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街头竟见到了游雁学徒的大师兄知青小李哥,他年纪轻轻像一个退休老人戴着红袖标坐在十字路口扯马路绳子,维持路口秩序。他在游雁镀了二年金,招工到省中建局又到香港的工地。
那时的香港可是众人向往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梦想中的天堂,多少人跋山涉水躲藏在罗湖梧桐山下去闯关,冒着危险跟着蛇头偷渡去香港,李哥是走大路一样的坐火车去香港。他在香港工地把身体摔伤了,就回长沙街头当工人稽查队扯绳子,拦住那些不管红绿灯的人。
在长沙黄土岭,依据伍平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小时候在大院的小伙伴同同。他挑着木工的刨子锯子学徒,后来亲戚介绍离开北州子到长沙的一所中专学校帮人打家俱,小木匠做到省城来了。。
同同家具做得好,学校的老师张家做了有李家,名声传开了,就一直在学校做家具,成了校园里颇受欢迎的人物。同同自己也被学校的文化氛围吸引,晚上还跟着那些工农兵学员上夜课泡在图书馆里,俨然成了工农兵。
我看见同同就想起我俩在乡下班咀路口的偶遇,在那个人生的三岔路口,失学了的我们,他挑着一担木匠工具我挑着虎钳,延续着父辈们的命运,去乡下学徒做工。他的爸在街道开修自行车铺。
同同是难兄难弟中,看来是一个喜欢动脑筋又爱学习的人。可贵的是他还是少有的学一行爱一行,以做木工活为荣的人。我学徒就从来没有把钳子扳手电工当一回事,只是混着光景。同那么的喜欢锯子刨子划墨线,木条的间接卯昇,有着做大国工匠的范。
在长沙我就是有点时间不停歇地跑动找人见人,看街头城市的风景,展览馆那点讲解我一点都不费心思。看着展板面前的观众我还讲得声情并茂,回答问题极具耐心,受到带队的表扬。到了休息日我就满城飞,城里的大马路是一片自由的天空。
母亲嘱咐我一定找到大舅爷的后代,大舅娭后人一家子在长沙。大舅爷抗战时期益州山中病逝后,舅娭带着几个小孩冒着炮火,费尽艰辛去了后方的重庆。小孩零落分散在不同的省份,有的在贵州,有的在云南,只有大舅娭的大女儿新中国成立后定居在长沙。
长沙树木岭的一个宿舍楼里,我带着崇敬的心情见到了外婆故事里的大舅娭和她的女儿李姨,这是我李家的亲人呀!见到大舅娭还能依稀感受到老人年轻时不一般的风采。她老人家坐在竹椅上,二眼炯炯有神,端庄嫣然。我奉上后人的祝愿,仔细讲了老外公,我的外婆,母亲这么多年的境况,请大舅娭,姨妈放心。
李姨在附近一个学校教书,姨父在政府部门工作,他们有三个子女,大女儿比我要小几岁,最小的男孩刚学会走路,他们讲着一口标准地道的长沙话,这是一个很温馨的知识分子家庭。大舅娭从一个单位退休了就与她女儿住在一起,享受安宁的生活,云南,贵州的女儿也时常来接老人去小住。
省展览馆旁是长沙著名的烈士公园,在那个年代里到省城是必去游玩的地方,那时一般的城市都是没公园的,最多是城郊一些可以走动自然的山水湖泊,没有公园一说,里面也没有公园的设施。北州子就是城郊有一个湖,湖边有一座宝塔,周边是农田,不为公园。
买一张门票,沿着公园湖边的垂柳慢慢走上一圈,是一件心旷神怡的事,然后爬到湖边烈士塔半山上,树林子里有一线观景的红色亭台楼阁,可以坐在上面的凉亭休息,看看窗外的长沙郊外风景,也有卖茶的五分钱泡上一杯三片红。
