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跟着叔坐机帆船去老家青树咀,开了大约三十几里地,见到堤上有一个很高的排灌站大烟囱,船就转头往对岸驶去,靠上对岸的堤边下船便是青树咀。这是与北州子城所在湖新大垸相对的另一个垸子,湘北湖区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大垸,江水被垸子的大堤看护着。青树咀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公社小集镇,老家还要往垸中走六七里地。
垸中的小道没有尽头,望不到边的农田与茅屋村庄组成湖畔平原特有的风景。我跟在叔的后面走到实在走不动时,叔便把我一下扛到肩上指着前方一片树林说道,看到林子上空有一个黑黑的鸟窝就到家了。终于看见前方一棵高大的树枝上顶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有鸟在上面盘旋。
到老家了,沿着一条土坡走上一个很大的屋台,旁边围绕着一圈大瓦房。叔带着我走进东边的一个屋子,里面有一些大人和小朋友,叔把我带到一个中年妇人面前,对我说这是姑妈,他把我交给姑妈就跑开不见了。他的任务完成,叔也还是一个大孩子。
姑妈见到我,蹲下来仔细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泛着眼泪,她用身上的围裙擦拭着泪水,好像我是一个来自远方的苦命孩子。姑妈握着我的手带我朝里屋走去,旁边一群小朋友好奇地在后面跟着。里屋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老人,也系着做事的围裙,姑妈对我说,这是老娭姆,你爸的母亲。
娭姆高兴地对着我左看右瞧,问我一路过来口渴吗?
肚子饿了吗?娭姆带着我走到一个厨房,拿起一个木瓢在一口水缸里舀水给我喝。娭姆再牵着我的手往房子的深处走去。
一间一间的木板房,光线从窗外一侧照射进来让房子里显得明亮。房子都有着高的木门槛,我要费力才能跨过去,可以说是半爬着过去,每次娭姆会把我的手用力地提起来。走到最里面一个光线暗淡的屋子里,黑暗中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像老外公一样拿着一根发亮的铜烟杆吸着烟,只是没有那么长。
我还没有缓过神来,娭姆提着我一个动作就跪在老人面前了,要我拜老爷爷。老爷爷是爸的父亲的父亲,是家族中最至高无上的老祖父,我跪在老人家面前,第一次趴在地上被娭姆按着向老爷爷磕头。
黑暗中传出老爷爷有点沙哑的声音,“像他爸小时候”。
老爷爷抽了一口烟,“谷子去农场有一年了吧,要芝生去看看”。谷子是爸的小名,叔叔喊芝生。娭姆带着我在老爷爷面前退着出来。
在青树咀老家,娭姆成了我的看护神,我在哪里她就跟着我走到哪里,我与那些小朋友,一大群老表们在土坪上玩,她就坐在远处慈祥地看着。娭姆患有严重的哮喘病,不时地要抬起头来费力地呼吸,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拿着一根长的竹枝条会拍打着地面扬起灰尘,吓唬我不能离开她的视线跑远了。我老爸的父亲因病早去世了。
有一次我趁着她不注意,跟着别的孩子猛跑到坪下的河沟菜地里去玩,远远地看见娭姆站在高的屋台上手舞足蹈地挥舞着竹枝,甩打着地面,大声地喊着“伢子回来呀”!
我玩得正嗨抬头看了一下没有理会。多少年我都记得娭姆站在屋台上,从远处飘来的喊话,那份关切,那么远都感觉到她呼吸的呛迫。
我的身边很快就有了一伴乡村小朋友,这些大小老表们,男孩都有着奇怪难听的小名,狗崽,殂婆子,瓦片...... 女孩就好多了,大的都喊姐,春姐,兰姐,娥姐,霞姐,小的就叫小,小梅,文雅多了。
老家的房子,在一望无际湘北大通湖边上,高大方正的屋台上坐落着一片黑黑的瓦房,朝东面对着浩瀚的大通湖水,这是在湘北也偏远的七百弓大垸中。屋台的周围是郁郁葱茏的树林子,高大的树木就生长在屋台的斜坡上,坡下有一条小水渠,清清渠水从西边流到屋台东边前面的一口大池塘里,像一条护城河绕着老家的大屋台。
屋台上横着的一线是正屋,两边是长长的厢房,清晨的太阳从大通湖上升起,就像面对着大海般的壮阔,阳光照耀着湖畔一坦平洋的田野,大屋台高高在上有一种恢宏的气象。周边只是一些零散的茅屋,矮矮的村庄。这样的架势在广袤的湖区大垸中是少有的,这要花很大的财力来在平地堆土石方,然后再建房子,这一看就是湖区方圆几十里地才会出现的大户人家。
像大堤一样夯筑得高大结实的屋台,在湖区洪水泛滥时就是中流砥柱,保护家族财产一方水土人畜平安。湖区闹起水患来,洪水冲破堤垸如猛兽般从天边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将一切吞没在汪洋之中。有了高的坚实屋台洪水就得绕着弯儿最多也就淹到门前,家人可在屋台阁楼间来去等着大水的退却。
