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刚蒙蒙亮,乡村大地还是一片昏暗,生产队的张队长敲响了挂在他家屋檐下的钟声,惊醒了还在沉睡的农人。
社员们朦胧着双眼,背着劳动的工具走出自己的家门,过一个桥,经过张队长的房子往垸中的农田走去。张队长背着锄头站在路边见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跟上队伍开始出生产队的早工。
社员们住的茅草房子大都贴在大堤边,离堤大约一百多米有一条流经的水渠,把各家房子自留地圈在一个范围内。生产队的农田在渠道的外边,一座小桥相连,张队长的房子刚好落在桥边,像护城河边的岗亭注视着社员们出工收工。社员们谁在家里磨蹭,出没有出来,他站在家门口就都清楚了。谁提前回家了,怀里揣着点什么,他都心中有数,发个飙,抓个现行。
乌鸡大队的八个生产队都是这种规划,依着大堤向东就这样排列,家在堤边,田在垸中,水渠横在中间,桥边住着队长大人。每个生产队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二百多号人,农田不到三百亩。乡村经过最初自发的邻里互助到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就成熟定型了。这一切都是属于公社的财产,集体的土地,公社的社员,共同富裕。
不是农忙的季节,社员们出来早工,走在田埂上到田头锄草积肥,壮劳力在田埂边打粪氹,整理土地。湘北湖区的垸中田野,都是湖泊变的桑田,十分的平坦开阔,空气也新鲜湿润。大清早出来,草皮上还挂满着晶莹的露珠,可以在田野里扩开胸脯深深呼吸。
出早工是例行公事,没有多少劳动成果内容,大家锄了几下草皮,有的便撑着锄头隔着农田与人喊话聊天,或拿出自己的手工烟慢慢卷着,队长又不在身边,出勤不出力。当太阳升起来一丈高,看到有人走了便背上锄头早工完毕。一个个快步走过桥头,回到家里的几分自留地里来真的,老婆喊着吃饭也要再忙一会儿,自留地的菜园子打理得绿油油的,精致得很。
早饭后,趁着队长还没有敲响上午工的钟声,大家还要回到自留地里再忙活一阵。几分自留地是农家的钱袋子,一切的补给,吃的菜养的鸡鸭,或喂几只羊一头猪,平时到集市交换点油盐酱醋毛蓝大布什么的。在农田里忙活,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只能开仓提供吃饭的谷子。
春上下种时,仓库的谷子吃空了就要饿肚子,靠自留地的杂粮菜蔬凑合着过,然后望着上面拨来返销粮救急。
万不得已,饿得不行的年轻人冲破队长民兵的阻拦,把仓里育秧的种子也拿出来吃了,只好靠大队出面借秧苗,收割稻谷时还双倍,不是的话,日子就过不下来了。生产队年年就是这么寅吃卯粮,度着贫困的日子。生产队的仓库空空如也,公社集体的力量就体现出来了。政府的干部充满着政治智慧,负责任地常年调剂,东家调给西家,北家不行了,还有南家,都没有了,就向上面报告申请救急的返销粮,日子就这么过来了。大家勒紧裤带艰苦几个月,夏天丰收的季节到来就什么都有了。湘北湖区种两季稻谷,每年收两季。
人民公社,不是千年的旧社会,动不动就拖儿带崽去逃荒。三年大食堂苦日子死了一些人,过了那一阵乡村再也没有饿死过人了,只是普遍的贫穷。生产队始终处于破产的边缘,地里再怎么弄,交了公粮支援国家就难养活那么多人,没有办法让生活阔绰滋润。
乌鸡生产队主种水稻,也在干旱的土地上种棉花,苎麻,但都不来钱,乡亲们的眼光都在自留地里,如果谁家有几个壮劳力,不好逸恶劳,养好了规定的鸡鸭,特别是栏里竟然养大了一头猪,重头货,那就是富有的人家,逢年过节就不一样,看得出喜气。
乌鸡大队好像比老家青树咀更为艰难,老家在湖区,那些表姐们围绕着湖的丰富物产,可以采集来卖一些钱换来自己的嫁妆。而这里除了农作物,就没有另外的用武之地,通过能量转换来钱了。三分自留地虽然什么都可以干,但是太少了。
“文革”中,一段时间在乡村又刮起大食堂后的“共产风”,将社员的**自留地作为资本主义尾巴给割走了。自留地始终作为乡村资本主义自发势力与社会主义的一大二公对着干的火力点,有着天然的矛盾,代表着私人与集体激烈斗争。在两种路线,实际上是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的斗争中,心狠就毫不留情地割掉自留地收归生产队,心软就保留。始终有人骂娘。
生产队的利益就归结到,只是每个月去队里的仓库领一担谷子,就再也没有厚禄了。自己把谷子挑到大队部的机器房轧成白米。生产队一切以劳动工分的形式结账,一个犁地的壮劳力劳动一天十二分工,一般劳力十分八分,一个工的价值一般才一毛二,做一天事也就一毛钱左右。
年终决算把领的粮食抵扣家家户户是倒亏。
工分很不值钱,社员们被圈在农田里一年四季忙着,不像城里人可以干这做那都是钱的收入,吃着国家供应的商品粮,这就是城乡的剪刀差,决定了乡下人城里人的地位。
乡下人也就十分羡慕城里人,一说嫁个吃商品粮的,这就是幸福目标。这也是巨大的城乡痕沟,多好的乡村姑娘实际上也进不了城,哪个城里人会跳过痕沟受这个苦呢!