我端着一杯三片红坐在楼阁里,望着窗外公园的风景做着白日梦,梦想着有朝一日也是一个居住在省城的长沙人。人骨子里就喜欢往大城市跑,高楼大厦车马如流热闹的地方跑,宽阔的大街上有巨大的书店,大剧院,熙攘的人群,这都是生活中非凡的气象。
大城市里汇集着四面八方不同面孔身份背景有头脑的人,那么多的大学,大学生,你看多有文化有气质,这里面走动着多少高人,贵人,精英。
乡村田野,白天还好点,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方圆多少里地也只有生产队乡人,黑夜中那么几点鬼火,只有夜猫子野狗在嚎叫,那种荒凉,寂寞只有唤起人的悲意,伤感,内心要崩溃。
集镇小城方圆几条街就出了城,街头就那么几个老熟人,一看就知根知底,你这黑五。远走高飞成为一个长沙人,这是多么感天动地的追求,想法,在那个年代这种出人头地的想法只有精神残疾的疯子才有,千万条路径没有一条通罗马,现实中罔若登天。还是现实一点,临时工临时到省城走一遭。
坐在公园的菩提树下,看着来往悠闲的游人,数着在展览馆的日子不多了,要离开省城了。那天,我特地从箱子里拿出在公社文艺队发的那套灰装,往公园里的断桥走去,清脆的小鸟在山中咕咕,山涧流水在桥下低鸣。
鄙人二十大寿了,感觉这是一个日子,把公园的照相师傅请来,让他在池塘边对着桥上的我来一张纪念照,在照片的反面一定要写上长沙烈士公园某年某月,记下我年轻的英姿,嘴脸。
人生二十混世的临时工,想起就一阵气馁,像夏坨,树林他们那样当一名国家的主人是多么的遥远,不可思议,那才活得是一个人样,实际。人家的人生大戏早就开锣,烈士塔里的先烈英雄好汉们,清水塘上的革命领袖光辉的事迹,我的锣声雨点在哪里?看着这些我就有一种没得救的感觉,发虚惭愧,一无是处,事情没有着落的惶恐。人生是否要有目标,宏图大志,志向在哪里?舅爷他们是那么地明确自己要做什么,追求什么?干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总不能去路边盲人算一下烂八字,去揣摸上天的旨意,摆竹片来寻找人生的目标,意义?
望着这荷塘山水,公园里的断桥石栏,满园的风景,拍完成人照也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我还是我,只有青春的躁动,眼神落寞,无可救药。
我再也不去公园了,看到山山水水就想着虚无,眼前发蒙一片浑浊。去五一广场新华书店,好大的省城书店,也像模像样地夹在读书的人群里捧着一本书来打发时间。
我又找到省图书馆,还去到书院路的科技图书馆,看不懂就把书皮摊开望着窗外。
农展馆的漂亮姑娘们,她们倒是无忧无虑快乐鸟,她们有烦恼吗?她们哼着歌儿在你眼前晃动,一伴伴地邀了去河那边的湖大跳交际舞。那时在青年中开始暗地里流行一些所谓修正,港澳小资情调的东西。
舞会在大学校园暗地里经常举行,“文革”后期再严厉的批判也有点遮不住人性的萌动,我好奇地跟着她们去见识过一次,傻傻地坐在墙边看着她们与那些工农兵们随着手提音响在舞池里跳得起劲。
舞会与当时紧迫的社会现实格格不入,也就是工农兵大学生成堆的地方开了这么一个口子,许多都是来看新鲜热闹的。以前舞会贴着资本主义腐朽的标签,一棍子打死,现在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能跳了。手提音响开得不大,有点做贼一样的谨慎,气氛不瘟不火。