土匪蟊贼来了,这便是能守的村寨,把前面土坡进出道路封住,挖出壕沟,村民同仇敌忾自卫便可以坚守,保一时平安。
老家的大屋台是旧时农耕年代湖区人最理想的梦想家园,农人一辈子的辛劳,发了一些财有了一些钱两便会想到怎样离开大堤,去垸中高筑屋台,否则就只能随遇而安,水患来了一贫如洗去逃荒,或只能住在大堤边上,不能到垸中来耕种求发展。
屋台斜坡上的树林子,生长着水杉,松树枫树和山楂树,树林子里不时地跑出野兔和小松鼠,松鼠推着尾巴找松果吃,晚边有鹌?咕咕的叫声。坡下护着屋台的渠水,漂浮着莲叶和渠边生长的篙苞,木板条搭在渠边,妇人们从林子里走下来到渠边浆洗衣物。
小朋友们在林子里玩耍,粗壮的树干倒在渠边,像一幅幅静懿安宁的希什金风景画。我和乡下的小朋友,狗崽,殂婆子,瓷瓦片们整天疯在林子里。
高屋台上,跟着表姐们坐在木栅窗前,可看到生产队的社员们一队队走向田野出工,晚边又一伴伴的收工归来,一派湖区迷人的田野风光。
大屋庄园是老爷爷新中国成立前毕生努力的杰作,老爷爷带着他的六个儿子没有分家,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捆在一起来完成实现湖区人的最高追求与理想,一份非常了不起的家业,大屋庄园。
庄园不单有一线长的正屋,两边厢房,厢房里有很大的厨屋,谷仓,碾米房,还有阁楼,地下储藏室。儿子们成家后的媳妇儿孙们几十口人,都住在这大屋庄园里,是垸中人口众多规模庞大的家族。房子中间的土坪是很大的晒谷场。
屋台下的农田一直蔓延到几里地外的大通湖边,这是家族的田产,一共有六垅地,每垅八十亩。老爷爷带着儿子们在这块土地上自己耕种秋收,自给自足,没有请一个下地干农活的雇工,只请有一个常年在碾米房做工的长工。
在新中国成立前战火纷乱的年代里,老爷爷的威严与美德把儿孙们捆在一起,一大家族几代人在这个大屋庄园里和睦相处,生活耕种在这大通湖边。父亲就出生在这么一个显赫的乡村大户家族里。
老爷爷对他六个儿子都有明确分工,二嗲务农,三嗲务农参与乡村事务,四嗲接老爷爷班在堤垸担任治水,五嗲六嗲平时务农,闲时学着在外经商。我家爷爷是大嗲务农病逝了。这么大的家业,老爷爷还收留了一个孤儿当儿子看待,送他读了几年书,跟着他的身后跑堂当听差。
老爷爷平时带着儿孙们都在田间劳动,风气一直延续到解放。洪水来了,老爷爷是大垸堤委会的治水会长,带着堤委会的人奔波在大垸里抗洪救灾,常年治理水患。
土改时,老家的田地规模与房屋架势,定为乡村地主是跑不掉的,但大家族未分家,大小人头几十个分摊,然后捆在一起在田间耕种劳动,没有雇工属自耕农民。最多就是农忙时为了抢季节请几个短工,没有剥削的份额。
唯一的二个住家长工是米工和听差,也从来没有下过农田干活。
算来算去,划我老爷爷家成分,最多只能是一个富裕中农,是一个主要靠自己劳动,自己养活自己比较富裕的农民大家庭。
这也得助于我的四嗲,他老先生有打牌的恶习,牌桌上一把就输掉了二垅田一百多亩外加一仓谷,把老爷爷当时气得吐血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把败家的四嗲从家族除名,带着他的媳妇儿子扫地出门,自己到大通湖边上自生自灭。
这因祸得福田亩大减,按人头怎么也够不上地主,富农。
但老爷爷的家抵摆在那块土地上太显山露水,周边四五十亩地的都是地主,富农,似乎不把老爷爷成分拔高好像天理不容,最后干部们上门轮番做老爷爷工作,就定为富农吧。对老爷爷说富农还是农,按政策是依靠团结的对象,是属于劳动者的范畴。那时土改政策温和还没有那么激进,重点是打击不劳而获剥削的地主。
当时对富农还是视为自己人,政治上叔还可以参加民兵,甚至到部队当兵。叔报名参加了解放军,他美滋滋地戴上大红花去报到,被娭姆追了回来,娭姆是绝不让他的小儿子离开身边的,叔唯一的人生机会就没了。
乡村的土改政策很快就变了,觉得只打击地主面太小了,把富农也划进去吧,后面还有富裕中农呢。这下好了,富农也是可恶的剥削阶级,是斗争的对象,敌人,这下成了地富反坏的顺口溜,老家彻底蒙难了。
叔原来乡村民兵站岗放哨看管地主,现在被别人看管着。叔的命运不济,一个富农的儿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老爷爷没有像那些地主一样被押上台斗争被打倒,但是大屋庄园的房子就被农会划去了一半,以中间的正屋为界,西边的房子厢房碾坊谷仓都被充了公。整个生产队的乡民们带着家禽搬进来住在西边厢房里。
留下来的正屋东边厢房偏房还有上十间,专门的厨屋地下仓房,仓房里摆放着阉菜的坛坛罐罐。吃饭的时候还有很大的四方桌子,大人一桌,妇女儿童在旁边的小桌。
