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有供电公司是一个既建设变电站输送电力,维护线路,又像政府的一个管理部门管理着用电。供电公司给千家万户送出电力大放光明,又可以啪地一声断了人家的开关,黑咕隆咚一片。

供电公司自己早已不生产电了,老电厂那台陈旧得掉了牙的烧煤发电机,哼哼呀呀发不了几度电,忽明忽暗的像是点着鬼火,20 世纪的产物早就该进博物馆展览了,比昏暗的煤油灯世界好那么一点点。

供电公司强大的电流来自湘中大山深处,一个名咤溪的水电站,六十年代末建成以后,源源不断把山中溪水发的电力输送给北州子及周边的城市,注入鸡血带来强劲的发展动力。没有咤溪水电,周边城市就还在黑暗中,陈旧与落后超出想象。人们盼来了咤溪水电,城市的光辉与活力顿时显现,改天换地划了时代。

自己不发电只是个二传手也就叫供电公司,不叫电厂了。北州子供电公司坐落在东大堤下,有一个很大的院落,里面有三栋楼房。一栋是办公楼,像政府机关一样的威严,科室的牌子突出在廊道上,城电办,农电办,三电办,电办业务室等,都是管理一方的办。

最牛的科室是二楼的电力调度室,水电是有限的,并不能火力全开使用,在一个时间段谁用谁不能用,它就调度这个事。它占了整个二楼层,墙面上不停闪烁着神秘电路的幽光,值班的人坐在轮椅上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它,哪里供电或拉闸都是分内的事情。房子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地形沙盘,送变电站的线路清晰地在沙盘上翻山越岭,分布在北州子的湖洲土地上。

二栋是电力维修的车间,那些烧坏了的变压器,损坏了的高压瓷瓶在这里修理,城里所有计数的电度表也都在这里校正。它正确与否决定着交多少电费,都巴不得它转慢一点。

一帮电力小伙把坏了的变压器吊了起来,在车间里敲敲打打,噪声影响着大院的威严,安宁,政府的机构也有做工的人。这栋楼是车间,公寓二位一体,楼的四层,五层住着供电公司的职工。

三栋是一个新建的矮小三层楼房,它龟缩在大院的最后面,是供电公司的后勤部,职工食堂,保管室,公司的杂碎。

国有供电公司有一种咄咄逼人至高无上,唯我唯大的精气神,在城东大堤边一线耀人眼目的国企老大中,是最牛的一号。从供电公司大门走出来的职工,个个都是干部的模样,哪怕穿着工作服,背着干活的工具,说话也有着政策的威严,有着一份行业的傲慢。

大剧院,电影院上演什么好戏是要送票给供电公司的,否则,停电了谁负责?城里哪家单位分一点紧俏物资,他们去了也可以领有一份。这些养尊处优经历多了,敢怒不敢言就塑造出一种霸气,便有着电老虎,电霸,电爷的不俗称号,供电也就是电衙门。

我和另外一个街道小厂过来的师傅带着六个待业青年,怯生生地走进了电衙的大门,一看就是外来不入调的另类。厂长的儿子,皮肤黑黑的肖弟紧紧跟随在我的身后,我们大气不出地走过前面两栋楼,在后面的矮楼里找到一块新挂的牌子,上面写着“北州子废旧线路临时改造办”。

我们是属于这个临时办的临时队伍,北州子城的电线私拉乱接成了一团乱麻,每年都有电走火发生火灾或电死人的记录,不下决心来一个系统的改造,就是神奇盒子再多也不顶用,何况还倒闭了。按照供电公司的规划,线路改造完了临时办使命就结束,时间为六个月,到时牌子是否继续挂着?临时召集的队伍怎么办?没有说法。

大街小巷布满不合格的违章线路,空中的蛛网肆无忌惮无序发展,供电公司派了一位老电工当队长指导,带领着我们一头扎进这些乱麻里全身心地改造,供电公司的正式员工不干这样的事情。