张队长再次敲响劳动上工的钟声,这时,太阳已高高升起,大地一片金光灿烂,生产队劳动的号角终于吹响了,正式出工。
田野上走来了罗马重装十字军团,浩浩****八面威风。
走在前的社员们披挂着远古的蓑衣,斗笠,提着钉耙,锄头铁铲,锤子,有的还背着长长的草耙,都是神话里的天兵天将。一些壮小伙还抬着车水的龙骨架子车。扁担箩筐,喷雾器,水管水泵,人人手里十八般治理田土的农工兵器。
走在队伍中间压阵的是生产队几头黑黑的大水牯牛,骡子,壮劳力耕牛士,他们魁梧的身材,肩膀上背着寒光闪闪的铁犁,走在队伍里格外打眼。他们都是千百年来,祖祖辈辈泥巴大战农耕的好手,是生产队最具体力,又要有技术经验,经过不断磨炼才能操作,生产队耕种田土的主力。没有他们,生产队的水田要耕耘就玩不转。生产大队还只有一部手扶拖拉机,用于耕棉花地的沙地。
辎重过去是队伍的后援,扎着头巾,系着五花八门腰围裙嘻哈的女人,劳动大军的半边天们,她们有的也干着男人的活,工分可以记十分。队伍最后亮相的是村里老弱病残半吊子劳力,每天只能记六分工的看牛娃,棉花工,去家家户户收集肥料的勤杂工。
农工队伍连绵起来有里把路长,开拔在公社的土地上,也觉鼓声长鸣浩浩****向垸中农田进发。士气有待商榷,取决于肚子里是否有货。
生产队里也有个别常年不出工的人,都归纳于吃聊腔的伙计。给人看病的赤脚医生,给牲畜治病的畜医,每天提着个木箱子走家串户与人理发的理发匠。还有在家里纺纱织布的布匠裁缝妇人,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生活中少不了他们。
这些在乡村凭技术手艺吃饭的人,相对于在野外田间太阳底下劳动,风里来雨里去的显得轻松优裕。人也显得精神饱满,脸上皱纹少多了,脸色也红晕一些,是乡村养尊处优的阶层。
他们也都是乡村劳动者,公社的社员,他们的出勤所有获得钱两上交生产队换算为工分,否则在农田里干活的就要炸锅了。
公社的形式真是千百年来在乡村非凡的创举,一种适合乡村现阶段发展的精密社会体制。人人劳动人人有饭吃共同富裕是大的目标,弄不好天灾人祸的也就普遍贫穷。乡村再也没有产生新的私有制,可恶的剥削阶级地主,富农。以前的老地主富农戴着分子的帽子,看管批斗劳动着,没有人再做发财致富的美梦。公社运动朝着社会化大生产的目标而来,当时高举的三面红旗就是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
为了实现公社一大二公,走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道路,排除两极分化政府下足了功夫。不过后来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政府力挽狂澜,“一大二公”变成了”一平二调,”
严重的平均主义吃大锅饭,公社的发展后劲始终不足招牌慢慢暗淡了,时过境迁最后成了现在乡村治理的乡政府,公社大队,生产队的辉煌成了历史,没了。
队长与会计是生产队的灵魂人物,一年四季夏收夏种所有农活,方方面面千头万绪都靠着他俩指点安排,顺应着季节的转换而不误了农时,错过了老天爷的时辰是不宽恕的。他们最贴近土壤,乡民,还要力避上面不懂农活的瞎指挥,是几百号人具体的农工专家,高工,衣食父母。
队长是村里唯一光荣的共产党人,会计都只是共青团员,可惜出身贫苦大字不识几个,做事没有多少章法,逻辑,但是知晓四季变化田间水利,是望天收经验丰富的乡村老农民。小学毕业的会计是他的军师,智囊,否则二眼一抹黑。
他们走在出工队伍的最前面,安排着农活,指挥各生产小组,共青团青年,三八积极分子铁姑娘队,敢打硬仗的突击队敢死队,完成田间攻坚任务。队长大人表情严肃,始终铁青着脸,四十左右的壮年,给人一种成熟稳定的感觉,在旷野里也声音洪亮。他身旁的生产队会计不时给他建议参谋,弥补不足。
生产队的会计是一个年轻人,有点未老先衰,他夹着账本,背着丈量土地的人字木标尺。他是生产队所有人的账主,全都欠着他的钱款,生产队社员们一年忙到头的劳动价值,都夹在他怀里的账本上在案。
会计每天的工作是不停丈量着生产队的土地,劳动的成果。谁犁了多少田地,锄了多少米草皮,打了几个多大的粪氹等等,直至挑了多少担草皮肥料,进城收粪事无巨细。夏忙季节割了多少亩稻田的谷子,挑了多少担稻谷,插了多少亩秧苗,龙骨水车车了几条水沟,还有喷农药灭害虫摘棉花,通通都通过丈量报数以工分一把记在账本上。
年底在队部开全体社员大会结账时,稻谷棉花总收入除以总工分,一个工合一毛三分钱,这就超过上年的好光景了,多了一分钱可以定为丰收的季节,上一年累死累活只有一毛二。听到工钱是多少,社员们心里的账也就清晰,还少亏倒欠多少?亏是谁都免不了的。
忙乎一年亏了就亏了,大家都是心安理得地倒欠户,责不罚众,没有谁会被追账的。欠生产队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也就年年记在会计的本子上。
会计把账本一合大声宣布年终结算大会结束,事后再把各家各户年终分配的光荣榜明细表贴在仓库的大门片上,爱看的自己慢慢看。
我终于沦落到乡村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仔了,颠沛流离城里城外,横扫清理不就是要你与父亲一道成为一个泥土地上地道的农民,从记得事起就寄养游走于城市乡村,童年时的春姐曾指着我的鼻子说过,“你也是一个乡下人”,一语成谶。
城里人是遥远的过去,现实是在生产队出农业工,我悲哀的只够得上生产队看牛娃的门槛,离正劳力耕牛士还尿远。后来牛也看不好会误了生产队的大事,队长看着这城里娃摇着头,我就与队里的少年闰土们结伴,每天早出晚归走十几里地去马溪湖边刹牛草。
太阳落水时挑着一担牛草回来交给生产队,按交的重量记工分。最多一次,丰盛的牛草把我肩膀的皮都磨起泡来,记了五分工。走在罗马军团的队伍里,成为一个真正的乡汉子圣斗士还远着。
刹牛草的队伍就是一群放消息树的小兵张嘎,穿着短褂,腰里插一把镰刀,挑着一担簸箕,晒得黝黑,一双赤脚走天下。每天一早先走大堤再走湖边的小道,马溪湖是垸中的一个大湖,望不到边的湖泊水岸,长着茂密的湖草睡莲荷花荷叶,没有人烟。小伙伴们脱掉裤子,屁股也是晒得黑黑的,争先恐后地跳到湖水里,游来游去把牛草一把把刹下来。
乡村孩子水性一流,有的一猛子就过去了,等我还在环顾左右脱裤子时,他们就开干有收获了。刹满一担牛草,他们有时顺带还踩些藕根,莲蓬,湖边小沟捉些小鱼泥鳅带回去改善伙食。我总是落在他们后面忙乎,他们收摊挑着牛草往回走了,偌大的湖泊就留下我一个人。
大白天的四野无人,只有湖泊水草像一个原始的天地开蒙,我一个人干脆躺在湖边田埂小道上安静地望着天空,想着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的场景。有时还在这天地间眯上眼睡上一觉,才挑着这牛草返程。
刹牛草是一天的活,小伙伴们都操练出不吃午饭,太阳底下也不喝水,忍不住才喝几口湖水,就是这样二头走着。去时人多热闹,回来时一个人饥肠辘辘,饿得昏头昏脑,人不精廋才怪呢!
