楼,而且有一个大院子。大院子套着一个小院子,比金铭春家的还大。一口老井已经清理干净,我和哥哥去河边抬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井的旁边,爸爸已经找人搭了一间披房。它是我们单独的厨房,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我们一家人可以在小桌子上吃饭,正式一点的饭还可以到屋里的大桌子边吃。

搬家前后,我们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一遍。妈妈爱干净,带领着我们在院子里继续清理,不放过任何拐角。一家人都在搞卫生,只有爸爸一动不动。妈妈不满意,她叉着腰说,你也不是新四军伤病员,怎么就不伸一下手?

爸爸不理她,仍然背着手踱步。姐姐指着他的后背,悄悄地对我们说,爸爸在回忆。我看出来了,他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少年,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好不容易,爸爸从过去的岁月中走出来了,他开始对着院子指指点点,说这里曾经有一株高大的蜡梅,从前一到这个时候,满院子里都是一股清香;又说这里有一株天竹,那边种着一排竹子。他用移动的手指,把我们引到了一个花花草草的世界里。姐姐被说得心动了,说我们也种一些吧。

爸爸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可都有这个想法?

我们都举手支持,我还举起了双手。哥哥笑我,你是赞成呢还是投降?爸爸看我们积极性很高,便着手进行规划。他像布置作业那样,开始具体分工。第一个项目,哥哥和我利用剩下的砖头和土,搭建两个大花坛。第二个项目全家一起上,一齐动手挖坑植树。家里一共有五个人,每一个人的任务是种一棵水杉。

妈妈当即反对,说县里的会演就要开始了,吴瑚她不能动,万一手弄破了,她还怎么跳舞?姐姐说不要紧,我小心一点还不行吗?妈妈说上台演出无小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爸爸征求我们的意见,说,就由我们男丁来完成行不行?哥哥一口答应,他是班长,一贯吃苦在前。我也心甘情愿,能为姐姐做事,我从心里乐意。

长大后我才意识到,爸爸其实是一个动员的高手。他常常不着痕迹,把你引导到他的圈套之中。他善于调动我们对美好生活的热情,在不经意中实现他谋划已久的计划。别人都说我妈会表演,其实这完全是假象。我妈演的《智斗》,是从剧本里学来的。爸爸不需要剧本,却一次次把我们玩得团团转。

春寒料峭的早春,一项雄心勃勃的园林工程在家中的庭院展开了。

第一次参加这么宏大的工程,这让我觉得自己几乎成为家里的一分子。为显示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向哥哥提出一人负责一个花坛。哥哥没有讽刺我,他痛快地答应了。他不想对我指手画脚,而是任我自力更生。但他一直按兵不动,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画来画去。而我早已披星戴月,忙得不亦乐乎。

我的工程进展快,情况却并不乐观。眼看花坛已经铺了好几层砖头,但看上去歪歪扭扭的。哥哥的则不同,属于稳扎稳打的,虽然才铺了一两层,却是笔直笔直的。他干活有诀窍,用一根绳子做参照,一头用钉子钉在墙上,另一头用木棍插在地里。真是不比不知道,我直接就把自己丑陋的花坛一脚踢翻。

躺到**,我恨铁不成钢,我想自己连铁都算不上,我就是豆腐渣,是提不起来的猪大肠。别看我考到了班上的第十名,我和哥哥的差距至少有十万八千里。他干事动脑筋,所有人都说他有板有眼,可我就是一个猪脑子,连几块砖头都砌不正。

就在我的工程遇到技术瓶颈的时候,金铭春伸出了友谊之手。我奇怪他有如神兵天降,却不知道他是哥哥暗地里为我找来的帮手。我们重起炉灶,从基础工作做起,学着哥哥的样子,画线,拉绳,对准,砌砖。我有蛮劲不怕出力,他脑子灵活善于总结。我们取长补短,悄悄地和哥哥展开了一场竞赛。

两双手紧密配合,干活如有神助。在做瓦匠活的间隙,我们经常爬上阁楼。姐姐的阁楼一般人都不准靠近,金铭春是一个例外。他手勤嘴甜,一声声姐姐叫得如鱼得水,仿佛吴瑚就是他亲姐姐。再说他又充满热情,所以家里人都喜欢他。只要我们一站在阁楼窗前,面对大河,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这条河代表老城的灵气,金铭春老气横秋地说。过去城里有八景,其中四景都是因河而生。

这座桥就是一景,叫作“长桥半月”。我不甘落后,指着卫东桥卖弄着听来的传闻。

至于什么是长桥半月,我们都说不周全。一切都是耳听为虚,我们没见过它是什么样子。只是听说一年中某一天的半夜时分,桥的两侧河水中会同时出现半个月亮。我们展开讨论,它到底是哪一天?我们伸出手拉起钩,达成了不看就是小狗的约定。