我和李师傅带着一帮待业青年走进国有的殿堂,什么都好奇新鲜,干劲十足的一群愣头青,成了北州子收拾蛛网,操练爬电杆技术的空中飞人蜘蛛侠。

每个人从公司保管室领一套绳索踩板背在肩上,宽宽的皮带扎在腰上,在院内的操场水泥杆上,早起苦练爬水泥杆。粗麻绳系着木踩板,绳子头上有一个铁钩子去勾上面的绳子扣,再使出浑身的力量翻身上去,回头把踩着的另一副踩板解开交替着往上爬。熟练了就像敏捷的猴子一样来回窜到水泥杆顶,那里是高压的电线,站在上面完成作业。

这只是模拟,真刀真枪的话那都是要命的战场,得极具小心,否则爬到上面被电击打,就会像熊瞎子一样,火花一闪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摔了下来,小命就归西了。供电公司就有这样血淋淋的惨案。

紧张地操练了一个星期,望着通向太空光溜溜的水泥电线杆,腿哆嗦着谁也没有退缩,狗胆提上来动作也还熟练,都成了合格的外线猴子爬杆工。派来带队的老供电班长说可以出门了。有谁怕死不干那就得滚回街道有的是人来顶替,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要到电厂来爬杆子。

我们就这样赶鸭子上架正式开工改造线路了。首先清理北州子城区电杆上的线路,水泥杆是我们上天庭的路,从早到晚地来回爬了个昏天黑地,花了二个月时间终于把北州子杆上的乱麻梳理完毕。居然没有出什么被电击打下来的工伤事故,猴精的徒工小伙窜上爬下比我这师傅还利索,伤一点手脚也就无碍。

与电老虎同行,遇到的危险点点滴滴只有记在自个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注意加注意,小心加小心。有一次我不断鹞子翻身终于爬到了水泥杆顶,站在那里脖子的左右都是横着带电的高压线,小脑袋竖在中间,系好安全带,风在耳边轻轻吹着,放眼望去高处的风景真美。

还没来得及欣赏歌唱,嗤得一声脖子被电烧了一道杠,吓得一偏,脖子被另一根又烧了一道杠,皮肉嗤的一声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听起来还细皮嫩肉地显得真切。万幸脑袋在身上没有飞走,极力忍住疼痛心静如水稳住阵脚,否则,我就会像城市上空的一块破抹布从天而降的摔了,城里就多了一个游魂夜鬼。

我的脖子上至今都左右亮着二条紫色的杠,架在火炉上烤的那种,记录着我大难不死的光彩。夏天,我得穿着高领的衬衣,遮住明显的疤痕。多少年后,我的一位常年在外爬杆的外线朋友就牺牲了,不知忽略了哪个细节,从高高的电杆上摔了,现在还记得他亲切的音容笑貌。

水泥杆上的乱麻作业清理完后转到居民小区,这更是理不清理不断的乱麻,得走家窜舍地在人家房梁上活动,灰尘蛛网死老鼠迎面而来。灰尘多得睁不开眼的地方,电线就越扯得乱,就越要往里面钻,像寻宝的人那样执着找线头,剪掉旧的再重新布线装上新的。

这不是改造线路,是专门在人家房梁顶上打扫卫生吞吐灰尘,清理垃圾做钟点工。安好电表开关,检查房子打扫得怎么样才收工。为了赶进度我和李师傅各带三人小组,在城区分片包干。

顶着国有电霸的光辉,临时工的身份,干着环卫工的辛苦脏活,累活,现实就是这样骨感。又坚持干了二个月,徒工们便满腹牢骚开始消极怠工喊吃不消了,这些街道而来的小伙他们没有上山下乡锻炼过,哪里能吃这样的苦。

第一个开始叫嚷得凶的就是厂长的儿子,原来以为到电厂是享福的,或坚持一下就好了,没想到成天都这样,当了猴子再接着当耗子,说着怪话要打退堂鼓。

这工作不是人干的,第一个离开的就是厂长的宝贝儿子,他坚决不当耗子了,跟着干了四个月全是脏活累活要死不活。他爸一见宝贝儿子受这么大的苦,回家累得像一条哈哈狗,便把踩板绳索电工包上交不干了,搞了一个国家屠宰场招工的指标去当杀猪工屠户去了,厂长有的是门路。

