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我和金铭春一起拿到了成绩单。他考了全班第一名,我正好是第十名。白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们,说他一直学习扎实,说我有进步。我们乐得屁颠颠地跟在白老师的后面,把班上打扫得干干净净,直到锁上门,把钥匙交到老师的手里。
一起来到金铭春的家,他的舅舅打开了门。我感觉地质工程师的气色很好,心情也很好。他的病基本上养好了,他说到春天就可以归队了。他把我们两个的成绩单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他不大注意科目成绩,只是浏览了老师的评语,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还不错,就把成绩单还给了我们。
我说金铭春考了全班第一,我大声地提醒工程师。我不想好同学的成绩被埋没,他理应受到家里的奖励。对于我的打抱不平,工程师觉得有些意外。他向我笑了笑,表示出友好的姿态,然后说读书的关键是要弄懂,不见得非得争什么第一第二。
工程师的话让我不太服气,我觉得他这个人不太上进。他也不跟我解释,带我们到他屋里看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奇形怪状,排列整齐地摆满了一个书橱。有的里面发出金灿灿的光,有的像一把剑直插云天。还有一种蓝色的半球体,里面包着一块块蓝色玻璃,让我连声发出赞叹。
金铭春笑了,说这不是玻璃,它叫水晶。
东海龙王就住在这样的水晶宫里吧?我想起了《西游记》。
你看过《西游记》?他舅舅问我。
我点点头,我看出他舅舅很高兴。我没说自己只看过一本,还是残缺不全的。
那你说说,这些石头是什么?他好像对我产生了兴趣。
我用目光向金铭春求援,谁知他根本不睬我。我想了想,硬着头皮回答说,它们一定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是石头中的优秀分子,就像金铭春在我们班上一样。我又一次提到了金铭春,并为这个比方而得意。
你的意思是对的,工程师同意了我的说法。他说这些都是矿石,它们是岩石中的精华。它们一直埋在地下,已经好几千万年了。如果把大地比作书,它们就是书里面最美的文字。对我们搞地质的来说,不仅要认识不同的岩石,更要善于从岩石里面找到最有价值的线索,这样才可能从成千上万的石头中把它们发掘出来。
工程师侃侃而谈,他的话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神奇的领域。我们围着看他的相册,贪婪地呼吸着野外作业的气息。他的身影大多和山岩在一起,他脚蹬一双大头鞋。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地质锤,他说这是和岩石交流的工具。我想象不出锤子和石头怎么交流,但我料到它们的撞击一定会传得很远。
何止传得很远,简直就是山鸣谷应!金铭春不愧是班上第一名,他居然用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好词语——山鸣谷应。
我们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我的思维也开始变得活跃。怎么没有看到帐篷?我首先还是关心起睡觉的问题。你没听说吗?干地质的就是“天当被子地当床”,金铭春煞有介事地说。我将信将疑,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工程师。
他给我们翻开了一张照片,那是一群人在一排房子前面的合影。这个房子很奇怪,它不是瓦房,也不是草房,更不是帐篷。它的外形和房子很像,却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
工程师告诉我们,它是铁皮房。顾名思义,它就是铁房子。这个房子是可以装卸的,所以也叫铁皮活动房。它不光有铁皮,里面还填充着其他材料。我的乖乖!我听了以后嘴咂个不停。金铭春奇怪地看着我,他说,吴成你这是要把铁皮房吃下去吗?
这个上午我们在一群石头的包围下,谈论着奇妙的地质。我听到了许多关于石头的故事,和找矿石的地质队的故事。带着对地质工程师的崇拜,我离开了金铭春的家。我随身带着两件礼物:刚刚从新疆寄来的一级葡萄干,和一块紫色的水晶石。这一块水晶石,应该是我这个冬天的巨大收获。
回家以后,我把葡萄干全部上交给家里。水晶石我另有用处,我要把它送给经常帮助我的姐姐。姐姐拿到水晶石,用一块绸布把它擦得亮晶晶的,又对着太阳光,仔细地照了好半天。我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我为姐姐高兴而兴奋。只见姐姐打开了一个原本装雪花膏的空瓶子,把它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姐姐伸开了长长的胳膊,像跳舞一样把身体打开,一脸陶醉的样子。她的姿态很好看,她的陶醉也感染了我。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姐姐紧紧地搂住我,嘴巴一个劲地往我脸上亲,连声说,吴成你真好!下午就带你到二姑家去。
姐姐带我进了县委会大院,我们一起住进了二姑家。
二姑家在新城区,我喜欢这里。这里又大又安静,有院子还有自来水。二姑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姑夫很喜欢姐姐。家里一个表哥当兵去了,空下来的房子长期给姐姐留着。亮子哥一般都在家,每次他都会带我一起上球场。二姑家里有一个崭新的篮球,我可以一个人抱着它,在球场上拍来拍去。姐姐喜欢喂金鱼,她给每条鱼都取了一个名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问老房子怎么样了。姑父说听说差不多了,春节后就能搬进去了。奶奶很满意,倒了一杯酒说,你这个县太爷,总算给家里落实了政策。姑父笑着说,这事是你儿子办的,我可不敢贪功。
回到房间里,姐姐和我都不想睡。我们兴奋地谈论房子,憧憬面貌一新的生活。
眼看胜利在望,我们重温起了鞋铺争夺战。我说当时爸爸说不要房子,我真以为家里面出了一个活雷锋。姐姐说我知道他话中有话,却不知道他将了一口酥一军。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回味起爸爸出手的情景。姐姐最后说,一口酥管着一个镇子上的鱼,没想到还是像鱼一样,上了爸爸的钩。