队伍里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头目,喊豹子。因为只有他去城里北州子中学读了一年高中,见多识广有文化是个不一般的少年,其他的都是小学读完就出工,还未走出过村子。豹子本来有一个大好前程,是个根红苗正的家伙,还一度是中学学生会主席,但他胆子太野太大了,把学校当生产队,去老师办公室改自己的成绩,又爬到屋檐上看女老师洗澡给学校除名了。
豹子家也住在大堤下,父母是有些头脑的农民。他们家与生产队其它人家不同,坚定地送自己小孩去学校读书,为子女认准了读书可以改变务农的命运。他家成功地把高中毕业的大女儿送到一个医科大学读工农兵,毕业后在省城部队当了一名女军医。把大儿子送去机械学校读工农兵中专,分配到城里的工厂成了城里人。最小的女儿不喜欢读书,也还是提着干粮每天走十几里地去公社读初中。
豹子读书很好的发展势头被自己的欲望毁了,望子成龙的父亲把他往死里揍了一顿后,就再也不管他了。豹子没有家的约束,遇上“文革”当头就人小鬼大,到生产大队公社造反去了。他要文有文,要口才有口才,学生会主席没有白操练,成了公社的红卫兵头头。搞运动,喊口号,带着一批乡村红卫小兄弟写批判文章,山呼海应地把大队长,公社社长斗得满地找牙。
他站在台上像干部一样作报告,整起人来还一套一套,把老实的父亲气得住了医院,他当军医的姐从省城急忙赶回来抢救老人家。
姐完全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省城的贵人,亲眼见到城里的造反派火攻湘绣大楼,冲击军区,上万人的文斗武斗,然后秋后算帐替人做了嫁衣裳,知道“文革”是一回什么事,不是什么人都玩得起的。便把弟叫到身边,苦口婆心的晓明厉害赶快金盆洗手,你就是你,这不是咱乡下人的道。人家翻过身来,分分钟就可以把你捏死,等着坐牢房的候补。
姐穿着一身耀眼的军装,帽徽领章地带着他的弟一道去大队长,公社社长家,乡亲们在堤上都看到了。送上礼物赔不是,一块地一家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姐是他家最明白事理的人,看得清人世来路的掌舵者。
豹子这个愣头青才像换了一个人,远离造反,再也不莽撞行事与人为恶。在父亲身边,一心一意做一个生产队半劳力,当一个刹牛草的头目挣工分,再也不提往日叱咤风云的造反事迹,也不爬房梁看人洗澡了。她的姐,将一切事情摆平才放心地回省城,这是她老大出道后应尽的责任,弟不行姐之过。她许若了豹子,找机会为他想办法脱离乡村。
我成了豹子,小伙伴们笑话的对象,看这个城里小子,四手不勤五谷不分,拈轻怕重,看见野狗不勇敢也不哥们比谁都跑得快,踩着了蛇也大惊小怪。他学着我的样子,挑着担子扭捏着,像个小妇人。我们在湖边草丛田间土坎上追逐起来,在泥地里打架翻滚,除了眼睛糊一身的烂泥巴。小时在青树咀老家有过乡村小伙伴狗伢子他们,在这里又有了豹子一伴玩得开心。
在游雁学徒时整天装着像一个小大人,在乡村原野上,可敞开心怀露出你的狼心狗肺原始相,一种沉沦在最底层的无拘无束,烂到底的破罐子破摔。
小伙伴们与泥巴打交道,整天土里土气的但心地善良乐观,一路上可以不停地找乐子开玩笑寻找开心,虽都是低级庸俗的无聊。有一个小哥,从小挑担背都压得有点坨了,凸起的背像吊着一口锅被人喊吊锅子,整天都露着龅牙笑容。他们对城里的一切都感兴趣,追问城里的姑娘漂亮。豹子在城里看过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经常躲在草垛的后面,抬着腿模仿着四只小天鹅。
湘北的乡村三月间是最为梅雨的季节,遍地湿漉漉的,过完正月,天气还十分寒冷下着冰雹冻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们一双赤脚下到结着一层薄冰的田里,扯秧,洗秧,挑到田头插秧,与老天抢着春苗的时间。
体弱的父亲带着我们兄弟俩也在秧田里忙碌,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风雨泥水里洗秧苗扎把子,再挑到远处的田里插春秧。
寒天冷冻,人在秧田里浆糊般地倒腾,一个个站在泥水里哆嗦着分不清时辰的劳动。到了夏天收割的季节,又是另外一番场景,烈日炎炎下,那些壮劳力在奋力地打稻收割,犁田,父亲带着我们在稻田里插夏秧。
高温下的农田像一口锅把人在里面蒸煮桑拿,大汗淋漓,手脚开裂腰痛得像断了一样,强壮身体也难受这样的磨炼,父亲很快就在秧田里病倒了,可怜的父亲只好在家躺着,农忙的时候怕别人看见影响不好,要我把门窗都关上。
我们下放户新来乍到这乡村土地上,不像原地农民,他们沿袭着千百年来的习惯惨淡地生活着。而我们甩在这块土地上,看起来像一个农民了,其实什么都不会,一切都不适应,接受不了这种无休无止的繁重劳动。靠务农来养活自己,在这乡村是很不现实的,当一个农民也是很不合格的。
你连一个乡土农民都不如,特别的让人毫无尊严憋屈难受,自留地的菜种不好,鸡鸭不会养,别提养猪仔,一餐饭都不易到口,柴草火熏得人泪直流,似乎你只能死皮赖脸做一个城里人。生活的困苦考验着每个下放户,好心的左邻右舍乡亲们会施舍送些青菜,油,度着时日。