到了晚上深夜,厨屋还很热闹,紬娌们忙着烧水切菜做夜宵,小吃摆满一桌子等着老爷爷嗲嗲们过来。当然这是乡村吃大食堂前的美好场景。
老爷爷不理这风云突变,他在大垸担任治水堤委员长,方圆几十里德高望重的治水专家,也是半个公务,地方上的乡村绅士,名人。地方上有什么事,纠纷,常年都是轿子抬来抬去主持公道,一言九鼎。现在动不动要受管制,汇报检讨剥削了谁,他一概不予理会。
老爷爷就把自己紧闭在老屋里抽水烟。老爷爷知道自己人生的辉煌过去了,荣耀什么的这一切属于旧时代不存在了。他也老了,把自己退隐在老屋的深处耗着生命最后的时光。
老爷爷独处,从来不在生产队出工做农活,或者像那些老农一样看牛锄草皮,收牛粪守仓库,他是有着底气的。
生产队的大队长,就是常年跟着老爷爷手下跑的孤儿听差,是在老爷爷家一口锅里吃饭长大,还送他上学读书识字,是老爷爷一手养大的半个亲儿子。
老爷爷收留带大了这个孤儿,遇上土改,贫雇农积极分子中间,就只有听差有文化。他很快领会上级精神上传下达,成为当地难得的能识字的农民积极分子,受到上面的重用,公社化后升为大队长。
听差孤儿当然比那些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脑袋灵光多了。他在老爷爷身边多年做马仔堤委会进出见着世面,与人交接不是一般人的造化。大队长在乡村田野上说话一不做二不休,掌管着十二个生产队方圆十几里地,谁都要听他的,看他的眼色行事,有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杀气,听差发迹了。
听大队长明里暗里有事照应着老爷爷,一个曾经大垸治理水患的风云人物,就是在阶级斗争越演越烈的年代,对老爷爷也网开一面,不批判不斗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他的父亲。
听大队长对付其他地富反坏,那些刁民坏分子是一个狠角色,就是在乡民面前走起路来头都是歪着的,贯注着大队长的精气神,开会骂骂咧咧霸气得很。但对老爷爷家的人温和,别的人也只能干看着,奈何不得。
孤儿大队长在他的地盘上一边抓生产,一边把那些地富反坏管教治理得哭天喊地生不如死,他甚至把一些政策理解过了头,在他的手上还死了人,有一段时间被政府押到城里办学习班反省。后来还是让他掌权大队长,因为只有他能看文件,工作汇报镇得住场子。老爷爷冥冥之中积下的功德,说不明道不清地保护着大屋庄园的人。
二
老爷爷说开了也是一个从大山深处走来,奔向湖区寻找生活机会的穷苦人,我们家的老家祠堂就在湘东宁州大山里。湘北大开发遍地奶与蜜的美妙传说也传到了大山沟里,老爷爷年轻时辗转来到青树咀这个湖畔不毛之地,望着无边的湖草浅滩芦苇**,身无分文不知从何入手改变自己的贫穷。
老爷爷凭着山里人吃苦耐劳年轻力壮卖体力活,农忙时在田地当雇工,平时与人做散工,农闲就到湖滨沟岔泡在水里放卡捕鱼,冬天寒风刺骨还在泥水地里抛泥挖莲割芦苇,一点也不闲着,过河到鱼口五仙湖卖鱼虾,生存不易。
湘北沱江涨大水了,洪水冲击着大堤,威胁着大垸里望不到边的农田村庄,乡民们辛苦忙活一年即将丰收在望的庄稼。危急时刻堤垸重金张榜招募死士,哪里溃口往哪里抢险,拿生命去堵堤漏枪眼。老爷爷仗着湖畔捕鱼操练出来的水性,揭榜应征壮怀激烈,把烈酒一喝生死度外去寻找堤岸洞口,搏那一份希望的赏金。
后来,老爷爷就一发不可收走上了一条湖区大垸治理水患的壮士之路,出生入死带着一帮人专业抗洪护堤垸保一方水土。哪里发大水出现险情,管涌老鼠洞决堤倒口,重赏之下在一片烽火鸣锣报警慌乱中,就能看到高大眑黑的老爷爷光着膀子奋不顾身的英雄形象。
这对老爷爷来说就是展现身手,发家致富颇为独特的生死行当与机会,也是万千生命财产悬于一孔一穴的搏命绝活。
有一次,北大堤下出现了管涌,老爷爷举着火把连夜组织木匠堆积木桶抢险,罩住水涌,一边带着一队人马冲上堤去查看黑乎乎的堤外险情。老爷爷喝完半瓶烧酒,判断好位置身披麻布下潜,冒着被吸入的危险寻找漏涌,一次不行再来,直到将麻布米袋渣石悉数堵住堤外洞口。这要多么大的勇气视死如归的精神,老爷爷就是这样以生命书写青树咀抗洪史,成为青树大垸抗击洪水的能人壮士。
多年的抗洪抢险护垸,增添着老爷爷头上的光辉,磨炼积累着抗洪的经验,他深知湖区水患的特性,成了治理大水的行家,是堤垸保护委员会不可缺少的行动敢死队队长,后来成了上面任命的堤务会会长,轿子抬着跑的名人,青树咀广大农人丰收在望的保护神。
老爷爷为生活无所不为,最后以治水为生在青树咀扎下根,划桨购置田亩结婚生子立起大的家业。他老人家一辈子在青树咀大垸与水斗,玩着水,沉浸在他的伟大治水事业中,他知道团队的重要,拧成一股绳就是无坚不摧的力量。
他把获得的钱财决心带着他的儿子家人,在大垸的中间离大通湖水近的地方,平地起土建立自己的美好家园,他知道湖区的房子要怎样来建。老爷爷买好地块,以愚公移山的毅力,带着他的大小六个儿子撸着袖子齐上阵,多少年也坚持不懈。
