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城,百年前还是洞庭湖上的芦苇**,湖州野草一片汪洋,是一个不到百年历史,湖区大开发产生的新城。

也就是老外公,老爷爷,祖父先辈们与无数的仁人志士,拓荒的不死边民,怀揣着梦想历经湖草割伐围湖造田,抗洪抢险高筑堤坝,披荆斩棘含辛茹苦创业史,交织在一起的北州子建埠发展史。

咸丰年间洞庭湖畔,大雨连下三月,长江藕池洪峰浩**,搅动泥沙天地间流动淤积形成俍渚湖州,成为一个个散落在洞庭湘北最早的垸落邹形,纯属人与自然鬼斧神工天然的规划。

北州子湖新大垸,是湘北周边最大的垸落,由散落的大小几十垸围垸而成,面积有三百多平方公里。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 年,在十都山筑堤划出城区,修建街巷,曰北洲,北州子。

北州子城在大垸的北端,再北去大约二十几里地便是与湖北交界的湘鄂边了。北州子城里有三条主干大道从大堤上下来,像流水一样向南延伸,到一个名叫雁湖的湖泊为止。城区有东南西门去往周边乡下,北就是一条横贯城区的大堤,严防死守防着长江藕池口再下洪峰,一**千百里。

北大堤东边的是泰济码头,中间官码头,西边是赤松峙。码头边停靠着数不清的来往船只,只有每年的涨水季河道发了大水,官码头才停靠有插满彩旗五层楼高的大轮船,它每次到来都要鸣笛三轮响遍全城,唤起市民百姓出来看水看新来的大江轮。

街道里巷在城里魔术般的向南穿插,构筑起深深巷道庭院,迷宫般的北州子城。如梦时节,商铺林立人群熙攘,不无繁华。

大堤外的沱江,源头是上游流过来的清清长江水,平常季节温顺得就是脉脉含情的湖区姑娘,贴着两岸的长堤河柳源远流长。像那些著名的多瑙河,伏尔加河,第也瓦纳河一样,家乡的河,母亲的河,相思河,泛起涟漪清波述说着细语,情意绵绵滋润着北州子,宽广的胸怀养育着北州子黎民百姓。

枯水季来临,它宽宽的河道变成了广袤的沙洲,江水只是沙滩边一丝涓涓细流,人们到对岸华县去,只需把裤头扯起来衣物顶在头上,亮着白白屁股,就可淌到河的对岸。或走过船家搭起的几块木跳板,交二分钱币给跳板船家。

这是属于北州子的美丽沙滩,阳春三月,旖倦在城里的人们纷纷翻过大堤,成群结队来到沙滩上,迎着河谷吹来清新的风奔跑跳跃,去淌水,放风筝,或就躺在松软的沙滩上望着蓝天白云,消受着莹莹春日。那时还没有发明烧烤,沙洲上也就没有烤鱼虾麻辣烫的浓烟。饥饿时期,空着肚子的人在水里捞鱼虾回家。

到了夏季,沱江露出江湖恶劣的世相莽撞的凶徒醉汉子,一夜之间就陡涨几十米淹没沙柳,堤岸边的房子,满江翻滚着浑水浊浪。它掀起山那么高的巨浪冲向堤坝,让你充分认识什么是江海横流,大自然的险恶生死威胁。铜锣敲起狼烟四起,北州子每年一度的防洪大战亮起了灯,洪水猛兽来了。

它的酸萝卜酒性子,像大食堂一样具有毁灭的力量,使得湖区大垸的百姓年年受着惊吓,成了世间最值得怜悯的人。防洪救险的队伍匍莆在大堤边睁大眼睛,看着江水的一举一动,不分昼夜地巡逻讨着它的生活,龟孙子一般。

这是湖区人避免不了的生死大考必修课,是悬在北州子人头上的紧箍儿,老爷爷在青树咀与水患共舞,北州子城惊恐中举重若轻,这都是湖区人的生存哲学。

离开沱江北大堤走官码头下来,是一条宽阔的官街,外界的要员商贾坐轮船或走堤垸来到北州子,都正而堂皇地走官街下榻在城里十字街头的米兰旅馆,或湘鄂边客栈里,只有北州子自己周边的人进城才走东西南门,不会绕道官码头。

官码头上有北州子的轮船公司,运输社搬运大队,后来有了长途汽车站,第一部老式汽车大巴开到城里,人们高兴好奇地看着车头圆圆的家伙,车厢上一排透气的小小窗户还挂着白色的窗帘。官街的两边有电报局,邮政所,政府招待所,一边是文化馆,剧院,图书馆。十字街头有北州子最大的第一百货公司。

