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公收养了我,他老人家成了我的养护神,我整天跟随着长袍马褂的老外公,一位晚清民国过来的老绅士。

大人的世界风云翻转,残酷斗争,但我是没有小朋友玩的一种无聊,生活一下子变得单调无趣了。我的记性慢慢也被狗子吃了,被母亲拽着离开大院这种痛苦我早已经忘了,说老实话,伍平,同同,星星卓卓他们我也忘了。

我就在老爷子身后,跟着他在房子里走着转悠,困兽犹斗,这就是我美好童年真正开始,也就是说,人生又起了一个头。

老外公如今是我的大亲人,朋友,晚上我也就睡在他古老的雕花木**,他打呼噜翻身,半晚起来提着夜壶站着窗边拉尿,这我早睡得不省人事了。老爷子清早起来洗漱,他会一转身把我也提了起来,抓着我的手走到房子的洗脸架前,看着他洗漱的一举一动。

他用挂在架子上的一根小竹片,对着镜子快速地吐着舌头风信子地刮着,扮样不那么雅。然后再把毛巾伸到嘴里,手也放了进去掏着擦着牙,没有牙膏牙刷的。他抬起头来咕隆完漱口水后,就对着门外的菜地大声地吆喝,声音一下变得吓人,异常的洪亮。这一切完事后,顺手把那块粗糙的灰色毛巾很快地在我脸上抹一把,刮得脸痛。

我俩早上起床后的功课做完了,就站在门边静静的候着,一会儿,街道大食堂的一位布衣小叔跑过来了,递给老外公二碗小米饭。接过米饭,老外公弯下腰来把碗放在膝上,用筷子在饭中间划一下,把一半赶在我的瓷碗里,我们就站在门边三下五除二地用完了早餐,饥饿使我要把碗在嘴边绕着舔一遍,真正的光盘行动。

这是饥荒年月里吃大食堂的日子,这也让我给赶上了。

我以前在大院里吃白面馒头喝牛奶,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看着老外公划给我碗里的那一点小米饭,不知要怎样来消除肚中的饥饿。

从那时起肚子咕咕叫,饥肠辘辘,就是我生活的主题,产生的后果就是发育缓慢,脑袋大大四肢却细小,面黄肌瘦像血吸虫病人一样。不久老外公都说我的手怎么变得像一根棍子,声音像猫咪小鸡子。

从此我对吃的东西,粮食之类,肚子咕噜得发慌的感觉,有着刻骨铭心的认识,见不得地上有白白的米粒,做什么事都得填了肚子再说。还有了一种错觉,生活就是为了吃到处找吃,人吗就是吃的动物,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好的是周围的人也都是像我一样的营养不良瘦弱不堪,蔫不拉叽的样子,都是八百年未吃饱饭的饿鬼。否则我的形象就太不入流难看极了。

那个年代我是不能去街头,充斥在街头巷尾都是窸窸窣窣找东西填肚子饥饿的人们,望着哪里架了口锅在赈灾,赶紧去排队来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寡水。饥荒如虎狼,粮食在哪里,明天怎么办?这不是小孩知晓的事情。

左右邻居家都没有炉灶米缸,空气是那么的纯净,油烟味一丝也没有,大家都在街道上开办的一口锅大食堂吃救济饭。我没有街道的口粮,是老外公勒紧裤带将他的一份二个人吃。老外公吃完了那一口吊着的米饭,转身端着另外一小碗走到里屋,给躺在里屋**他的小婆送去。

里屋的老外婆终日躺在一个高的**呻吟,不知得了什么病哼哼呀呀,她从未下过床。据说小老外婆年轻时是一个漂亮的湖北姑娘,是老外公中年时从湖北花银子买来的,后来跟着他生了三个孩子,家族中的三舅爷和最小的姑婆。我的外婆和大舅爷是老外公的大婆所生,大婆早就去世了。

我走到小老外婆的床前,毫无顾忌地去拍她高的床板,上面的呻吟声就停顿了,探下一只比我还瘦的手来,摸一下我的头,然后随着纸片的声音,有一块水果糖从上面递了下来,我高兴的塞在嘴里至少要含半天,我的蛀牙在那时就定型了。

老外公整天都待在自己书房里养精蓄锐,我是他身边的一只倦猫,完全没有我在大院里与小朋友们积极跑动的光辉形象。书房靠墙有一线玻璃的橱柜,里面摆着一册册蓝色封面的线装书,老外公从里面拿一本出来,陷在一个像木桶的老式坐桶里,戴上老花眼镜之乎者也。他老人家空着肚子也看着书。

老外公看了一会书本,就坐在木桶里抽一根很长的铜水烟袋,水在烟杆里发出一阵咆哮。他下巴上挂着的山羊胡子随着声音抖动,吐出一股股青烟,把我们爷俩罩在烟雾中,然后把烟灰磕在脚边一个盆子里。

房间的旁门会突然打开,一个叫唐嫂的妇人从隔壁走了进来,她很利索地打扫一下屋子,把要洗的衣服,盆里的烟灰清走,门啪地又关上了。这是老外公的佣人,她住在隔壁一套房子里,每天来打扫卫生加洗晒。

老外公住的这个地方叫宝莲湾,原来是北州子城东的一块不毛之地,是新中国成立前老外公在乡下鸟咀又西垸发了点财,兜里有了钱后听说要建县城,便举家迁到九都山下的城东,买下这块他认为的风水宝地成了城里人,也成就了北州子城,是城东最早的开发者奠基人。

这是城东的一块无名之地,老外公姓李,名宝莲,买下地块便定名为宝莲湾。在这湾上兴起土木,请高人规划指点,定好格局,在城东建筑起了一线黑黑的江南大瓦屋,雕梁画栋,配以麻石的廊道台阶。又买下周边几十亩菜地,一口大的浇水池塘自给自足,是城东著名的私家大庄园。

站在老外公正屋的台阶上,可看到前面很大的一口荷塘,一大片荷花荷叶,水面上漂浮着紫色的睡莲。塘边一圈杨柳围绕着池塘,柳条一边倒地垂在水面上,随风划着涟漪。池塘边还矗立着一颗巨大的泡柑树,春天开出细细的白花,到了秋天就是满树金灿灿的泡柑耀人眼目。泡柑树是老外公小婆生的小舅爷亲手栽种的。

荷塘的周边是平坦的菜地,有的土坎上可看到一些用木条,竹竿搭起的瓜棚菜架,有几所菜农住的茅草房子零散在菜地里,点缀着湾上菜地的风景。远处有一条进城的道路,从东边的洗马池畔绕过来,进城的人们走到这边就算进城了。

老外公开发宝莲湾后,陆续有商人沿着进城的道路安营扎寨,慢慢商铺人家成了一条东南进出城关的巷道,宝林巷就出世了。人们穿过有树林的宝林巷去到城里的东直大街。老外公就这样在民国初年,无意识地参与了北州子城的早年开发,盘活了城东这一大片水土。