除了劳动还是劳动,一种看不到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贫困交加的劳动,始终闻着乡村泥土的芬芳,激不起对生活丝毫的好感,兴趣与欲望。我准成人都不是,就对生活失去了欲望,对自己的人生命运只有垂头丧气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有一种不知朝何处发泄的憋曲,愤怒,狂躁。
每个生产队都有二至三户这样城里来的下放户背时鬼,被按在乡村土地上。见了面就是长吁短叹,没有感到一丝的如意。有的开始脱离生产队去寻找活路,带着家儿外出打流,成了流浪户。有的认识到回城才是解脱,打探返城的消息,走上常年上访投诉的路,成了专业回城上访户。
乡村艰苦的生活,有好长的时间不知肉是何味了,父亲对我们说今天吃肉,把我和弟弟高兴得可以。我和弟守着厨房不走开,只见爸把邻居给的一把大蒜切着,然后炒了起来,父亲说这就是肉,“你闻,是不是有肉味”,父亲给我们开一个辛酸的玩笑。仔细闻起来,大蒜还真带有一点肉味,大蒜怎么是肉呢!
劳动久了,许多的习惯就是劳动的需要,每天清早只要听到队长的敲钟,就本能地从**滚了下来,一个轱辘翻身,背着锄头往地里走去。一天来回地在村庄地头出工下工,劳动至晚间洗脚上床睡觉,许多的事情都免了。
不需要洗漱,用沟边的水抹一下脸,眨巴着眼睛。万不得已才理发人人都是蓬头垢面,满身都是劳动的疲惫。
脚上也不需要鞋子,袜子,成天就是光着脚板从年头到年尾,三百六十天赤脚走天下。只有刮风下大雨出不了工,或大队部开什么大会,才会歇下来穿上一双布鞋在屋子里走动一下,感受鞋的松软柔和,温暖。盼着老天刮风下雨,能穿着一双鞋走在干燥的地面上,成了生活中的愿望,奢侈。
最可怕的是生活中不需要思想,脑子,只需要你是一天做五分工的半劳力,用身体的力量挥动着劳动的工具。
当然没有人强制你到田野上去,也绝对没有工头拿着鞭子站在你身后,但大家都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田间简单的劳动。生产队就是一个原始劳动的大家庭,在生产队长带领下不停地刨着地面劳动着。
你不出工就没有口粮领取,大家也鄙视你,乡村中也十分看不起好吃懒做的人,都要勤奋出工,最好还要争先,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被长年累月地重复着人们都疲了,没有了一点的**。乡村的人呀!最缺少的是**,加入这劳动的罗马军团,走在乡村劳动的队伍里,一具具行尸走肉。
刹牛草的队伍里,梅仔是我的好伙伴,他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朵,眼睛骨碌碌地,闪着乡村少年的灵气。他是乡村捞鱼的高手,都说他的招风大耳能听到鱼的声音,没事的时候就蹲在水沟边听鱼的讲话。一天,我跟着梅仔走在一条水渠边的路上,梅仔在道上来回走了几趟,蹲下来用手捂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用脚顿了顿,梅仔说这水渠里热闹,有很多的鱼。
如是,我们都听从梅仔的召唤,豹子还有吊锅子,脖颈伸得很长的馿子。我们定下太阳落水收工后一起跟着梅仔去捞鱼。
傍晚,田地里忙活了一天的乡亲们都陆续收工回家了,趁着天黑前的一点时间,我们几个人抬着生产队车水的龙骨水车,朝垸中的渠塘走去。
天完全黑下来了,我们在架好的水车上风水轮流转,要把渠塘里的水车干,再下去抓鱼。一条长百多米渠塘水要车干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干着抽水机的活。四野静悄悄,我们几个人伏在木架子上踩着踏板飞快地转,水流在我们的身后哗哗地流向外面的农田水沟里。头顶上挂着一颗明月,漫天的星星都在看着我们捞鱼的笑话,这群小子拼命的车水。梅仔隔一段时间就下到渠塘看水面。
大地开始被一层白雾裹着,起来刺骨的寒气,我们不停地运动都感觉到了野外那种异常的清冷人还困得不行,我不停地打瞌睡被踩空要从杆上掉下来,从来没有这样深更半夜不睡觉地连续作业,豹子也不行了,对梅仔说找个地方去睡一下。
小伙伴们又困又冷又累,跳下水车朝远处的一户农家摸去,到了院子里什么也不顾地把人家一堆黄麻杆铺在地上,隔着地面湿气倒头就睡了。不久,我被户外刺骨的寒冷给冻醒来,把麻秆也堆在身上,像一团卷宿着的刺猬。
天上还挂着星星,梅仔就把我们一个个揪了起来,又开始了一轮疯狂的车水,到老天露出鱼白的时候,梅仔下到渠塘底,站在烂泥塘里随手就抓起来了一条大鲫鱼,我们立刻都提着桶扑到了塘底烂泥里,享受起捕鱼的快乐。
深秋的渠塘底,鱼儿都冷得一窝窝地挤在一起,水浅的地方就是在捡鱼,掕起来往桶里丢就是了。当天空放白,田埂上出现做早工的乡亲时,我们是战果辉煌,每人都提着一桶鱼打道回府。我从小在湖湘水边长大,常年泡在水里面捞鱼,辍鱼,钓鱼,还从来没有跟着梅仔这样一晚捞了一桶鱼,梅仔真是鱼神。