在我们热烈目光的注视下,河畔的柳树开始发芽。细细的枝条像树的长发,悠然地在窗前摇摆。这时的院子大有改观,两个花坛大功告成。挖出的树坑残留着早春的雨水,只等着苗木的到来。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一群中学生拥进了我家的院子。他们带着铁锹,“押送”着挺拔的树苗和各种各样的花草。他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劳动,把我家的植树种花工程推向了**。

春风吹拂,拉开了全县文艺会演的帷幕。这是我们家的重要节日,一个家里一共有三个人登台。演出在县电影院里进行,妈妈打头炮,还是阿庆嫂。我有些遗憾,在后台我只能见到她的背面和侧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很好奇她面对刁德一时会是什么样子。接下来姐姐就要上场了,我悄悄地溜到了台下。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姐姐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人还没上舞台,声音已经回**在影院里。

台上的演员摆出了造型,迎接着姐姐上场。姐姐是领唱,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来到舞台中央。台上众星拱月,围着姐姐载歌载舞。姐姐身体轻盈地边舞边唱,一杆杆的那个红旗哟一杆杆枪……

我在台下激动地看着姐姐,我把头伸得老长,我想让姐姐发现自己。我感觉姐姐的目光扫到了我,她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笑。姐姐始终带着笑意,她面对着所有的观众。我只不过是注视着她的观众的一员,我的掌声淹没在一片掌声之中。

带着拍得通红的手掌,我回到了后台。“奶奶”倪云一看到我,就把脸拉下了。你是猪脑子呀,现在还到处跑?她毫不留情地训斥我。

我有点不服气,虽然我知道自己是猪脑子,但是我不需要她来说。连姐姐都不这么说,她又凭什么?还真把自己当成奶奶了。我带着情绪上了场,我噘着嘴对她待理不理。她在台上苦口婆心地教育我,我的态度却有一点吊儿郎当。

没想到歪打正着,我的情绪正符合小淘气的定位。台下的观众不时爆发出笑声,表示出对我的肯定。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演得这样带劲,简直就是超水平发挥。我在一片掌声中到了后台,一贯骄傲的白老师居然狠狠地亲了我一口。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她狠狠地进行着表扬与自我表扬。

白老师当然有理由高兴,我们学校宣传队这次旗开得胜。妈妈透露消息说,我的节目可能还要到市里去演。我听了以后又一次睡不好觉,我从来没想过会走这么大的狗屎运。很快白老师就下通知了,说这个节目还要认真打磨。我早早地来到了排练室,没想到左等右等却没有等来“奶奶”倪云。

出其不意的失败排练,总会有它背后的理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传闻说,倪云遇到了比表演节目更重要的事。女生们在悄悄地咬耳朵。我能感觉到,她们在传递一个神神道道的消息。这个消息似乎和我有关,因为她们都刻意地回避我。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临阵脱逃的“奶奶”难道会和我扯上联系?

我并不是自作多情,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在我这个小淘气的名声外传之时,姐姐和“奶奶”的竞争已经到了临门一脚。连我们班上的同学都传开了,说外国语学校要在我们学校招一个人,现在大局已定,吴瑚和倪云两人二选一。有将信将疑的同学找我求证,没想到我居然一问三不知。他们用怪异的表情看着我,像看着一只搞怪的猴子。

放学时我踏着铃声就往外跑,恨不得立即赶回家。金铭春迅速地追赶上来。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他兴冲冲地对我说,倪云拿什么跟姐姐比?姐姐外国话讲得那么溜。我敢打赌,只要姐姐一张嘴,就能把倪云给比趴下了。

别姐姐姐姐叫得这么顺口,她才是我的亲姐姐!我气呼呼地说,我说完转身走了,把金铭春甩到了一边。

这是我第一次对金铭春发脾气,我气的不是金铭春。我这时正在气头上,看到谁都不顺眼。我带着一肚子火没走多远,那个把头发梳得油光滑亮的疯子迎面走来。我平常都远远地避着他,今天我偏不。我凭什么要怕他?我看他到底能对我做什么。

他堵住了我的路,或者说是我挡住了他的道。他喜出望外,他终于有了诉说的对象。我好看吗?漂不漂亮呀?我听懂他的话了,他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两句话。为配合他的问话,他把头伸向了我。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头油味,我本能地大喝一声,滚!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我没想到自己声嘶力竭时竟如此可怕。他吓得屁滚尿流,蹿出去的时候差点摔个跟头。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我没有丝毫的胜利感。我欺侮了一个疯子,就像小朋友以前合伙欺侮我这个傻子一样。接下来一路上我都在思考,我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穷凶极恶?

我并没有完全消了气,我气的当然是姐姐。大家都知道的事,可我竟然毫不知情。面对外人的问话,我下不了台。别人拿我当傻子就算了,难道姐姐也把我当成白痴?越想我的步子就越沉重,一回到家我就上了阁楼。一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二是此刻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我必须让姐姐亲口对我说,给我把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