笔直的官街过了十字路口往南就斜着绕过城中的县府森林大院,再往南是人民医院大会场,就可见到老舅爷当年的北州子中学白色大门了,大门顶上有一颗红的大五角星照耀着湖区的学子们。

与官街并行的东边是泰济街,这是一条老油子街,麻石的路面黑不溜秋的,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不咋地,没有像样的商铺,是一条没有一点看相的平民街。泰济街从大堤下来虽是城区主干道,不到三百米处就转成宝林巷了。

倒是电影院,工人俱乐部修在宝林巷街口,是北州子夜晚最热闹的地方。

泰济码头一片忙碌,工人们在烈日下晒得油亮聚集在码头搬运上下着货物,号称五号门,六号门,八号门的。

马车叫骡子人力板车挑夫走卒,人头涌动争先恐后把船上的货物卸到码头又装到人力板车上,下堤走泰济街运到城里的仓库,商铺。

过苦日子的时候,那些运粮食红薯或西粉丝的马车后面紧跟着一群群跑着的孩子,他们盯着地面捡起掉落的米粒,小的红薯根,或街缝里细细的白色小粉丝条藏到布兜里,抬起头来,脸脏兮兮的。

货物来自湘资沅醴水系的沿岸城市,和本地的农产品棉花苎麻莲籽藕粉,小干鱼虾组成货物链,逆水往上百里运到湖北石首长江口,往下百里到茅街走洞庭湖去沅市,益州,最远的可去省城长沙,还去东洞庭湖的君山,岳阳。

水路转得十分活络。

泰济街也是一条走水的街,街面从来都是湿漉漉的照得出人影。城里无数挑水做饭的居民和卖水的挑夫,单位的人力水车都前往泰济码头的河边取水,从早到晚走在泰济街上。城区在河边设自来水厂,龙头一拧开就有沱江水,那还早着年头呢。

泰济街码头上,给泰济街长脸的是一个大的茶坊酒家,它的杏黄旗在码头边高高飘扬,上面写着城东大名鼎鼎的百年老店“半江酒肆”字样,住在官道那边的人腻了北州子饭店,也慕名到这堤边酒家。

这是早年建埠时一个长沙人来开办的,他被湘北价廉物美的鱼所吸引,来到这里办起了酒家。他把他的狐朋狗友也召唤过来了,在泰济码头堤边扎下根来,开拓巷道办起各种贸易货栈,餐馆,都是城里民生需要,来银子的生意。

不好的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老鸨也在巷道亮起了灯笼,码头左边堤下就是老狎妓院红灯一条街,窑子夜夜笙歌。反正呼啦啦来了很多长沙外地人,他们在早期的北州子扎下根来寻到商机,呼风唤雨一时发起家来,成了北州子的长沙流,乐不思长沙。

他们也是北州子早期外来的原住民,让北州子方园城区,都讲起了人人听得懂,时髦洋气人们爱听的省城官话长沙腔。在每句话的后面拖着一个尾巴,都刻意加一个多字的重音。吃饭了多,生意还好吗多,你在忙什么多,去了哪里多,嗲声嗲气奶油香香,城里每个人都别着嘴多多多。

长沙话百年来成了北州子城关的标准用语,台上的官腔,城里人的象征。使得不看穿着打扮一开口就知道城里的还是周边乡下佬。走出城外就是语言大杂烩,郊外乡下人什么腔调都有,城里人竟听不懂人家说什么。远隔三湘四水六百里路途的湘北小城,一口纯正的长沙腔,令人惊诧。

城门外的万国方言乡土杂语,东边的是宁城桃江腔,北的华县话,西南安化汉寿,或似懂非懂晦涩的益州腔。

只有受着湖北四川影响,那边过来的德州话才让人耳根一顺有一些普通话的影子,悦耳动听起来。

码头边的半江酒肆,开敞式的厨屋,吊着一排排半成品的牛羊猪肉,沸腾的锅水飘着诱人的卤肉香。香气飘过半江半边城,熏陶着来往的食客。店二声声楼上请,上到二层的酒家阁楼上,食客们可看到窗外无边的沱江河浜风景。

饥荒岁月的半江何处有肉香,堤边架着大铁锅,响应政府的号召熬着菜叶与米糠莲籽壳做的稀粥,给排着长长队伍的饥民每人一勺的慈善。锅水里翻滚只有几片菜叶。

城东进城的大堤上,屹立着一座石头砌的石叽头,宏据在江边固定着河道,它的台面上卧着一条用整块石头雕刻的石牛。栩栩如生的石牛,悠闲的横卧在石叽头上望着江水,表现出道高一尺的范。