湾上菜地道路远处有一所北州子著名的县立第一中学,城东的学子们走宝林巷过去,与城西的同学在校门前汇合,当然也有走湾上菜地的便捷。第一中学旁边有一座冒烟的山头,那是一个做陶罐的泥巴山,陶罐在山体窑炉里烧制,山顶就冒出一阵阵的青烟浓雾。山头的下面有一座长长的木桥,叫洗马池港子桥,号称三国的赵子龙到过这里洗过马呢!桥那边就是城外望不到边的雁湖了。

宝莲湾风水宝地使辛亥民国时期的老外公家人丁兴旺,财运亨通,在北州子街面还购置了商铺经营,乡下有着良田数百亩。除了我的外婆在乡下又西垸出生,大小舅爷,舅姑都在这里出生长大,外出求学结婚生子,很好的一座李家大屋庄园。

老外公很早就脱离乡下土财主的见识与窠臼,带着家人进城,使我们家族这一线后人都是城里人。他自己也成为北州子城的绅士,城里可数的富贵人家。

这在那个湘北建埠开城,兵荒马乱土匪横行的民国打杀年间,闯出一片天地,是需要老外公具备强大的冒险精神与魄力,给我那些舅爷们打下一个很好经济基础,接受新式教育,奠定上层世家的格局。

国家遭难岂有家室,小日本九一八侵华沦陷时,打到江南派飞机轰炸北州子城丢下燃烧弹,三天三夜的大火将木质的北州子街巷商铺烧了个精光,所及之处尽为废墟。但老外公所在的宝莲湾由于在北州子东郊,地势低洼,又处城东上风头,与城西的九间屋河边的赤松峙奇迹般地躲过了大火,留下了北州子城三处烟火,遥相呼应重建城市的萌芽。

老外公黑黑瓦房厅堂的正中梁柱上,挂着一块金色大匾,写着四个有力的颜体大字,“书泽宝莲”。巨大的匾额悬在高高的房梁上,告诫家人后代读书为惠不忘知书,是为家训。每在正屋大匾下走动,都要抬起头来观看。

老外公李氏家族的发迹,在那遥远的晚清民国年代,湖州之上就是一部江湖传奇。老外公姓李,名宝莲,晚清1892 年生人。不是什么豪门富户继承家室祖业,只是益州泉交河畔大山里穷斯烂也的山里孩子,给人刹牛草看牛谋生的牛仔,黑瘦硬的一枚穷光蛋。

山里人对山外世界总有着想象,牛仔抓着牛尾巴,跟着牛老板往大山外走去,不回头。一直走过洞庭湖上八十八道湾,到湘北边的草尾滩才停下赤脚。当时正值天地间大自然神功造化,长江藕池口风云集聚暴雨倾盆而下,再加上湘,资,沅,澧四水齐心合力的倒灌,推动泥沙涌动,使洞庭湘北低洼之地上演千年湖泊变良田的好戏。

光绪年间晚清政府见状,发布条令推波助澜,谁围水造田归谁,谁让湖州变良田归谁,并多年税息减免优惠。

鼓励湖湘草民百姓在淤积的沙洲不毛之地落下脚来,开垦沙洲安顿家园。

皇昭告示贴在城门上,湘鄂边四面八方的赤贫,流民,不死之徒,胆大妄为无路可走者,劳动的人们欢呼而动泥沙俱下,奶与蜜的美妙深入人心。像美国西部大开发一样,人们驾着马车,划着舟船呼朋唤友,带着自己的媳妇小孩全部的家当,哼着歌儿往洞庭湘北涌来,形成湘北世纪开发潮。

连那些远在省会养尊处优的长沙人,都忍不住土地的**,鱼与粮的实惠加入淘金的行列。大山深处的人们更是蠢蠢欲动,牛老板就是他们的摩西,大爷。跟着他跋山涉水历尽艰难走出大山,奔向湘北湖州,每人的头上都罩着发财的光圈,春梦。

牛仔一双赤脚跟着牛群牛老板,抓着牛尾,在潮起的草尾滩涂停了下来,他还是他。牛仔坐在湖州荒野上,放眼成片的芦苇,远方来来往往淘金的船只,天空南飞的大雁排成行,不无惆怅。有一天,他看到一只帆船靠上了岸,船舱里走下来一位头戴礼帽,提着一口皮箱,着长布衫气质儒雅的先生,大步地从他身边走过。

不久,草滩后的集市边上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新移民的孩子跟着布衫先生读私塾,他不自觉地把牛群往那边赶去。他站在私塾的窗外,看着听着被识字班吸引,他对先生在黑板上的一笔一画产生了无上的兴趣。

私塾先生看着门外的牛娃向他招手,他飞快地跑了过去,给先生去集市当跑腿,先生的事比牛老板的还重要。

牛娃还给先生去河边挑吃水,晚边,就在私塾的窗前灯光下徘徊。

牛小子在学生后面也丫丫学起语来,坐在课室的边上半耕半读起来,先生看出了牛仔的心事,便与娃子说好找到牛老板谈价钱,把什么费用都算上,先生一次付给了牛老板三块光洋。牛娃便成了先生的人,佣人跑腿帮工学生。

一天晚上,牛仔拜倒在先生面前,让先生把鸡血滴在他的头上,抹在他的额头上,在草棚里摸着书本,跪拜了孔孟文殊菩萨,行先生尊师礼。

牛仔在先生的私塾成了一名心无旁骛用功学习的学生。先生就是上天派来的拯救者,教师爷,指路明灯,圣人,把牛仔从牛群草场中拯救,脱胎换骨改弦。不久,再也没有人叫他牛仔了,几年下来他跟着先生也袍子马褂,挽着袖口宣纸上一笔一画,颜体柳体舞文弄墨书声琅琅。

读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学儒家四书五经,作庚打辑,气色也文白儒雅起来。

私塾先生是一个没有家室的孤家寡人,牛仔就是他的亲儿子。多年习读,山里孩子的生猛进化成对文墨的悟性,符合先生的期望。先生带着牛仔,在湖州各大垸行走,辗转迁徙,与人私塾蒙学,文书官司文告,诉讼。

牛仔与人交往进退有据彬彬有礼,话音洪亮,一表人才有着文化的素养。现时的老外公,虽然上了年纪,过着大食堂的清淡,身材还显硬朗,腰杆笔直,高的鼻梁瘦削的脸盘,还有着当年湖州之上行走,与人文书诉讼官司的风采。

私塾先生,上天派来的命运之神,先生衰老了,开始终日躺在睡椅上看着青年来打理。牛仔走上前台,担负责任,焕然一新在江湖专职亮起律师招牌来。牛仔的恩师,胜过七级浮屠不久在又西垸的鸟咀病逝。

