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的跛罗货,垃圾,黑五们,到了这热血年纪,倒有点像神叨叨的怨妇哀叹逝去的岁月,宝贵年华,着急这无所作为的人生。“文革”的疯狂,社会动乱的熏陶,一个个文盲加草莽,有的与流氓地痞只差良心一条街。想有作为不愿虚度的看着社会的转好,更加心急如焚,拿什么要怎样来跟上时代的步伐,在发展的大潮中不被淘汰出局。

年纪大一点的老三届,他们书念得好好的突然史无前例了,学校关门啪啪啪就是十年,而今就要成街头瘪三小老头了。有的成了找不到北的红卫兵,棋盘上的棋子几轮下来都不成了人样,有坐牢的,派战没玩好小命丢了的,你看那些郊外的墓地。

老三届得益于“文革”前正统教育学习扎实,再扎实,那点东西也被岁月蹉跎得,只是过去读了一点书的人,有点基础。那些复课读了一年半初中,招工招干走了的红五,他们就不提了,他们赚了上半程跨进了领导阶级做工的殿堂,一辈子却与文化学习绝了缘,没有了发展的基础。这些计划经济下的工厂以后怎么样,特别是那些建在山沟里的,怎么也不是城市,事情多着呢?

整整一代人在荒芜的年代里,如果没有神力天助实际上无可救药地沉没了。

社会终于迎来了光明,不亚于震惊世界的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冬宫铁门被打开了。伟大的神,睿智的老人家邓公被解放出来后,为了国家的发展百废待兴。一九七七年十月,他发出圣旨当即恢复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没有后门。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洞悉世情,知道国家发展当务之急该做什么,知道青年们的愿望与破碎的心。

这又是平地起风雷,文化知识教育界的重大历史事件,大学的大门朝一代废黜了的青年敞开了。这是国家新长征路上伟大的起点,拯救无数失魂落魄, 有志向上的年轻人。

让知识得到尊重,让人生焕发放出光彩,让国家有了新时代的知识分子,工程师科学家,国家各行各业有用的人才,精英。

圣旨上写着: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回乡知青,不受家庭出身的牵连,年龄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同等学历都可以报名高考。不论你是红五还是黑五一视同仁,政审看本人表现,亮出了公平与正义的大旗。一代青春不死鸟有志干一番事业的黑五们,可以在择优录取中,凭己之力一飞冲天,不看阶级有色眼,机会来了海阔天空。

再也不是工农兵推荐,交白卷的政治闹剧,也不讲权贵交情,私送名额大走后门,不如有个好爸爸好出身。黑五从此理直气壮站起来也是共和国的公民,与那些红五一样,看谁能迅速捡起过去的ABC,恢复文化的感觉,脑门灵光刻苦一把跃龙门,挽回失去的青春。

恢复高考,意味着奠定知识分子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先进生产力,是社会理应受到尊重的人。社会开始形成一股空前的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热潮,彻底抛弃“读书无用论,”“白卷英雄,”“越知识越反动”。

下了十八层地狱, 黑五贱民们终于在这要造就千千万万新的知识分子,高考洪流中看到了高不可攀的大学校园,有了一条路通向那里。对自己命运不看好,长期受到歧视打压断了念想的黑五们,有的还成了家拖儿带崽满脸沧桑,也毅然报名参加高考,有了上大学深造的机会人生还有几回搏,黄金般的珍贵。

像吃了人生一剂补药,打了鸡血般的亢奋,街头巷尾在一起谈论高考政策,踊跃报名参加高考。抱团复习,寻找有老师讲课的补习班,讲座,书店门前聚集着找书本复习资料,排着长长队伍求知若渴的人。

城里几个老大学生像古董一样被发掘出来,指导着青年复习,描绘着大学诱人的前景,百般地鼓励着年轻人求上进。

世道似乎只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只是延长了受教育的机会,有志者事竟成。把发黄的书本找出来,把那些被批判指责,所谓的陈谷烂芝麻又抖出来,冲破世俗的偏见与阻力,也可以是大学生。

无线厂出来的秃民,眼睛哥们乐成了一朵花,他们是城里难得的老三届,幸福来得突然还不搏一把就不成人样了。站在街头还是光棍二个,像样的工作没有姑娘看不上,二个人去教育局招生办报名。

五毛 宾,是邓公第一次上台抓教育质量读完了二年的高中生,属回城无望的知青,听到消息当即放下锄头扁担,脱下劳动的布裙,知青点鸟兽散。回到城里找学习资料,参加讲座复习班,求人还不如求己,这是最好的回城。他们是仅次于老三届的高考实力派。

还有中学里的应届生,他们算赶了大运,还以为毕业就是告别父母上山下乡,政策指挥棒一转,顺理成章地成了高考生。他们虽然大部分时间耗费在学工学农的路上,但应届的书本不生疏,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与老三届,知青们一较高下,千军万马独木桥争那有限的名额,鲤鱼过龙门。

我们家只有妹躲过政审读完了二年复课的高中,是家里高考的希望,有资格报名一搏的人。母亲赶忙把消息告诉乡下的妹,督促她回城来抓紧复习,她的同学都回来了。

妹读高中时成绩就好,还是班上的化学课代表,感觉高考的大门朝妹敞开着。

母亲看着我和弟直摇头,底子太薄,下放乡村学徒上班耽误了时间,拿什么去报名?母亲说我们就不凑这热闹,耽误了就算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人生机会呀!唉,弟回城时继续读书不磨玻璃片就好了。

弟在街道小厂磨着镜片一晃好几年,还打磨出一朵花来了,小小年纪就成了车间磨片主任,带着一批孩子,成天把手浸在冷水里,磨着自己的年华。工厂还准备把弟送到外地学习新技术,看怎样把玻璃片打磨得更亮,人家街道厂重点培养。别人都关起门来全力备战高考,妹在乡下未回,只有我们家冷火秋烟没有动静,弟还要外出学习,弟就这样去衡州学习去了。看着弟弟离开,我越来越感觉事情不对,你看学泥水的先进,先兵,菜地里下放的碎米子,百货店的小吴都报名了在家复习,他们也没有读多少书!