它是北州子的守护神牛,图腾象征。每个进城来的人都要瞄上它一眼,或停下来绕到它的身边,亲切地拍拍它的头摸一下它的角,像老朋友一样的问候。有的还虔诚地送上一炷香阿弥陀佛,再往城中而去。

北州子西边的那条大道叫老正街。它是西边三县二省,来往湘鄂边进出的商贸大道,这里有着众多的商铺经营来自边境各地的日杂土特产,他们的长沙腔就有点走调了。

北州子最大的国营日杂土特产公司,棉麻生资公司,杂货店,还有煤炭公司等都在这里,街的一边还屹立着北州子第二百货大楼。

老正街头黑瓦屋沉甸甸的一大片,北州子建城时的先人涂段孟三姓,他们在城西地势高的地方建起了著名的九间屋,他们也就发迹于九间屋,在九间屋门前摆摊设点修起了老正街。北州子由此从这往东南发展,老外公的宝莲湾宝林巷在城东往西接上火,加上城南的高裕和巷形成格局渐成北州子城规模。

小日本侵华时占领湘北轰炸北州子,扔下燃烧弹把木质的城区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北州子化为灰烬,意外的是只有九间屋和宝莲湾遥相呼应不倒,留下了原始复苏城的种子,北州子城又重新来一遍,洗牌浴火重生。

老正街往湘鄂边大堤去的街巷有一条路就叫西河街,是北州子去往湖北的街巷,出了这里便是城西郊外的农田,新中国成立前居住的人员复杂,江湖会所杂役走卒,湖畔匪头三教九流出没于此,大隐于闹市。

老正街上到北大堤便是城西的赤松峙码头。码头上有一座庙宇,三面环水,琉璃碧瓦彩旗飘飘香火撩人,石头门楣上刻有“赤松峙”字样。峙里面大厅两边厢站立着手拿各种上方宝器巨大的泥塑罗汉,凶神恶煞般的圆睁着浓眉大眼看着凡世人间。里面是着黄色袈裟念经打坐的和尚与面有菜色的青衣尼姑。

湘鄂边各地的商人,邻县的边民信徒,秋上季节从四面八方驾着船远道而来,望着高高的赤松峙庙,在罗汉菩萨间求神拜佛抽签卜卦,是湘北的普陀山来福峙。有商贾大亨到达鞭炮鸣放,舍光洋求子求财运,报平安。

老正街从赤松峙码头下来往南一直延伸到城西大门,出城通往下面乡镇的道路,有一座高的宝塔屹立在湖畔,也就曰宝塔湖。

湖边的宝塔,像杭州西湖的雷峰塔,高十几米,进城的人们很远的地方都看得见,与湖畔荷莲交相辉映,是北州子文人觅诗游玩的好地方。它与北堤上的赤松峙庙宇遥相呼应,信佛的人们在宝塔前停下脚步,把鞭炮点燃先为一拜,突然地爆响吓跑湖里的鱼虾。

如果从城东石叽头进北州子城,下堤走东门的东堤尾街,再一直往西横穿泰济街,十字街头官街直到城西老正街,把整个北州子大街串起来的是横贯东西的东直大街,是北州子城的脊梁骨。

东直大街的起点东堤尾街居住聚集着城里的贫困下层劳苦人士,类似于城郊的贫民窟,这里有翻身堤,告花子街,他们白天到城里务工,晚边回到东堤尾。街道两边的房子与商铺,全都是散乱矮小的茅草棚屋,卖着低廉的商品。道路也就是土路中间丢了几块麻石砖头。路边的小摊贩摆着凉茶,瓜果,杂物或戗刀磨剪,理发,打铜器,编织草鞋的工匠摊担。有人围着观看皮影戏,转转莲西洋镜,江湖艺人倒立着的杂耍。

从东大堤进城的人流,走过东堤尾到了泰济街口才能见到城里的砖瓦建筑,收拾打理得亮堂的黑瓦商铺,街道也才豁然开朗理顺出宽敞的街面,两边有了参天的树木路灯广告招牌,人也来了精神,算真正进了北州子城。

直贯东西的东直街,到城西老正街第二百货大楼旁的钟表铺为止,是北州子最长的一条大街。城中心交叉的十字路口矗立着比电影院还高的北州子最高建筑,五层楼高的第一百货,北州饭店米兰旅店,和一个哥特式教堂圣三一堂,构成北州子最为繁华的城市中心。人们从四面八方走向城中而后鸟散,生生不息。

六十年代初,北州子的街面还是晚清时粗大的麻石条铺成。岁月把麻石磨得光滑,也布满着车辙的沟痕,与街道那些老门面显示北州子的沧桑,走在麻石街面要非常小心。麻石板的下面是一条流动的下水道,发出叮咚清脆流水声,整个北州子的排水系统都存在于麻石条的街面下,排放到城外垸中的湖泊。