是时,老外公在鸟咀又西垸已成家立业,第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外婆,外婆在又西垸出生。老外公已专业与别人写状纸,到法院打官司,山水湖畔写田亩契约做公证,这都是来钱的活。湖州大开发,以水上划舟多少钱一桨为数,老外公坐在岸上以律师身份当场验证,提笔契书,签上大名,官府再啪地盖上鲜红大印为政府按照。

来年,乡民便把自己买下的水面筑堤坝围起来,凫干水面成了肥沃良田,一年丰收可吃三年。发洪水倒了堤坝淹没田地颗粒无收,就扶老携幼去逃荒,典型的湖区望天收。

老外公见有好的地段,就把自己的收费折抵或再补上银俩给自己也写上一份契书,官府盖上印章,多多益善。

不经意间置起良田数百亩,在又西垸盖起瓦屋,露出富贵真人面相。这是早期湖区大开发众多贫苦大众,在那个半封建自由资本主义,北州子江湖混沌建埠时期,天时地利人和先到先得,把握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先机发家致富,获得奶与蜜的传奇。

一般的发家人就偏于湖州做有钱有势的土财主。但老外公拜行当所赐信息广泛,与各色人等交道,思想新潮,视野开阔,不满足于湖州之上水患天收,听说九都山北州子要建城,还未等告示张榜,便率先举家迁往北州子。

大山里走出来的牛娃土包子,经过仙人指教,鬼斧神工般地变幻成一个体面的有钱人,有着文化的涵养,湖州岁月不负山里人。

老外公也像城里那些豪门大户一样雇有人手,在那兵荒马乱,土匪横行的丛林年代,必须后面跑着保丁护着,提着几杆汉阳造防土匪,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营生的场子,管理着家业。

老外公当年的保丁队长,就住在正屋旁的一个房子里,一个高瘦,眼睛有点毛病的孤寡老头,小朋友喊他六爷。

他经常给围着的孩童讲他英武当年,挎着盒子炮带着人马,跟在老外公后面去公干收账,打理营生。六爷的故事到最后都变成了闹鬼神,说见到鬼怪你就朝他甩铜钱,鬼就吓跑了。他没有后人,老外公一直养着他,街道看六爷出身贫苦把他作为五保户优待,每月有六元钱的生活补助。

宝莲湾上那一片黑黑的瓦屋,经过工商改造,如今还都是老外公的家产,除了自己住,其余房子一直都是出租补贴生活。这都是老外公在旧社会站在贫苦百姓一边,帮助弱势者打官司诉讼积了不少德,赢得好口碑。他自己是穷苦人出身,知道下层谋生处事的艰难,天生的政治正确。

老外公在大革命白色恐怖时期,还不惜钱财跑步衙门疏通上层,在对共产党人围剿时刀口上救过不少进步人士农会的人。这看为正义的举动在当时弄不好,被安个通共罪名是要没收家产掉脑袋的。这也让老外公在后来的社会变动中,始终有着开明绅士的头街,新中国成立后得到了政府的宽待,没有戴上地主资本家的帽子。把那顶受管制的帽子,给了他在乡下负责打理田亩的小儿子,可怜的三舅爷。

老外公在剧烈的社会变动中成了北州子类似于政协的上层民主人士,得到了宽待没有受到大的冲击,政府有意保留了他的私家房子,用于生活的来源。

老外公宝莲湾上自家的十几亩菜园,在新中国成立前是雇了职业经理专门打理,由经理全权根据季节决定菜地种什么瓜果蔬菜,安排人力等。每当天还只有灰灰亮,经理人便带着人把菜地收割的菜蔬,挑担到泰济街集市摆卖。

卖完了,经理有权自己到堤上的半江酒家楼上喝早茶,来上一壶洞庭春。

新中国成立后,菜地上交了政府,现在是城郊蔬菜大队的一个生产队,菜农也就成了郊区蔬菜队的社员。

李氏家族一共有五个子女,一大一小是女儿,中间三个是儿子。老外公对几个儿子着力培养,专门辟出书屋请来私塾先生在家开班办学。北州子早期没有新式学堂,私塾学到一定时候,便让他们带着干粮,雨伞,背着行囊去外地继续求学。在那个文盲遍地的年代,大舅爷是武汉大学财金系毕业,二舅爷就读于南京中央大学哲学系,只有三舅爷在省城读完高中后,向往乡下的土财生活去了乡下管理农田,给自己埋下了隐患。

我的外婆是老大,受封建礼教的影响,外婆包着小脚没有上过一天学,只能站在私塾门外听着,大约十五岁就出嫁到又西垸乡下人家。最小的舅姑,没有受到风气的影响,大方的读完卫校在益州医院工作。

大舅爷在武汉大学一毕业,就被民国政府任命为五省财金巡检大员,到处走动巡视,不久,遇到省银行行长的千金骆女士连理结成眷属。他们的婚礼在北州子城以新式礼节隆重举办,松枝花轿迎亲,鼓乐齐鸣万人空巷,让北州子见识了文化人新式婚姻的风采。

婚庆既符合礼教又不追奢华。舅娭美貌出众,宛若天女仙子下凡,毕业于省城周南女校与大舅爷一同来到北州子城。大舅爷再也未外出巡视财金了,他们意外地在北州子找到自己事业的追求,夫妇就在北州子城定居住下来,再也未离开北州子。

大舅爷是一个接受了新文化运动先进思想的洗礼,有思想有抱负想对贫弱社会做一点事情的热血青年,他不堪日寇占领东三省,军阀连年混战,土匪豪强工商不举民不聊生。何谓救国?大舅爷走了一条民国时期蔡元陪,黄炎培与陶行知教育大家以教育救国,以文化知识来扫盲唤起民众的觉醒之路。

大舅爷一纸书信去南京递了辞职,一心在北州子邀好友,上海同济大学毕业的乃文先生,河南大学毕业的卿汉先生,与老外公商量,卖出农田上百亩作启动资金,走共同办学,普及教育百年树人,高举教育救国抗日的旗帜。这在当时也是何等的气魄与视金钱如粪土的爱国献身精神。

乃文先生也说服家人辞去上海工作,卖出自家农田集资筹建学校,他们联起手来,有着坚强的意志与决心,抛弃大城市的生活与仕途,在这湘北极其偏僻落后之地,开办新式学校,这便是北州子最早的学校湖西中学。在开办的董事会上,乃文先生为校长,大舅爷李魁被选为首届董事长兼教导主任,卿汉先生为总务。

