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是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年份,旧历春节的钟声还没有在城楼上敲响,长安街头细雨绵绵中传来哀乐声声,一辆载着共和国总理的灵车在长安街缓缓前行,国人的心都碎了。一代横空出世的伟人,新中国的缔造者,南昌八一起义向旧社会打响第一枪的共和国元勋,总理周公逝世了。

清明来了,京都人们自发地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上悼念周公,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摆满了祭奠的白色花圈,人们高声朗诵怀念的诗歌表明人民的心愿。造反派们却出动工人纠察队驱散广场上无辜的人,把正常的群众怀念定为反革命事件。当人们起来抗议时把冲突上升为暴乱遭到围剿镇压,诬陷刚上台抓生产的邓公是事件的谋划者,总后台。

华夏大地苍天要有眼呀!

七月流火,又一位开国元勋朱总司令也去世了。多少年来如雷贯耳的解放军三军总司令,与周公一道举起南昌起义大旗的传奇伟人,军事统帅离开了我们。天安门城楼上群星灿烂的星空黯然失色,一颗帅星陨落了。长安街头又传来哀乐声声,人们又一次地陷入悲痛,共和国的天空似乎就要塌陷了。

九月九日,我奔走在街头巷尾忙着收取电费,突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动,老天又在拖桌子甩板凳了。雷声雨点中,竟又传来了哀乐声声,令人揪心,京都又是哪位伟人去世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份?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播音员以极其缓慢,无比沉痛低沉的声音广播“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当听到中国各族人民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毛泽东同志于当天凌晨……顿时呆若木鸡,一阵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哽在胸口上,这是那一代年轻的国人发自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最诚挚地对伟大人物的深厚感情。

像每一个国人一样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昏地暗,日子走到了一个尽头,老天要塌下来了。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人之恍惚不能面对。我转头就朝着郊外菜地风雨迷蒙中跑去,在这老天塌陷世界末日夺路狂奔。

一个人站在菜地里望着天空翻滚着黑压压的乌云,不能接受他老人家有一天会离开我们,后背发凉的站在悬崖峭壁,下面是不可测的深渊。以后怎么办?国家会怎么样?

从小长大习惯了老人家的教导,指示,祝老人家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怎么一下就去世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我们谋幸福,是我们的大救星...... 听老人家的话,跟着领袖走,战无不胜,这是我们那一代人不断虔诚聆唱的圣歌,誓词。老人家至高无上的存在,已灌注在我们的血肉之中,灵魂深处。只有心中无尽的哀思与悼念!

开天辟地,千百年来最伟大的人物早已脱离了凡人认识的范畴,功过意识,在我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崇高地位,信仰,早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哀伤的音乐在北州子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回旋,笼罩着无比悲伤的人们。天快黑了,我抹掉眼泪去城中找同伙,大家聚集在一起要怎样来度过这一艰难时刻,向伟人寄托我们的哀思,心中的怀念。走到城中国哥家,见大家不约而同地挥泪走到了一起。虽然我们充斥于街道角落社会底层不受待见,遭受歧视,动不动就是出身成分阶级,没有前途无可救药。但对伟大领袖是一片赤诚,我们决定要连夜扎一个最大的花圈,以北州子青年的名义去参加在人民大会场举办的万人悼念大会。

大家分了一下工便忙了起来,分头去买竹竿白纸浆糊准备笔墨,含泪不停地忙碌通晚的制作,在国哥家的后院扎了一个全城最大的白色花圈,写好了两边垂着的挽联。

北州子盛大的万人悼念大会在人民大会场举行,那天清晨,我们集合了街道几十个年轻人,大家自发地组成一个队伍,白衬衫黑袖章胸前系着小白花,顶风举着大花圈朝大会场走去。我们排在会场队伍的序列里,代表北州子社会青年静默肃哀,隆重告别伟大领袖毛泽东。

伟人们一个个离去,为着生计的臣民百姓陷入了一种失去领袖的迷茫不安,向上看着京都想着会发生什么!伟人不在了,你办事我放心,京城的一举一动揪着人们的心。

我们席地坐在城中心最高建筑,五层百货大楼的房顶上,喝着白开水望着满天的繁星一脑子的疑问?“文化革命”还会继续吗?那些造反派们会一直这么横吗?我们永远都是可以教育好的龟孙子黑五吗?我们的路在哪里?操着中南海的心向着苍天发问。

这是多少年来长久萦绕在脑子里的疑惑,事情看来没有解答,小小屁民怎么知晓人世间的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阴谋二条道路的殊死斗争。动乱使人忧虑,疑惑猜测与谣言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北州子的上空满天飞。

上海的造反马司令给工人们发枪全面武装,要北上去解救他们京城的上海帮,南方进攻北方。北州子的泥水司令也鼓动造反派们忙着武装,想起阉鸡佬皮鞋匠拿着枪的可笑样子,他们是什么呢?一群不自量力的小丑。

回到公司,二楼会议室已经举行了悼念会,会场上还留着松柏挂着挽联。公司的张经理在台上主持政治学习。

他告诫我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每个公司职工要站稳自己的脚跟,擦亮眼睛旗帜鲜明地跟党走,不要跟着祸国殃民的造反派,经理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

他郑重宣布,以后主席台上就一张桌子,再也不要摆两张了,他没有资格坐在公司的台上捣乱,现在就搬走。

不论他是革委会常委,还是哪一路神仙,我们再也不能让他在公司指手画脚听他鼓动,由着他搞破坏,要敢于亮剑与他们作坚决斗争。

台下的几个造反马崽又习惯的要站起来喊口号,打倒反革命的走资派,但台上没有他们的头坐在那里,造反常委不见了,在哪里商讨形势对策去了。他们喊了一嘴就蔫了。

公司经理一改以前对造反派的容忍,他当着大家面说,在追悼伟大领袖逝世大会上,他和一些人都看见了这位站在队伍前的造反头,竟对着领袖像不鞠躬,还不停地吐口水,还把黑的袖章摘下来扔了,这是天大的不敬,是现行反革命行为。我们要向上级检举。