遇到暴雨水流踹急,麻石缝里就会冒出许多高的水花,溢出的水流淹没街道,使两边商铺垒起高的沙袋,行人得沿着墙根小心地提着裤腿一蹦一跳,或走临时搭建的木板道。

暴雨过后,工人们把有的麻石撬了起来,寻找清理堵塞的渠道污泥,围观的人都拥了过来,还真有人在水道里捞到银的光洋,亮闪闪的手镯,或让人轰动的一枚金戒指。

当红红的太阳大圆盘在北州子的西边落水,大堤拖出长长的阴影,北州子一片暮色混沌之际,千家万户亮起一盏盏迷离晦暗的小煤油灯。街头灯柱上挂着喷气的煤气灯,气灯有专门的人来打理,几个年轻的工人小伙把灯从灯柱上取下来,蹲在地上给灯头套上一个白色的网泡然后给灯座打气,用火柴点亮,再用竹竿把灯挂在灯柱上。很远都听得到街头气灯噗噗的呼吸。

全城只有一座功率几千瓦的烧煤发电机,隔三差五地供应着政府,邮电,银行,等重要部门的照明,十点就准时拉闸了。只有等到远在安化大山里的水电站建成,把水电送过来,城市才光明神气起来。

夜晚九时,北州子城里会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赤松大堤上,对着堤下老正街的千家万户臣民百姓,拿着铁皮话筒喊话,“各家各户,火烛小心”。 话语抑扬顿挫悠远,飘散在北州子街巷的上空。

她朝东走到官码头上对着官街继续警示,到城东堤尾上才结束,刮风下雨也天天如此,人们已习惯夜晚风雨中飘来女士悠扬告诫的声音。北州子的人们怕水也怕火,防住了水火才是自己的活路。

北州子城几乎每年还是会有几次不小心走了火。特别是寒冷干燥的冬天,炭火炉子或烤鱼鸭,稍有一点火星木质的房子就燃起冲天大火,升起一束照亮北州子半边天的蘑菇云。全城的男人们都赶过去救火,城里唯一的人力消防车被推了出来在小巷子里急行,壮汉们一边跑一边努力地摇着把手泵着水。黑压压赶来的居民一个个递着水桶脸盆接力,奋勇折腾到天亮,救人如救己。安居不易神经绷得紧紧地。

北州子城还有一位著名人士,喊小心火烛的大妈下班了,一名彪悍猛士上场了。这是一名高大威武身体健壮行武出身的伍士,他一身旧式军装打着绑腿,着一双皮草鞋头上包着黑头巾。他的腰间叮当挂着一只小闹钟,还有一把亮晃晃的小刀匕首,一副打更的竹筒,大号手电筒。他的身后肩膀上还系着一支红绸的黄铜军号,是旧军队里久经沙场打过仗的老号兵,北州子的赳赳更夫周大伯。

周伯站在城头黑黑的大堤上,居高临下摆出架势,就像当年战场面对千军万马吹响冲锋号,这里是熄灯号。的嗒的,的嗒的,的嗒的,的熄灯号划破夜空,催促北州子忙乎了一天的人们,可以熄灯安然入睡了,号声安魂。

吹完熄灯号,周伯就像战士一样大踏步地下堤往城中走去,不久巷道里传来更夫敲打竹板的声音,那不时响起有节奏的梆,梆声在夜空中无比的清脆。周伯每天巡逻在万籁俱寂的深深巷道里至天明,风雨无阻。此刻深夜,唯他贯注精神睁大眼神,承继于北州子百年传统。

城里的平安夜似乎都是街道周伯一个人的责任,老天亮了才属派出所。周伯是城里的大名人,少不了周伯吹响的催眠曲敲响的夜半歌声。周伯只到八十年代中才没有军号更夫,改行为人家办丧事挑棺木,街头小巷还能见到他高大身影。周伯是北州子的生活习惯,老北州人的记忆,慰藉。

那时城里的治安也没有什么打家窃舍鸡鸣狗盗,家家一贫如洗大门敞开着,桌子板凳也不全。

北州子六十年代初的街头走动着极其朴素的人们,一般穿着都是深浅不一自染的毛蓝大布,只有少数有钱人是染布坊出来的黑细布,极个别才有凉爽的香莹纱,走在大街上风度翩然招人注目。

进城的乡村小伙都一色地扎着白色的头巾,打着白布条的绑腿,上身套着棉的背搭子,一幅三十年代赤卫队员的打扮。街面上跑着马车,馿车,独轮架子车,人力板车,就是没有汽车。偶尔也有脚夫抬着的旧式老爷轿子闪过,见不到姑娘婚事的花轿子,那几年少有人结婚了。