招兵买马聚集师资好友,开创了北州子兴资办学的先河,一所完全中学在北州子诞生了。北州子的莘莘学子再也不要成群结队,背负雨伞干粮跋山涉水去外地赶学了。

大舅爷三位同盟,北州子最为可贵,充满着家国情怀献身精神的三位最早的大学生,文化人,就在宝莲湾上池塘边那棵高高的泡柑树下,聚在一起,拿出方案商量着办学的事宜,给湘北这块土地做出他们的历史贡献。也是李氏家族在北州子写下最为光辉的一页。当年的湖西中学,现在的县立第一中学,桃李满天下百年树人,实现了舅爷三位同盟的崇高理想。

学校的开办充满了劳累与艰辛,首届学生要毕业了,教育部关于学校的正式批文还没有。大舅爷到南京找到南京五卅中学的好友,借用他们的资格颁发第一届毕业文凭,第一届学生是南京五卅中学的招牌,尤可见其决心。

大舅爷一心教育全情投入,青壮年纪的身体很快就垮了,当了二届董事长兼教导主任后便患病卧床不起。是时日寇打到了湖区占领北州子城,老外公租了两条船,一条拖着谷子,一条载着重病的大舅爷及全体家人,沿河道逃亡到益州大山里的本家祠堂躲避。山中缺医少药,大舅爷留下年轻的妻子与几个年幼的小孩,抱憾逝世于益州山中李家祠堂。

日寇发动搜山清剿,大舅娭只好带着她的子女,冒着巨大风险勇敢地告别老外公,离开益州大山去往后方,去重庆寻找她的父母。大舅爷一家,他的后人都离开了湖湘北州子。

1943 年5 月,这是一个无比沉痛的日子,校长乃文先生带领几个校工护着学生去乡下躲避日寇,落入敌人的四面围剿。大舅爷同理想共命运的良师益友,乃文先生与一百多未突围的学生一道在乡下遇难,同时遇难的还有上万的无辜民众,惨死在日寇的枪炮下。民族恨,家国仇,这是日寇制造南京大惨案后,在洞庭湘北湖区制造的又一起大惨案,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

北州子教育的泡柑树下三结义就这样走了二位,湖西中学被日本鬼子连根扼杀了。学校的香火,创始人剩下卿汉先生。抗战胜利后,卿汉先生即重新举起湖西大旗,招募学生重新办学,这是学校新的纪元,告慰逝去的英灵。

现在百年老校的陈列馆里,一进门就可以看见大舅爷年轻时英姿飒爽的黑白肖像,我一下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大舅爷,他与我外婆太像了,他们都是老外公大婆所生。

肖像下,写着中学创始人李魁的名字,北州子人民记着大舅爷。

陈列室里,湖西中学,县立一中,三个年轻的奠基者站在宝莲湾的泡柑树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他们露着智慧慈祥的笑容,眼光闪动着文化的自信。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们白色的衬衫上,面容上。他们光辉的形象,无私的奉献,献身于教育的精神激励着北州子的后人。

宝莲湾池塘边那棵巨大的泡柑树,每年都会结出无数金色的果实,知道不知道内情的人,都久久瞩目。

老外公的二儿就读于南京中央大学,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抗日年代大学西迁,二舅爷回家见了父母后,就与我舅一道去重庆西南联大继续完成学业。二舅爷是老外公小婆所生的儿子,只比我舅大一岁,他们两个都是南大的学生。

二舅爷读的是当时最难考的哲学系,舅是七年本硕连读的医学系,他们二人一路长途跋涉西行,旅途中收不到家寄的盘缠,在路边当手表,皮箱衣服,鞋子,最后到达重庆时,二个人是光着膀子脚板穿着一条短裤饿得奄奄一息进的城。

二舅爷思想进步活跃,还很前卫,我舅与他一起读书也受着影响,他们三八年读中学时就加入了地下党,成为光荣的早期共产党员,老革命。抗战胜利后,二舅爷一毕业就与进步的同学打着背包,迎着曙光,走四川那边去了陕北延安根据地,是一位久经考验坚强的共产党人。舅继续在读七年的医学系。新中国成立后,他们都是有着早期党龄可贵的专业知识分子,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新政府主管一方工作的高级干部。

只有三舅爷违背他父亲意愿不易书,天生向往陶渊明式的乡村悠闲生活,带着他新娶的老婆媳妇一家子,在乡下把房屋整修一新,管理着几百亩农田,享受着衣食无忧的甜蜜日子。但好日子还没有过上几天就解放了,等着他的就是苦难。

乡村土改接踵而来,三舅爷成了当地农协斗争的对象,在暴风骤雨般的土地改革中,地主的农田一律收归国家分给没有土地的农民。罪大恶极的地主村霸被镇压,平时对待乡农和善一点的一般地主,接受农会管制劳动,改造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三舅爷好歹只是一个继承现有家业,与那些强取豪夺的原始地主有着本质区别,也没有那些乡村恶霸的斑斑劣迹。三舅爷富裕中长大,与人为善,钱财不是生命之重,也不刻薄农工,更没有霸占民女待人记仇记恨之事。他只是不愿读书,一心要离开城市的喧嚣,与媳妇在乡村一隅管理着农田,牧歌式的平静生活,否则早就被镇压了。

三舅爷和他的媳妇,每人一顶乡村地主分子的帽子,带着小儿子在乡下接受管制劳动改造,争取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他的大儿和女儿放在老外公这里。

三舅爷受不了乡民打骂时,有时便趁着黑夜溜回城里,与父母见上一面痛哭一场诉说自己的不幸,天亮再赶回乡下劳动。他一定万分的悔恨只看着眼前的荣华,贪图温柔乡,没有像他的大哥二哥那样一心读书完成学业,汇入到时代洪流中做一番事业。退一万步就在城里跟着父亲混也不会这般狼狈,让他一个人背着家族的罪,戴这么一顶分子的帽子,在乡间遭受无休止的批斗,改造劳动。

我的外婆是一个没有上一天学的文盲,也是老外公后悔的一件事,没有让她的大女儿进学堂读书识字。让外婆始终是一个包着小脚走不了长路,典型传统封建礼教下的旧式女人。外婆很早就出嫁给又西垸上一个汤姓地主,汤地主家守着几百亩农田却一直生女儿,到第六个才晚年得子,生了个心肝宝贝的纨绔儿子,就是我的外公。

汤家地主的做法很不合常理,把女儿陆续都嫁给穷得叮当响大字不识的长工,雇工,莽夫,而把所有的家产几百亩农田全数归了最小的宝贝儿子。新中国成立以后,女儿家都是响当当出身好的贫雇农。

城里有着良好教养大户人家的闺女,外婆嫁给乡下的汤家子弟,汤家还是视为高攀捡了一个金宝。年迈的地主把家里的一切事物都交给年轻的外婆打理,十八岁不到的外婆挑起了汤氏家族的重任,娇生惯养的外公就打理赌友牌桌。