校园里的工农兵大学生们,周日是跳舞的主力军,有时主动来三所接农展馆的姑娘过河去,他们耐心地等着姑娘们装扮收拾时,有一次问我怎么不去了?难道你在宿舍等女朋友,我说没有女朋友,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后来舞会跳出麻烦来了,有姑娘哭哭啼啼说被人耍了,那是一些烂学生,人渣。在三所门外,还发生了小伙子们争风吃醋的打斗。
当时社会上时不时发生一些劾人听闻的事件,一辆大巴车在大街上有意冲向人群,致无辜者死伤十几人,三天后被判死刑。街头有一青年看了黄色书籍xx 之心,拿把小刀在黑夜的巷尾拦妇女,把别人玷污后,还把丁丁强行塞在人家嘴里,人家拼死一咬,丁丁没了。警察很快破案死刑伺候,年纪不大小命就丢了。
为期半年的省城讲解生涯,在工业学大庆展览闭馆后就结束了,住在省城第三招待所的快乐日子也就到头。第一次到省城就待了半年把长沙跑了个遍,使远隔三湘四水的湘北小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也该夹着尾巴回去了。再说起省城长沙,我就是半个长沙人,就像知悉我的家乡北州子一样清晰得很。
有一段时间,我就像长沙人一样清晨到天心阁跑步,在它千年城楼上与舞剑人学着舞剑,慢悠悠地打太极,呼吸省城的新鲜空气。再提起长沙德园的包子,火宫殿小吃,五一广场南门口坡子街,黄兴路中山百货先锋厅,水陆洲橘子洲头,我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如数家珍。
完成了工业学大庆的历史使命,告别长沙我决定坐夜班船回北州子,在船上睡一觉就过了洞庭,第二天的下午到茅街再坐短途大巴就可以到北州子了。
到河边船码头去买北州子的船票,售票处人头攒动,排着的队伍挤挤攘攘,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铁皮话筒,不停地在大厅来回走动高声地反复喊着,“请大家注意,隔衣奸污”!“请大家注意,隔衣奸…”声音特别刺耳难听,像吞了一只苍蝇,反映那个时代。喊话中,排队买票的男女士们贴得更紧了,挤得透不过气来,人都要变成渣渣,船票难求呀!排队花了一上午,出了一身老汗,那个可怖的声音一直在大厅回响。
回家的前一天,抵不住韭菜园一线围起来的工地**,一大早的从它的围栏破洞里钻了进去,想看个究竟。哇,里面一条好开阔的世纪大道,从韭菜园朝东笔直地通向远方,我兴致勃勃地徒步一路走去。这是正在建设的新长沙,不由得不为省城叫好。
我一口气走到了袁家岭,看到前方来往密集的施工车辆,又抖擞精神继续朝东,一直到走到巨大的长沙新火车东站。
广场上正在吊装车站钟楼上的一个红红小辣椒雕塑,直直地竖立在钟楼的顶上。走进装修的车站大厅候车室,有人在高高搭起的脚手架上安装大幅的陶瓷壁画,一幅岳麓山层林尽染枫叶红的美丽风景画,可见到画中的爱晚亭。
一位姓贺的画师穿着工作风衣在脚手架上不无惊险地爬上爬下,这是他的心血作品,他要校正每一块瓷板的色彩。
新长沙的版图是向东十里到了长沙五里牌,把老城区翻了一倍,几乎要看到东屯渡的捞刀河了,五一大道直接通向了新车站,再也不是到湖南旅社就夭折了。这是省城的未来,大长沙的格局,我却得对它说拜拜了。
站在新车站广场上的喷泉边,看着钟楼上竖立的小辣椒火炬,广场上的钟楼响起了恢宏铿锵有力的钟声,我庄重地举起手来向它行注目礼,再见了省城,再见了长沙!