与最了解弟的外婆商量后,认为弟还是应该抓这个机会面对考试,考不了大学就报中专,自己放弃这一辈子就真没有读书的机会了。弟只要有时间自学复习,说不定会有惊喜,便极力游说母亲统一思想,把弟叫回来参加考试。

我们找到工厂的厂长,要弟回来响应政府号召,没费什么口舌厂长同意了,这是青年向上的正当要求,他马上安排弟打道回来。厂长自己是一个老三届,成家立业了也报名高考,他也在抓紧时间复习。

家里就只有我这老大油条了,我早就掂量过自己的斤两几百遍了,高考对于我来说徒有羡慕的份,是一个下辈子的肥皂梦。也不能怨谁,我那么多的黑五难兄难弟谁读了几天书?我们是属旧时代过时的人。

我做梦都想着去读书,这是多少年来心底的愿望,只是越来越淡化,觉得不现实虚无缥缈。现在高考这么难得的机会来了,却觉得也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看着人家走路都赶着小跑,抓紧时间复习,我却晃悠着。

高考成了不可及的事情,我也就不跟着瞎起哄,没有实力跟着别人天天喊高考,读书的家族到了我这里早就翻船断了代。人生命运,就是判了你去学徒,下农村,然后爬电杆,临时工。有着什么样的下场我也清楚,萝卜白菜下里巴人。

只要没有人为的打压歧视,不讲黑五出身,不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有着一个公民的自尊,我就觉得生活够可以了。就是一片自由的天空,一个理想的世界。

我还是一只不做窝的寒号鸟,在北州子街道里巷郊外到处飞着收电费,得把每月的电费收上来上交财务室,领一份三十元的工资。倒霉蛋的命运摆在那里,有什么好事照看过我?干这临时工,都是我自己夜闯厂长的家,菜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求来的。不奢望春暖花开!

我照常的收了城东电费然后跑城南,再郊区的南红,永佳蔬菜队。有空余的时间,便到国哥的书店坐一下聊一下天,在新华书店里翻一会儿书。上了什么新书?不是找复习资料。或到文化馆爱好者家园学习小组坐一下,交流思想,询问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高见。到十字街头报栏关注新时代报刊。

这往常的一切在我眼中却都变了,大街小巷,许多人都找不着了,这些平时的哥们去哪了?高考难道是这样深入人心把他们都招了。突然看见了陈姨家的五毛,他手里不知从哪弄了个时髦货,可以放磁带的黑盒子,见了我很快地点了一下头就朝一个巷子走了,让我站在原地发愣,平时我们见了面会要聊一阵的。

到了文化馆,以前各个房子都是绘画展览,诗歌朗诵,现在都是复习讲座班,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老师在解题,讲修辞,重点难点的。卓卓也坐在里面瞪着一双渴望的眼睛。

卓卓说他报名高考了,考师范大学的音乐系。这给人冲击很大,他就要成为大学生了,我怎么办?我的朋友都走了,不成了孤家寡人?卓卓那么信心百倍,就像已经发榜中举了。船工一直是自信心强,他就是这么走到文工团的。

我专门到东堤尾去找苦难深重的卿哥,他父亲的问题改正平反后,就和他的母亲一道回城了。卿哥住在堤尾的一个茅草房里,卿哥也报名高考在复习,他的话语把我吓了一大跳,他直接参加全国首届数学研究生考试,过了三十的他说大学读四年他没有那个时间了,他要与那些大学毕业,有的是高校的讲师助教们去竞争研究生。

卿哥不大的房间里就是高考的战场,墙上都贴满了数学题,公式,有一边是满版的英语词汇,过了三十的人了要去拼命把时间抢回来。地上也是草稿故纸堆,他母亲就坐在纸牌屋里。他回城做什么工作,靠什么为生?我完全被他的豪言壮语自信心爆棚惊到了。他直接考研究生把我震醒了。

我连忙跑到大会场的雁湖边,望着湖水头都要炸了,形势逼人呀!难怪许多人像瘟疫一样躲着我,落伍了,得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眼前难道又是去游雁班咀的人生岔口?他们怎么这么自信,有胆量,敢于跳起来去走这高考独木桥。我是不是太保守太孱弱了,被这千军万马的气势吓倒认怂了。

可怕的是,这些昔日的难兄难弟一旦中榜就都远走高飞,这是最可怕的,我最怕寂寞孤单生活中见不到朋友。

我总是在城里寻找精英高人,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走,与他们交朋友。有的年纪大,我也贴上去当马仔多多受益。

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一切都将刮目相看?我也想飞了。曾经日夜梦想去省城成为一个大城市人,这不就是途径。对,就凭这一点,也得有所动静,我也得去报名高考,考到省城长沙去。

能去省城一所大学就读,学习一门好的专业,然后在那个恢宏的大都市就业工作,走在宽阔的五一广场上,或中山大道旁的古城巷,那里有湖南剧院,大图书馆,大新华书店,那里有烈士公园,省城就是我的家园,我太喜欢了。

难道这就是千百遍的寻找,那渺茫中的人生目标?省城还有那么多朋友,庆哥,伍平,张萌,贾思他们都在那里。

我们在游雁饿得受不了去农家偷鸡摸狗,被人追得。

这太美好了,令人兴奋,也去考一把吧!机会来了还满脑子浆糊,过了这一村就没有那一家店了?我终于明白了国家用心,招生简章上明白地写着,具有同等学历就可以报名参加高考,还年龄不限我正当年,我又不是老三届拖儿带崽胡子都一大把了。

这是国家动员令,最大限度地网罗人,广开门户求贤若渴。

从这一刻起,我也像打上了鸡血亢奋起来,到这高考的历史洪流中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响应号召不就是高考吗!我对母亲外婆说了参加高考的理由,她们也高兴,那就试试吧,考不起还是跑菜园子收电费,临时工作又没有丢。

只要主义真,我马上高调地向同党通报,你们不要躲着我。庄严地宣告爷们也高考,我像秃民他们一样,箭一样的向城东的教育局招生办跑去,在那里报上自己的大名。

为了给自己壮胆,硬的软的二手抓,还去路边和尚菩萨手中摇竹筒抽了一签,说是大利上签。到石叽头对着奔腾的沱江水偷偷拜了几下,大水过来的人,总是望着水神助力附体,长风浩**。

在那么一个荒芜的年代,十年过后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复课与没有复课差别不大,读书没有读书,就那么几本工农兵速成。有多少人在教室里认真读书呢?在学校里务工务农搞运动,数理化有多少料?