张经理被造反头阻碍生产的种种劣行,倒行逆施早已过了忍受的极限,他郑重宣布公司的舞台上将再没有造反头的声音,位置,全场响起热烈掌声。大家为张经理手中有了造反头反革命的有力证据,这撒手锏而高兴。

来到七六年的十月,京都终于有了动静,天边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雷鸣,令人无比振奋的佳音。久经考验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力挽狂澜,一举拿下了京城盘踞高位的匪徒“四人帮”,王,张,江,姚,把这些“文革”运动中叱咤风云的阴谋家,野心家,种种倒行逆施的核心人物,弄臣抓了起来,秦城监狱成了他们的归宿。

京都老一辈革命家们,在历史发展的关键时刻亮出了拳头,粉碎了一场篡党篡国的阴谋,挽救了人民,国家,欢呼人民的胜利。

京都宣告从姚笔杆子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成为“文革”运动的导火索起,在中华大地肆虐十年之久的“文革”运动寿终正寝。野心家,阴谋家,打着极“左”的旗号道貌岸然者,以及他们的喽啰走狗造反派们,成了反革命反人类的罪人,被押在历史的审判台上。

逆社会发展的潮流,逆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愿望,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给无辜的人们戴上左的桎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帽子棍子满天飞置人于死地,制造无数的冤假错案,给国家带来无尽的浩劫,社会于崩溃。他们的倒台,所谓史无前例的“**”,终于要销声匿迹了。

京都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报告中,正式文件宣告“**”结束。乌烟瘴气喧嚣一时的“文革”运动走到尽头,死灰不得复燃。

正义终于战胜邪恶,世道就这样上演了一场有着头尾的好戏,在面临崩溃的险境中惊险一跃获得重生,中华文明理性的光辉又一次冲破历史的阴霾照耀着祖国大地。庆祝京城扫除了“四人帮”,北州子要举行最为声势浩大,万人庆祝大游行。

北州子人们化着重装,穿上节日的新衣服,扭着秧歌打着腰鼓,踩着高跷,载歌载舞游行在官街上,东直街头,城里的每一条街巷,燃放鞭炮敲锣打鼓彻夜的庆祝又一次解放。新生的日子里欢欣快乐,各种的宣传车在城里游弋喊着口号打倒“四人帮”!发自内心的狂欢,苦难深重饱受极“左”“文革”运动**的人们终于获得解放,回归正常的生活。一个伟大时代的社会主义,为人民大众谋福祉,为人民服务伟大的党,光辉的思想,精神得以延续。

京城的音乐家们在这个重大的历史时刻,举行盛大的诗歌朗诵音乐会。这些“文革”中九死一生从牛棚里刚解放出来,被打倒的所谓封资修音乐家们,排练演奏贝多芬恢宏的英雄交响曲大合唱? 欢乐颂?“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来到圣殿里,光辉照耀下面,四海之内皆兄弟。在这美丽大地上,普世众生共欢乐。亿万人民团结起来!大家相亲相爱!灿烂光芒照大地。”

受苦受难的人们压抑久了的情绪,以排山倒海般的大合唱,尽情地释放歌唱又一次获得大解放。还唱起了? 祝酒歌? 迅速地传遍中华大地,“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十月里响惊雷,亿万人民举金杯。”

还有什么比一朝去了极左的镣铐枷锁,呼吸到自由清新的空气来得欢快惬意。这不行那不行无数条的极“左”

清规戒律,横亘在人们眼前头脑思想的深处让人们无所适从。极“左”的退去是一片人性的天地,蓦然审视我们还正年轻。

北州子的青年们抑制不住激动,不知是谁发出了倡议,我们在中学的礼堂也来一场音乐聚会,表达我们的快乐,对国家的美好祝愿!

北州子中学经过“文革”打砸抢的劫难,虽然一度复课也是满目破败疮痍,校园里杂草丛生垃圾遍地,教室的窗户没有一块好玻璃,墙面走廊尽是左的标语。砸烂的钢琴似一团乱麻碎漆片抛弃在废墟里,天文望远镜的破架子立在那里孤零零地对着老天。

臭老九知识分子们从五七干校牛棚归来复课,就住在校园靠着围墙用砖头临时搭建的简陋房子里,屋顶就铺着一层夏天热死人的牛毛毡。他们在杂草丛中走来课室,粗布草鞋,破草帽破衣裳地站在讲台上。对文化知识的批判,对臭老九知识分子长期的凌辱劳动改造,讲台上的老师已完全没有文人的体面,形象,揣着知识反动的余悸。

那是一个星期天,明媚的阳光洒落在校园小道上,北州子城的不死鸟们,文青文艺爱好者音乐家们,姑娘小伙们,相邀的老师们,陆续向学校的礼堂走来。中学的礼堂还是熟悉的,我在它的舞台上亮过相,物是人非,一晃就是十几年了。

让人感伤的是,那时小的年纪扮演着至高无上的救世英雄,是多么的自负趾高气扬,没想到这是鬼魅的开端,是给黑五小丑开的人生大玩笑,从那时刻一转身就让你去深渊沉沦,小小年纪也享受人世间的种种苦难。

那些被狂风暴雨打落被救犊的花仙子们,你们在哪里?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还有比你们更需要救犊的人。

我记得这些花仙子们,她们都根红苗正人生顺利招工招干了。有的初中毕业通过严格的政审招到外地军工厂,有的到大学读工农兵。红丝巾姑娘后来还是去了军工厂,工厂说查清楚了政审没有问题。黑五却在尘世间想着以后能否远远地看上姑娘们一眼,她们一定不认识人了。