三
回到北州子供电公司,临时改造办的小分队完成了城中废旧线路的改造,在老班长带领下,终于把城区小巷的天空,千家万户纷乱的蛛网梳理得焕然一新,街头再也看不到失控的私拉乱接,漫天乱麻了。
小分队梁上君子师部搜索队,临时工伙计们飞檐走壁完成了历史使命,公司后楼挂着的牌子变成了城关用电管理所,成为供电公司一个下属组织。队员还是临时工。
小分队中间唯一读了高中的小亮被调到二栋的内线班培养,告别了风吹日晒爬杆的猴活。小分队其他的徒工每天仍背着电工包踩板上班,成为镇里用电管理所标准外线工,有一种苦尽甘来事竟成,临时工的身份看以后的机会,公司没有编职。
从长沙归来,我被安排到公司收费所收电费,也告别了爬杆的猴活,不再整天抱着水泥杆亲热,去了趟省城,算离开了外线小分队。
公司城区民用电收费所有四个人,三个老头加我这一个小。为头的组长是北州子著名的供电公司形象代表,高大威猛的彭老柱头。他红光满面,腿有水桶粗,走在小巷里地动山摇,喊一声收电费声传数里,北州子城长大的无人不晓。
他一辈子没有老婆,一个人好吃好喝都挂在身上,也有人发现他晚上光着膀子抱着水桶睡觉,水桶是他的老婆,哼哼呀呀的。其他一个是部队转业的营长,戴一顶工人戳戳帽,夹一个黑皮包,以为是包工头来了。一个是要退休了的老干部,从牛棚释放回来安排收电费,他知道我的黑史,见了面就是“我认识你父亲,你爸可惜了”一句话。
我们四个人对着城区划成的四个片区,每人负责一块把电费收上来。我跟着彭老大组长先熟悉业务。
每外出收电费,彭老大着大裤衩,摇大蒲扇,背一大挎包,一本红壳面的账本提在手上风风火火出公司门,我赶紧跟在他的后面也挎包账本一溜小跑。每到一处居民点,彭大一吆喝,那些片区收小组电费的大妈大爷的就赶紧过来,把藏在腰里肉里小口袋里,攥在手掌心里的钱纷纷献了出来,没有收齐的再约日子。
跟班了一段时间,熟悉了收费的套路包括地盘便自己行动单干了。我跑东南片区,包括郊区的二个蔬菜大队。
每到收费日,城里小巷郊区的菜地里就有一个人在狂跑,找到那些约好了时间收小组电费的大爷大妈,把应收的电费不误时地收上来上交公司财务。
北州子的居民用上了水电,那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普遍告别传统昏暗的蜡烛煤油灯,就只差口号上喊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离主义只剩二里路了。
一般人家房子里挂一盏十五W 的灯亮着, 房子大一点的也最多二十五W, 四十瓦的灯泡就太奢侈是单位专属了,居民们宁愿鸡毛近视眼也不愿把钱花在电费上,十五瓦挂起来也比煤油灯亮。一度电几毛钱,一个月下来三四度电也要一块多钱,算一个必须付的家庭开支。现在的满屋家用电器在那时是不敢想象的,国家也限制用电,还在云里!
那时就是飘着雪花点,只有人影子的黑白电视机都还从未听说,煮饭烧开水的电炉子是偷电的重点查处对象。
收电费的同时要与这些行为作斗争,经常几个人联合起来,深更半夜地打着手电筒去查偷电漏电,看谁家灯火亮着电表却不转,这就是偷电户。
收费时快跑,完成收缴任务后剩下的时间就相对自由了,没有固定的朝九晚六上班,就可以在城里走动东看看西瞧瞧走亲访友,去与你兴趣爱好一样的同龄人那里聚会串一下门,到他们家里坐一坐聊一下大家关心的时势。
图书馆还是大封条贴着,邮局报刊亭,新华书店是个好地方,在那里可见到许多志同道合者,居小城怀天下求知若渴找书看的青年,他们大都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却与读书无缘。北州子街头一同长大的同龄青年分得很清,可以这么说,红五都清一色地招工走了,留下来的大都是黑五,残渣余孽的在城里街道觅着生活。
书店的国哥是大家的好朋友,我们都是同龄人。他腿有一点残疾,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是刻钢板字,被书店请来做临时工。书店到了新书他会及时地告知,发现有好的书就在他那里互相传阅,他是北州子的文化传播者,是一个有见识有头脑的青年。他在书店休息的阁楼就是大家聚会的场所,阅读讨论畅所欲言,一个充满恢谐幽默欢乐的地方。他说书店到了一本“一月的哀思”诗歌集,我们马上到楼下通晚地排着队。
这才知道,城里有许多身世坎坷的青年,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却又不甘平庸,不愿过早地陷入到结婚生子养家糊口庸碌的日子里。他们有着强烈求知向上的欲望,不服不承认自己就这样垮掉人生。他们特立独行,有自己的思想对人生的看法,撇着一只眼观察这个身边的社会,成了所谓的意见人士。这一切的根本还是在于找书本学习,不离开读书学习,把史上那些名士一言一行以自勉。