多年的自学,不离不弃地在屋子里读着找来的书,翻看文明的历史,发自内心地不愿荒废时间充实自己。对知识书本的热爱,这是一种习性一种自觉,这就是卿哥给我说的参加高考的底气。

我马上去找那些躲在街头巷尾,形形色色的补习小组用功游击队,求他们让我也参加旁听,把宝贵的复习资料轮着也给我看一下,已经慢了半拍时间不多了。也像卓一样,发扬少睡觉的精神日夜复习,蚊子多了,把脚放在水桶里,躲在蚊帐里。求嗲嗲拜奶奶好不容易得到一本早年的高中数学书如获至宝,规定时间只准做题复习看三天,还呼呼睡大觉吗!

知识结构上,化学与外语是一块白板,从来没有接触过,英语是连起码的ABC 字母都不认识,还找不到书。

那些报考外语的,都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许国章英语躲到哪里下死功夫去了。我和从外地回来了的弟商量,要想办法英语也捞点分,借不到书就只能去废了的图书馆看看。

北州子图书馆在大剧院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临街的大木门还贴着文革的封条,一副破败残相,冷落无人问津。我围着外面转了一圈只能从里面巷子里爬墙进去。

我要弟蹲在巷口上,人来了就扔石头吹口哨。我挎着一个书包就朝巷子里溜去,自古偷书不是贼。

我半年的爬杆生涯,梁上君子不讲飞檐走壁,来一个墙头攀登鹞子翻身还是利索的。我轻松一跃翻过墙落在图书馆的院子里,四目搜索一片狼藉,到处还是打砸抢时焚烧书籍时的痕迹,厚厚的灰尘里是烂纸片,碎玻璃,地面一摊摊黑灰烬。推开东倒西歪的门片走进布满灰尘蜘蛛网的馆里,那些书架烂桌椅还倒在那里。没有见到哪里有一本书?

看到远处的墙边还立着一个唯一未倒的书架,我朝它走去,空的书架上什么也没有。我垫起几块砖头,用手去摸最上面的一层碰一下运气,随着落下的灰尘还真扫下来一本书,我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捡起书拍了拍,这是一本已经发黄了的薄书,上面写着“英语入门”几个字,我像触了电一样跳将起来藏在书包里,溜之大吉。

我和弟就照着书本上画的图,对着镜子英语入门,把嘴挒开舌头摆好学着发声。这是元音,辅音,浊辅音,ABC 的用功,就靠这寻找来的宝贝启蒙。

我跟着五毛,秃哥,新认识的向红,还有一大伴认识不认识的朋友,去了一个大的补习班,在一个老式建筑的仓库里,房子里临时挂着几个灯泡,摆着一些课桌椅,白天自己看书复习讨论,晚上有请来的老师辅导讲一下题。

进出的朋友们一个个心怀高远,默默用功。

一天下午,我还在会神地看着书,英语词汇,解几个方程,轮流变换着书本,底子差脑子不灵光呀。突然啪的一声,教室的墙面突然开了一张门,墙上还有门,从里面竟走出来一位姑娘,女神是那么的端庄,光彩夺目在你眼前绽放,我惊讶地望着姑娘半天也回不了神……不相信眼前。

姑娘微笑着,说着亲切的话语,“不早了,该走了”

歌唱一样。我一看教室里什么时候就我一个人呢,在旁的五毛,秃哥,还有向红兄什么时候都不见了,窗户外面显得暗淡时候不早了。

我傻傻无语地望着这天外来客,姑娘是谁?城里没有见过,还没等我发声,姑娘就转身啪地把门又关上消失了,又是一堵白墙。这有点神笔马良的梦幻,我恍惚着不自禁的站起来去摸着墙面,把耳朵还贴着,不相信眼前,怎么也想不到墙里有位漂亮姑娘。

我太想再一次见到女神,弄清楚门内的姑娘,何许人也?北州子土生土长的八路,收费跑遍城里每个角落,怎么从未见过?我的疑惑多着呢?

一次补习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鼓起平生的勇气壮着狗胆走上台阶去推那一堵墙,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发现里面是一个大的办公室,有一个落地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堆着许多文档。下班了的办公室里只有漂亮姑娘在桌旁看书呢!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我抢先说“你们下班了,”“是的,看一下书”。一个在安静地看着书的姑娘!

“你看的什么书?”她手上拿着书朝我亮了一下,我显得大方的猫一下腰看书的封面,这是一本发黄了初等数学。我走到她旁边说,“你也参加高考”,姑娘对陌生小子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笑着点着头。女孩子参加高考还是不多的,特别是拿着一本数学书在看的姑娘,生活中哪有这样的场景。她也高考,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我们是同党。

我又看了一下办公室,这是一家商业公司,姑娘定是里面的文员。在她办公室窗口看外面,很大的院子里有一块坪地,是一个立着篮球架的操场,一些下班了的员工在打篮球。

姑娘有时候推开墙门到我们补习班坐在后面听一下课,她一来我就会注意到。不管她在不在,我老是转过头去寻找,看她来了没有,与她点一下头打个招呼。补习班的课都有一点受到干扰心不在焉了。我有一次还溜到球场边看一群人打篮球,因为姑娘也在里面。