在大通湖边田野上筑起防洪水的屋台。光屋台就筑了三年,又沉淀二年,再集中财力在屋台上盖房子,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年工夫,才有了这青树垸里显目的大屋庄园。
老爷爷把儿子?娌们捆绑在一起发挥大家族团体的力量,以一个家族的实力来抵御另外的豪强大户湖区大鳄的兼并,土匪的抢劫骚扰。许多湖区大鳄就是因为不断分家走向衰弱,这也是老爷爷治水中悟出的真理,像大蒜头一样捆在一起,湖畔农家才家大业大势力壮。
在大屋一口锅里吃饭,一荣俱荣,依着老爷爷的威严过着家族集体的生活,没有那些七七八八,大家族是与世的坚强基石。
解放时期土改后,农会乡民也团结起来互助,初级社高级社,拧成一股绳走集体富裕的社会主义道路。古老的家族势力不合时宜了,新时代崇尚更大的集体人民公社的力量,乡村农民都成为公社中的一分子。一切的土地,生产资料,财产全部属于公社集体的资产。
家族再怎么人口众多兴旺,也是落后的小农经济,资本主义尾巴。湖区乡村先后都走上人民公社多快好省的发展道路,开展一项项兴修水利工程,整理田土发动大生产运动。
老爷爷看到了这种趋势,世事不可违呀!深夜关起门来,把身边的儿子们召集在东屋地下室里吃了最后一顿夜宵。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老爷爷痛苦地对着儿子们宣告,说了憋在心里的违心话,“分家,你们以后各走各的路,各奔东西不要顾及我”,“如果大家还在一起,顶着这么高的成分不会有好日子过,公社是大家的归宿。”老爷爷语重心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吧”。
二嗲站起来说,“我们实际上不是大家了,只是住在一起都是生产队的社员,已经分家了”。老爷爷说,“找自己的路吧,离开这个地方,待在一处没有好结果”。小的五嗲慌了神,这也让从来听着安排,习惯了只认做事的儿子们都面面相觑。五嗲说“我就跟着父亲,哪儿也不去”,分家散伙都不愿意。
一颗紧紧抱在一起的家族大蒜头,砟的一声要炸裂了。
最小还没有收媳妇成家的六嗲哭了起来,大势不可违呀!
随后,昏暗的煤油灯下,老爷爷拿出一口陈木箱子,这是老爷爷最后的金银细软,哗地倒在桌上分成数份,这点剩余细软也是得益于政府最初对富农的政策,孤儿的暗中保护,否则早被打浮财了。
二嗲带着大儿一家子一直在老家务农,三嗲决心带着家室外出闯**,离开老家去经商。四嗲因牌局输掉家产早就被老爷爷踢出了门,带着一家子在大通湖边谋生。五嗲六嗲携起手来,仗着年轻决心去外省,这也是老爷爷的意思,走远一点,不吊在一棵树上。后来他俩来信一口气去了湖北,四川,山东,新疆,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我家这一兜,嗲嗲过世后一直由娭姆带着姑和叔在大家族过日子。我爸是老爷爷看了所有的后辈,特别关照不准干农活专职读书的人,从小一直在外读书,假期回乡下也只会简单农活。娭姆和叔,姑一家子与二嗲一家陪伴着老爷爷在青树咀。
大家族就这样树倒猢狲散各散五方了,大势所趋潮流猛烈顺我者昌。所幸公社草创初期,还没有约束人们走动的户口管制,以后想散也走不开了,只能被摁在青树土地上。
青树咀垸中,大通湖畔高高的大屋庄园,看起来还是那么气派,屹立在湖畔平原上。树木葱茏,渠水潺潺,大通湖畔一块块阡陌农田,在远处阳光下闪烁,但与老爷爷,家族没有多少关系了,它是一个生产队,都是公社的财产。
青树咀大垸再也没有大户家族了。
若即若离,历史很轻松地翻过了这一页。
若设想老爷爷带着大家族进一步勤劳致富,拓展田亩,购进农业器械朝着现代规模农业管理发展,那就会成为有一定规模的农场,现在的种粮大户。因为在当时,就有外来的资本准备在湘北大通湖畔大肆收购农田,从国外进口大型农业机械,用飞机来治虫撒播,开创现代农场。
国家后来还是在湘北围绕大通湖畔建立了一些大的国有农场,大通湖农场,区别于人民公社。在农场探索现代农业种植,大规模地运用机器,走农业机械化的道路。里面的农民是国家的农场职工,吃商品粮领一半的薪水记一半工分。
老爷爷终日坐在最里面一间没有光线黑暗的房子里,他的英雄时代过去了,壮士暮年抽着水烟与世隔绝。青树咀大垸没有人知道他老先生了,更没有谁在意他在黑房子里的存在。他治理水患的经验,当地名人绅士的身份,都与社会不符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老爷爷只是与那些坐在墙根瓦片下晒着太阳捉着虱子跳蚤的老人不一样,他不愿坐在阳光下,他喜欢一种浑浊昏暗,一辈子在水下世界里摸索着前行的人。他待着黑屋子里不与外界交道,倔强地保持着家族最后的尊严。