他们在城中是不入流的,却坚守着一种信念,不在乎当下望未来,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正的能量,与其交往总看到一种超出世俗的见地,幽默人生,生的希望。他们都有着自己文化的追求与爱好,针砭时弊关心时事议论“文革”
走向,也就是关心自己的命运。是北州子脱离了低级趣味一群高尚的青年。
从书店出来,这些社会底层的青年淹没在街头巷尾,有皮革厂硝猪皮灯泡厂吹玻璃管的,有搬运开船,街头与人摆摊画像刻钢笔字,郊区种菜的。体面一点上得台面也就是商店营业员,偏远乡村小学教师,河边仓库保管员。
那些活得滋润,体面又高高在上的公家国有者一个没有。
青年们依兴趣与爱好形成小的圈子,学习小组。爱好数理化的,他们自然在一起成了一个数理研讨的小组,有的从未进过中学的门,还日日自学解题演算,把解决不了的数论,方程贴在官码头十字街头的灯柱上招榜,跪求解题大师高手。围观的人像大辩论时一样探讨,激起人们对数理的兴趣。
唱歌跳舞拉琴吹号的,在文化馆,城郊的河边湖边,桂花树下切磋艺技,举行篝火晚会。遇到路过北州子的文艺团体,他们会虔诚地找上门去拜老师指点,然后刻苦练习,享受音乐舞蹈艺术的魅力,去除生活的苦闷,自娱自乐。
爱好书法美术的,在街头橱窗举办绘画写生展览,书法,漫画展。他们清晨就背着画夹去菜市场人物速写郊外风景写生,住在荒山野地里招蚊子,磨练意志。
还有热爱诗词歌赋,留着长须在街头高声吟唱,像远古的行呤诗人边走边朗诵自己的作品。求行人路者,任意出个题便脱口成章押韵,弘扬湖乡文化,有一种唐宋高古风范。当然不能涉及“文革”时政怨言,那会被治安指挥部一网打尽。
喜欢体育精力过剩好动者,在夜晚街灯下的水泥地上翻跟头眼花缭乱,在荒地草丛中竖竹竿扯绳子自办田径赛,一声令下,一色的草鞋跑得欢,最后的冲刺。
这是北州子在那个“文革”运动大中小学停办以来,流落在街头巷尾的黑五留守青年,复课后也没有资格,沉闷压抑近十年后自发的一股清流,时代到了一个时不我待的路口。历经极“左”革命腥风血雨,对文化知识肆意摧残打击后,终于重新认识,积极自救。对知识的向往与尊重本性的流露,没有书本教材老师,都是依天性而发挥,再也不愿毫无声息的自生自灭。
这都是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废人,吹着小喇叭打着小洋鼓,加入少年先锋队接受社会正统教育新中国成立后的建国后。长大了承受着阶级斗争,血统论“黑五类”所带来的打压歧视,享受着贱民种姓的待遇。
反复背诵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高举精神火把,“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
却不知何处燃烧!“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碌碌无为而愧疚。”总想着男子汉大丈夫应做一番事业。
钢铁是这样锤炼?自己磨炼。
清流之外是浊也,也有士气低落认命的青年得过且过,消失于小家子生活。有性情刚烈看不到前路,绝望之中到河畔沟岔成了勇敢的了断之士,不眷念这个世界。
也有不屈者想着办法出逃,跟着外省逃离的队伍走原始森林,翻越边境线。逃港澳,逃越南缅甸东南亚奔向自由的花花世界,成了一时风尚。谁走了,谁到那边了!**着人心。
有的还远走北方沙漠逃苏,游鸭绿江逃朝鲜,四处寻找留爷地。有的一去便没了踪影,有的好不容易越界成功了被对方发现打个半死,从那边扔回边境押送回来,大牢伺候成了反革命。
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再荆棘丛生也义无反顾,祖国啊,母亲!体贴一下庶民,年轻细小的生命要有一条向上的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不停的躁动。
最不该的是,同同在省城木工活做得好好的,夜校读书像一个工农兵学生,是受了谁的蛊惑他也跑越南了。
他跟随人翻越广西原始森林跑到越南去做木工活,躲在人家乡下人少的村落,给人家盖房梁打家俱,还画房梁上的神像。
他学会了几口越语,像个越南人就只差娶越南老婆了,还是被密探告发打个半死,像死鱼一样被扔回了边境。同同被惊吓成了半痴呆,由街道看管的精神病患者。我和伍平听说了只有捶胸顿足,跑什么跑呀!静等时局变化吧!