女神在一堆男的中间执球,左冲右突,高挑的身材跳起来抢着篮板,球在她手上像玩一样,还这么会打篮球。

有人在旁边说,中间打得好的那位女孩,是北州子县女子队的五号,排球也打得不错!我也跟着暗地里欢呼,跳起来叫好。

后来知道姑娘家是外地搬过来的,租住在南红菜园边上,在她妈手里收过电费,有一次见到过姑娘的背影,所以没有印象。

一九七七年高考在全国人民万众瞩目的关注下,从发布高考的决定之日起,不足短短的二个月时间复习准备,就在十二月十日如期统一开考了。那一年冬天,国家五百七十万考生踌躇满志,走进被关闭了十余年的高考考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埋头于试卷接受国家的选拔。

国家要从“文革”崩溃的边缘,废墟中站起来,强起来,富起来,没有千千万万有文化,有科学知识的年轻知识分子是不行的。不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选拔出千千万万青年才俊,培养造就急需的人才,现代化不可能实现。

从那一年起,每年的高考就成了历史上的科举日,像古代的应试,无数的臣民百姓不论身份走进考场,秀才举人,榜眼探花状元不亦乐乎。年轻的才子们以自己的真才实学跳跃龙门,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实现民族的强盛,伟大复兴。

这是一个平凡日子里盛大的节日,没有载歌载舞,却是千家万户迎接的圣日,寄托着多少被耽搁了的平民百姓的梦,底层人士的追求与渴望。特别是长在红旗下,废在“文革”中,多年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黑五贱民,一朝扬眉吐气,振作起来勇敢赴考,这是上天给予最后的救赎。

北州子高考在第一中学举行,经历了大半个世纪沧桑的老中学焕然一新。白色的大门顶上高悬着一颗红红的五角星,红星照耀着考生们。墙头红旗飘扬,墙上悬挂着欢迎考生们的大红标语。老师们一大早分二列站在清水泼洒过的大门边等候。阳光透过树叶,充满着清爽喜悦的气氛。

推开家门就可隐约看到远处中学的校门,房子旁的大路上有了三三两两走动的考生,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朝着学校走去。家里就我一个人在中学考试,妹一直在乡下放电影,临考前才复习了三天,她在下放的公社参加考试。弟虽然决心大,但由于从外地赶回来,工厂里的事情使他放弃了报名,决定明年复习好了再应考。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我已放下一切包袱,神清气爽地走在去学校的道路上。寒号鸟一个多月的复习,关在笼子里终于要解脱了,眼睛受不了,人也瘦了一大圈,要命的是牙痛也犯了。

前一晚上十二点已过,我们还在国哥的书店楼上对着题。北州子黑黑的大街上已空无一人,五毛,宾宾,卓卓,还有秃哥,久久,向阳兄等,都是补习班的人儿,我们排成一排手挽着手挺着胸膛走在大街上,是北州子赶考的青年近卫军。怀着胜利的希望,唱着嘹亮的歌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给自己壮胆,释放我们的**。我们手挽着手还唱了“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挡,向前进。”歌声从我们的胸腔发出来,压迫着街道上的夜空,两边黑魅的建筑,在夜深人静中是那么的铿锵,雄壮。

去学校的路上,看到了好久未见的邵老弟,我们在考场见了,他也是去学校的考生。他们家就只有他在北州子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朋友了。我亲热地打着招呼问候,“好久不见了,”“躲到哪个保密的地方复习了?”邵笑着说,“与北州子有感情,考试完了就走”。邵弟是全力参加了高考再说。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的朋友。

我轻轻地走进了考场,教室已收拾得窗明几净,监考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我不知有多少年头未这样走进教室看到这温馨的场面了,我这种已注定无缘与书本,知识打交道的下人,考大学这个词就可以把我压死!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模糊着,有一种如梦如幻的冲动。

我现在就可以站起来对老师说一声走了,能坐在这明亮的教室里,远离世间的烟火,有这考试的资格,这一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有资格参加高考父亲能想得到吗!

看到桌上的白色试卷,外面走廊上响起了开考的铃声,我拿着笔一个人还在恍惚着,颤抖着把准考证慢慢摆放在桌的左角,摊开试卷。

我还是静不下来呀!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人生的经历迭宕起伏,心脏不可承受。教室里已是一片钢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考生们都开始埋头答题了,我脑子里还尽是泥巴黑水与苦难,思绪不安。不在乎这宝贵时间,还在抚摸着课桌,看着教室里的黑板,窗外的风景。似乎大舅爷就站在窗外风景线里,他老先生在外面看着我。这时,监考的老师朝我走来,看我迟迟不动笔捂着头以为遇着了什么问题。

我赶忙拿起钢笔在试卷上郑重地写上大名,填上准考证号,便一头扎进了这莫测的考试大战中。等我抬起头来时,才发觉前后都有人起身离开教室了,我熟悉的几位也不见了,试卷还是有很大的难度,教室里只有二,三个人还在坚持,监考的老师看着我们,说还有时间答题,不要急着离开。

我一直坚持到走廊上摇响考试结束的铃声,不会的也就不会,神仙也没办法了。会的还仔细检查了一遍,好学生应该是这样。

铃声响过,校园里轰的一下热闹起来,人声鼎沸,首场考试结束啦!紧绷的神经解脱了,有的围着老师询问,人慢慢都走了得准备下午的考试。这就是七七年北州子的高考,这一幕深深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考上没考上,它给参与人都是一份光荣与自豪,考上的更是一辈子的荣耀。

七七年高考生,无与伦比的骄傲。

下午的考试过后,我已不计较考场的得失,胸中就那么一些笔墨,在不同的起跑线上应考,就赖临场发挥上天保佑了。我专门到学校后院去找卓卓,他文化科目考后,还有音乐专业术考。

一中后院的小树林里可热闹,吹拉弹唱的都有。这里集中了北州子音乐的考生,有社会上的,也有卓卓这样文工团的,还有辉煌学校培养出的那些文艺尖子们。他们都要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到小树林旁的一间房子里去表演一番。