捞回来的鱼一下子补着我们的伙食,把门板卸下来放在上面晒鱼干。外婆高兴得煎鱼干做鱼汤,还有腌上盐装在坛子里做咸鱼备着。过一段时间我又去找梅仔,问哪儿有鱼,后来又跟着他和豹子作了几次案,捞鱼,扎泥鳅,抓青蛙。
有一次,梅子说菜地里有一条菜花蛇,他看到了蛇的足迹。我跟着他小心地在菜地里搜索,真看到一条红的大蝮蛇在菜地的中央盘成一个圆圈,头竖在中间对我们吐着信子,我手忙脚乱地朝它一锄头扎下去,竟把它的头给扎掉了,提了起来比人还高。梅子说乡村不吃蛇肉,白白冰凉的蛇肉只好扔到河里喂了鱼,蛇皮放在屋顶上晒,第二天就被人偷走了。
一天,刹牛草的队伍里没有了梅仔,走过他的家门,他出来与我们招呼,他说再也不去刹牛草了,过几天就要出远门到湖北的宜昌去,他爸将他送到湖北宜昌去学泥水匠,我的乡村好朋友梅仔就这样远走高飞了。他的爸也像城里的家长一样,少年还是学门手艺吧。梅仔的父亲希望梅子以后比出农业工要好,梅仔第二天就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梅仔。
二
乡村的小孩长大了也就是一个农民,有造化也就是种田的能手,当一个能挣十二分工的壮劳力,改变不了劳苦。要改变就只有长大了像生意一样求着他爸去参军或读工农兵大学,看能否有机会逃离宿命。像豹子的姐和哥,一个地道的农民家庭靠读书离开了乡村成了城里人,在公社是极少见到的。大队来了工农兵指标,只有他姐读了高中就去了。
乡村的学校不多,培养一个中学生每天要来回走几十里路,锻炼出来的小孩走路飞快,背着书包眼睛望着前方,风里雨里永远是一副赶考的架势,但很少有坚持读下去的,一般小学就可以了。豹子没读书了,他父亲每天都催着他的妹去上学,豹子说他的妹最不喜欢的事就是走长路去学校。
乡村的夜晚,黑暗的草丛深处蝈蝈不歇地呻吟,躺在床板上眼睛一闭到天明。没有书看,能够在游雁信用社看上报纸成了过去的好时光,人被憋得要疯了。终于憋出了一个主意到城里北州子广播站买一个纸喇叭,挂在房子的屋柱上弄一点响动。
把一根铁丝插在地下事情就成了,清晨,突然传来公社播音员亲切甜美的声音,播放花鼓戏沙家浜,阳光照在阳澄湖上,那是照在我这乡民小子干涸的心坎上,解救一把人类吧!有一天,我躺在**听着广播入了神,任凭张队长把早工的钟敲烂我也没有理睬,爷决定今天坚决不起来上工了。
倒是听到堤上有人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这是谁呢?
我赶紧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原来有人通知我到大队部排文艺节目,这让我蒙了,怎么知道这乡村牛娃还跳五跳六,手指扎坏了也从来没有吹过笛子。今天,我可以穿上布鞋堂皇地出门了。
北州子文化馆来人到乌鸡大队查看群众文艺,调研乡土文化,大队长便把我们城里来的给点上名应付交差。负责的是一位年纪比我大的老下放户,他夹着一把二胡,把头缩在黑色的衣领里,在大堤上喊着我的名字。他抽着自己卷的喇叭土烟,在堤上喊我去大队部。
互相聊起一些在城里的事,把我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站在我面前的老哥,他的父亲就是与我大舅爷一道创立北州子湖西中学,最早的创始人数学家卿大师。大舅爷病逝,当学校师生在告乡被日寇屠杀后,就是数学家卿老师在抗日胜利后继续高举中学的旗帜,延续了中学的香火,使学校存在下来。我紧紧盯着卿哥,抓着他的手臂无比的亲切,我对卿哥说知道你爸的事迹。
外婆经常给我讲大舅爷办学的故事,卿老师是经常提起的人物,耳熟能详就像一家人。卿哥专门走下堤来看望外婆。
北州子教育事业的开创人,奠基者,作为他们的后代,我们却站在大堤上同病相怜地唏嘘,感受到一种命运莫大的嘲弄。卿哥的父亲也是在一九五七年遇到了生死劫落难了,中学老校长成了中学头号老右,走在囚犯的队伍里去劳教,后来病死在劳教农场。“文革”横扫清除运动把卿哥和他的母亲下了户口开了城籍,早下放到了乌鸡大队,与我家隔一个生产队。
我去了他的家,过去一里多地的样子。他的家也是大堤边一个茅草房子,走进家徒四壁的屋子,只有他老母亲坐在那里与卿哥相依为命。泥土的墙上,挂着他的那把二胡,泥土糊的麻秆桌上堆着他不知哪儿收来的一些废旧报纸,上面画满了数学公式。他虽然只读了小学,但他身上有着他爸的数学基因,特别地爱好数学,在煤油灯下有兴趣地算那些抽象的公式,打发乡村的苦闷。废报纸再裁成小片卷他的喇叭土烟,一个华罗庚似的人物。
人们喊他卿哥,他至少比我大了十岁,是生产队的正劳力了,城里人的羸弱身板要像壮汉一样干着沉重的田间农活。他的追求与寄托就是那些数学公式与那把挂在墙上的二胡,那是他生命中赖活的情人,琴声叙述他内心的悲愤。
那天,北州子文化馆的干部下乡来了。一个穿着黑衬衣戴着手表,文质彬彬的小白脸爷们,是一位刚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他骑着一部崭新飞鸽牌自行车潇洒地从城里飞来。我们草草排了的几个节目,化了一点淡妆,就在大队部的会场逢场作戏了,临时的乡村草台班开锣了,台下就坐着小白脸一个人。