街头没有汽车招摇,也就没有红绿灯斑马线,警察待的鸟笼子。来来往往的人们拥挤在一起,街头永远都是游动的一锅粥。偶尔有一些自行车摇着铃铛穿过,自行车也都是政府的公干,邮递员,银行票据的递送员等。自行车,收音机,吊风扇,包括手电筒,挂钟这些像样的东西,都是公家才能有的宝物,公家货。民居只有最简单的家什。

街头没有了做小生意卖小吃的,过苦日子时街头的餐馆面摊卤货,牛皮糖,糖油粑粑,烤锅贴红薯,炒豆子炸巧稞,告子豆腐霉豆渣的,可以弄到嘴里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摆凉茶打草鞋艰难赚一点小钱过日子。

草鞋当街编织,样品挂在一块木板上,二分钱一双,加了一点麻的三分,加一块皮的四分,带袜套的一条龙就贵了。出远门的人,肩膀上都背着干粮雨伞,备的几双草鞋吊在胸前晃悠。

北州子大街上也偶尔跑出来一部吉普车,南征北战的那种,是北州子唯一的小汽车稀奇货,夹在那一堆马车板车行人中间,每次出现都引来人群**,是城里的官爷出来了。大街上也层次分明,当官的,公务的,着草鞋行色匆匆的百姓臣民,进城的乡农。

城里的官爷是去乡下检查工作,吉普车回来时就变成了风尘仆仆的泥头车,草根泥巴附在车身上,只剩雨刮前的玻璃露一点明亮。

北州子第一百货公司有一部去省城拉货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也是北州子人的记忆。绿色的车身,一幅长的马脸喊马老壳车。它专门跑长途去省城拉百货,它一般在下午黄昏时,从官码头上潇洒地冲了下来,鸣几声笛,宣告它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渡过三湘四水回了北州子,然后稳稳地停在十字路口百货公司的侧门仓库前。

车门打开,会先跳下来一个搭便车的姑娘或女士,拍一下身上积的灰尘,理一下额前,提着一个小包对司机拜拜。身材高大的司机,一个从部队到地方上的转业军人,他也有一幅脸盘大鼻子长的马头脸,戴着白的手套,在车边与姑娘告别,顺便把热气腾腾的车盖打开,检查一下跑了长途的发动机。

马老壳车进到里面,工人们把那些百货一箱箱地卸下来,验收员登记验货,盖上图章,百货公司又有了紧俏的物资。

官码头的长途汽车公司终于创立了,来了一辆唯一的大巴,现在来看它的身躯只应是中巴。它第一次来到北州子在官码头上亮相,成百的人跟在它后面追风,一直追到一个工厂看它检修加油,车也要喝油。大巴专门跑到茅街的长途。

它在垸子的大堤上风尘仆仆地来回跑着,茅街大概离北州子九十里路途。它有许多流言蜚语名声一直不好,说它不牢靠,危险。它也经常把握不住,从堤上跑下来冲到田地里或河洲沙滩上,把人都惊吓死。

有一次,它从堤上冲到河里去了,水灌了进来淹到乘客的脖子时才刹住了车。有一次它又离开了大堤,斜着在堤边上跑着,最后翻到堤下的稻田里,把一车人吓得哭嗲喊妈的尿了裤子,司机一个人坐在堤边伤心地哭了许久。

但巴士的车票始终紧张,提前十天也买不到一张票,托熟人买到一张那是很大的人情。

北州子还有一辆属邮电局的三轮摩托车,车头后面拖着车厢的那种,不是带斗的三轮。车手是北州子玩酷的圣斗士,像一个落地的飞机驾驶员。他穿着一身皮货,皮夹克,皮裤子,皮手套,还戴着一个大风镜的皮头罩帽,提着一个皮的大公文包包,全都是棕红色。公文包里是重要的信件。

他在大堤的石子公路上风驰电掣,一天要往东边的茅街跑个来回。在大堤上围着垸子耍陀螺像鹰一样的俯冲,拖着长长的滚滚红尘。

北州子城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经过了大食堂,大炼钢铁,总路线大跃进等大干快上的洗礼,匆忙着过活后迎来了一段休养生息的好时机,让各方面绷得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这些过马灯似的洗礼愿望都是很好的,但许多事情还得慢慢来,一些要发动的运动斗争也就熄火了,人们过上了几年较为平静的好日子。