卓卓坐在树墩上,拿着一把二胡在练习,师范大学音乐系的术考要考三门乐器,再唱一首歌。他准备了小提琴,二胡,口琴,这没有什么问题。卓卓是文工团专业演奏员,听说省城文工团也要挖他去加盟。他紧张的是唱不好歌,他的喉咙是典型的沙炉罐,里面吊着一块抹布发不出声来。

他唱了一句还真是这样,嘴巴一张开沙哑得没声音。

我替北州子前无古人天才的音乐大师着急起来,这是师院招生,不是音乐学院,要求面面俱到。

唱一首简单的歌吧,卓卓说就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我看着卓痛苦地在小树林里,鼓着喉咙练习“我是一个兵。”这哪是歌是在喊着口号,气势是有,声音真不敢恭维。

树林子另外一个角落传来欢快悠扬的手风琴声,那是辉煌学校音乐黄埔培养出来的天才少年,北州子少有的能歌善舞的白江同学,他边拉边舞边歌唱,一群青少年围着他舞蹈。听说师大在北州子就划定招一个指标,这么多才艺俱全的人应考,我替卓卓捏把汗。

天空中传来戴家哨鸽的声音,他家的鸽群在北州子的上空自由的飞翔。听说有人收到了高考的录取通知,就像天外飞来的鸻雁传书,激起了人们的兴趣,高考来结果了。

参加了考试的青年们,一伴伴的相邀到东堤尾旁的教育局去打听,看又有花落谁家。

那一年有一个名叫波浪的小哥考得好呀!成绩是省的文科状元,一把冲进了北京大学,他是北州子最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真是翻越龙门一步到位去京都学而优则仕了。他的名字家喻户晓,是北州子的光荣,是所有小孩学习的榜样。那一年出生的小孩,有许多就叫张波,李波,波波的,做一个像他那样金榜题名的人。

谁都知道了他家,北州子的领导专门上门看望慰问他的爸妈,是怎样培养出优秀的孩子,怎样刻苦学习,励志的故事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还有一个考得好的,是地区的理科状元,一中应届毕业生,被中国科技大学录取了。他是经常与我们在一起的小哥们,在我们一伴中属儿童团,年龄还只有十六岁,经常跟在我们后面参加读书会,诗歌的活动,这是一个人见人喜欢极聪明的儿童团员。他小的时候,有一天她妈用自行车驮着他来找我们,说收下他参加你们的活动吧。

这小家伙灵性十足参加什么就出类拔萃,就获奖,写诗是最佳,画漫画是头等奖,谈起数理化解题那更是小菜一碟。遇什么讨论会还抢着发言,比谁的反应都快。我看是北州子多少年才出一个的数理天才,全才。人真是有聪明绝顶这一说,他学习用功的故事取得的成绩也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大家去车站送他去学校,天之骄子过来了人们都要围着一睹风采,把车站挤得水泄不通。他居然说没有考好,年纪大了,如果只有十四岁就可以加入科大少年班,让所有人无地自容。唉!只是这么个国家级的栋梁之材,在科大毕业后却直接去了美国硕博,说不走不行,同学都走了。

通知书飞过三湘四水陆续而来,有人民大学,同济复旦,京都钢铁学院,本省的有湖南大学,师范大学,铁道,矿冶学院等。考音乐,美术,体育的特难,给北州子都只有一个名额,音乐考取的是那个在树林子里,拉着手风琴跳得欢辉煌学校的白江,他把卓卓和草地上那么多的音乐人才都挤下去了。

美术是菜园里出来,北州子有名的青年绘画大师正滔兄,他被湖南师大美术系录取了。当年湖畔小学美术小组,我俩坐在教室里你一页他一页的比着各自的临摹,他就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爱好,少有的顺利读完初中,高中,在学校还入了党。我们也曾一道举着花圈顶着风去参加领袖的追悼大会。现在他成了令人羡慕,唯一考取省城师范大学美术系七七级的学生,北州子与他一道参加美术考试的好手不下上百人。

体育就是那个夜晚还在街头灯光下连续翻跟头的小子。

五毛外语考得相当好,他爸是北州子少有的老大学生,要他专考京城外语学院,他的录取通知也来了,不过是师范大学外语系,他有点愤愤不平,说成绩达到了北外录取线,政审被踢到了省城师大。我才知道七七年高考还有政审,不是说完全公平,七七年高考要过成绩,政审加体检三关的,这让人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教育局传过来的录取通知慢慢稀少了,北州子那么多人参加考试,真正录取的凤毛麟角,数得过来大学中专就那么几十人。当年全国五百多万人参加高考,录取的只有二十几万。大学录了是大专然后是中专学校,后来录取结束啦又补录了一轮师范专科,这好像都与我无关,坐在教育局传达室里始终没有音信,考得不咋地吧!

教育局突然通知我去等候招生办一个电话,电话里问我,是否愿意读中专,报名时没有填服从分配,我压根是奔着大学去的,当即说中专就算了,电话啪的一声断了,我七七年的高考梦就这样破灭了。

查分数,有的考得好,有的太差了,数学考了七八十分,语文政治及格线都达不到,人家语文政治是拿高分的,我复习考反了。就这样也过了大学预选线,政审把我给裁了,成了陪太子考学的过客。我对五毛说,“你没有去京都外国语学院,能去师大这够可以了,你走吧,哥们还没有这个运”。

那时反倒自信心上来了,我已经摸到大学的门边了,管他政审不政审,你考得好,五毛不还是去了湖南师大。

我转过头就去找五毛,要他把复习资料都给我。最好把那个黑匣子也送给我。让我也听一下许国章。

也就这样,决定来年接着考。我那些踌躇满志的难兄难弟们几乎都是尽墨。老三届的英雄,无线厂的技术员秃民哥报了中专都未考起,他也只读了个初中。读了高中的眼睛哥倒是补录考取了师专。邵老弟,向红,碎米子,先进,小吴他们,太多的人,都填了服从分配连中专都没有戏,龙门不是谁都能跳呀!研究生考试在后,卿哥去省城考完后专门到家里来坐了一下说考试的情况,他还是很有信心的。他不久来了复试通知书准备去上海复旦大学复试,三个复试录取一个,那二个都是大学的讲师,卿哥外语是短板,他是有金刚钻的人。