专门一道去同同家看望,真的不正常了,只有深深惋惜。看好的大国工匠,怎么是这种出息。对伍平说,你就好好当倒爷经商吧,我们都不跑,就坚定的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跑没有好果子的。
全家下放的云哥多年不能回城,与喜爱的姑娘也不能结为伴侣,性情刚烈的他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带着他心爱的乡村姑娘,在北州子城一道玩了几天,还专门去了宝莲湾。在拦河坝河边双双把自己的腿绑在一起溺水了。
理想世界没有,地狱之门张开着。
在“文革”横扫清理运动中,被一纸荒唐令清理的银行又恢复了,母亲在街道草厂织草绳终于织到了头,通知回银行上班。她的许多散落在各街道小厂,那些老同事们也就陆续回来了,银行大厅的算盘又打得啪啪响。
我们住的贫民窟清水巷阴暗潮湿,茅草的房子破败不堪,蚊虫叮咬水蛇出没,外婆经常头痛咳嗽风湿也加重了,身上要经常贴着膏药。母亲到处找房子,至少要找一处干燥的地方,终于在大会场通往中学的路边找到了一所要出卖的小瓦房。
我和母亲走到那块地头便停下了脚步,这儿地势高干燥,四野开阔一扫住在清水巷的阴霾,阳光也灿烂起来。
房子的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南红蔬菜种植园和远方的鸿雁湖泊,风景明媚空气新鲜。北州子中学大概在前方二百多米远,离大舅爷越来越近了,学生们在道路树荫下来去。
住在老舅爷的百年中学旁,神情飞扬。我对母亲说就是这个房子吧,每天能看着前面的中学。与老舅爷的风水宝地相伴,可保家道平安。
瓦房不大,是一正一偏的小三房,一间厨屋,二个做住房,要价二百八十元。我们买了红灯收音机后是月月光,没有什么积蓄,当务之急我和母亲在单位各打一个百元的互助会,再找同事借点钱先将房子买下来,以后来还账。
事情还顺利,这样便搬家离开住了几个年头的清水巷。
住在清水巷,虽然很不如人意,那也是在父亲病逝后,好不容易回城相聚在一起的家。泥泞巷道里的茅草偏房,还接待过南京过来的二舅爷和他的女儿。在南京中央大学后来的西南联大毕业的二舅爷,去过延安上过抗大,在“文革”运动中作为当权派被整得九死一生,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就带着他的女儿回老家看望他的父亲。
二舅爷,高高的个子挺直的鼻梁,说话爽朗,像极了他的父亲老外公。第一次见到老革命的二舅爷,我就与他特别地亲近,也就看到了老外公。他刚从牛棚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几块不同颜色大补巴的旧呢大衣,一顶破了个洞的旧呢帽,如再加一根打狗棍还以为是街头的丐帮,有点损我心目中舅爷光辉形象。
穿着大补丁衣服的老革命二舅爷像没有一点事一样自然,贫穷意味着革命,光荣,在二舅爷身上体现。她的女儿我们喊珂姐,是一个高个子南京姑娘,标准的北方口音普通话,一直陪伴着她的爸。他们先去了宝莲湾,没有见到老外公,便来找他的姐,外婆。
二舅爷不知什么法术躲过了五七年对知识分子那一波,但他的夫人,一个大学的校长中枪倒下,他们离婚了,女儿跟着二舅爷。舅爷遇到“文革”这一难就没法逃过去了,被戴着高帽打成黑帮,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下了多年的牢狱,被批斗成死老虎关在洪湖边的牛棚里看鸭子。
二舅爷抗战期间去大后方重庆西南联大后,就没有回过家,革命在外不知有多少年未见到过他父亲了,这次带着女儿来寻亲只见到了他的姐,我的外婆,然后走湖北找他的父亲去了。
二舅爷还不知李家的大屋庄园早归了租户,他的三弟一家子早已走西口出逃湖北,他可怜的父亲不得不离开宝莲湾,步儿子后尘去湖北他乡棉花地。不知二舅爷在湖北是否见到了老外公。