他突然有一天提出来要叔带上我,去看被他赶出家门多年了的四嗲,听说四嗲在湖边生病了。老爷爷的心目中,四嗲就是他自己的化身,这么多的儿子中最有能力,最有魄力干事,他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人。他还把四嗲送到旧时部队锻炼玩过枪炮,见过战场拼杀死人的场面。四嗲跟着他学会了治水,他在堤垸会退了就把四嗲顶了上去。
但四嗲太令老爷爷失望了,恨铁不成钢呀!好端端的人却喜好打牌赌博,玩别人家的女人,心惊肉跳的烂事横事收不了场。打牌要银子使得堤委会账目不清,让老爷爷为他补窟窿。在旧军队做到师部参谋,却和师长的姨太有一腿,是那姨太死命才保了他一命。
四嗲是老爷爷的逆子不肖子,逃回地方还收不了手,一晚牌桌输掉农田一百多亩加一仓谷,成了青树大垸有名的败家子。老爷爷看着来人把他辛苦积攒的仓谷,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担担挑走,只有气得吐血。四嗲是专门来给老爷爷砸气门伤透心的。
大通湖畔的田野被冬季的一场大雪堆积成了白色的世界,叔带着我穿得像一个布团子,戴着一顶破棉帽从屋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白色的原野滚去,去看望住在大通湖边的四嗲。
天空阴沉着一层暗淡的暮色,雪地里偶尔露出几束树丛,在雪地里挪动,我没有走多少里地就觉得拖不动腿了,叔把我提起来背着,我俩在雪原上磨蹭着向湖边走去。
大通湖边茫茫雪地里有一间孤独的茅草房子,就是四嗲的家。只有无处安身或犯了什么事的人,才会远离人群到这无人烟的地方落脚。一只大狗冲了出来,叔连忙呵斥着。简陋的茅草屋里,见到四嗲就真像看见了老爷爷,刀削的脸,浓黑的眉毛,神气都一样,我不知我老爹在的话,是个什么样子。
四嗲个子高高的,有着行伍军人的气质,只是脖子上围着一条厚的毛巾坐在那里安静着。吃饭的时候,他不时地把手放在脖子那儿,四嗲的病就是脖子上长了一个东西,他说话已十分费力,有时把头歪着,艰难地扭过去咳几下。
四嗲有两个生猛儿子,大的喊昌叔,小的新叔,新叔比我大七八岁比叔小一点。四娭姆个子也高,他们家都是个子高高的,在简陋的茅草房子里显得憋屈。吃饭的时候,端上来一盆野鸭肉,说是在冰上放药毒死的,我不敢去夹。
叔给我夹了一筷子味道还不错,我就壮着胆子大口地吃开了,还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野鸭。晚上,我和新叔睡在一张**,他说明天带我去打猎。
第二天,新叔牵着他的大狗,背着一杆鸟铳带我就出门了,没走多远,猎场就在他家旁的湖边,大狗在我身边兴奋得窜来窜去。大通湖已是一片冰天雪地,湖水早已冰冻成了无边际的冰原,天空暗淡,远处有那么几个大人小孩在冰原上。
新叔把口袋里的玉米粒子和一些炒面撒在冰面上。很快,天空中就飞过来一些雪鸟和野鸭,在我们头顶上盘旋起来。觅食的鸟群越聚越多,伴随着鸟群的鸣叫。好多呀,像飞来一片鸟的云团在我们头顶上滚动,新叔赶忙把牛角的火药往鸟铳的枪口里倒。哇,湖上的雪老娃和野鸭子似乎都飞过来了,简直是铺天盖地把天空都要遮住。
新叔一只脚跪在冰上,把枪对着头顶上的鸟群放起枪来,枪声过后,怎有几只雪鸟或野鸭子被击中从天上垂直地掉了下来,啪啪地扎在冰面上,天上掉着野鸭。大狗箭般地冲了出去叼着跑回来,我捂着耳朵站着旁边,看着新叔不停地上药,兴奋得大喊,真是太过瘾了,那些雪鸟野鸭子前仆后继的撺在枪口上。
看来湖上的鸟群饿极了,它们在冰原上争抢着玉米粒子。新叔狩猎的场景,是多少年都激动不已的画面,好莱坞大片。新叔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英姿勃勃的乡村猎人。
后来听说新叔在一次狩猎中,不幸擦枪走火把自己的脸炸伤了,留下许多麻子,就改行钓湖边的脚鱼乌龟了。
从湖边四嗲家回来时,叔背了一大袋雪鸟野鸭肉,还有熏了晒干的鱼,给老爷爷下酒吃。
在青树咀老家,叔叔时不时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有时跑过来带着我,有时几天都不见人。他那时在生产队也要出农业工了,叔没有读多少书,他们玩得好的一伴牛犊子,白天在农田里劳动,晚上就聚集在煤油灯下敲锣打鼓,撕开喉咙粗野的狂呼乱唱,一种有点令人恐怖,似乡村原野上嚎叫的土狼。他们在一起嚎地花鼓,湘北的一种地方戏,打破乡村夜的单调与沉闷。
他们都是壮小伙了,像村里一条条铆着劲儿的牯牛,正是情窦初开精力旺盛对姑娘来说的坏小子,可没有姑娘对他们正眼看一眼。在她们眼里只是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在生产队出工做事的劳力,挣工分的乡民。乡村姑娘需要的体面,聘礼,嫁妆,全是洞庭湖里吹喇叭,云里雾里!