妹在乡下传来了消息,她考上地区一所卫校了,我问妹,你高中生怎么中专呢?妹也是苦笑了一下,还不是为了回城有把握,临考前,她把考大学改中专了。妹就这样凭着自己的本事回城了,是我们家率先考上学校的第一人。

她们高中同学考起了几个男生,她的闺蜜女生们就只有妹考上中专学校,没有背白板。

一天晚上,我和弟在房子里看书,母亲在忙她的,外婆已经睡了,房子四周显得特别的安静。突然大门敲了一下,咔嚓的就被人推开了,我抬头看到来人竟是补习班旁边公司的漂亮姑娘,她怎么知道我的家?我连忙起来喊坐,惊讶漂亮姑娘这么晚了来到我这寒舍。姑娘也不说话,有点腼腆地对我拿出一封信,里面是她的录取通知书,这太棒了,是本省一所师范大学数学系。我连忙祝贺替她高兴,说自己没有考好。姑娘没有坐,说外面有人等转身就走了,我送姑娘到门外,是她的姐在外面黑暗中等着。

母亲问我这是谁呀?我说是一同补习的同学,她考上了大学特地来告诉我一声。姑娘还记着我?临考前再也没有去补习了,有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她了。

时间过得快,七八年高考定为七月中,对于认准走高考这条路复考的我来说,定生死的日子又要来了,我和弟弟在家抓紧日夜复习。那年汛期也来得早,沱江也来凑热闹发大水,大水很快漫过江边的沙滩垂柳,要与大堤齐平了,大街上走着一队队防汛的人们。

这次复习资料丰富多了,妹把收集到的资料也寄给我,书店里也来了一些十分有用的课本,五毛把他的黑匣子还真送给了我。我手头也有了许国章英语一,二册,时间从早到晚复习也还够。除了做题,这下语文政治看得比天高,加上英语就死记硬背了。隔几天就和弟写一篇作文,看着时钟训练思路与逻辑。

人有一点要变态了,从早到晚的猫在家里复习,脑子里全就是这道题那道题,我站起来把书对着床角一丢,对弟说着“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出去走一下,脑袋要炸了。”

不等弟回答,我把门一跘就走了。

突然看到外面斜阳落水近黄昏的时刻,郊野蔬菜园里鸟语花香,头一下子就清爽起来。我沿着大会场边的路朝官街走去,想干脆走到官码头河边去看大水。

走到官街已是傍晚时分,街头却不知怎的还没有亮起街灯,昏暗中是走来走去的人群,有的也是一家子饭后出来去看水。走到中医院门口时,突然隐约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连衣花裙子的高个子姑娘特别的耀眼,和几个女同伴朝着我走了过来,躲都来不及了。看大水成了遇到漂亮姑娘,哦,她放假了。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姑娘大方地笑着说,隔着夜幕我也感受到她笑的温暖,姑娘似乎早就看见了我大方地说道,“怎么不给我写信,”我只能笑着,“我哪里有胆量给大学生写信呀!我又没有你的地址”。姑娘马上拿出笔来,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我说“这么快你们就放假了,”“是的,有时间走动联系”,姑娘对着她的朋友点了下头,笑着走过去了。那应该都是她的同学,幸福的天使们。

看着姑娘们远去的背影,是的,我哪里有胆量给她写信呀!在我心中她是女神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只能望着。我不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不是自取其侮,我这条件,这出身,好歹老爸平反了。

看来姑娘对我还有着印象,我还是对姑娘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家是从邻县搬过来住在菜园边上,父母都是教书的,有哥哥姐姐是一个大家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鼓起我去勇敢地找她,怎么开口呢!我兜里不有她的地址吗!

等她开学我真的向她写一封信?这就联系上了,说什么呢?就说复习枯燥,决心高考,要考得怎么怎么样,那也太无聊了吧!

等考试过去再说吧,考过了就与她联系向她汇报,没有过呢!这证明我不是读书的料,我简直不敢想这个后果,那就灾难了!怎么还有脸面见姑娘,我不赶紧躲在哪里舔伤口,在人尘中不露面,一个在底层混日子的小子别害了人家大学生姑娘。

事情不简单呀!这不单纯是去省城改变自己倒霉蛋的命运,去学习去掌握一门技术做个有文化的人,心中还有着这姑娘,这分量压力山大。这没有影的事,或许只是人家姑娘对人就是这么热情呢?

七八年高考很快就来临了,与七七年考试只相隔了大约半年时间,大学的考场还是在第一中学。考试如期举行,北州子的考生包括我那些不服输的难兄难弟们,向红,还有秃民他们,人数与去年差不多,我揣着自己的梦走进了考场。

没有看见卓卓,他去了岳州地区歌舞团,听说他每周六坐火车去汉口,找汉口音乐学院的教授补习,一门心思考音乐学院去了。也没有看到邵老弟,他去益州了。

我们考试一结束,弟报名参加的七八届中专考试在大会场旁的小学举行,我陪着弟向学校走去,让我惊讶的是,在路边见到秃哥,先进先兵,向红,碎米子他们,都知难而退在考中专,急忙中打了个招呼。还有妹的一些中学同学,这么多人在考中专。我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空旷的草坪上,代表弟的家属在陪考。开考的钟声敲响了,弟复习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在考场一显身手了。很快就有人陆续离开教室,我靠近一点观看教室里的情况,最后,就只见弟一个人还在已经走空的教室里埋头答题,等着收卷的老师站在他身边。