外婆虽然没有读一天书,但丽质聪慧,生在书第人家,坐在他读书的弟妹们旁边,耳濡目染理清了文字的奥妙。

外婆只是不能动手书写,但能看能读一般的书信报纸杂志,简单会算文书来往没有问题。

外婆负着重任,一双小脚拄着拐杖走在不平的田埂路上,与那些租户,佃农定下田亩租约,与邻家他姓强势地主处理水,土纠纷,回头还要照顾上面老爷公婆。外婆就这样小小年纪被逼着历练,成了遇事沉稳处事干练的当家人,她是富人的闺女早当家。外公一日三餐跟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把酒推牌,只是家里的摆设。

外婆有三个子女,舅,媠妈和我的母亲。外婆有着家族的影响,深知文化的重要,继承了他父亲知书重教的传统。外婆认为一切的罪过散漫愚钝都源于两眼一抹黑没有文化,是做不了事处理不好事的,这样的人是没有前途希望的。她费尽心血经营农田,使汤家保持地主的家当不破败,都是为了让她的子女去读书,目标极其的明确,做一个读书识字的文化人。

为此她不断地卖田,把一船船稻谷卖了变成光洋,去支付子女们高昂的学费。舅舅一直读着花钱昂贵的七年医科大学,这是要大富大贵人家才能办得到的事,母亲和她的姐也在县立女子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这是又西垸上的汤家很为了不起的功德,令人尊敬的教育之家。乡村的风俗,上等人家的男孩读到中学,女孩只识几个字就可以了。

大舅医学还未毕业,外公在别人的唆使下要舅回来开办医疗诊所,当一个北州子方圆百里都没有的科班挂牌医生,光洋大大的,供他还赌账。外婆听了坚决反对,为这事外公与外婆闹翻了,加上欠了人家的大把赌账,帐主找上门来,外公就趁着风高月黑跑了路。别人是战火年月躲壮丁,外公主动跑到政党部队当兵去了,多年杳无音信,当摆设都没了人影。

小日本进犯到了鸟咀又西垸,每隔几里地就修起一座座碉楼,穷凶极恶地四处烧杀抢掠。最初外婆带着母亲姐妹俩去县城老家,与他父亲汇合跑兵避难,在益州大山里躲了二年,日寇进山扫**便又逃回北州子又西垸。

小日本在鸟咀残害乡村百姓,每天太阳一出,就举着膏药旗带着汉奸狗腿子到乡野村庄杀人放火**掳抢,到太阳落水时,才把抓来的人,抢来的鸡鸭猪羊往炮楼里撤。

老百姓每天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亡国奴令人宰割的日子不好受呀!

外婆带着母亲和她的姐,每天见太阳出来,就赶紧把锅底灰往脸上头上抹得只剩两个眼睛,三个理着光头黑黑的人赶紧往后山跑,躲在后山的枇杷酸枣刺树丛里。后来小日本砍了树去做炮楼,就躲在一片竹子林里,她们在竹林里一直要躲到太阳落水才敢回村。

有一次,太阳还未冒头,鬼子就在汉奸的带路下摸进了村庄,一切都来不及了,外婆母亲和她的姐只好扑腾一声跳到门前的池塘,躲在塘边芦苇篙苞里,她们在水里泡了一天,又惊又饿,外婆大病一场落了个风湿的养生病。

外婆带着母亲她们在乡下熬着那段惨不忍睹的亡国奴日子。

外婆见到这种情况,有北州子的大富商,开着北州子最大绸缎铺的何家公子来示好提亲,母亲漂亮的姐便出嫁了。又西垸上的汤家,就只有母亲和外婆二个人相依为命与那些鬼子周旋了。母亲跟着外婆很早就养成一种恶劣环境下独立处世的精神,怎样求生存的机警,一种异于常人坚韧的性格。

新中国成立前几年,汤家的农田也卖得只剩几十亩口粮田了,处于破落的边缘。母亲平生节俭,过日子精打细算也来自家庭近于破产的状况。这一点田亩在土改时划成分,最多是小土地出租或富裕中农,不知怎么还是划成了破落地主,因为家里没有一个可以下田干活的人,全要靠请来的长工耕种,是曰剥削。外公跑了,破落地主的帽子还戴在外婆的头上。

八年的抗日战争终于胜利了,舅继续完成自己的学业,在重庆西南联大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北方的大城市天津就业。他是1948 年中坐飞机直接到天津报到的,他班上20个同学大都是家境好的富裕户,他们全都一毕业就直接飞往美国或新加坡深造或挂牌就业,只有舅一个人飞往即将开展平津战役前夕的天津。

舅到了天津,第一个月领的实习薪水是80 块光洋,那时一般工薪阶层每月是十几块光洋,六块光洋就可养活一个四口之家,实习就是中产了。没有几个月天津迎来了解放,舅到天津与地下党组织接上了头,秘密做着各种迎接解放的工作。天津警备司令拒绝和谈下令死守,天津是在炮火中解放的。

外婆讲,舅是庆祝天津解放欢迎庆典仪式总指挥,组织了上千人的腰鼓队,高跷队,舞龙舞蹈队欢迎解放军胜利进城。舅的才华不单在医学还在组织领导上,舅后来一直在天津卫生系统做领导行政工作。

舅为了给外婆治风湿病,新中国成立后就把外婆接到天津去了,等于新中国成立外婆就离开了又西垸乡下,与她的儿子在一起住在天津。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外婆,只是听到老外公不时会突然念起“昭伢子,”昭伢子是外婆的小名,外婆真名是昭珍,是老外公最为记挂最看重喜欢,精明能干的女儿。

宝莲湾上,我一个人在屋前的廊道上,看着木板窗扉上雕刻的各种有趣的木刻古装人物画,每一个窗扉就是一个故事,里面的人都是穿着铠甲骑着马,挥着小铜锤。这时,一个拄着拐杖一身疲沓的糟老头,戴着一顶两边有帽撘的旧军帽,从荷塘边向廊道上走来。

他慢慢嗬嗤费力地走着,一种声音在他胸腔里咕噜,他走上台阶,与出来的老外公见上了面。老外公在门前廊道上放上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壶清茶,二个人对着荷塘坐在那里说着话。

老外公要我喊了一声外公,第一次见到自家的汤家外公,母亲的父亲。外公把头朝我转了一下,眼睛都没有正眼瞧我,就又忙着胸口喘气了,外公一定患了不轻的病。

他俩喝着茶长时间地沉默着,偶尔说几句话。外公站起来要走了,老外公牵着我的手送他到荷塘边。

外公老头走十几里地过来,好像就为了与他的丈人见个面,时候不早了,衰弱的老头要走多久才能到家。外公一个人在乡下劳动,那次过来,是冥冥之中来与他的丈人告别的,因为不久外公在生产队出工时,在田里拖草把子,一头栽倒在水田里就去世了。