天津舅的大女儿毛毛姐也来过清水巷,她初中毕业后下放知青去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北京知青去陕北,上海知青去新疆,天津的知青去黑龙江。她专门趁着冬天大雪封地农活少,请假来南方看小时候带过她的姥姥,他父亲南方的故乡。我特地带着这位天津来的大表姐去了乡下他爸出生地又西垸。
表姐来了才知道,在天津当卫生局长的舅舅带着一支天津医疗队去了广西南宁支边,舅妈,还有毛毛姐的二个弟弟也跟着去了广西,他们都是下了天津户口去到南宁。
舅最初指导当地建设一个五百床位的大医院,后来在南宁一个医学院当党委书记。大弟会拉大提琴,火车到南宁时背着巨大的琴,大弟就被当地文工团盯上招到文工团参加了工作。喊小不点的小弟跟着父母在当地读书。
陪着毛毛姐城里乡下走了一圈,我不停叙说着城乡现实的境况,夹杂着我的灰暗认识与不平,毛毛姐认为我思想有点落后,我才恍然大悟,我是黑五,毛毛姐是高干子弟,她爸下放落难也是省城大学一把手,怎么知道我这黎民百姓遭遇的苦难。姐告诉我南方好呀!朝前看。
搬到学校旁的新房子,母亲,外婆和小弟住在大的偏房里,我一个人住在朝西的小房间。房子有一个大的窗看外面的风景,窗边的绿色巴壁藤爬满了窗子,外边的墙面,遮挡着西晒的阳光,让屋子夏天也显得格外清凉。秋天,巴壁藤结出许多金色的果子,一个个的金瓜坨就吊在窗沿上,巴壁虎也趴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我把收音机和电唱机联上线放好胶片,小瓦房子有了响动,去中学的路上回**起音乐,有学生们走过来聆听。
不久,北州子的青年朋友们就常到我这儿来聚会讲座,高谈阔论,朗诵诗歌,在房子前面的小土坪上小乐队演奏,还摆上一台静物素描绘画人像,这里成了文化的沙龙。
每日清晨早起我和弟去湖边跑步,沿着学校的围墙过去坐在湖边看书,补自己贫瘠的文化。
然后开始我的本职工作,去居民点跑收电费。走到一个城郊人家,屋主人似乎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原来是游雁的公社书记,他退休回城里了。他不认识当年摸狗的小徒工了,我却认识书记。他退休没事就在房子周围栽花植草,担负着收取十几户人家电费的重任,家里躺着生病的老伴。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铺在他老伴**的白色狗皮,陪护着他患有风湿病的老伴,书记那么执着地追着狗皮,把我们追得够呛,原来是一个很爱护老婆的人。
有一次又去他家收电费坐在他家客厅,忍不住说出了那次偷鸡摸狗不光彩经历,书记这下认出了我,笑得诡异。他说为老伴寻找狗皮多年,我们撞在枪口上。也感谢他的发话,避免了一场与农汉的械斗,当时兄弟们是准备豁出去了。每次到他家收费,都要喊我别跑,停下来与老头说几句话。
只有走到平和街道旁的一个巷口上,我才停下急促的脚步,变成一个蹑手蹑脚的人轻轻朝里走去,巷子里住着另外一位老人,她一定在窗下安静地读报。
这是一间老房子,纸糊的格窗,推开木门,空空的房子里平地整齐地码着一大堆的旧报纸,一位老太坐在里面的窗边看报。她除了墙边一张简易床就是报纸,报纸,只有一个做饭的煤炉在窗下,碗筷也放在报纸堆上。
老太身体看起来还好,一身粗布衣衫戴着一副老花的眼镜,白的头发精致地扎成小辫盘成一圈,花儿的形状,仿佛是她年轻时的模样。老太一定受过良好教育,有着些许贵气,一看就是有文化见过世面知性的女人,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报,似乎这世界就安静地沉浸在报的文字里。
老人见有人来缓慢地抬起头,她高兴地指着手上的报纸告诉我,《人民日报》的长篇文章上整版地写着湘鄂边洪湖根据地的事,那都是她丈夫革命的往事,印发出来,她丈夫平反的事有希望了。老人告诉我文章里有一个姓夏的人物,就是他给洪湖根据地带来了灾难。