我都不愿提起表演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这是大队下达的任务,队部也没有一个人来。年轻的干部爷也只是下乡挒行文化公事,结束后拿上他的笔记本,对着我们这些乡下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打个招呼的话都没有。他转身走出门骑上他那亮瞎眼的飞鸽车就不见了,甩下城里人的高贵与傲慢。
他一走,临时的草台演出队就鸟散了,大家也都像小白脸一样冷着脸,没有表情地回自己生产队去了,刚才还热闹喧哗了一下的大队部顿时鸦雀无声。队部空空就剩下我和卿哥,望着大门外的农田发呆,不愿回生产队。
我看着卿哥拿出他的小纸片,从衣兜里掏出土烟丝慢慢卷着烟,然后在嘴上来回地抹着,点上火,抽起他特制的喇叭烟来,向空中吐出一缕缕的烟圈飘散。
我在他的椅子后面来回地踱着步,一百个不愿回生产队消耗着剩下的时光,鞋都还没有穿热呢!看着他把还没吸完的烟卷放在脚边,然后对着门外广袤的农田棉花地拉起了他的二胡。
卿哥眼望着远方轻轻地边拉边唱,唱起了歌谣。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种有力嘹亮的男中音从他瘦弱的身板里迸发出来,在队部回响。那种阳刚之气的美声一扫他的颓废让我吃惊,这是真正的卿哥,没有了一点平时的猥琐。
“清清的流水蓝蓝的天,山下那个一片米粮川,高粱谷子望不到边......”多么优美动听的旋律,标准洪亮的男中音。
“东家在高楼,佃户们来收秋,流血流汗当马牛。”
“老人们折断腰,儿孙们筋骨断,这样的苦罪没有个头。”我在旁听着,撕开了我的心窝子,无限悲情。
我孤陋寡闻,这是第一次听到歌剧白毛女,有着这样美妙的旋律与歌声,多才多艺的卿大哥呀!我的眼前展开了一幅漂亮的大自然画面,无边的风景,苦难却没有个头。
这难道不是我们此刻的写照,我们悲惨的命运吗?
卿哥一声一声地唱着,他简直是拼着气力在苦述,呐喊,苦难没有个头。现实的困境多么的凄惨,我们的苦难何时有个头。这是一个人的宿命在悲愤的歌唱。我的鼻子酸了起来,喉咙也有点哽咽。
乡村大垸的天空也是多么的蓝,流水清清,生产队的谷子棉花也是望不到边,我们来收秋。
我们不回生产队,卿哥一遍又一遍地歌唱,我擦着眼泪跟着他的节奏哼着,我马上求卿哥教我唱会这首歌。卿哥把二胡放下来,拿出他的卷烟纸用笔把歌词一句句写下,标记上简谱,在大队部一句一句地教我唱了起来。
我至今也保留着卿哥卷烟报纸的纸片,上面写着的“秋收”,字迹工整,夹在特制的玻璃框内,它的反面还有着数学的公式。卿哥耐心地教着,直到我与他一起放声歌唱起来。
我经常记忆歌唱“秋收”这支歌,它太美了,它表现出了我对苦难的一种心境,当时那种心底的绝望。艰难困苦中命运不可捉摸就哼起这首歌,让大自然的清新美丽,纯化一下内心的痛苦,抹掉一下脸上的泪水。不管苦日子有没有尽头,呐喊着抒发一下再说。
卿哥,我的难兄,是他教会了我唱这支歌。后来我花时间找到了歌剧的原版,唱得太单薄了,我只认卿哥唱的原版,此情此景,他坐在木椅上,望着门外农田棉花地,那种神情发出来的歌声。是那么的发聋振聩,厚重,从生命中迸发的力量。
清清流水蓝蓝的天,山下那个一片米粮川,高粱谷子望不到边,东家在高楼,佃户们来收秋,流血流汗当马牛,苦难没有一个头。记住那沉浸在最无助无望的时刻。
傍晚,我俩垂头丧气地从大队部慢慢走了出来,我们的气力在大队部挥霍完了。去路边小卖部买了几两小白干和一包花生米,坐在河堤上望着空旷的河道接着发呆,天黑了才回家。在堤上分手时说好,有机会再来喝二两,然后卿哥夹着他那把二胡,把头努力缩在衣领里,佝偻着身影消失在大堤乡村夜色里。
生产队通知全大队开社员大会,好家伙我又可以穿上鞋了。八个生产队的上千社员像过节一样,难得什么也不干的休息半天,高兴地互相打着招呼拥挤在大队部的土坪上。大队长站在台上用高音喇叭讲着阶级斗争新动向。每个生产队的地主富农坏分子都集中站在前面台下面对着社员,他们身后站着拿枪的民兵,还好没有要下放户也站在那里。
我们生产队没有地主,只有一户富农,富农分子已经去世,他唯一的儿子站在那里。他们家住在堤外,三十几岁的儿子光棍一个,每日出工都要经过我家门前。他对谁都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人群中我见到了卿哥,还没有聊上几句话,突然整个人群惊天动地喊起口号来,一队民兵把几个人绑了起来,押在台上斗争示众。这中间有一个就是身材魁梧的张伯,梅仔的爸,父亲的好朋友。我家下放到这里都是张伯帮的忙。张伯家是下中农,为什么要斗他呢?我有点弄不清原委。
大会散了后,民兵又给张伯他们松了绑,像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我过去看张伯,他摸着自己的手臂尴尬地说着,没有事,没有事!与大家一道回生产队。有点迷惑乡村的阶级斗争,不斗地主却斗张伯这些贫下中农了,有人说张家是本地兄弟多的大家族,能人,张伯又是生产队的兽医,平时走家串户,大队长有意要压他的风头,就没有人敢与他作对捣蛋了,这不是乡村内斗吗?