外公年轻时玩着求生的套路,打牌输了钱,丢下家室就跑路,到政党部队去从军,待几年躲过风头后再回家。

他一回家,三教九流的二碴子,蚂蟥听到水响就围猎过来了,盯着他的房屋田产,牌桌上又输了,于是外公又跑路为上去从军。

外公多年就这样几番跑路,成了他应付人生的一种范式。

对于家庭来说,他是没有放在眼里的,家也当他是一个若即若离可有可无的人。外公在军队进出有着他的优势,与那些抓来的壮丁不一样,别看他纨绔不谙世事,却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军队一亮相就是难得的能写会算的人才。

看起来是战火纷飞枪子不长眼掉脑袋的事,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好差。外公在军队一般都是猫在后方管理后勤军需,有吃有喝远离战场危险。他总是担任机要秘书,副官军需,在军队里还照样牌桌,身后就是粮食烟酒仓库。外公还参加了抗日著名的台儿庄战役,当官的都死了一遍,他神灵附体全身而退。

外公在军队走得起,有吃有喝还有尊严,在又西垸反倒没有待多少日子,外公成了一个行伍军旅之人。解放战争后期,外公已是师部有军衔的上校军需官了,他贫苦的姐一些小孩,在乡下穷得没有饭吃的侄子们也到部队里去找他当兵。有的做他的勤务兵,有的端着枪在他身边站岗放哨贴身马弃,外公在军队玩开了。

外公还真是幸运,他在军队还跟对了司令。外公的部队属于驻湖南的国军第一兵团司令程潜将军。1949 年8 月程司令率全体官兵与全省保安在长沙通电起义,湖南和平解放,外公一转身成了起义军人。部队整编时,外公由于年纪大了,属于胡子军官,便发了盘缠回地方安排工作。

带出去的侄子们,贫苦出身好,都安排在军政学校学习,扫了盲还有一张中专文凭,回到县城成了有培养前途的国家干部。

这是一曲很好的军旅大戏,在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小命就像介末一样烟消云散,而外公,汤家的独苗苗,菩萨保佑居然能善始善终荣归乡里。军衔在那里摆着,地方还准备安排他为政府参事,连长以下是反革命,以上就是优待人士,领着薪水过着待遇不菲的后半生,还不给后人政治上加污点。地主的帽子由外婆戴着,外公应该要很感谢政府才对。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外公一足失成千古恨,在外面枪林弹雨生与死中也没有脱胎换骨,悟出人生的真谛。他回到乡下等待上面安排工作时老毛病又犯了,烟酒牌瘾全上来不能克制,他自己把一手好牌打砸了。他趁着又西垸乡村土改还刚发动,把自家一头牛偷偷牵出来卖给了牛贩子。

这在乡下可是闯了天大的祸,耕牛是土地上的宝贝,农民的**,这下引起了政府农会的公愤,乡村最至高无上的对象就是耕牛,自家的牛也早就属于农会不能动的,农户打着灯笼在照看着。法律上明文写着谁敢私自买卖耕牛可是死罪,你等于是把大家伙的牛给卖了。乡政府看他不是普通的乡民,刀下留情判了三年徒刑。

外公那些台儿庄抗日,起义人士的头衔,参议什么的全都指望不上没有了,三年出来成了一个劳改释放犯,可怕的是,还加了一顶地主分子的帽子。这个坑挖得太大太惨了,外公的军旅人生最后尽墨,甚至还一度影响了远在天津当大干部的儿子仕途,大舅本来要调到国务院去工作的,一看他父亲有这么一笔,就没戏了。

外公,汤家唯一的男孩,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真命天子,始终玩世不恭恶习难除,九九归一,在三年劳改后继续戴上地主的帽子在生产队劳动改造。从此外公一个人在又西垸老家干着农活,过着衣无领裤无裆衣食无着的日子,加上病痛就这样与他的丈人见了一面后,一头栽在稻田里便去了。童年偶然见到外公,没想到是外公最潦倒无助的末日时光。

又西垸乡下被管制的三舅爷有两个小孩在老外公这里读城里的小学,一个是征远叔,一个是群姨。征远叔是一个大男孩了,高的个子粗犷沙哑的声音,他一边读书,一边帮老外公做许多的事情。下雨天,他爬上楼梯,勇敢地冒着狂风暴雨到房顶上去检瓦淋得一身透湿。他的妹群姨,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可以在房子里憋一天不出来,一个人在那里小声地哼着歌儿,绣着好看的枕头花,各种颜色的丝线挂在椅子背上。

有一天很晚了,我都睡在老外公的木雕**了,这时大门吱地响了一下,老外公连忙起来开门,门外黑黑地站着一个人。老外公走到门外,他们就站在门外廊道边小声地说着话。很久老外公才进来睡觉。来人就是乡下的三舅爷,他从十几里地外的又西垸而来。

一天,征远叔对我说,他不去学校读书了,他要离开这儿去很远的湖北。这让我很惊讶,我不知湖北在哪里?

难道那里自己有锅灶弄饭吃?我很有点不愿征远叔走,我跟征远叔是朋友了。后来见到群姨在房子里一边绣花却在偷偷掉眼泪,这证实了我的担心。

不久的夜晚,我就要睡着了,在**看着征远叔和群姨在煤油灯下紧张地收拾东西,完全是出远门的样子。征远叔还打起了绑腿,扎起了白色的头巾,袜子上套着一双草鞋,显得少年英武。群姨装扮得都认不出来了,她用一条黑头巾把整个头包起来,只留着一双眼睛,她早已把那些绣的花样都清在自己的包袱里。

夜深了,可清晰地听到门外巷口更夫敲梆的竹板声,老外公带着征远叔,群姨就这么推开大门走进了深深的黑夜。

那晚,老外公一直送征远叔和群姨到老正街西边的大堤上,与他的爸妈,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小弟在赤松峙会合,全家趁着黑夜朝西走大堤去往湘鄂边的湖北。他们要在天亮前走出中家咀省界,去到石首坐船去湖北,远在天边的棉花地。

鸟咀又西垸上的三舅爷一家子就这样在夜色里出逃了,毅然去寻找自己的一条生路。他们听说,湖北沙土棉花地里需要人手有弯豆饭吃,这是次要的,听说那里对成分高的没有这边下狠手,要宽容一些。

三舅爷和他媳妇在乡下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成了被人拎着的一只死老虎,经常被五花大绑打得死去活来伤痕累累,而这种斗争是随时会发生的,在村口,在地头。可怜的三舅爷再不外出逃命就要打没了,非人的待遇到了心理的极限,求生只有铤而走险。

三舅爷决心一条黑走到底,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家人,跑到一个能够忘却他一切的地方,他要重新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劳动养活自己一家子的人。他再也不想背着地主这个名头,他会被这顶帽子压死的。他想好了说辞,他是来逃荒的贫下中农,听说棉花地需要人手,有弯豆饭吃,纯粹是来挣一口吃的。这在大食堂时期应该能很好理解。三舅爷的农活也做得上手了。