花仙子们说我这个人怎么小学后就消失了,城里没有他?她们不知我正忙着在乡下钳子板手,生产队刹牛草,河边烂铁工人,爬杆收费临时工呢!人生的坎坷底层的沉浮是黑五的特征,黑五贱民。提起这些,对人毫无益处还万分地难受。

学校礼堂一幅破烂不堪的败象,舞台的角落都长着人高的杂草堆积着灰尘,我们要先打扫清理,从别的教室搬来些桌椅,坐的地方也没有。

北州子文工团的帅气指挥陈指导,一个从德州下放而来的知青,凭着一把小提琴加音乐的天赋成了文工团最具实力的台柱子,第一提琴手兼指挥加音乐编剧。他是今天的活动发起者之一,主角。平时找理由大家聚在一起热闹,如今遇上“四人帮”倒台,“文革”结束这样天崩地裂的大事件,也应像京都人一样狂欢,放飞一下多少年的压抑,说不定有机会回德州了。

陈指导忽悠来了半个文工团,唱歌跳舞吹拉弹唱的都来了,大提琴架子鼓也背来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知青招到文工团的,只有拉手风琴,吹竹笛的二位是部队文工团的退伍军人。萌哥也提着他的黑管笑嘻嘻地走来了,我们很远打招呼。森林大院一同玩耍的卓卓也来了,他也招到文工团了。

卓卓的爸原是公安局的副局长,五七开除公职后到一个船队当船工,卓小学完了没有书读,很小就跟着他的爸上船了。父子俩夏季涨大水在湘资沅醴跑江河运输,冬天在干涸的河道砸桐油腻子修船补漏。卓卓是从小在水上生活的少年船工,也是北州子最具有音乐天赋,对江河大自然的声响,特别敏感有着非凡感受的人。

卓从小与他爸那些老船工们跑遍江湖险滩,时刻将生死度之身外,是我们这一伙黑五中,承受过大苦大难不死鸟中的硬派人物。人晒得黑黑的像一个雷公,一手的老茧短促的手指却特别喜欢拉小提琴。夜深人静月儿升起来时,他走上堤岸草地把小提琴举起,天地之间一个人沉浸在音乐的美妙里,把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

音乐的天赋对着潮涨潮落的江河水,湘北湖州大自然的瑰丽风景,让他在日复一日单调沉闷的劳动中,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五线谱作曲法,把他对大地日月星辰万物生灵的感受,用音乐的语言写在纸面上。船一到岸下货,他便把他心中的歌儿在码头边,像跑江湖的艺人对路人演奏,那双常年劳动拖着缰绳,老茧的手指在琴板上快乐的跳跃。

我们在大院的童年朋友小伙伴,伍平,同同,卓卓,星星,只有他沿着河道发展,成了北州子非常有故事的一个码头音乐人。他经常在码头上演奏自己创作的“船工之歌”“洞庭芦苇”“湘北的春天”。他不知疲倦地演奏着自己,一个船工的心灵之歌,一泓流淌的江河水。

卓每次航运归来,便呼啦着我们听他的音乐汇报,提琴操练的进展,我的家成了他靠岸的码头。北州子的文青爱好者们围坐在他的身边,让我们都沉浸在船工美妙的音乐里,听着他艺术细胞的迸发,赞叹他小提琴演奏又进步了。他终于被北州子文工团发现是人才招进去了,船工离开江河脱胎换骨了。

是陈指导专门到河边货船上去找的卓卓,要他上岸拉几个曲子。听完小提琴曲 “阳光照在塔什库尔干”“洪湖随想”他当场便拍了板。卓还拿出一大沓自己创作的音乐作品,更是让陈指相见恨晚。

卓就这样步张萌的后尘路数到文工团了,他们都成了文工团的演奏家,台柱子。卓游**江湖的日子早该结束了。

北州子青年满怀豪情迎接新时代,自娱自乐音乐会就在中学礼堂开场了。

陈指站起来举起自己的琴杆,示意大家调音。这时门外有人大喊“我来也”。原来是北州子广播站的播音员,长沙知青李胖背着他台里唯一的一台磁带录音机,穿城过巷气喘吁吁地进来了。礼堂响起掌声,有了录音机还有了王牌主持人。音乐会在李胖纯正标准普通话,铿锵有力的男中音宣布开始。这是告别旧时代的一个好兆头呀!

首先是手风琴演奏的疯狂,那位转业到地方上的老兵一下子进入了角色,姑娘们跳起俄罗斯踢踏舞蹈,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李胖不报幕忍不住挺着身躯还来了一段娘子军洪常青的芭蕾舞,地面虽不平,李胖也弹跳自如,小腿摆动迅速跳得轻盈,人家小时候在青少年宫练芭蕾功夫在那儿。李以前就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只是有点发福了。

张萌来了一段黑管独奏,卓演奏船工之歌,还有湘北之春。最后陈指调动乐队伴奏大家高声合唱祝酒歌。“十月里,响春雷,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星期天的校园被我们鼓捣得热闹非凡激**,礼堂内外的过道上都站了许多老师同学,他们点头招手表示。

太阳西下时,斜阳透过窗子照射着中学的破旧礼堂,我们在其中自乐兴奋不能自拔,在阳光的斑点光束中笑容灿烂。李胖宣布不能这样就散了,还要来一个轻松的器乐合奏“卖花姑娘,”这是当时最为流行的轻音乐,朝鲜电影“金姬与银姬”里面的主题曲。

陈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再一次站起来示意调音,但乐队怎么也嘈杂不齐合不起来,大家兴奋过度**散去失去了乐感,陈指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提请大家注意。

正在大伙要歇菜时,突然优美的“卖花姑娘”似一阵春风扑面而来,在礼堂,校园里回**,是那么的和谐动听,大家的灵感突然迸发。让礼堂里的臭鱼烂虾们,不肖子孙,贱到头了的难兄难弟小子们,多年的背时运,不堪回首,一下子沐浴在这神圣的美妙境地里,不能自已。