还有一个去了渡运社卖船票,年纪轻轻宁愿吆喝着卖票也觉得比干这个强。这样重的体力劳动成天在黑屋顶上剪来剪去,布个照明线路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干得好也是一个临时工,站在公司门前把电工包对传达室一丢,一句话都懒得讲就不见人了。剩下的几个也不是死心塌地的铁杆,也是唉声叹气,只是还没有另外的机会。

我和李师傅是街道工厂过来的人,知道街道厂与电老虎公司天差地别,国有单位的地位高不可攀好处数不清,做临时工也比别的强。每天毫无怨言地带着徒弟们坚持着梁上运动,告诫他们哪一条蛇都咬人,好好工作吧。

国有的供电公司每个月都按时发放工资,这最大的满足人的心愿。经验告诉我旱涝保收的就是最好的单位,工作,就是你的亲娘老子,再苦再累也值得。做完事情,上完一个月班,还不知工资薪水在哪里吹泡泡,那才憋气呢。

供电公司有一个好习惯,每到周五的下午,大白天的停下活关起门来正儿八经的政治学习,任务多紧都是雷打不动,有什么事比政治学习武装头脑还重要呢?也包括我们后栋改造办的临时工。

到了周五中午,从梁上下来的猴君回家洗洗散收拾干净,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司干部家伙们坐在一起,冠冕堂皇地参加礼堂会议室的政治学习,不闻窗外电线改造办的事。

宽敞的阶梯会议室里,讲台上摆着二张桌子,一张在正中间是主席台,坐着供电公司的一把手张经理,他主持会议学习。台上右边靠墙还摆有一张桌,坐着供电公司的另一个一把手,比张经理的官还大多了,北州子革命委员会的常委,供电公司造反派的一把手。这就是当年发生的奇怪现像,存在就是合理的。

他们两人都名正言顺地坐在台上,你主持你的学习,讲你的生产计划安排,讲完后,我讲我的造反理论,“文革”

使命,与生产大唱反调。张经理是公司党委的书记,经理,具体管供电公司,是企业的头。造反派是北州子城的常委,管全北州子工农业,官大得可以把张经理压死。

二个人就是水火不相容杀死的冤家对头,在台上互相不买账针锋相对,往往激烈到一定火候,张经理就会气愤地站起来,指责造反头破坏生产,煽动不明真相的人拆供电公司的台,唯恐天下不乱。

造反常委头毫不示弱地拍着桌子,我的官比你大,我看到的文件你没有资格,你就是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代理人,对抗“文革”路线复辟的急先锋,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唯生产论者, 我随时可以撤了你。台下还有喽啰拥趸给他声援呼口号。

二个一把手在台上师公子斗着法,张经理要把供电公司整顿管理好,抓革命促生产,有点夹缝里做道场,我们外来临时工都觉得经理窝囊,造反派专门捣蛋。国有单位一方面要生产,一方以革命造反的名义破坏组织生产,革命的意义在哪里?张经理不示弱却明显的被打压,忍辱负重,政治学习往往不欢而散。

造反派头目原也是干外线工的,走路撇着腿肩膀开阔手伸得老长,爬杆久了都是这样的螃蟹姿态,一看就是老外线工的造型。此刻成了四个口袋的干部,夹着文件包,头发向后面梳着,到处开会发指示。

他曾经是北州子工人造反派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被结合进了北州子革委会的领导班子,担任分管工农业生产的常务要职,所以张经理在他眼中是小得什么也不是。但工农兵三结合领导班子,再常委上面又规定了必须保持原有工农在基层的角色,他又得委屈在经理领导下。他还是外线班工人的编职,按理他还得去爬一下杆子。这搞怪的体制讲起来都是添乱,不得不纠缠在一块窝里斗。

造反常委沉着脸抽着烟坐在右边桌,他随时准备拿起桌上的麦克风打断经理的说话,插话发表他唱反调的奇谈怪论。每到这种时候,官小了一大截的张经理,再剑拔弩张水火不相容,有时也只能委曲求全,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会场搅成一锅粥的无奈。