三舅爷就这样离开了土生土长的北州子出生地,背井离乡告别自己的父母去了湖北,带着他的媳妇,儿女们一辈子定格在湖北荆州那块陌生的沙土棉花地,在那里劳动喘息安生。

母亲的姐,嫁给何家后来也遭遇到了三舅爷同样的境况。新中国成立前的何家,是北州子赫赫有名的地主兼资本家,开着城里最大的百货公司绸缎铺,何氏蛋庄工厂,乡村又西垸有上千亩农田。老何爷还担任北州子政界的县议长,北州子除了县长,公安局局长,就是县议长,是掌管生杀大权的风云人物,北州子三巨头。

解放之际,三巨头没有赶快弃暗投明改邪归正,还不自量力地组织一些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妄想与强大的解放军对抗,守于石叽头城门路口,准备伏击解放军野战部队进城,号称抵抗救国义勇军,以卵击石。

枪声一响,县长,局长很快见势不对溜之大吉,逃往洞庭湖躲在芦苇**里打游击,很快被围剿见了上帝。而老何爷临阵脱逃,挽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婆,撇开家室化了装揣着金条跑路,趁着局势纷乱一口气跑到了广东罗湖去了香港。虽然到香港金钱撒尽成了穷光蛋,在路边摆菜摊养鸡鸭,但捡得了性命。

何议长最大的不义就是带着小老婆,也没有带着儿子一道跑,他早就对儿子失望了。何公子在省城读的高中,身边带着阿姨保姆专门伺候,谢天谢地高中毕业就再无心求学了。回家后到处给他惹事,便急急让他与母亲的姐成婚,派往乡下管理何家农田,走的是三舅爷的路。不同的是,花花公子对乡村田园没有丝毫好感,离不开城里的纸醉金迷,是住在城里打理农田。

何家公子下乡来,骑着自行车挎着盒子炮,戴着墨镜,前呼后拥公子哥们风流倜傥,把沿途媳妇姑娘吓得直关门。

老何爷逃往了香港,何家公子还蒙在鼓里睡大觉,还在乡下与狐朋狗友游山玩水旅游度假呢!不知大势已去矣。

这下何家公子被农会逮着下地狱了,何家老子犯下的烂事情,新账旧账全都记在无辜的公子哥身上。地主分子的帽子,他和他老婆也就是我的媠妈一人一顶,严严实实扣在头顶上。年纪轻轻的公子哥们,一个屁事不懂的纨绔玩家,这下在乡下农会面前成乡村土改斗争的活靶子。

乡村农会的斗争,绝对不是和风细雨洒洒水,对着地主老财这样明确要打倒的阶级敌人死老虎,那就是贫雇农练手的人肉,随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抢天哭地不是人样散场,我的媠妈陪在一边也没有了人样。

何家公子与三舅爷如出一辙的是,好歹年轻不老辣,没有压榨谁的恶账,否则就毫不留情的镇压连水都不响。

无止境的批斗,随时而来的打骂,公子少爷的腰也弯了,脸也变形腿也打残了,后背上堆积着抽打的血痂,再也不风流倜傥少爷公子,是一个人人见了都可以上去吐口水踹几脚的可怜虫。

媠爷始终看不清这是什么世事,转换变化来得这般迅即,内心充满着一种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悲愤与绝望,父亲怎么就不喊他一条道去香港呢!宁愿带着小婆也不顾他这个长子。媠爷有着十足的理由充满着对父亲的满腔怨恨。

我的媠妈也是汤家大户人家的闺女,外婆漂亮的乖乖千金小姐,跟着公子何在城里没享受几天清福好日子,现在成了人见人恨的地主婆,被人一举一动看管着鞭打咒骂,在田间劳动。媠爷在台上挨斗,少不了她一个女人家站在旁边被剪成风婆子陪斗,媠爷挨打三下也少不了她挨一下。

媠妈讲,这样的遭遇只能解释为前世作了大孽,现实来还账。

求生的彼岸在哪里?二口子打听到三舅爷顺利出逃湖北,媠爷被看管脱不了身,便让媠妈请假回城,借看病外出湖北去探路。

媠妈性情柔弱,说话也细声细气地还从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这下不知从哪儿鼓来了勇气吃了豹子胆,进城去老外公处找街道开了一张通行的路条,拿起剪刀尺子,提着一个毛兰包袱一个人随着大堤上黑魅的人群,凭着在女校学会的裁缝本事勇敢地去往湖北,探索求生之路。

外省天地悠悠道路艰险,人生地不熟何谓求生?媠妈在湖北村寨间走动与人家上门做衣服。媠妈做着手艺活,见那些地方一样的把地主押在台上土改斗争,没有传说中对谁好一些。媠妈在湖北做事天天吃豌豆杂粮牙都咬崩,只好饿着肚子拿豆子换红薯吃。外出二个月便断了念头回到又西垸。媠妈宁愿被斗争管制也不愿冒险去湖北了。

媠爷一家子加上一堆孩子,地道的城里人,就这样在又西垸乡下,接受劳动改造成了乡下劳动人民,与那些乡农一样,住在河坡地的茅草房子里,衣衫褴褛,一年四季天刚亮就下地干活,天黑收工,用草把子烧火做饭,米糠野菜,让心灵与肉体的痛苦在漫漫时日,劳动的汗水中得到安抚。

媠爷在省城读过高中,也是喝过墨水见过一些世面的贵公子哥们,低下腰来逆来顺受,破了红尘死了心眼求着生存。这是一种怎样的触及灵魂深处的脱胎换骨,媠爷媠妈是承受过人生炼狱吃过大苦的人。

媠爷在田野地头出工,拄着锄头偶尔会抬起头来望一眼南方,那里有一个无比繁华的城市,是媠爷心中的天堂,那里有他的父亲。他早就原谅父亲了,他知道检查自己,十分的悔恨游手好闲玩世不恭,不带他走是有道理的,他不懂父亲!