陈指借势把握住风口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灵气,拼命地舞动着手中的琴杆将音乐推入**,一气呵成风情演奏到底,他人都要飞了起来。

礼堂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难忘发生在这中学礼堂里的美妙时刻!我们像中了邪似的高声吼叫要陈指导再来一遍。李胖突然举着拳头砸着自己脑袋,示意该死,他说竟忘记录音了,那时没有人拍照摄影,要载入史册就是这录音。

陈指气得捶胸顿足状,只好无奈地摊开手,要大家静下来再来一遍,但音乐家们的灵感已随风而去,乐队又像一盘杂豆不着调了,陈指再力挽狂澜挥舞着琴杆也无济于事,无奈地要李胖宣布,北州子青年庆祝新生自娱自乐音乐会到此结束。

在那个极其灰暗的年代里,街头露一张笑脸都不易,我们在礼堂里尽情地欢歌笑语开怀歌唱。压抑久了的人一朝解放怎么不狂欢,不歇斯底里,不聚在一起得意忘形,笑得灿烂。长期小心翼翼夹着尾巴,随时准备挨整挨批的人们,感觉到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堂堂正正直起腰杆来喧哗。变了,世道要变了,天理何在?

此时的北州子,经过十年的“文革”折腾已是奄奄一息,只有东堤尾上高高的纸厂烟囱顽强地冒着它的黑色烟雾,消耗着洞庭湖堆积如山的芦苇。其它大大小小的国有工厂,包括大名鼎鼎的农业机械厂,新建的棉毯厂,氮肥厂,拖拉机配件厂等都趴着一天打鱼三天晒网。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是忍辱负重喊着的政治,实质是不停开展运动整顿思想,抓革命不顾生产。

相当长时间踢开党委闹革命,批判唯生产力论,一切以政治挂帅,在极“左”的口号狂飙下严重扰乱生产。好不容易新办起来的许多国有工厂就倒闭了。

北州子二十几年来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成就,家当,三线建设的壮举都要拖垮耗尽了。“文革”的政治风暴,强化阶级斗争,不与人斗就不能进步,无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人们成了政治的尤物,稻草人?造反派的天下,看谁更左更激进,有点搏傻。

只有邓公记着千家万户百姓的烟火,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上台大力整顿狠抓生产但是没有亮相几天,又匆忙地被赶下台了。政治运动威严恐怖,大家喝着西北风。

北州子还是那古老的麻石板大街,春夏发水就从石板下涌出淹没街面商铺一片泽国。依着大堤而来的街巷,成片的老破旧房子贫民窟,实在要投入重金拆迁改造了。城市道路泥泞,污水横流,河边老鼠野狗出没。

六十年代初建的那些公家屋,家属房,子孙三代老人孩子拥挤在一起人满为患,北州子也没有能力建设新的公家屋供人居住了。东堤尾,泰济,宝林巷,官码头老正街,湖边水沟边到处是木板砖头的乱搭建,生活已退化到只要有一个安身的地方。

人们衣着永远都是那种极简原生的状态,自制的土布衣裳,廉价的纸烟,满大街一分钱一颗的劣质槟榔。街头行走的人们灰头灰脑,蓬头垢面行为猥琐,贫穷是让人气短的,可怜的北州子。

谁穿了一件不透气的的确良二手衬衣,或进口尿素袋做的斜纹路裤子,挤破脑袋买到一双塑料鞋,都会吸引人羡慕的眼光。谁吃上一个酸苹果,半截香蕉,那就是时尚洋气开了荤生活上了台阶,趾高气扬。

到处是拿着票证排着长长队伍购买基本生活用品的人群,买寸长的东西也得拿出票证。最基本的牙膏,肥皂,草纸,买个洗脸毛巾破袜子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有票也货架空空。唯政治使命的计划经济就是这么的一幅市场惨象。定量供应的柴米油盐也经常断供了,人们趴在粮食局的墙头上,趴在门窗上,看里面仓库是否来了粮食,没有,红薯土豆也行,或搭配难吃的莲籽壳碾碎的代食品。

蔬菜公司门市部里,葱,姜,蒜,萝卜白菜,都是人头票证。二个半蔬菜大队终年辛苦忙乎四季,也供应不了北州子城居民。这是继三年大食堂后,又混到了居家日子无比艰难,街头又要摆上大锅赈灾,民生崩溃。

奢侈的LV 香拿尔是上海天津手表,永久飞鸽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有收媳妇的人家,抬出一部缝纫机,推出一部永久自行车就可以了,这就是奔驰宝马来了。这些没有,扬起手腕上一块上海表,海鸥那也是不可企及的风光。

贫穷让人羞愧。

十年文革的造诣,北州子街头只有骂骂咧咧的脏话,言必喊打杀,敌人,批判斗争,到处找敌人没有朋友。破坏一个旧世界封资修,处处充满着涙气,你死我活狡诈的丛林世界。如文明美好花园城市排位,一定是倒数第一。

建埠百年的北州子,先辈们在湖洲野草烧荒,拦河筑坝,上演的千年水泊变良田大开发,奶与蜜,沦落到如此境地。真正按照丛林法则人们早就各谋高就树倒猢狲散逃之夭夭了。又回到白水茫茫湖州芦苇**,洞庭只见打鱼船。

人们又会扶老携幼,哪里有生路就奔向哪里,又赶着马车拖儿带口大迁徙,去寻找水土丰茂养人的好地方。

但户籍把人们按在这块土地上动弹不得,有三头六臂也无济,就是享受这样的结果。也是白忙乎了一场,受苦受累赖活着,待到云开雾散时。

这是怎样的一幅乌托邦!彻底毁于这轰轰烈烈史无前例,似乎人这个活靶子,不是生产力,不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只是革命的对象,祸水,地主资本家的走狗万恶之源。