经理主持会议布置安排新的工作,特别是下面公社变电站,配电所的建设。经理为了完成任务,会站起来举着拳头,鼓动全体干部,职工,发扬忘我的精神,几天几夜不睡觉不洗脸不漱口的作风,大战红七月。从此我最不喜欢漱口有了理论根据,牙又烂了几颗。

造反常委声音粗犷,常年在野外电线杆上呼喊,穿透力还很强,他针对经理的发言逐条地提出批判。他把《人民日报》用大红字印刷的“坚决反对唯生产力论”的社论从头念至尾。报上说唯生产力论从大禹治水,秦始皇修万里长城就开始了,张经理是他们的徒子徒孙。经理鼻子都气歪了,他是一名经历过一系列政治运动洗礼的老干部,他努力压着内心的火。令他特别失望的是,京城党的报纸怎么说着这样阴阳怪气的话,怎么让人抓生产。张经理有时也十分的茫然,担忧呀!

经理其实每次都说不赢造反常委,一个做实事的怎么能说赢专门操练嘴皮子的呢!据理力争也斗不过。经理是风箱里二头受气的可怜人,要主持供电公司全面工作不放松,是他的责任,身先士卒地跑下面建设工地,还得随时提防造反派在暗处扣帽子,打棍子,后院起火贴大字报,甚至还要准备着哪里被抓住把柄进治安指挥部的班房。

看来国有企业有国有的难处,集体厂全没有这些。在“文革”那种特殊年代里,真的是无数条路线在斗争,许多的正义的干部为着国家,民生在激烈争斗中艰难前行。

没有想到电霸们内部思想混乱内斗如此激烈。

我们临时工是坐在最后面的旁观者,看着这曲戏,离开会议室马上又是泥呀灰的窜到梁上钳子剪个不停,这是我们的伟业。

但有一次年轻莽撞不懂事,在政治学习会上出了大鱼,闯了大祸。我竟不自量力地站起来为经理抱不平,说抓电力建设有什么罪过!好多的地方都在等着供电送电。查找漏电偷电有什么罪过!电费收不上来,就没有钱买设备发展电力。这么浅显的道理从我这牛犊子嘴里流淌着说了出来,还不被造反派往死里整。在场的人都回过头来以疑惑的眼光看着后排小子,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根葱。

台上的造反常委一下子也蒙了,目光迟疑地远远地看着我,这小子从未见过,何人?什么背景?一时竟哑口无言。经理带头鼓起掌来,马上整个会议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为自己的口无遮拦吓坏了,一下从会议室后面跑了,一直跑到院子后面的改造办冷汗淋漓,闯祸了,闯大祸了。我把自己的嘴张开着,太可恨了。

我知道惹了造反派还有什么好果子吃,万幸山猫抓到牢里去了,还有泥水治安司令,我不寒而泣,这下完了。

这要翻出我的老底咋办,罪该万死呀!我平时叫徒弟们认真做一个心诚的人,真人,我找不到北了。

这下在供电公司露臭脸了,都知道后面小楼的临时改造办有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临时工,从此我进出供电公司都不敢走大门,躲着人从侧门进。更加努力地在房梁上穿山钻洞自省,等着造反常委的判决。我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他们只要轻轻地一捏就死翘翘了。再开会学习,我就跑到政工办请假继续线路改造,改造我这张烂嘴。

我战战兢兢努力工作钻研技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本电工手册随身带着翻成烂叶片。噩耗终于还是降临了,灾祸是从来不忘照看着我的,我知道生活的辩证,通知我到政工室去一趟。我着急得通晚未睡,还跑到河边呆了许久,母亲问我事情也答非所问。

第二天,我还背着上班的电工包,爬电杆的木踩板一身全副武装,硬着头皮朝政工室走去,不行就把这套行头卸下走人。辛酸苦辣,英勇就义,最后的宣判到了。

说实在的,我已做好回河边烂铁工厂的思想准备了,不就是走人吧,难道还安我一个破坏安定团结的坏分子帽子?哦,河边工厂资不抵账早散摊了,那就回街道待业或到弟的眼镜片厂一同磨玻璃片了。或要邵老弟去找街道大妈,让我也去学校当一个校工,当老师上讲台是无论如何也不行,那太害人了。