母亲的姐,在又西垸的媠妈,她的大儿子终于找到媳妇了,这是值得大家庆幸的事情,听说女方还是贫下中农。
“文革”中阶级斗争强调得最为厉害的当口,一个贫下中农的姑娘嫁给了地主的儿子,这得要多大的胆量勇气冲破世俗的阻力,可以说是现实乡村中不可想象的事情。有谁家的黄花闺女愿意嫁给地主家的儿子受气呢?搞不好还要尝尝被专政的滋味,后代还得随父是个黑五崽子。
母亲让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为表哥高兴,也好奇的想去看看这位大胆姑娘,难道长相不怎么样嫁不出去吗?
媠妈家离我们大约十里地。昔日的何家大少爷,我的媠爷早已改造进化成又西垸乡下一个老农民了,干瘦,满手的老茧,胡子拉撒一脸的岁月风霜。但媠爷腰杆还直直的,千锤百炼没有猥琐,说话也不闪烁,还有着一丁点的少爷富贵风度。媠妈成了乡村老太婆,满头的银丝白发,拿着自己身上的围裙一角,不停擦拭着迷糊着的双眼,这也是当年大户人家的闺秀呀!
河边茅草房的院子里来了一些亲戚,泥土的新房简朴至极,砖头垒的桌子麻秆铺的床,一床粗布被窝,家道如洗。
椅子也没有,大家都站在院子里围着一张门板搭着的桌子喝着茶,有的坐在靠墙的砖头上。表哥去河对岸接亲去了。
媠妈见到了我,就连忙问外婆,母亲还好吗?小的时候,我经常带着弟妹从城里来看慈祥的媠妈,她老再没有吃的,也要想办法给我们每人煮一个鸡蛋。有一次,媠妈没了鸡蛋,就拿着簸箕去河边地头采野蘑菇,每个碗里放一块碎瓷片,我问媠妈碗里的瓷片?媠妈说消毒,担心采了毒蘑菇。困难日子里,媠妈总要想办法给我们招待一点吃的。
媠妈家在乡村受着严厉的管制,乡下造反派在媠妈媠父的胸前衣服上缝着一块大的白布标签,写着地主分子。身后也缝着一圈长的布条,上面写得更详细了,某某大队第几生产队,某某某,受管制的四类分子,让周围的人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什么人?乡村造反派这么的损人,让媠妈媠父走到哪里都亮着地主分子,是村里的敌人,坏家伙。
媠妈看来习惯了这种侮辱,平常的不当一回事,儿子的婚事让媠爷媠妈高兴地在茅草厨屋里忙着,他们胸口白一块,身后围一条的与人打着招呼。他们二口子,城里长大年纪轻轻在这乡下管制劳动了一辈子,成了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莽撞之间替着他们父亲赎着原罪,终于看到大儿子收媳妇了。
媠妈家一共有五个儿女,三男二女,全都在生产队出工。大儿子的婚事给老二老四开了一个好头,老二年纪也不小了。这么高的成分,不管城里乡村,小伙有多么潇洒弄不好都是一辈子打单身,何家还是有姑娘上门的。
接亲的队伍回来了,表哥高兴地走在前面,进屋时,大门框上还挂着“地主分子家”几个黑字的木招牌,表哥赶忙脱下自己的一只布鞋挂在牌子上盖住那几个字。见到了表哥的媳妇,一位健壮的乡村姑娘,眉清目秀朴素大方,勇敢地走进媠爷儿子的家。
在媠妈家住了一晚,半夜三更时,茅草房子里突然传出女人的哭声,像是媠爷大女儿表姐的声音,媠妈的大女儿初中毕业,很好的成绩却看着别人上高中大学,自己只能回乡务农。表姐也将要面临嫁娶之事,地主家的女孩找一个像样的对象同样的艰难。
表姐半夜的哭声显得格外凄凉,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四周一直安静没有人起来安慰。我知道表姐哭着自己悲催的命运,想起游雁的长沙知青李姐也是这般绝望的夜哭,女人都是这样来面对吗?