他们在黑黑的夜晚声嘶力竭地号着,发泄着他们青春的能量,有的还在胸前盖着二只碗噘着嘴扮姑娘,把蓬头垢面的头发扭成麻雀辫,马尾巴。周围劳动了一天的村民只管睡他们的觉,从不会过来制止。
叔不知哪儿学来敲得一手好鼓,叔敲鼓在青树咀上还有一点小名气,是他们伙伴中少不了的角色。整个家什都听着叔的鼓点来,鼓在边上敲几下停了,茅草房子里的犊子们就安静下来了。
有一个喊德叔的吹唢呐,鼓声敲起,钿罗子敲起来唢呐就吹开了,煞是热闹,唢呐高亢嘹亮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样。德叔比叔大一点,身体健壮头发一冲起有一分土的帅气,是他们这一伙的小头目,也是生产队里出众的年轻人,民兵队长。
德叔花鼓戏唱得好,喉咙扯起来都能随着胡琴鼓点唱在点子上,声嘶力竭的样子,抓着床边仰起头来,就像野外的郊狼在湖边一遍遍的哀嚎。德叔始终没有遇上另一半配上对象,姑娘们都宁愿外嫁到很远的地方,也不瞄上德叔一眼。他身边就一个老娘照看,家徒四壁。
听叔讲,在我的追问下德叔后来怎么样?“很不怎么样,他死了”,他后来与人家的老婆好上了,被人家打跑,再后来专找人家的老婆过日子,有一天自己上吊死了。
我叔的成分高,也是村里的老大难找不到媳妇,生产队里一堆光棍。叔后来找的媳妇是娭姆亲自出面,回华县牛角尖老家一趟,给叔找了一个还未发育完全十分矮小的姑娘。叔与她结婚后,生了二个更矮小的孩子。
难得邻近乡村还有人红灯高挂婚配嫁娶。一天夜晚,黑灯瞎火中,叔把我甩在他的肩上跟着村里的人去看热闹,下了屋台往邻近的村庄走去。夜色中,不知从哪走过来那么多黑魅魅的人群,大家都朝着一座桥走着,桥的对面有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子。每个过了桥的人,都排着队走进明亮的屋子里,再从屋的后门出来。这是一户办喜事收媳妇的人家。
我趴在叔的肩膀上慢慢地随人流走过桥,也走进房子里。房子灯火明亮,中间有一个大床挂着细细的蚊帐,贴着红红的喜字,正当我眼花缭乱时,叔突然拨开蚊帐把我对**一丢他就不见了。让我一个人在**大声地叫喊着叔,急得在床的两头爬着。
我突然发现蚊帐的外面全是盯着我看的一双双眼睛,他们不出声地走过看着我在**出洋相。我特别的无助,忍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这时一个人把蚊帐撩开,把一个小红包插在我的口袋里,发现叔就站在他的身后。
我特别的怪叔,不停地捶打着叔,什么都不说就突然一个人跑了,把我扔在**让人看宝。叔看来是一个不让人放心,随时要开跑的人,他还不出现,我就会忍不住在新姑娘的**尿裤子的。好多年才知这是乡村玩麒麟送子的把戏。
乡村老家那些表姐们,有的是大姑娘了,我喜欢跟在她们身后,她们不会像叔那样突然就跑了。我的姑妈在乡村一共生育过十六个孩子,够得上一个英雄母亲的称号了,生活对姑父姑妈来说就是劳动,生小孩。十六个孩子缺吃少穿生病夭折了一半,还是拉扯大了八个。比我大的都是姑娘,兰姐,娥姐,杏姐,穗姐,伯伯家也有许多堂姐,春姐,华姐,都是姐...... 我身边的男孩大都比我小一些,他们很会哭,一年四季鼻子下都挂着浓的鼻涕。他们的小名难听极了,很长时间都对不上号,也不愿对上号。
大姑娘的表姐们像蜜蜂一样在乡村大地上不知疲倦地劳动。天还没有亮,门的外面还挂着星星月亮,表姐们就起床了,她们一个个悄悄地围着煤油灯垂着头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把一个玻璃瓶子举起来倒几滴清油在手上,抹在秀发上。玻璃瓶子里有一粒小的石子,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被惊醒了就看着她们梳洗,出门走向野外。
她们要趁着大地还没有苏醒,踏着露水结着伴走到湖边划着小船去采菱,一群大通湖边的采菱姑娘。然后背着采来的菱角走到青树咀集市卖掉,太阳出来再赶回生产队与那些男劳力一道出工。
湖边莲蓬蒿苞成熟了,她们就采莲采篙苞,冬季来了,她们像男人一样冒着寒冷挖开湖泥采莲藕。靠山吃山近水吃水,大通湖畔是她们辛苦劳作的小钱柜,起早贪黑不懈地采集往来于集市,不耽误生产队出工,挣那么一点姑娘们的私房钱。
她们以后的终身大事,出嫁所要准备的一些用品,都需要她们自己备好,父母是无能为力的。夫君还不知在何方,她们就开始下湖忙碌,父母让她们来到世间就完成了神圣的使命,过得怎样就是表姐们自己努力的事了。