看着廊道上突出的供电公司政工室牌子,我轻轻推开了门,政工余干事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竟满脸笑容,要我把背着的工具放下来坐下。我谨慎地看着余,他竟夸奖起我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在线路改造办表现不错,就你没有怨言牢骚,现在改造办要接近尾声了,通知你准备去长沙学习。

他说省里办一个工业学大庆展览,水电厅要北州子供电公司去一个年轻讲解员,张经理特别关照指名派你去,你就是代表我们公司的年轻讲解员。

省城长沙,湖南湘中大地上的千年古城,是湘北老山洞里的人无比向往的大城市。能够去一趟省城长沙,到它的大街上走一走,那也是去过大地方见过世面的人了,这是湖区湘北人与生俱来的欲望。

北州子与长沙相隔浩瀚的洞庭湖,轮船走水路过洞庭八十八道湾,沿途要经过沅江,益州,宁乡,风风雨雨辗转到长沙。汽车走垸中大堤上修的简易石子公路有三百多公里,路途遥远,靠轮渡过那一道道湖州大垸,最后过湘江到长沙。

北州子新成立的长途汽车站在官码头河堤上。每天有一班车发往长沙,票价五元,提前十天订票。凌晨五点不到,北州子城还沉浸在睡梦里,去长沙的人提着行李排着队就检票上车了,顺利的话,赶上茅街第一班渡轮,就可以早地过沅江,益州,宁乡,就可争取晚上十点左右到长沙。

一位中年司机上车了,开始启动油门暖车,大巴吐着一股浓烟抖动起来。这时上来了一名威武的军人,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他把行李放好后走到车头转过身来,拿出一本红宝书对着大家严肃地说道,每人站起来背一段领袖语录。

这还没有天亮,四野黑气沉沉,从第一个乘客起,大家乖乖的轮流站起背起语录来,作早请示了。“要斗私批修”,“别了,司徒雷登”,“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焦裕禄是一个好同志”。轮到坐在中间的我时,赶忙站起来,“为人民服务”。车上五花八门地背诵着语录,男女声诚惶诚恐的很担心背错,声音一直传到车的后面。

当军人监督着车厢里所有人背完,自己大声地吼了一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他没有忘记司机俯下身来,对着司机说,你呢!着急的司机连忙说着,“我们是人民的队伍”。大巴再次启动,车灯划破黎明的灰暗,朝大堤上的简易公路一头冲去,司机明显的着急了。。

大巴像喝了酒的醉汉,在颠簸不平的公路上咆哮着疾行,它要抓紧每一分秒去赶耽误了的时间,抢茅街早班轮渡。大巴车一路风尘过了一个铁塔的小北州,大烟囱的鱼口,一片民房的五仙湖,天大亮时总算赶到了茅街去往赤山的轮渡口,顺利地上了渡船过第一道渡口。

赤山是一个属沅江市四面环水的岛,山头没有一棵树光秃秃一片赤色的土壤,山坳里建设了许多的工厂,北州子氮肥厂就在这山沟里,还有麻袋厂,建材厂,丝绸厂。

山的深处还有一座省的监狱,与水隔绝是关犯人的好地方。

车过了赤山又打起精神奔驰起来,搅起一溜红红的沙尘暴,赶下一个渡口去往沅江。

赶到沅江渡口时,车辆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司机把大家放下来买路边的红薯玉米茶叶蛋作早餐。乘客们自己走到渡船上扶着栏杆观看湖畔的风景,到对岸再上车。

去长沙的大巴车就这样一路提着心眼,急急地赶着每一个渡口,每一班渡船。遇上刮风下雨轮渡停了,所有人都得找旁边的客栈小旅店住宿下来,那就只能怪老天不作美。

那天,大巴车火急火燎赶到湘江边的荣湾镇,街灯就亮起来了。湘北来长沙的汽车全都拥挤在暮色苍茫的岳麓山下,荣湾镇狭窄的道路上,排队过新建的湘江大桥。省城长沙还只有这一座桥过湘江。