老太的丈夫是洪湖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红军有名的将军,在那艰苦的战争岁月里没有倒在敌人围剿的枪口下,却被姓夏的特派员以中央分区书记的名义,以肃反莫须有的罪名给残酷地杀害了。她自己也是三十年代就参加革命的老地下党员,一名坚定的革命者,为了丈夫遭受的冤案,她的下辈子就走上了为她的丈夫申明正义的艰难历程。
向组织申诉,向世人说明真相,为被害牺牲了的丈夫奔走呼吁。政府为将军平反昭雪,颁发了国家烈士的证书,但“文革”否定了这一切,还给将军安上一系列新的罪名,高龄的老太不顾自己在“文革”中的处境,大声疾呼捍卫丈夫的清白。
老太有一次听说她丈夫当年的战友,一位元帅到了成都,她马上找了过去诉说,元帅说他也自身难保了,他被打成了篡党篡军的军阀土匪,是出京来躲避造反派批斗的。
老太的走动成了造反派手中翻案的罪证,把老太打成现行反革命,开回原籍由街道看管。
老太和她丈夫都是北州子走出去可贵的知识分子,精英,早期觉悟的革命先驱,坚定的共产党人。这样的一位红色老人,只能身处小巷风烛残年寄希望于报的字里行间看世道的变化,何时为她丈夫平反。
我每次到老人那儿收取小组的电费,都是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走入这条小巷。老太自告奋勇为邻居做着义务,只有她有文化,账目清楚让人放心。每次都要在她那儿坐一下听老人讲洪湖革命根据地的故事,那些创立根据地,白色恐怖中反“围剿”的英雄人物。
我们崇拜英雄,那些做出牺牲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听得人热泪盈眶,眼前的老人是腥风血雨战争年代走过来真正的革命家,是现实中还活着的英雄,却被街道的民兵监管着,上面指示老太是开回原籍的叛徒,想翻无产阶级案的阶级敌人,所有人都要离她远一点。
我没有管这些,告诉我的那帮兄弟伙伴,在北州子这小巷里,居住着这么一位不平凡的革命老人,是北州子的荣耀,她的丈夫更是想不到的开国将军。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来看望老人,围着老人问长问短,聆听传奇的故事。
我又背着包挎着账本轻轻地走入小巷,敲门时却见挂着一把铁锁,老太出门了?不会的,她老人家知道我今天下午要过来,她会在家的。我趴在窗台上往里瞧,屋子里空****的,报纸垛也不见了,一张报纸都没有了。我正在纳闷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看是一个系红袖章的街道民兵,厉声地问我什么人,瞧什么?不远处还站着一位拿枪的。
我指着自己的账本,“供电公司收电费的,老太怎么不见了?”民兵说老太去医院已过世了,有另外受管制的反革命要来了。
我站在空****的巷子里,毫无生息的小巷,一把铁锁的空房子,纸糊的破烂格窗一张挽联都没有,一切显得那么的空白寂静。我还想找旁人问一下情况,旁边的邻居有的探一下头,都紧紧关着门,民兵在远处盯着。
老人好好的怎么就这样毫无声息地走了,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我们喊老人家为革老,她的那些书,报,片纸也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在小巷消失了。
我之前与革老说好了,北州子的青年准备专门为她老人家做一次生日,让老人家高兴保养好革命的身体,开国将军会有平反那么一天的。这是北州子要为此而自豪的荣耀!在湘北这样一个名不见经卷的小城里,也有着一位伟大人物。
老人在天国追寻她的丈夫去了,再也不需读报,向人叙说冤屈平反的事情了。像对待反革命一样不公正的管制,老人解脱了。
去往天国的老人不知大地已悄悄萌动,天边已亮起曙光,新时代将要来临了,老人还坚持一下就好了。北州子将有开国将军矗立的巍峨铜像,永刻着将军创立革命根据地的丰功伟绩,以将军命名的公园向公众开放,湘北小城北州子以将军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