从县委会大院回到城关镇的家,我们惊异地发现,修鞋铺子竟然搬走了。
空出来的宽大堂屋,围着兴高采烈的两家人。只有辉子哥一个人,用一双长着冻疮红肿的手在劳动。他利索地洒水扫地,大家看着他,像地主看着长工劳动。我不想做地主的小崽子,抄起铁棍和铁环出了门,加入了大街上的滚铁环游戏。这个下午我有点心不在焉,我感觉自己像搬出的鞋铺一样,身子有点空空落落的。
迎着河畔弥漫开的暮色,我和铁环一起脱离了比赛的队伍。滚动的铁环滚过卫东桥,把我带到了南街。铁环下了桥,向着东沿河街飞快地滚过去。我没有跟上去,而是任它慢慢地倒在水泥地上。
我停在拱形石桥上,打量着一幢最醒目的建筑——矗立在老房子中间的阁楼。
缕缕淡蓝的炊烟正从它的四周升腾,一旦超过它的高度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窗户的里面黑乎乎的,像是古代人的藏身之处。自从知道这里是老家后,我经常远远地观察着它。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澎湃着一种冲动。
我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向着阁楼走去。一路上人来人往,大都是淘米洗菜的妇女,脚步中带着临近节日的充实与忙乱。沿街的门店前,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如平常地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在看报纸,仿佛门口的嘈杂和他无关。
杨爷爷的出现,让我料想到这里应该是修鞋铺的新址。虽然屋里有些乱,但安静的杨爷爷犹如石雕,让整个门铺变得安详。我从他的身边走过,我没有打破这难得的平静。我家的老宅就在旁边,这让我感到一切如常。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继续自己的秘密使命。
鱼行的门虚掩着,我慢慢地把它推开。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我喜欢它的味道。我热爱江面上的风,它夹杂着鱼的鲜活气息。一口酥并不在这里,我知道此时她正站在空出来的修鞋铺里,像一个将军检阅胜利的战场。而我则是一个侦察兵,已经来到了前沿阵地。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能站到这条街的最高处。
屋子里一男一女在说话,他们的声音很低。我听到男人压抑的哧哧笑声,和女人忸怩的轻呼。他们的声音充满了隐秘的兴奋,像两只偷食的猫闻到了鱼腥。我一向不喜欢打探大人的秘密游戏,轻松地走进失守的房屋,一进屋子就看到了木头楼梯,我不声不响地往上爬。
快爬到楼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上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我愣在黑洞洞的楼梯口,我没有想到上面还会有人。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在等着我,心怦怦乱跳。我下意识地就要落荒而逃,却又有一点不死心。我在回忆电影情节,如果侦察兵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一会儿我找到了答案——他们一定会观察一下敌情。
我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目光慢慢地扫过地板。我看到了一个背影,映衬在窗前的暮色中。她的一只手在翻动,做出各种好看的动作,像鸟在飞,又像是波浪在运动。我放下心来,慢慢地走上去。我不想惊动她,但我好奇。我想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居然能变得这样情不自禁。
哦,原来是河。
我的声音把姐姐吓了一跳,她狠狠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你怎么像一只猫,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把侦察兵比作猫我也能接受,总之一只猫总比一个鬼要好。我踮起脚尖,像猫一样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我们默默地看着窗户外面的世界。
我第一次发现,冬天的河流很瘦,就像我睡不好时的样子。我不喜欢它这样,我希望水能涨上来,那时的河一派丰盈。爸爸忙的时候,我和哥哥经常会到河边抬水。冬天要走很多台阶,让我觉得水桶很重。哥哥在后面,他的肩上一定比我更重。我们镇上的人都靠这一条河,只有少数的单位和工厂自备了高高的水塔。
我恨不得现在就搬进来,姐姐说。每天早晨只要一醒,站在这里,就能看到这一条河。它就在你眼前流,一直流到长江去。姐姐越说越兴奋,连我都听得激动不已。
我能住在这里吗?我不禁脱口而出。
姐姐奇怪地看着我,说你不懂,这个阁楼呀,过去都是小姐住的。
姐姐懂得多,人也好,我不能跟她争。这么多年,除了一张自己的床,在家里我早已习惯了不争不抢。整个沿河路上只有这一间阁楼,要是我住了还真是配不上。但姐姐可以,如果发动全校投票,最后也一定是姐姐住。
姐姐看我不说话,转而莞尔一笑,说你住一住当然可以,你不是经常跟我住吗?我也笑了起来。我们离开窗子,开始打量这个阁楼。姐姐用步子量来量去,然后说这里比我现在的房间大得多。我也看出来了,它的确很大。我们开始讨论,这个屋子怎么摆放。最重要的床,它的位置一定下,其他的都好办。我不需要多动脑筋,有姐姐在,我只要对她的决定鼓鼓掌,就算是我们一致通过了。
我们又一次站在窗前,没想到天完全黑了。卫东桥上,人影不停地闪动。昏黄的路灯在沿河路上星星点点,勾出了河流弯曲的样子。阁楼上的时间怎么这样快?我问姐姐。她笑了起来,从她的笑中我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姐姐拉住我的手,我们摸黑下了楼。大门早已从外面锁上了,我们站在鱼的腥气里。
怎么办?我有点慌。
爸爸一定能猜到我们在这里,姐姐镇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