整天都是看着三湘四水追赶着轮渡,眼前终于有了一座大桥。宏伟的双曲大桥跨过橘子洲头屹立在湘江的上空。

江的对面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灯火阑珊一片的省会长沙,开阔的江面上升起团团朦胧的水雾,给湘江边的都市披上诡异的纱幕。

我睁大着眼睛,坐在车上看着对面的省城这迷人的夜景,想起前段日子,还在满是灰尘的房梁屋顶作案,把一根根旧线剪除,把新的线路盯在墙壁上,老鼠在身边窜着。

还在水泥杆上猴窜,如果不是保险带系在腰上,就被脖子边的高压电线打得摔在地面像一堆狗屎。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梦中的幻想,多少次的听长沙知青们描绘的大都市,就要过江走在它的大街上。爬电杆的猴哥土鳖湘北佬,就要进城了,兴奋得使人要放声歌唱!

大约晚上九点,大巴终于过了湘江大桥在坡子街边停下,人头绰动中与接送的小伙碰上头,背着行李包跟随在他的身后,穿行在陌生的省城小巷里。夜深人静巷道深深,昏暗灯光下不知走过多少街巷,当晚住在韭菜园的省第三招待所。

老长沙止于湖南旅社旁的火车东站,宽阔笔直的五一大道从湘江边过来在这里嘎然而停顿下来,定下了老长沙东西的格局。朝北绕过东站走过铁路便是韭菜园,省第三招待所就在韭菜园的一大片民房中。

这是一栋红色砖墙的政府大楼,有着高大的前台门厅,园内茂密的树丛。标准房间的天花板上有着带纹样的石膏线,高大明亮的玻璃大窗,是一座有着年代的苏式建筑。

招待所有大的集体公共热水淋浴间,提供开水的锅炉房。

这是不对外开放政府间接待的馆所。

从三所出来朝北经过八一路走到人民路口,大约走一刻钟时间就到了省展览馆。这也是一组苏式建筑,俄罗斯人设计的红色坡顶方盒子建筑群。正面广场上的主楼屋顶彩旗飘扬,醒目地立着“农业学大寨”几个金色大字,这是省农业展览馆。右边横着的一栋上面立着“工业学大庆,”

是省工业展览馆。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解放军,这是当年全国各行业响彻云天的口号,全国人民都有了学习的榜样。二个展览馆隆重开馆展览,也就是省府向社会汇报学习的成果,是全省工农业战线上的大事,伟大的成果展览,胜利的展览。

农业展览馆在我们到达时,就已经布展完毕开馆了,集聚了清一色的漂亮姑娘讲解员。每天来自全省各地的观展人在广场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像过节一样的热闹。工业展览馆没有那么简单,要安装众多的工业设备,演示复杂,还在做最后布展的冲刺。讲解员大都是有经验的工程师,技术员,也有我这来自湘北的电工,下里巴人,水电厅的展览在二楼,展出全省在水电方面的建设成就,讲解员一共六人,来自咤溪水电站,凤滩水电站,水文总站,水利水电设计院等电力部门,我属于乡村农业用电这一块,讲解农村水电发展的成果。讲解员中有二位是大山里的姑娘,她们一高一矮,都来自山区的水电站,红扑扑的脸,与能歌善舞活泼的农展馆姑娘比,就像假小子理工男。

一九七五年八月,工业展览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省长亲自来到广场剪彩隆重开幕了。广场上长长的队伍转到了工展馆的大楼前,人们真正想看的是湖南的工业怎么样,有什么成就?从早上九点开门蜂涌进场,一直到下午三点后观展的人流才稀疏起来变成散兵游勇。

水电厅的主展是凤滩水电站,这是举全省之力建设的一个八十万千瓦,当时号称巨无霸的水电站,规模相当于三个咤溪。水电站的模型真实地表现凤滩水力发电的恢宏景象,令人瞩目,由大山来的理工姑娘主讲。我对着展板指点着全省农业用电,在公社乡村建设中的一些电器发明创造。关于把电线埋在广袤的农田下,用电灭虫害,自动浇灌,农业用电的安全保护等。