秃哥,向红,先进他们都先后走了,弟是最后一个交卷离场,老师对他讲,这么多的考生,每个教室里考上一个就不错了,他监考的教室就弟有着希望。后来证明老师还是有眼光的。

秃哥,还有许多有志于高考的青年,他们后来有的还考了一次,就再没有继续高考了,这条路太艰难了,越往后应届生过来他们读书的条件更好,学习得更系统扎实。

高考促成了一个全民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学而优则仕,学好数理化深入人心成为时代主旋律。人们崇拜知识,重视文化教育,科举状员。讲究文明礼仪,重新认识几千年来中华文明精髓优秀的历史传统,尊师重教的良好风尚,把“文革”颠倒的一切重新树立起来。

贬低打压仇视文化知识,恶意地焚毁破坏传统文物,诽谤篡改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妄图打造一个野蛮无知的草莽世界,记录着文革时期群魔乱舞与文明世界格格不入的丑陋历史。这样的中世纪黑暗过去了。秃哥他们,北州子街头参加了高考的许多青年,我的那些难兄难弟们,他们后来紧跟学习的大潮,去读电大,夜大,函大,国家为求上进的青年创造了各种各样提高文化知识的机会。后来还有自学考试,单位送到大学进修等等,成为北州子有用的人才。

七八年,国家的高考招生政策有了大的变化,考生的成绩只要上了分数线,政审关一律不得设卡,让无数的黑五可以顺利过关,实现了自己的大学梦。

七八年,在这么一个偏远的湘北,天外飞鸿送来一份录取通知,这真是一个让人无限感慨要去感恩的年份。要感谢邓公呀!是他老人家关键时刻恢复了高考,打碎黑五的枷锁,及时挽救了我们这么一批贱民,已经早已失学流落街头乡下,被判了读书无缘的人。要歌唱不忘初心英明的党,使小子重生。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我从教育局出来,拿着考取的大学通知书向大街上走去,阳光是多么的明媚,城里走动的人们是多么的和蔼可亲,他们也露着一张张笑脸,认识不认识的,我都想向他们每个人问一声好打一个招呼,都想在他们额头上亲一下,献上我的快乐,祝福!

多可爱的光明世界,多可爱的北州子,虽然新时代的进步还只是萌芽,在脱胎换骨,还显得陈旧破败,这可是我土生土长的家乡我爱它们,平时怎么没有这么亲切的感觉。我迎着街市摩肩接踵可爱的人群在里面穿行,走过泰济街,电影院,官街十字街头,再走直街老正街,没有目的,只有心中巨大的喜悦。

那一年我带着行李包去往省城,一个在社会上混了一圈的人,如今跨过三湘四水去省城的一所大学当学生,这是崭新的人生。

岳麓山下,古松高耸,爱晚亭边风景优美如画,千年的岳麓书院在它的山坳里。我带着当年在领袖广场照过的一张像,冥冥之中竟指引着我来到了这里,没有想到会有一日徜徉在这所著名学府知识的海洋里。

弟考取了德州师范学校,真的像那位监考老师说的那样,几个教室就考起弟弟一个人,弟的成绩平均达到了八十五分。弟后来在师范学校毕业工作了几年,又以好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继续深造。弟没有辜负外婆的期望,是家族一块读书的料,外婆也表扬我有点像她的二弟,南京的二舅爷。

通过这条举世瞩目的高考阳光道,获得读书的机会,又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的教授,对我们来说真是无比的珍贵,时不我待,努力学习报效国家是我们那一代学子最真挚的愿望,做一个有益于国家,能为国家建设做一点事业的人。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第一时间就给姑娘写信,谢谢她寄给我的复习资料,对我的鼓励与祝福!我的胆子有点狂妄起来,买一束鲜花去她学院看望,要当着她同学的面朗诵我写的几首小诗,不怕别人笑话。我想要主动一点,把憋在心里的话讲出来。盼望着很快见到她。

卓卓那一年也考取了一所著名音乐学院作曲系,就招了三个学生读五年,非常的不容易。卓卓给我寄来一封用五线谱写的信,我把它像一幅画一样挂着。卿哥去上海参加复试后,虽然专业数学第一,外语还是吃了亏,教授要他第二年再接着考。

北州子教育局知道了,便找到卿哥的茅草屋三顾茅庐,凭复旦大学数学研究生复试证,教育局决定招聘卿哥为公办教师,担任全县数学教学的督导,用人心切,劝卿哥就不要再考了。卿哥就在北州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中学数学教学中培养桃李,继承着他父亲办学的遗愿。

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到了青树咀老家,在老爷爷,爷爷,奶奶,父亲的坟头逐一鞠躬,母亲把准备好的纸钱烧着,向父亲述说着她的细语,妹和弟哭得伤心。苦难的父亲要知道我们还有今天就好了,就不会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还在承受着小孩在乡下前途无望,巨大的痛苦与绝望。

离开北州子前,我特地去了老外公的宝莲湾,我们李家的风水地,想最后地看一眼湾上。这里完全已是一幅破败的景象,没有了老外公出租管理,到处是乱搭建,污水横流,东堤尾的贫民窟延伸到这里来了,这只能是指望那一年,政府将这里列为棚户区改造。

到彭叔家坐了一会,彭叔外出拖货忙着生计,只有彭嫂带着孩子在家。彭嫂家有五个小孩慢慢也都长大了,最大的菲菲成了大姑娘在一个单位上班了。

刘姨家再也没有起早贪黑打豆腐了,她老公去了街道办事处做杂工,刘姨自己在宝林巷口摆一个槟榔摊,她大女儿招工去外地了。

夏坨的母亲在门边削着鱼卡,说夏坨过年带着媳妇回家了。我说有他们照片吗?我拿着夏妈递过来的照片,他媳妇竟是那个喜欢扎红头绳跳舞的花仙子姑娘,夏坨有福呀!他们招工到军工单位走到一起去了。我要是遇到夏坨,一定告诉他,你媳妇很会舞蹈呢!照片看过去真是很好的一对。我对夏妈说,“姑娘我认识,夏坨行呀!”树林,树干兄弟招工走了,树叶在城里商店上班,他们父母都在街道上做一些事。只是说树林后来从工厂跑去了国外。