兰姐,娥姐是姑妈最大的二个女儿,她们都有了远在他乡的心上人,她们有时会坐在窗前一边纳鞋底缝着衣服做自己的手红,不时抬起头来望着屋台下的田野,远方的田间小道,她们的恋人有时就出现在小道上。我坐在表姐们身边,伸着脑袋望着,帮表姐寻找熟悉的身影。
兰姐的对象个子高大,脸膛方正,说话声音洪亮,是一个穿着一身兰粗布衣的壮小伙,很远就看得清。娥姐的身材单瘦一点,胳肢窝总是夹着一把二胡过来,穿着白色的衬衣,风流倜傥一些。兰姐的小伙在同一个大垸,娥姐的住在河对岸,有点远。
兰姐的大哥来了就帮着姑妈兰姐做许多事,挑水劈柴使不完的力气,有一次还光着膀子站在水渠里捞了不少的鱼。娥的心上人来了,就在窗边拉起了二胡,伴随着娥姐在旁边轻轻歌唱。娥姐说,他本来身体也很强壮的,被一种叫青竹飚的毒蛇咬了放了很多血,救过来就瘦瘦的了。
她们谁坐在窗前做手红不时地眺望,就知谁的心上人要来了。其他的表姐没有兰姐娥姐那么急迫,她们不久就都出嫁了。
娭姆有一次带我下屋台去走亲戚,田野远处是生产队的社员们在田间劳动,娭姆头上搭着一块蓝色的小手帕,腰间围着一条细布格子的围裙,手上挽着一个小竹篮子,里面是一块干鱼几个鸡蛋,我俩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路上。
路边草丛里开着漂亮的小花,有粉红的,蓝色的,我把好看的摘了一些举在手里。走过农田的土坡小桥,走过很长的一线小树林,太阳到头顶了才看到一些茅草房子的村庄。娭姆走到一个房子的篱笆旁朝里面轻轻地喊着,这时走出来一个长得与娭姆一模一样,装扮也一样的老人,头顶上也搭着一块蓝色小手帕,系着一条格子围裙。她们不进屋就站在篱笆园里,面对面地在那儿亲热地聊天,我在旁边要仔细看,才分得清谁是我的娭姆。
这是娭姆的亲妹妹,她们二姊妹从华县牛角尖老家先后嫁到青树咀。她们一定有许久没有见面了,就那么站在外面小声地说着话,也不去到屋里让我进去喝一口水。她们说的是华县牛角尖的乡土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便在外面的篱笆周围玩,篱笆边的蝴蝶蜻蜓飞去来着。
我不忘记回头看娭姆们一眼,她们始终就站在那儿交谈着,二个人的背都有一点驼了,朝着对方,姿势都不变化。
我一个人在路边玩腻了就回到娭姆的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娭姆与她妹的知心话说不完,边说边掉着眼泪,用手帕不停地擦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妹竟转过身去哭了一会,弄得我也酸溜溜的。那个时候的人呀见了面,都是没有几句话就愁容满面地擦着眼泪。
时候不早了,娭姆把兰子里的一块干鱼和鸡蛋拿出来给她妹,她们不断地互相告别,眼睛泛着泪光。娭姆带着我出了菜园子的篱笆门往回走着,我有点失望,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亲戚,又渴又累连人家门都没有进。
人到哪里苦日子就跟着到哪里,谁收养我谁就吃大食堂,青树咀乡村也开始办大食堂吃大锅饭了。乡村公社的民兵挨家挨户收走锅瓢,娭姆每天带着我去生产队吃食堂。
生产队的大食堂在屋台后的水渠旁,娭姆带着我每天从屋台上走下来,往水渠走去。我只要看到了食堂搭建的草棚子,就甩开娭姆的手,往食堂摆放的桌子边跑去,我奋力地爬上凳子,去看桌上有什么吃的菜。
食堂的桌子上永远都只有一个粗瓷碗,令人沮丧,碗里是几片辣死人的干炒辣椒,这就是大食堂的菜。我回过头来看着娭姆,失望地说着又是辣椒。每人一小碗米饭,或就是一个煮红薯,和着这一片辣椒。饥饿成了大食堂时期乡村所有人挥之不去的噩梦,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乡村,没有生气。
一次水渠旁有一些妇女在水边洗菜,旁边架着一些切菜的门板,娭姆告诉我,今天是端午节呢。呀!吃糯米粽子的节日,我高兴地往草棚子食堂的桌子跑去,看到桌上有了二个菜碗,除了辣椒,多了一碗清水煮萝卜,架门板是为了切萝卜。
这么多人吃饭的大食堂缺乏粮食,也没有油盐菜蔬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事情,完全违背了食堂建立每月吃二次肉的宗旨,劳动的人们沉浸在一种深度饥饿与极度营养不良中。生产队没有了欢笑,德哥和叔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唢呐铜锣敲打,聚在一起玩地花鼓的豪放,表姐们也没有气力下湖去采菱了,田埂上走着的只是一群毫无生气的饿殍!