到了休息日,我就把鞋带系好抖擞精神,一个人踏上了欣赏省城的观光之旅,探索千年古城的奥秘。我不能只听庆哥他们的描绘,我得好好看长沙。还有我认识的那么多的长沙知青们,他们在城里何处?有的回城了现在干什么?我要去寻找他们。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兴趣与愿望。

沿着五一大道旁的林荫道,有计划地走了黄兴解放路,去了南门口。回过头来到中山路,蔡锷路。还迫不及待的去了河那边的岳麓山,爬上云麓宫鸟瞰长沙城,到山中看见蔡锷黄兴墓,民国时期的英雄豪杰都沉睡在湘江岳麓山旖旎风光中。

岳麓山下的枫林爱晚亭,山下的千年岳麓书院,特别是山下的湖南大学,师范大学,矿冶学院,这些著名高等学府的校园里我也去走了走,看见那么多工农兵大学生们迎面走来。

在湖南大学的山下广场上,有一尊竖立的巨大领袖像雕塑,特地排队照了一张纪念照,眼望着前方端着红宝书,在领袖像下扮一下红卫兵。

山下商店买了一包芒果片,不可思议当时北州子造反派抬着一盘芒果片通晚游行狂欢,说是上面传来的千年芒果,贵重得千年才开花结的果,造反派真会侃。

长沙街头巷尾还能看到“文革”时期的一些断壁残垣,武斗破坏的战斗痕迹,五一广场边的湘绣大楼墙面上布满着弹孔,炮火硝烟熏黑了的墙面。天心阁公园炸塌了的古城墙,砖头还堆积在那里,小巷胡同的墙面斑驳着最高指示,“文革”的标语口号。

走累了,就到南门口的德园买个包子,或到黄兴路的甘长顺,黄裕兴来一碗面条,去了大名鼎鼎的坡子街火宫店。庆哥,李姐告诉我的小吃老招牌,我都一一找去报到打卡。站在开阔的五一广场上举目四望,虽不是长沙人,也像小半个长沙人了,说着一口北州子长沙腔。

五一广场边有一个湘江冷饮店,每当走累了就到它里面坐一下休息,来一杯五分钱的酸梅汤,看着街头潮水般涌动的长沙人。有时,坐在它对面的湖南剧院高高的麻石台阶上,这看得更远更开阔,五一大道从东到西直到湘江码头,车辆人流尽收眼底,好一幅省会大城市气派,远处湘江汽笛长鸣。

七五年的省城长沙处于“文革”末期,造反派革命委员会还掌管着天下,也是邓公被打倒后第一次出山,正着力抓各行业清理整顿。左右社会意识形态的还是“文革”

摇笔杆子的极左派,造反有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灵魂深处闹革命,斗私批修狠斗丝心一闪念,还是文革主流革命的话语,还在吵嚷着叫嚣誓将“文革”运动进行到底。

为了影射老一辈革命家周总理,把邓公第二次拉下马,发动了批林批孔运动,反资本主义复辟,斗争进一步地走向白热化,使社会充满着意识的混乱,敌意,老百姓摸不着头脑。有的说着违心的话,有的冷眼旁观,暗流涌动。

省城长沙也是时代的缩影,生产很难发展,生产力落后万马齐喑,也是一个贫民窟的世界。几百万人的城市,JDP 一百亿也没有,那时也不提这些,只单纯的讲农业连续年年丰收,工业取得巨大成就。

“文革”灾难的年月里,虽天天喊安定团结,但即不安定也不团结,阶级斗争为纲深入到社会各个方面。人整人灰头灰脑,没有尊严体面,长沙人也是为了填饱肚子一日三餐庸庸碌碌的奔忙。

五一广场街头没有靓丽新颖现代的建筑,都是以前遗留下来老建筑古文物,或是五十年代苏修援助时期的红砖建筑。省城展览馆,省招待所,包括省政府,中山百货大楼,先锋厅等众多的酒店宾馆都是那个时期的杰作。