媠爷把大了的小孩放在城里她母亲那儿读书,他的儿子以南,平南,俏姐都先后读完中学回乡下生产队务农。

有一次,以哥牵着我的手,在宝莲湾上来回地走动,说着小孩还听不懂的话语。“我的成绩是班上第一,上高中却看出身,那些不如我的都上高中考大学”,“我不愿回乡下出工”。以哥在堤上自己喃喃细语着,没过几天就回乡下生产队去了,与他的父母一起在田间劳动。后来南哥,俏姐都是这样一辈子做一个乡农。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人不行了就抓紧跑路,快刀斩乱麻换一个地方远离过去迎来新生。跑路需要冒死一搏的勇气,被民兵抓着会打个半死,然后说是逃犯,对现实不满定为反革命坏分子的危险,那等于是判了个缓刑,人生作了交代。

三舅爷一家子成功了,何老大爷也成了,媠爷家知难而退,审时度势都是对的。

天津舅在乡下生产队出工的儿子里哥也面临着这样的选择,里哥在乡下是地主家的孙子,只能老老实实的出农业工,什么机会也没有。如果去了大城市天津他爸那里,就是响当当老革命领导干部的儿子,头上是红色后代的光环,机会大把的,人生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里哥正是十七岁的小伙,血气方刚的,这里那里二条道是如此的分明,不跑路去天津,不争取换一个地方就是患大傻了,里哥早就不安心在乡村了。

天津解放后,舅在天津是主管一行局的领导,有了自己的家庭。夫人是一个医生,他们有三个小孩,舅把外婆接去天津养病一边照看小孩。外婆以前在乡下给舅找过一个女人,是外婆趁着他还在上大学期间放暑假回家时包办成婚的,也前后生了三个小孩,都是儿子。

舅再婚前特地从天津过来与前妻办了离婚的手续,被前妻骂了个狗血淋头,成了个要“跺八刀的”人,这也无法挽回局面。三个儿子都由舅寄生活费抚养,舅的大儿子在北州子高中毕业,顺利的考取了天津大学与他父亲在一起了。

老二的里哥读完中学就只有在生产队劳动的份了,老爸在大城市当官,哥在那里上大学,他却背着地主的孙子帽被看管着!生产队都知道这龟孙子要跑路,专门安排民兵严加看守,否则他就上天了。

里哥焦急得度日如年,跑路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决心豁出去就是上刀山也要到天津找爸爸。这是一条多么令人向往金光灿灿的求生解脱之路。父亲的革命热血在里哥心中激**,铤而走险成了他不二选择。里哥在灶下偷偷与母亲商量,与城里老外公联系上,几个从小一块长大的铁哥们挺身相助,里哥认为可以行动了。

里哥出逃那天下午说生病了,没有出现在田头劳动的队伍里,平时专门监视他的民兵被人劝了酒在呼呼睡大觉。

天刚黑,里哥就与送他的好友离开了村头,躲过沿途民兵的盘问,赶到白溪渡口泅水过河。

湖区长大的里哥好水性,在岸边与好友挥泪告别后,一个猛子就扎到河水里,放卡子很快朝对岸游了过去凫过了河。这时村里的民兵也举着火把带着狗子追到了河岸,大声地叫喊要里哥回去,这得了,里哥连滚带爬上了岸,借着天上的月光开始在河州沙滩上,朝东拼命地奔跑。

风在他耳边不停地呼喊,快逃,快逃,命就没了,迎面而来的树枝沙棘划破了他的脸,衣服,刺伤了他的脚板腿,全然顾不上了。一个人沿着堤岸边往东朝八十里外的茅街狂奔,千里走单骑。里哥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觉四周安静,才走上正堤昂首挺起胸来。

里哥甩开着背膀,年轻的身影在大堤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着东方自由地飞奔。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母亲,走这样的长路,他要小的三弟在家好好照顾着母亲。远在天边的大城市是他的人生梦,前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令人兴奋的。

堤的尽头就是去长沙的茅街船码头,老外公在那里托人给他买好了船票,备好了盘差,比如兑换的全国通用粮票,也开好了城镇通行证,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没有老外公助力,再大的胆也寸步难行。

他边走边望着河的对岸,那里母亲和弟弟一定还守在煤油灯下记挂着他,心底泛起一阵难受,但男儿志在四方,不是踩在田间被看管着的兔崽子。他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的爸,爸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是模糊的。

里哥长途跋涉到了茅街与人接上了头,坐船过了洞庭湖到达长沙,他的父亲已接到老外公的电报安排了人在长沙火车站等他,里哥最后在接力赛中有惊无险地坐上北上的京广线去到了北京,再在丰台转车到达天津,在那儿他们父子俩见面了。

里哥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少年来的愿望,与父亲在一起了。儿子找父亲,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阻挡不了他的决心。父亲在天津为他计划好了,不久送他参加了人民解放军,穿着五星帽徽的军装,戴着大红花,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军人家属的牌子挂在天津舅家大门上。

又西垸的汤家地主龟孙子,一跑成了光荣的解放军,这在又西垸乡村是绝对轰动的事情。让兔崽子跑了,这让公社村里生产队发了大怒,拿舅妈和他的弟算账,把房子坼得干干净净赶到野外牛栏草棚里,社员大会上人人批斗,打得鼻青脸肿,口粮扣掉一半。

把送里哥出走的民兵好友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打得皮开肉绽,成了乡村的坏分子。另一个好友也是民兵,是他猜拳喝酒迷惑了看管的人,二人都享受坏分子待遇。帮助一个青年他们的好朋友,千里迢迢去找他的亲父亲,这是犯了一个什么罪过?

舅的老三就成了苦命人,被生产队死死地摁在乡村土地上,再也没有出逃的机会轮到他了。农业中学毕业后,一直守着自己的母亲照顾着,大舅始终寄生活费资助,包括老三收媳妇的一家子。这好像是舅家在那个时期一个合理安排。

三舅爷出走湖北后,老外公硬朗的身体就垮了一大截,还生了一场病,与他的小婆一样头上贴着三角膏药,有时躺在**呻吟。隔壁的唐嫂过来天天熬很苦的中药,我就没有人照应了。一天突然见到了母亲,好久未见到母亲了,她从后门口走来,让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母亲带着我走出湾上到巷子口上的面摊,点了一份八分钱一碗的光头面,她就坐在旁边一直看我吃着。她对我说,老外公生病了,明天会有一个叔叔来接你去乡下的老家青树咀,是你爸的老家,那里有许多小朋友玩,他们都是你的老表。母亲送我回湾上老外公家,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老家来的叔,一个脸色黝黑的小伙子,父亲的亲弟弟,比我大十二岁,带着我到泰济码头坐船去青鱼咀。我就离开住了大半年的宝莲湾,老外公家。我走后没有多久,躺在高**的老外公小婆就去世了。她的小儿子去湖北后,她就不大吃喝也不吃药,天天哭泣。

那天,我跟着叔在泰济码头,上了一条冒着浓浓黑烟的机帆船,船在码头边大声地抖动喘息着,我和叔下到船舱里坐下来,旁边有一排小的窗口,可以看到河岸的风景。

不久船舱坐满了人,机船便啪啪啪地离开河岸,向河的下游开去,岸边的柳树迅速地往后倒去。机船一直贴着堤边小心翼翼地开着,不敢去大河的中间。

去乡下老爸的家乡,听说那里还有许多小朋友,让我有着一种莫名的期待。但母亲为什么又走了,不带着我在她的身边呢!我又要流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