一天中午,娭姆没有带我去食堂,看到田野上散工的村民,他们提着农活的工具也没有去食堂,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往屋台上走来。我发现屋台土坪上有人把那些一块块干柴码成一个大的柴堆,刚劈开的木柴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饥饿的农夫们慢慢聚集在柴堆的周围。
突然,生产队的队长大声地举着拳头喊起了口号,人们都跟着他也举起拳头喊着。这时一个块头很大的人,光着上身被民兵押着跪在干柴堆上,他的脊背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白得特别的惨亮。一个面色惊恐的小伙踉跄着,木堆边,现在他成了一个恶魔,狠人。他咬着牙抡起鞭子,对着木堆上跪着的汉子,朝他惨白的脊背,那个肉靶子用力甩去。皮肤像一张白纸瞬间有了一道鲜红的印迹,是那样的血脉偾张,还没有缓过神来,皮鞭又狠狠地甩了过来,不久,那个汉子在不断的口号声中,脊背布满了血迹被打倒在木柴堆上。这么雷人的场面,小朋友们都吓得大哭起来,娭姆赶忙捂住我的嘴。
屋台土坪上,愤怒的人们举着劳动的工具,有气无力的群情激奋,人们朝木柴堆上拥去,土坪此刻变成了聚集的人堆,浑身是血的可怜人被打得从木堆上滚了下来,淹没在人堆里被“继续”拳打脚踢。人堆慢慢朝屋台下的池塘滚去,直到池水浅滩上也站满了人,把可怜人踩在烂泥里。
这样劾人的事情,像一个噩梦笼罩在童年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被打的人是狗仔的爸,他人高马大的壮劳力饿得实在不行了,下工路过稻田时偷摘了一把谷穗塞在裤兜里,他小心地捏掉壳把米粒含在嘴里,还是被人发现告密了。
拿皮鞭开打的人是狗子的叔,他的亲弟弟,队长说你不上你也跪上去让别人打,弟没有办法。那个艳阳的中午,狗仔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为了几粒米被愤怒的人们从木柴堆上,屋台打到池塘里,成了一条死鱼。
狗仔再也没有家了,他的母亲二升米就改了嫁跟着别人去了,留下的狗仔由执鞭的叔养着,他的叔是怎么也对不起狗仔的。狗子懂事了也恨不起叔,叔要是也遭鞭打去了他就没人收养了。
一个生产小队长就这么横,为了几粒谷穗就可以把人往死里整,就敢喊着口号大白天的打死人。公社知道了很快追究起责来,他没有办法甩锅,被抓到北州子大牢关了起来。他想不通,说是上面吩咐他这么干的,一头撞到牢房的墙上中了风留下了终身残疾,只能坐在村口流着口水晒太阳,嘟哝着他想说的话。
乡村公社集体化的道路走得艰辛,大食堂的实践归功于大跃进的产物,人们急于实现主义,一种在一起吃饭不花钱的美好愿望。没过二,三年大食堂就很快在乡村销声匿迹了,锅灶又回来社员们可以烧火做饭了,村墟的上空飘起了久违的炊烟,这是纠偏还是认识的进步,没有人去追问。
乡村的夜晚是迷人的,它不管你是如此的贫穷,囊中羞涩饥饿空着肚子。傍晚时分,散工辛苦劳动了一天的乡农,洗完脚就倒头上床睡了。这时候生产队的谷场,菜地边的树林子,田野小道,是乡村小朋友们的天下。大地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暮翳,时隐时现看到小朋友们在月光下玩耍。
许多小表姐们,还有邻村的姑娘,也都在田野的暮色里,她们白色的衣裙在朦胧的月光下飞来闪去,像迷人的蝴蝶,萤火虫在她们的身边,树丛间闪耀着。
我跟着这些小表姐们在月光下跑动,在谷场码着的草堆上玩耍,沉迷在夜色里不回家。兰姐娥姐她们出嫁了,还有春姐,穗姐,华姐,好多姐,她们躺在草堆上,我也挤在她们中间,看着她们小胸脯的起伏。我是她们铁杆的跟屁虫,粉丝。
伯伯家的春姐,她只比我大一岁,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是那样的白皙,闪着一层光辉,笑也是那么的甜蜜。我坐在她的身边,朦胧中她仔细地看着我,有点忧伤地说,“你多好!城里人”。过了一会,她又说,“你在这儿,就不是城里人了”。让我也有了一丝忧虑,记着春姐的话,害怕不是城里人了。
没有多久娭姆对我说,你妈来信了要叔送你回城里去,我太高兴了,我又是城里人了。我都忘记有多久未见到母亲太想母亲了,叔决定第二天就带我回北州子。
那天一早,娭姆带了我到里屋去见了老爷爷,娭姆让我再一次跪在老爷爷面前磕头,老爷爷放下烟袋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一句话,像他爸小时候。我最后看了老爷爷一眼。
姑妈又用她身上的围裙擦着眼睛,姑妈又要流泪了,她边走边说家里实在太穷了,拿不出什么东西送给你母亲。
我和叔走下了屋台,很远还看到娭姆站在高高的屋台上,她的身边是姑妈姑父和那一大群表姐们,春姐也站在那里,鼻涕虫们也都来了。离开老家,我再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屋台,那棵高的大树中依稀可见的鸟窝,我得记着这是老家的标志,图腾,不会迷路找不到老家。
叔带着我走到青树咀过河后,到鱼口堤上爬上了一辆过路的大马车,青树咀到北州子有四十多里路没有马车不行,除非叔背着我,我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母亲来信要叔急忙把我送回北州子,是听到消息城里马上要实行统购统销户口登记了,人在哪里户口就登记在哪里。否则,我就真的不是城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