就是要反复批斗灵魂深处闹着革命,就是街头巷尾乱跳,早请示,晚汇报。月牙亮晶晶天上布满星,生产队开大会,看起去和风细雨,翻脸你就是反革命。

对着人这个活靶子,每次运动打击的对象划为百分之五一小撮,经年累月的运动已经把整个社会人锤了一遍。

“文革”末期已是一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连那些红透半边天地道的工人,穷三代的贫下中农也都没有了天生正确免死金牌,有一点过错也要受到冲击,也面临着无情打击,根据需要随时安个现行成了忘本变质的坏分子,蜕化变质的资产阶级代言人。黑五狗屎臭老九,那就得异常小心,树叶子掉下来都可能砸破头。是阶级敌人反攻倒算刻苦仇恨,是妄想变天翻案颠覆政权。海外有亲戚的更是惶惶不可终日,都是说不清的敌特关系,第八纵队里应外合,婆妈讨论通过立马可以就地正法。

极“左”高压时期,弱小的人类千万不可乱说乱动,社会就是这么可怕地弥漫着杀气,人们提着脑袋走在悬崖边上。满大街忙活的人呀!活成了什么样只有自己最清楚,个个都拉着苦瓜脸,祖坟被人挖了。

那一段时期,没有人起来陈胜吴广,老蒋也没有反攻,苏修也只是珍宝岛窜动了几下讨了没趣,人们在这块土地上自作孽不可活,天边没有第三帝国真是万幸。

邓公这么强势德高望重的老革命都很快被斩落马下,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遭到无情政治清洗,还冠名为中国翻案复辟的急先锋,匈牙利的纳吉。被批判为代表买办资本家地主资产阶级,国际资本集团,急于复辟资本主义的修正主义总头子。

在狂欢庆祝打倒“四人帮”的万人大游行前不久,北州子造反派们还组织过万人大游行庆祝邓公下台,竭力声讨批判邓公,让粉碎“四人帮”的前夜还来了这么一曲瞎起拱,“文革”最后的叫嚣。高音喇叭还狂喊无产阶级司令部又一次战胜资产阶级司令部,又取得一场胜利,真正的小丑表演。

不过“四人帮”倒台,“文革”收场的前夜,人们还是感到了天意来临,北州子街头有了那么一丝春天的气息,自由的天空白鸽在飞翔。

街头管制似乎有了松动,电影院门前突然站满了寻票的人。深更半夜的电影院里开始偷偷上演一些苏联东欧,朝鲜日本,印度等所谓内部影片,这比只有八个样板加打铜锣要扩开眼界,看到一幅外部世界的桃园。

“鲜花盛开的村庄”“幸福的黄手帕”“追捕”“卖花姑娘”“金姬与银姬”“望乡”“流浪者”不一样的社会面貌,人性的光辉在人们眼前闪耀。

来自欧洲大陆的电影,“左罗”“叶塞尼亚”“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基度山伯爵”“第八个是铜像”“爆炸”等影片纷纷上演。还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多瑙河之波”“卡桑德拉大桥”人们瞪着兴奋的眼神还一时不知所措,这都是那一特殊时期看到的好莱坞大片。影片里多少流露出社会进步富裕与生活的多样,让人如沐春风,抚摸一下愚民干涸的心灵。

书店里也莫名其妙地上市一批白色封面的外国文学,翻译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标明内部读物,却公开发行在一片红的书店里格外的引人瞩目。上天似乎在有意打开一扇窗,让思想也飞扬。

书店好朋友国兄及时通风报信,来好书了。果戈理的“死魂灵,”托翁的“安娜,”“静静的顿河,”还有“毁灭,”“铁流,”包括一些各国历史宗教文化的书又再版发行了,还有怎么也读不懂的鲁迅谩骂全集。各国的人文历史,法国大革命,文艺复兴运动等等。

铁幕不是一块板了,电影文艺书刊思想先行,再怎么极“左”高压管制,摧毁焚烧封门,时代的进步与解冻的潮流涌动,冰封开始慢慢消融。社会暗地里还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手抄本书籍,诗歌,油印刊物,给愚昧文盲的世界注入知识的启蒙。跟着而来也有查禁的“红姑娘,”“少女之心”,良莠不齐而下。

洪水猛兽令治安司令部忙开了,他们派出所有的侦探,阉鸡佬皮鞋匠们,在湖边看书跑步的一些青年就被他们抓走不见了,还有在河边打太极拳的李,问起来说是看了少女之心进了司令部的黑屋子。他们还要查抄书摊书店,让图书报刊关门。

历史完全翻牌,北州子宣布取消治安司令部,恢复公检法派出所,他们的末日终于来临了。他们以治安指挥部的名义掌控政府权力取代公检法,长久地打砸抢草菅人命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制造无数的冤假错案被宣布为历史的罪人,面临人民的清算,审判。

危害北州子多年,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泥水造反总司令,“文革”政治暴发户,高喊着造反有理,打砸抢文攻武卫的总头目与他的喽啰们,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他们在严打横扫一切运动中对社会,对无辜百姓肆意残害,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将得到法律的严惩。历史的车轮就这样碾过来了。

泥水司令一时得势为所欲为,搜刮民脂民膏在菜园里建起轰动一时的庄园别墅,养着狼狗,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成了反面教材,城里的人们排着队来看他的腐朽没落。人们在修建的别墅一间房一间房地观看,最后上到大平台的房子顶上。

在当时极度贫穷的现实中,谁能够把房子建设成水泥平顶玻璃房坐观风景,引起人们的震撼,公愤,治安司令从里到外臭不可闻地栽了。后来这家伙长期的酗酒早就得了严重的肝病,在牢房里呜呼哀哉。