放鸽群的戴姐家,她的老公从机械厂调到派出所当了一名干警,恢复公检法优先从转业军人中招警察,养鸽子是戴姐的事情了。戴姐的糖果厂早就倒闭,就和她的弟弟一起在派出所门前开了一个路边店,卖副食品。

秋瓜家全家下放又回到了湾上,房子还是她们住着,圈了一大块地养着猪,鸡鸭,污水就是从她家后院涌了出来,祸害着湾上。湾上坪前的池塘成了一口臭水塘,塘边的菜地也被人挤着建了一些东倒西歪的茅房子。

牛四家还住在菜地里,他母亲在他哥走后,牛四刚去工厂当炊事员便过世了。考了二次的碎米子,一位很文静的姑娘后来与青梅竹马的牛四结了婚,有了一个小孩了。

还有沟渠边的维安家,维安和他妹莉莉招工去了德州应该都成家立业了,留下家中老人,都不认识人了。摆图书谋生的李老师家,还有晏爷,他们都回城了,与我们一样再没有回到湾上。

云哥不在了,他的爸妈回城继续在蔬菜队种菜。我在菜地边看着二老忙碌着,大伯在松土,云哥妈和许多大嫂一起坐在地边扎着摘下来的辣椒。云哥和长寿哥一样倒在那个年代里,只有深深挽息,黑暗袭来人们走投无路,让人看不到一点的希望。云哥是一个开朗的人呀!

菜地里住着的泥水造反司令,文革横扫一切的大师,发迹的水泥洋房别墅都不见了,被当作贪腐展览供人参观后被下令拆除,留下的废墟破砖头还占着一块菜地。北州子昔日在台上呼风唤雨,决定人生死的造反总司令,面目狰狞的恶魔,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站在池塘边巨大的泡柑树下,正是花开结果的季节,树头挂满了小的果实,如果成熟了,那就是满树金灿灿的泡柑,给湾上增添耀眼的景色。泡柑树与周围的环境,有一点出淤泥而不染,它顽强的屹立在宝莲湾上,我看到的是家族的身影。

老外公,舅爷们他们那一辈曾经在这树下,池塘边,喝着茶谈论着他们的大事情,在这城东宝莲湾风水地人丁兴旺。大舅爷在不远的中学忙着,南京的舅爷和舅放假也回到庄园。他们在北州子城开班讲学,活动,传播外面的新风时尚,经常拥来目睹的人群万人空巷,宝莲湾,曾经多么美好的家园。

离开宝莲湾时,彭嫂说政府已经摸底了,准备把整个宝林巷,工人俱乐部,宝莲湾划片拆除进行改造。政府有一个北州子城远景规划,要在往宝塔湖去的城西建一个现代新城区,宽阔的水泥马路,一直通到前几年修的垸中大运河边上。宝莲湾的住户们都将搬到新城区的安居房。

街道办也来找过母亲,询问李家后人的出去,要湖北小舅爷过来办一些产权手续,按政府征用补一点钱款。才知老外公前几年就去世了,享年八十岁。

我在北州子街头向前走着,在小巷里转悠,一一告别那些曾经同过事的工友,在一起学习玩在一起同患难的黑五朋友们。走到城西的九间屋,我突然记起听说当年读小学时,最初的班主任,和蔼可亲的文老师住在这里,便走了进去。

在一间临街的房子里真还见到了老人家文老师,老师退休十几年了,儿子不在身边没有后人,成了街道上的孤寡老人。我没有马上离开,帮着老人家提水,用小煤炉刷锅做饭。晚清民国过来饱经风霜可敬的文老师,聊着过去了的极左岁月,为社会慢慢变得开明而高兴,老人家一如既往地鼓励着年轻人。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风在呼啸军号响,革命歌声多么嘹亮,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那是一个改天换地无比恢宏壮阔,让无数年轻人热血沸腾的火红年代,父辈他们汇入到洪流中,走在建设新中国的道路上。

向前,向前,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七七,七八级的年轻学子天之骄子们,满怀豪情努力学习,这是又一个改天换地无比恢宏壮阔,让人热血沸腾火红的新时代。去掉贫穷落后走向繁荣富强,建设祖国无比荣光,走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长征路上……坐上长途大巴去省城,行驶在湖区高高的大堤上,望着远处垸中的乡村风景,扬起的风尘里,似乎看到古往今来那些赶考外出求学的仕子们,他们成群结队草鞋布衫,大小舅爷们背着干粮雨伞行走在长堤上......

大巴一路赶着洞庭湖上的轮渡,过茫茫沅水,益州,宁城,要在傍晚时分赶到省城岳麓山下。脑子里响起一阵歌声,这是湘北大地在低声合唱。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总有一天炊烟回到村庄,那隐约稻谷晚来香,总有一天天使安心梦乡,在妈妈的怀里轻轻晃。我的祖国再不忧伤,到处安详,留一片云当作是我的纪念,我从此去了就不回来,总有一天......

百灵鸟呀 天上飞 秋水长 芦苇黄

湘北长堤八十八道弯。

后 记

趁着春暖花开的时节,大风扬起。

可惜生命有限,只能铭记那些珍贵的时刻,生死与变迁,痛苦与孤独,把最深处的东西提及起来。

后来的生活历程,发展的段落篇章更丰富热烈,却只能藏在岁月的记忆里了。人都是这样,年迈就没有时间也没有充沛的精力来继续花十年来写作第二部。

我们从千年农耕时代的末端走来,蓑衣斗笠草鞋系着劳动的衣裙,一步跨进了智能5G 互联网梦幻时代,由贫穷走向富强。

大时代来临,人们就是要背景离乡,不断寻找适应,好的水土。先人们就是这样在大地上走动,迁徙。

有的飞去了海外,风筝就断线了。

我到了海边,沉浸在大海阔大的胸怀,海浪的涛声,梦想着的海市蜃楼,但这己是现实的场景。

这一切都归于好时代,城市的造诣,国家的无量功德。

2023.7.1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