那几年老天爷也风调雨顺,凭票本能买到一些东西,粮食,菜市场保证了基本生活供应。社会气氛相对平和,新的政治运动还在路上,上面只在乡村农民那里刚开展四清四不清,鸡鸭萝卜白菜的事,还没有波及城里。

喘息过后,肚子不那么空洞了,脑子就有了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就有了改变城市面貌的思考,居然有了建设先进城市的想法。

这是千百年来人们自发形成的好传统,兜里活络一点就要建设好自己的家园。居住的环境,城市,没有运动就大力搞建设。城市与城市之间也暗暗比划着内卷,不能比周边的华县,安化,沅水落后。城市不能土,要洋气一点,规格高一点,显得北州人的精神境界,湘北讲长沙腔的人有文化。异想天开地建设了一批文化建筑,设施。

还是无声时代打着字幕的电影院是要修建的,一个电影院都没有的城市是多么悲哀,人们饭后没有一点的娱乐。

工人俱乐部也是需要的,里面还要有运动场,溜冰场,棋牌室,文体小剧院,城里的工人下班后有出去。当时的苏修老大哥是最提倡有工人俱乐部跳S**S 交谊舞的。

城里还要有专门的大剧院,文化馆,图书馆,大的新华书店,这都是以前没有的,是北州子改天换地的杰作。

原来的老剧场是一座木板搭建的简陋老房子,人们在木板房的泥巴地上演出跑马,怎么表演也是江湖上的草台班子,一无是处。

这都是六十年代初开建的新建筑,北州子多少年来都引以为豪的最高水准文化生活设施。让湘北一个只讲吃穿的老土鳖集镇,蜕变为也有一些文化设施,具备城市元素的新城,当时的高大上,让北州子升级。有的人都提议好了,这一切实现后,向上面递报告,北州子要改为湖滨市脱离益州自己管。

要向益州德州的城市气派看齐,在新改建的十字路口拆除中间的灯塔,地面上画出黄白线条排上交通水马,路中间也装一个指挥交通的红色鸟笼子,让派出所的人站进去当交警。城里就三部车也需要鸟笼,这就很不符合实际了,但目标总是要朝前看定高一点。

宝林巷出来的街口就是修建电影院的工地,七层楼高的影院要封顶了,超过了五层楼高的大百货。脚手架上的工人在楼顶上搬运着砖头与水泥,有一个工人不小心摔下来了,工人们抬着没有往医院跑,却急忙往泰济码头边去找跌打巫师跳大神,大街上后面跟着的妇人哭天抢地的哀嚎。

正像北州子饭店,一位高大的汉子抓着天花下面一根电线被电打倒了,人们把他放在木板上,说木板会吸走电,而不去人工呼吸抢救,人就这样没了。

电影院建成后,上演的电影是无声的黑白片,靠幻灯把字幕打在银幕两边垂直的白墙上,影片光线不足情节缓慢,处于卓别林时代。直到有一天,电影院在大街上调试二个大音箱,音箱里突然唱起了“公社都是向阳花”这首流行的歌,优美的歌声亲切逼真吸引了人们驻足聆听,有的还随着节拍手舞足蹈。这是电影院最初发出的单声道声音,从那以后,影院告别了卓别林哑巴时代。

从官码头下来,新的大剧院建成了,大剧院舞台前有专门的音乐池子,指挥站在那里,甩动着手臂。舞台两边有布景,后台还挂着绳索变换背景,气象恢宏。只是兜里银子太少了,不能做单个的固定座椅,只有那种有靠背的长长木条凳,每次工作人员都要把它费力地摆半天。

大剧院里开始培养专业的文工团戏班子,外地来的戏班子也一律是专业团体。开始不单演南方的歌舞花鼓戏,也演出北方的话剧,大型的历史名剧。北州子顶尖的文艺人士在里面吊嗓子练功夫,让大剧院整天都洋溢着歌声,青春飞扬,艳遇不断。

文工团漂亮的姑娘们,谁是第一美,她们每一次演出亮相,都会给人留下排队打分的印象。城里百货公司的女营业员,医院的护士小姐姐,这都是出美人的地方,但单纯的脸蛋比不过能歌善舞。

第一百货营业员,身材高挑眼睛大大的夏如女士还是排城里第一美人,很多人心里不服气。夏女士大眼灵动有神,站在百货柜台,眨巴眨巴放电,加上银铃般的笑声,简直就不是湖区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打鱼人后代。她是第一百货的人气招牌,营业额始终压着第二百货。她也能歌善舞,经常被邀请到大剧院扮个角色,歌唱舞蹈都亮过相,直到她后来去了德州,北州子的美人儿才易了主。