街头的人行道狭窄,路面凹凸不平年久失修,来来往往的人拥挤在商铺的门前流动,周末也就来往于冷饮厅,电影院,百货公司。红色剧院上演湘剧“园丁之歌,”买一张票走进去,始终听不懂看不懂,一群学生振振有词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围攻斗争老师,只好中途退场。湖南剧院一直关门大吉。

长沙人居住在老公寓,筒子楼,贫民窟似的居民宿舍楼里,穿着打扮也是满大街的灰色蓝土布。街头没有流灯溢彩的商业广告,夜晚大半街面都是黑灯瞎火,昏暗的小巷。出行挤在破旧地拖着长辫冒着火花的有轨电车,大巴车里,小轿车只有怪模样的苏式娜达,谈不上大都市的繁荣景象。

偌大的老长沙也就中山百货,五一百货,韶山路友谊百货三个大的百货公司,要逛街也就去这么几个主要地方。

老长沙的地盘在老火车东站韭菜园就打止了。

终于在南门口一个旧时的老公馆住宅里找到了庆哥的家,生锈的铁门,被砸掉了头的石头狮子,走上台阶进门是一个天井,五层楼的房子从上到下住满了几十户人家,楼梯走道上挂满了衣物,堆着杂乱的家什。庆哥他们是三楼里面一个小房子,没有见到庆哥,他去湘潭一个工厂打工去了。

他的爸,尊敬的沈老师傅躺在公馆过道的一张睡椅上,给老人的地方就是这个过道,是他的容身起居之地。沈老身体看来不好,老人家惊讶地望着我,庆哥的母亲带着几个姐妹坐在房子里,也疑惑地望着我这个陌生人。庆哥和他的爸,姐没有听从乡下人的招呼去生产队劳动,凭着他妈和妹还是长沙户口就回了长沙,挤在这个公馆里。庆哥一直在外地做短工不回家。

在中山百货一个仓库里找到了高个子的王姐,她下到生产队后,想办法招工回长沙当了百货仓库保管员,她拿着几个账本清点货物很忙,没有说上几句话,她告诉了贾思在坡子街码头搬运社上班。

见到贾思吓了一跳,他光着头和上身,皮肤晒得油光黑亮,漂亮的卷发没了,不停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成了六号门里的搬运角色。他回城后遇到搬运社招人,这总比坐在家里强,就正式当搬运夫了。他拖着板车准备去船码头上货,这哪是当年满头卷发文质彬彬,皮肤白皙,提着一把小提琴的知青哥呀。他知道伍平也在长沙。

在坡子街一个巷道里终于见到了伍平,他跟着母亲到了长沙后,招工去了区的街道环卫处,是真正的每天与老头老妈们在一起去街头扫大街。他没有去上班扫大街,他好不容易到长沙怎么会献身于街头大扫除呢,扫一个月街加补助还不到二十五元。

伍平实际上与环卫处脱了干系,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疯狂打击投机倒把时期,冒着被抓的危险与人合伙跑广州倒雨伞墨镜假手表,到南门口摆飞行地摊,与城管玩躲猫猫。伍平胆子一直大,有着一股**不羁的天性,那时谁也没有发家致富的思想,他就是喜欢这样马不停蹄的东跑西颠,冒一点险玩些刺激。

伍平与在游雁榨油坊立志要离开乡村的生意联系上了,我找榨油哥弄点棉籽油拌饭的时候,还不见伍平,不知他们怎么认识的。生意参军后在省军区给领导开小车,穿着一身亮眼的军装开着娜塔在省府进出,身后一帮小兄弟,算是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伍平经常与他在一起,伍平也穿着一套退了色的旧军装进出军区,还约了我去那里玩。

见到昔日的难友们,说不上高兴还有点心情沉重,一群长沙哥们,响应号召下了户口去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做工,再下到生产队务农,终于挺过磨难回城了。回到省城,却从事着五花八门不入流的职业,卖着劳力,低下的工作,还是这样颠沛流离,现实看来挺逗的,只是万般的庆幸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