紧跟着他为非作歹的山猫,妄图陷害父亲的草莽,匪帮,打手,造反的先锋也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在牢房里再三狡辩与益州的交火中不是他放的枪,他没有犯命案,迟来的正义宣判他无期徒刑把牢底坐穿。

在和平的环境里,平静的生活是一种多么大的幸福,没有劾人的政治运动,没有人治阶级斗争人整人。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人们上班下班小区进出居家小日子。

一旦没有了阶级斗争相互搏杀内卷,思想便开阔朝前看,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就迸发出冲天的干劲,创造力,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发扬光大。积蓄起改天换地的能量凤凰涅槃,奔向致富的大道。

收音机里,报刊文章不断鼓励人们大反思,大总结大开放,希望解放思想轻装上阵无后顾之忧地搞建设。开展关于真理大讨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从思想理论上大声地疾呼,阶级斗争也不是社会主义,拨乱反正。

华夏历史上最伟大的时代,繁华盛世的蓝图在人们面前展现,继49 年老一辈革命家浴血奋斗使新中国诞生开创新的历史纪元,中华文明崭新的特色社会主义,以雷廷之力排山倒海般的走向进步文明开放,掀起新时代巨浪。

人们突然从极“左”的桎梏下获得解放,还有着政治的恐惧,谨小慎言地防着阴谋阳谋帽子棍子,怕又突然飞来横祸,教训刻骨铭心。

京都开始平反冤假错案,包括大跃进,大食堂,人民公社,反右运动,四清四不清,一打三反“文革”十年浩劫中的历次政治运动。让无数下了地狱的人恢复尊严,平反昭雪,共和国的公民团结在党的旗帜下,统一思想解放生产力。

京都文件正式公告,地富反坏右分子经过多年的劳动改造已经是国家公民,享受公民的一切政治权力待遇,他们的子女可以参加招工,招干,参军,入党,不受歧视限制。

这是对“黑五类”的解放宣言,对阶级斗争的全面否定。

一张囚禁人们的阴森铁门,地富反坏右,套在无数黑五青年头上的枷锁,不亚于西藏农奴,美国奴隶的大解放,使无数被封建愚昧的出身成分血统论残害的广大青年,黑五贱民站了起来出了青天。

去掉了强加于人的政治原罪,获得理应有着人的尊严,因为出身而被歧视剥夺的一切求上进的机会,终于被无端打压几十年后获得了同等对待,青春自由机会平等万岁!

那刻在青年头上看似天经地义的荒谬刺青,烙印,去他妈的再也不存在了。

我突然发现站在了阳光底下,挺起胸堂,活着像一个人样。扬眉吐气,一扫压抑与无尽的忧伤。我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心理的阴暗,忧郁,光明正大起来。我也可以像一个人那样有所追求,自己的梦像,不考虑会受到打压。

我像无数的黑五青年一样,我黑暗的中世纪结束了。

一九七八年九月,中央对于五七年反右运动终于颁发文件有了专门说法,是属于反右扩大化了的冤假错案,坚持有错必纠的原则予以改正,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全国打了五十五万右派,真正猖狂向党进攻要轮流坐庄的不到一百个,文件上说明这些右派本质上都是拥护党,走社会主义道路,是自己人。

五七年的反右扩大化,清洗了大批政治界,文教界,工商界等各领域的头面人物,以及一般知识分子,青年学生,以至不问政治的平民百姓。

对于他们这些所谓老右不同政见者,不择手段的无情打击,撤职降级开除公职,下放劳动教养以至判刑加刑,对知识分子空前的大规模迫害,遭受长达20 多年的歧视与专政。尤其是在“文革”期间再次遭到红卫兵造反派猛烈冲击,有的被关进监狱,有的死在农场,监狱,有的被枪毙自杀,病死,处罚最为严厉,时间长,是一部残酷的血泪史。

右派分子家庭,绝大多数从此颠沛流离,辗转各劳改,劳教场所农场,风雪边疆矿井底层,乡下农村忍饥挨饿劳动改造,生死一线听天由命。多少家庭破碎妻离子散,老弱病残。

无数生命血的教训换来对社会,政治,运动深刻的认识,一律平反昭雪。父亲的平反改正通知书下来了,文件上写着:1978,五十五号文件精神复审,属错划,予以改正。

撤销1957 年划xx 同志为右派分子及处分决定,恢复政治名誉,特此通知!

大白于天下,迟来的正义,告慰至死也不瞑目的父亲。

历经十多年的政治打击,终于水落石出与以昭雪,父亲终于迎来了平反,人却已天堂之上。

父亲在世对自己的遭遇已不抱任何的希望,对人生已彻底绝望,没有想到有一天也能去掉头上的五七铁帽子,不知怎样来告慰在天的父亲!

我梦想飞到天庭去见父亲,把人间的事情对他诉说,您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有反对谁攻击谁,您只是在领导干部要带头发言的情况下,多说了几句话,不是猖狂进攻。您对党是真诚的,是被别有用心的小人给抓住无限上纲上线把您往死里整,无情地被打下十八层地狱蒙冤一辈子。我不知找谁去讨还这笔账?