大剧院旁边还建设了县图书馆,和马路对面的文化馆,官街十字路口一排有灯光的报刊橱窗,这都是北州子从来没有的文化设施。夜晚大剧场有演出,周边的图书馆,文化馆也灯火通明,报刊橱窗构成了北州子最早的文化综合体。

北州子最后费力把工人俱乐部也建成了,实现了广大工人的愿望。从此城里那么多的工人有了一个专门的活动场所。俱乐部还是按照与苏大哥友好时的蓝图建设,二万多平方米,有蓝,排球场,溜旱冰场,公园里有一字排开的单双杠,秋千,爬杆,沙坑。

里面还有工人图书馆,棋牌娱乐室,一个大的室内剧场。下班了的工人姑娘小伙在小乐队伴奏下,也在舞池中双双跳着交谊舞。篮球,排球场上每晚都灯火通明,饭后去看一场球赛成了小城生活的内容,观者人头攒动。

工人俱乐部就在宝林巷里,老外公房子朝北的后面,与宝林巷口上的电影院,官街上大剧院遥相呼应。这是多年来难得的安康,街道里弄红歌飞扬,一段轻松愉快的好时光,那个年代过来人回忆的画面最温馨时刻。

北州子在城南菜地雁湖边新建了一个万人大会场。大会场可有用处,北州子城任何需要全民动员的大会都在这儿召开。万人举着拳同时呼喊一句口号,那真是地动山摇,雁湖**漾。只有足球场进攻射门那一刻才有这样的万人呼喊,排山倒海般震耳欲聋的声浪,把窗玻璃都震碎。

北州子审判罪犯也在万人大会场公开审判。有一个像庙亭的主席台,它的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雁湖,如果有死刑犯,只要把罪犯押到台的后面,面对着湖畔的荷花荷叶站好,背靠着台子的墙面就可以放枪了。

有点像二战电影里的镜头枪毙游击队员,一年之中怎么也有几次。大会场担负着城里刑场的任务,至少是主要选择地,否则就跑着去沱江边的沙滩,离城很远的。

大会场除了孤零零的主席台,平时就是太阳下空****的一大片空地,四周一棵树都没有。大会场平时由一个聋哑人看守打理,他和他的哑巴老婆,住在主席台上侧边的一个房子里,出生的三个小孩也都不会说话。

聋哑看守人平时会牵着一条灰不拉叽的大狗绕着会场走圈子,拿一把大竹扫清理一下场上的垃圾。有一次他在会场边,挖出来几条很长的红土皮蛇,这是湖区最毒的一种蝮蛇,他示意他老婆把儿子们带走,用锄头把它们一一捶死,然后扯着蛇尾巴,狠狠地把它们甩到远处雁湖里。

北州子这个湖州不老新城,偏远的不毛之地,一口一个多的长沙腔不轻易地歇火。在那样艰难困苦的境地里,也有着对工业革命的原始冲动。工业社会最初的文明之风就顽强地飘在北州子城的上空,透着时代的进步与欢呼。

不拥有一批工业化的工厂,大地上不举起几个冒烟的烟囱,不建设几个电力排灌站让水流听从人意旱涝保收,北州子人不罢休。农田里没有拖拉机插秧机在耕作,把城里那些老破旧基础设施,麻石的街面改造成水泥沥青地面,北州子人死不瞑目。焕发的冲天干劲有几粒粮勒紧裤带也要上。

北州子开始成立工业局,水电建设局,机械办,乡村农电办等等,北州子史上兴办工业的第一波浪潮比沱江洪水还来得猛烈。首先在河边城东大堤一带建立起一批国有的工厂,成为北州子工业坚实的脊梁,工业时代来临的标志。还不自量力地憧憬着哪一天实现工业化,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面包会有的。

城东大堤,这里是进城的脸面,水路交通原材料进出便利。这里很快竖立起一座高高的烟囱俯瞰着湘北大地,它就是北州子第一个用机器造纸的国有造纸厂,工业革命的急先锋。高大的烟囱成了北州子最为壮观的大地工业城标,冲破只有乡野农田洼地的面貌。纸厂很快建成投产了。

造纸工厂的外河滩上,堆积着像山头一样的芦苇垛,这些洞庭湖州上自生自灭的原始作物,最具诗情画意的情调元素有了大用场,源源不断地给工厂提供不竭的造纸原料。纸厂不愁原料。

高高的烟囱耸立在城东大堤上,它整天在蓝天下沉默思考,但到了下午正五点它就开腔了,突然地释放出一股浓浓的黑烟,翻滚着散发到北州子的上空,涂抹着蓝天白云,污染着城里的大街小巷。半小时后黑烟才变化为黄烟,再过半小时才是白色的烟雾,向全体城民庄严地宣告它的不地道,一种野蛮污染的存在。