伍平把这笔账搞清了,特地来信告诉我,整老爸他们的那个麻脸在“文革”中,被草原上凶狠的造反派斗得死去活来成了殉难者,被踩于马下见阎王了。苦难深重的父亲天堂之上可以瞑目了,这格局也许太小了,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母亲带着我们三姊妹,在父亲的坟前告慰父亲,您的事情解决了,您的冤情昭然大白,政府下了平反改正通知书,他们说把您扩大化打错了。

政府给父亲补发了五百八十元工资,我们用这笔钱将父亲的坟迁往青树咀老家,与他的父母葬在一起,修改完善墓地。父亲名正言顺地归故里。

好多年没有去过青树咀老家了,物是人非,物也不在了。小时在老家见到的大屋庄园60 年代的一场大火点了天灯化为了灰烬,高高的屋台早已夷为平地,化作乡村的水沟纵横的田野,没有了以往一丝的痕迹。老爷爷在乡下毕生的追求,与城里老外公的宝莲湾一样,化为乌有。

老爷爷,纯粹的农家子弟,湘北湖州不怕死的抗洪勇敢之士,带着他那么多的儿子,嗲嗲们捆在一起努力奋斗,像中国历史传统中的世家大族一样,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抱团职守在湖区争得一片天地。

我大嗲这一系有叔叔,姑妈家在青树咀生产队,二嗲大儿子伯伯和伯妈家也在生产队。三嗲带着家人去长沙经商断了联系。四嗲家在大通湖边上,二个儿子卫叔和新叔,一个迁往仙湖镇做园木匠,一个在湖边打鱼为生。五嗲和六嗲去了新疆一直没有任何的消息。

姑父姑妈接待我们,在我的记忆中,姑妈总是愁眉苦脸没有过笑容,英雄姑妈在乡村生了那么多的小孩,在乡下不可想象的艰难困苦中把小孩一个个拉扯大。

我从小看到的姑父是生产队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才知道姑父原来也是被打成了老右才在生产队出工的。

他原来是乡村小学的一名公办老师,57 年偏僻的乡下也反右运动,姑父是戴着右派帽子在生产队劳动改造的人,如今改正恢复公职有了薪水?姑妈再也不愁眉苦脸了。

姑父教书只有三个月就遇上了倒霉的运动,校长与他谈话,你反正是种田的,下中农出身又好不会把你怎样,你就顶一个名额当老右还是去种田吧。三个月的教书换来了姑父一辈子的老右,老老实实受着管制在田地里劳动一辈子。姑父熬到了这一天,姑妈家扬眉吐气,姑父按教龄成了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当年的阶下囚,时不时提出来与地富站在一起斗争一番的敌人,如今是令人瞩目的公办教师,有活钱领的干部人家。

姑父不能再上岗教书了,粉笔拿在他手里不知怎样在黑板上写字了,他也不愿走进学校那是他的倒霉地。他提前退休把编职给读了一年中学的小儿子顶班。大儿也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是文盲。姑父姑妈有生之年就住在大儿家,把工资拿出来给他和媳妇。

小时见到的表姐们,她们清晨就起来摇着瓶子叮当响,结伴去湖边采菱角莲蓬忙着嫁妆,等着自己的心上人,如今都嫁往他乡是大妈了。蓝姐在邻近公社,她的老公,当年走过来扎着白色头巾魁梧的后生,如今以是中年人,正光着膀子在农田里劳动。

娥姐嫁在河对岸的公社,我不知就是游雁公社,我在哪里学徒会找过去见蛾姐的。还有春姐,乔姐,她们都结婚早是大妈大嫂了,她们的小孩也慢慢长大,说起来一个一个都是不认识。

世道从不堪回首走向开明,让人们感觉到好日子终于来临了,是这般的温馨,实在,还带着希望。

又西垸的媠妈家也迎来了她们的美好时刻,多少年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受生产队管制,一家子背着上辈的罪过,在乡村历次运动中被当成活靶子死老虎斗争,重活脏活强制劳动改造,万分的屈辱一朝解脱了。

以前置人于死地的海外关系罪,现在反过来成了统一战线的红领带。媠爷不但摘掉帽子成为共和国公民,还沾香港父亲的光,被邀请参加北州子政协,为北州子的发展献计献策,发表自己的建议与提案。成了乡村的能人,国家的主人。

但媠妈家的儿女们,长久的歧视打压“黑五类”对待,使他们都没有读多少书成了地道的农民,一代人就这样被废了。只有最小的妹争取到城里上中学读书,将来能否有一个回到城里。媠爷家,北州子城有着名望的世族,到这一代一蹶不振。

媠妈大儿被生产队选为队长,二儿是技术员,肩负着生产队发展致富的责任。那些在过去年代里天天喊着打杀,对他们无情专政的乡农还是上不了台面。在乡下又西垸挣扎了一辈子的媠爷家要重振书香门第,看再下一代的努力。

在北州子再也见不到好友张萌了,他的爸平反后回省城官复原职成了省城的高官,不久还成了省委常委副省长,主抓文教卫工作。他爸是泰山压顶也不弯腰久经考验的知识分子老革命,乡村农田练就了身体度过了苦难。没有被造反派以翻案的罪名就地正法,生死归来呀!

否则一个老共产党员,著名知识分子就这么殒落在湘北湖州之上,荒草原上又多了一个不屈战士的冤魂。我总是记着一幅老农背着雨伞穿着草鞋的画面,远道而来喝着凉水的落魄。

他爸回到省委主持工作,妈在省报上班,张萌就奔跑在省城宽阔的五一大道上。他没有去省城找一个文艺团体继续着吹奏事业,而是当起了一名戴着白手套,开着老式皇冠尼桑的的士司机。这可能都是没有读多少书的缘故。

在那个改革开放刚起步的早期,开的士是最高大上的职业,在火车东站飞机场转悠,老外给的小费都是常人几个月的工资,一个月下来就是人家几年的薪水。张萌这家伙看来要大富大贵了,解决贫穷了再说。

张萌是带着老婆孩子回到省城住在省委大院里,他在北州子收媳妇了。他的老婆就是游雁过来的银子,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好事,他们在一起了。我知道张萌对银子是有好感的,多少年后在省城张萌家见到银子,我还是吃一惊特别的尴尬。银子倒是自然,给人做媳妇了,变化真大。

银子就是银子,她有她姑娘的勇敢。我总是记着乌鸡大队她站在堤上,我在人生的悲惨谷底望着她。我还是得感谢勇敢的姑娘,是她去城里接我回公社的乡村工厂。在游雁那么个地方,也多亏有了银子,还有她的姐明子。

伍平十分羡慕张萌,同样在大马路上,一个要扫大街一个开着皇冠。伍平从广州倒东西回长沙就到车站去碰待客的张萌,坐一下广场上特别耀眼的皇冠的士,张萌是不收伍的车费的。

伍平的爸伍叔也平反官复原职了,离开了河边黑黑的煤堆,成了北州子的副县长,后来又担任北州子三驾马车的政协主席,媠爷见到过他在台上作政协报告。苦难的日子过去了,伍叔从多年迫害中终于幸运地走出来,还能发挥老干部的余热。

伍叔是坚强的,杠住了政治上的无情打击家的离散,还保持了精神状态与意志,熬到了平反昭雪恢复职位的一天。伍平和他的弟从省城回来看望不一样了的父亲,再也不是黑黑煤山里的黑老爸。他们又住进了街中心的县委森林大院。

伍平说大院走进去他不认识了,风雨池塘,塘中间的红亭子早都长了腿不见了。他记忆着童年大院的一切,他说他足足在里面转了一天,怀念我们当年在大院,小朋友们的胡作非为,光辉足迹。

伍平经商发迹是迟早的事,他成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早期是跟着人下广州去进手表,雨伞摆地摊,买一部钟织机让老婆学着织毛衣,夜晚到南门口去兜售。生意告诉他军区有一个饲料厂,他便在郊区农民养猪户中兜售宣传养猪得有好饲料,把饲料推销给养猪户。

伍平随着政策的开放专门开了一个养猪饲料专卖店,红火得不行,挂着横幅还搞有奖销售,谁买得多参加抽奖。

伍平趟着自己所走的道路,他的发财梦是在城郊再盘一块地,挖几个人来办一个工厂,自己生产饲料,那就产销一条龙肥水不外流了。伍平朝着商人企业家的方向坚定地发展。

同同的爸在养鸡场劳教养了几年鸡后,没有工作一直在街道摆修理地摊,挣扎在黑白二道谋生活,平反后成了北州子的教育局长,从越南边境回来的木匠同同却废了,只能在一些学校修课桌椅。同同爸上任前,特地和夫人过来看母亲,说起老爸,他们挨整的苦难岁月都哽咽起来,话都没法说下去。

他们谈起同道殉难的同事们,五七那一场噩梦不堪回首。卓卓的爸常年在水上开船惹了血吸虫去世了,星星的爸开除公职拖板车谋生,一次在乡下送货,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下堤时刹车不住,筋疲力尽的他被自己装着货物的车从身上压了过去。一个瘦弱的白面书生那里有彭叔那般体力可以拖板车送货谋生。

生命消逝在旷野,河堤野外有着冤魂!问了许多北州子人,都打听不到星星的下落,只知道他们父子俩一道外出拖货。至今也不知星星在哪里?这是我和伍平卓卓的任务要找到星星。找到星星,我们就邀了一道回大院,在门前合一个影。

在学校临时代课的邵老弟也大大出青天了,他的爸妈都平反改正回到益州地区法院工作,北州子属于益州地区管。他爸由原来的庭长升为了院长,后来还到了政法委,政府急需要有经验的老干部来重新建立法制。她妈是法官,哥也招工成了法警,小弟进了法警学校读书,妹也找了一个有前途的干部青年出嫁了,他们家是公检法干部一条龙。

邵弟还在北州子教书,也准备辞了去益州,他台上的爸都安排好了。

只有我的父亲与那些无数遭受迫害含冤死去的受难者们,历尽人间屈辱,凄风苦雨中早早消失在历史尘埃里,他们至死也没有见到一丝的希望与光明,何谓平反昭雪。

每每念及,只有无尽的痛苦与哀伤。。

我还是照常满大街地跑着收电费,弟还是在街道小厂打磨玻璃片,站在砖头上把手伸在水槽里打磨不停。妹读完高中在乡下知青锻炼,妹下放多年了,早可以四个面向招工招干返城了,但每次来了指标,读工农兵大学的机会走的都是别人,妹只能看着人家一个个回城。妹努力表现想入个团都没有门,别说回城了。

妹在的邻近公社,发生了民兵队长强奸知青致死的凶杀案,引起了剩余知青们的恐慌,公社急忙把知青们从生产队集中到知青点上,现在人也走得没有几个了,再把她们组成一个公社电影放映队,去各生产队专职放电影。

妹成了公社放电影的大篷车游击队员,每天要工作到深更半夜,收拾完电影设备天就要亮了。第二天拖着人力板车上沉重地放影设备,赶往下一个生产队。

妹从小就被送去媠妈家寄养,父亲从农场回来才聚在一起读小学。“文革”又跟着全家下了户口,颠沛流离的一个人在外寄宿顽强地读完中学,现又一个人回到乡下。

父亲去世我和弟回城时,却以妹读了中学就是知青不让回城。妹也是家里的乖乖女,刚下乡时见不得乡下的蚂蟥土狗,青竹蛇,乡下天寒地冻泥里水里,妹遭受着黑五的歧视失去父亲的痛苦,一个人在乡下磨炼,青春少女成了铁姑娘。

母亲经常要我去乡下看望妹,又能有什么帮助呢!送点吃的安慰一下没有鸟用?妹只想着返城,离开那块毫不相干的土地。有女知青当着大家的面哭诉,谁能让她回城就嫁给谁,好端端漂亮的姑娘说这样的话,是多么的悲伤。

这是无数丢在乡下上不来的知青,她们绝望的控诉。

我原来一度还羡慕着知青比下放户好多了,他们戴着大红花去乡下歌声飞扬有着盼望,熬过二年工作什么都有了,才知道这是对那些有权有势的镀金户,那些根红苗正的红五而言。他们有的二年不到就远走高飞拜拜,招工招干工农兵大学都念完了,学有所成成家立业,妹还在乡下知青拖着板车放电影。

祈盼招工招干读工农兵,回城的阳光也照耀在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