它释放的气味,是一股十分刺鼻陈放多年臭鱼烂虾的焦味,几分钟就令人难以忍受要窒息,每到这时刻,关窗的关窗捂鼻的捂鼻打起喷嚏来,一时半会不消停。但百姓绝对不会怪工厂,造纸工厂是神圣的,这是工业革命应该承受的代价,绝没有人会去指责打砸工厂,大道理是懂的。

烟囱筒子可以烧掉无边际生长的芦苇,芦苇本身不值钱,生产出纸却是有用的,带来金钱财富税收就业,好处太实惠了。玩工业就是这样利弊二重天,怎么衡量怎么看了,捂着鼻子关上窗忍受这一钟点的臭味没有一点问题。

只能盼老天刮北风,把这要命的氨气吹到河谷里,没人的郊野里。损人的,还盼望着吹到河对岸的邻县。

纸厂高高的烟囱不简单,这怪物上吐还下泻,往河道里不停排放着生产的废水,与浓汁酱油老抽一个颜色。它从工厂的下水道里排放到河里,翻滚着白色可怕的泡沫污染着下游的水土。到了冬季河道干涸了,河道全是工厂的老抽,下游的人们就只有挖井吃水,不知名状的病也多了起来,身上突然多了许多疙瘩。

纸厂是北州子污染光荣榜上的头号大户,损人健康的祖宗,付出的代价惨重。那时又没有环保二字,更没有环保局,工业革命真的是名副其实。

从东边污染大户过来,大堤下建起了国有机械厂,纸厂在堤外,机械厂在堤内,它们是哥俩好的亲兄弟,二家占据了城东很大一片地遥相呼应。纸厂放着氨气,机械厂发出巨大的噪音,它们是一唱一和。

机械厂是一栋连着一栋的车间厂房,里面全是吵闹的家伙,那些车床,刨床,膛床加工着铁块,小高炉锻压着铁锭,全都尽最大能量发出让人震耳欲聋,嘈杂尖锐刺耳钝肉的声音,把城东的人都吵麻。

特别是锻铁的一锤下去地动山摇,五脏六腑都串动,与机械厂做邻居是铁定没有好日子过的。这是北州子规模最大的国有工厂,有上千的工人在车间里忙碌,操弄着这些惊天巨响。纸厂与它比除了上吐下泻就文静得多了。

机械厂才是北州子工业的老大,集中了城里最好的技术员,技工,老师傅,这些牛人都是国有工厂正式编制的国家工人,他们的父辈都是湖州沼泽的农民,现在玩起了机械。能够在国有机械厂里当上一名工人是每个北州子青年的梦想,吃的穿的讨老婆就都有保障了。有着无上崇高的地位,号称领导阶级国家的主人。

工人可以领导一切,那时就有这响亮口号了,农民只是向人家学习。机械厂的工人们也有着主人的样子,从工厂下班出来,着一身蓝色的卡其布工作服,这比毛蓝大布是两个时代的产物,胸口上系有机械厂的厂徽,一伴气宇不凡在大街上横着走,姑娘们见了是会抛媚眼的。

机械厂过来是北州子大名鼎鼎的北州大曲酒厂,生产餐桌上的名牌老曲,就是走出湘北也有着它的名气。北州子人见面礼,就是几口海南槟榔再来一瓶北州大曲。这是一个给北州子增加税收钱财的金主,它出锅的酒糟让整个工厂,大堤边都散发着醉人的大曲麦香,与造纸家伙放氨气有着鲜明的对比,是一个人见人爱要伸着鼻子去闻一下的地方。

大曲酒厂是传统老厂,现在改造成了国有规模更大了。

但它依靠粮食做酒,没有粮食它下不来锅,这就是它的严重短板,不消耗粮食就没有酒漕出不了酒,困难日子粮食精贵无比,它就关门大吉了。有时不知天黑偷偷地从哪儿弄来一点粮食,把去了副食品工厂上班的工人喊回来临时出一批大曲应急,困难总是暂时的。

大堤内过来是国有电厂,它以前是烧煤的老爷发电机供不了几度电,灯泡忽明忽暗还不如煤气灯好使,只能证明北州子有这么个电厂。电厂的发迹是大山沟里送来了水电它就牛了,它从此再也不发这几度电专职管理电了,行使政府的职能。

水电让北州子人载歌载舞红歌满天,大山里送来划时代的光明,它强大的电流产生的动力让北州子各行各业都有了工业化的底气,改头换面上了大台阶。电厂是城里超一流的好单位,机械厂,纸厂就显得只有名气了。没有人不求着它,依靠着它,指望着电爷电霸来供电,不断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