三
不久,城里革命委员会的军代表说,横扫清理阶级队伍运动过头了,不该把银行税务的国家干部也都清理到乡下当农民,造反派下手太狠了。通知母亲可以返城,但银行的岗位没有了,要自己到街道上自谋职业,母亲带着外婆就回城里了。妹找同学帮忙,在城里中学读书与母亲在一起,乡下就是父亲带着我和小弟在生产队。
小弟每天背着书包,过河到对岸大树下的桂花学校读小学。父亲在生产队因病归于老人一类,看牛拾牛粪,做一些棉花地里轻微的农活,只有我在生产队里定为半劳力每天出农工。父亲瘦弱的身体,大热天还穿着一件薄棉袄。
黑夜深沉,湖区大垸突然刮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东北风,风势从田野深处呼啸而来,吹刮得房子像要散架了到处啪啪作响,哀鸣。我和小弟依着老爸,三个人蜷在房子的一角,见识这湖区风暴,似乎要把房子连根拔起刮到堤外去。
房子猛然抖动起来,终于扛不住肆虐的狂风,轰的一声房顶就被揭走了,露出漆黑的夜空老天的狰狞。顷刻电闪雷鸣,暴雨从黑洞中就像河流大水开了闸倾盆而下,把我们淋得透湿,风雨飘摇狼狈落泊,我们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风暴之夜。
这真是生命中最为彻底的沉沦,茅屋为狂风所破,暴雨倾盆而下,无奈寒士呐喊千万声。我和父亲,小弟,浑身颤抖着在风雨中挣扎。抬着木床在残垣断壁中转悠逃窜,想寻找一块没有雨水的地方,只有巴掌大都好。一切都是徒劳的,雨水中的父亲冷得叩着牙关倒在地上,我和弟紧紧抱着父亲,不知拿什么来遮盖,房梁掉下来砸在身后桌子上,真是拷打着人的生存意志。
弱不禁风的父亲遭到暴风雨风寒的重击,只有躺着**呻吟,没有医生也没有药物减轻父亲的痛苦。暴风雨过后满目疮痍,没有房顶凌乱的家,左邻右舍刮倒的房子,田野里毁坏的庄稼,乡村田野一片狼藉。张队长组织社员们花好多时间来修毁坏的房子,房子修好后,家家户户找来树枝条,废门板破瓦罐,全都捆绑压在茅草屋顶上,抵御下一次的风雨。
夜已经很深了,乡村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我家在堤边还亮着一盏灯。父亲躺在**满头大汗地受着病痛的煎熬,浑身痛得不行。我赶忙跑到堤上梅仔家敲门,喊他的父亲张伯说我爸不行了。张伯是生产队的兽医,平时背一个药箱走动,他成了我眼中救命的医生,圣人。
张伯过来看了看,摸了摸父亲的脉搏,肚子,大声地跑到堤上喊他几个兄弟和周围的邻居,说老爸不行了要赶紧往城里医院送。已经深夜了,乡亲们从睡梦中起来,马上找来一张睡椅用竹竿绑成一个担架,把万分痛苦的父亲放上去,嘿地一声抬起就往堤上走去。我要弟在家里待着,转身上堤去追黑暗中的父亲。
一行乡村的汉子,这世界上最朴实无华的救命人,他们低着头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大堤上抬着父亲往城里疾行,夜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到了河边,好不容易唤醒对岸渡河的船工,过了河,又上堤向北州子城赶去。
一路上都是父亲痛苦地呻吟,偶尔说一句“不行了,不行了”。痛苦使父亲到了忍受的极限,此刻,谁能减轻父亲的痛苦?只有乡亲们抬着父亲赶路脚步匆匆。
我跟在队伍后面一路小跑着,没有想到父亲的病恶化得这么迅速,毫不留情。大堤弯弯,像一条黑道伸向远方,在天边有那么一线微亮,那是北州子城的灯光,父亲的希望。我们像一只有着许多腿脚的甲虫土蛄牛,在茫茫黑夜中拱着老爸向它奔去,与魔鬼死神抢着父亲悬着的生命。
天露出灰白时才进城到了北州子人民医院,值班的医生即刻决定手术。手术共进行了七个多小时,我和赶来的母亲和妹妹坐在手术室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手术还算顺利,父亲被推到病房直到晚边才醒来,身上绑满着白纱布,脸上现出一点久违了的红晕,让我们松了一口气。父亲醒过来后高兴地说,这次应躲过鬼门关了。
没有多久,病房的护士慌乱起来,跑进跑出不停地往吊瓶里加一些药水,又是插管导尿,父亲进入了昏迷的状态,开始神志不清说着胡话。手术没有挽救父亲,他努力要睁开眼睛,看看身边这个对他不待见的世界。
由于乡村路途遥远,手术抢救时间过长,父亲的肝,肾都逐渐坏死了,注射到身体的药物呈现尿中毒的症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叹了口气就去世了。父亲脸上最后泛起的红晕,是生命在最后时刻无力地挣扎,回光返照。
始终不相信父亲就这么离开了我们,不相信死亡是这样的干脆绝情,毫不顾及身边还活着的人。以为父亲会挺过这一关,只是累了安详地睡着了,还会在病**坐起来看着我们微笑。
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人呀!父亲还亲切地问妹妹学习的情况,母亲回城怎么样,怎么没看见小弟?牵挂着我们。
全家下放乡村是父亲最为愧疚的心病,他多么盼望着能带着我们返回北州子城,他也与那些上访专业户到城里来,去找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造反派,希望看在多年改造能够回城,小孩是无辜的。他知道在乡下将是一种怎样的结局,父亲死也不瞑目。
可怜的父亲,到死也还未明白触犯了人世间的什么规则?在这种判决中要承受着非人道的苦难,多少年来承受着无止境的无情打击,毁灭。
一九七一年的冬季,湖区早早飘起了大朵的雪花,父亲40 岁还未到就这样在医院病逝了,母亲紧握着父亲的手,哽咽着“你走好,放心”泣不成声。母亲用手摸着父亲的双眼,让他闭上眼睛安详地离去,无尽的哀伤与怨恨。
我难受极了,跑了出来找到医院一个僻静的地方,对父亲的逝去也对自己的厄运嚎啕大哭,我拍打着冰冷的砖头,不能接受从此没有了父亲。
第二天清晨,医院还是一片昏暗,湾上彭叔拖着他的板车过来了,一定要送老朋友最后一程。一床棉被把父亲包裹着轻轻放在板车上,我和母亲跟着,出城送父亲回乡下生产队。
冬天的湖区大地一片肃杀,田野雪地里只露出一些零星草垛寂寥无人,寒风一阵阵吹过堤面,不时落下夹着冰粒的冻雨。彭叔高大的身躯拖着板车,我和母亲走在两边护送着父亲回乡里,布鞋踩着路面花白的冰霜,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鲜花,哀乐,只有四周的原野肃穆,我边走边看着车上的棉被,那下面躺着父亲。车有点颠簸,我赶忙跑几步把棉被捂一下。
父亲当年参加解放工作,骑着高头大马提着枪,和地下党一道领着解放军进城,从茅街过来就是走的这道长堤。
当年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充满着人生崇高的理想。
长堤依旧,父亲却躺在平板车,只有苍天在上。北州子城是父亲的滑铁卢,伤心地,城里的险恶不是父亲能玩的。
走在车旁的母亲,任凭寒风吹乱她的头发,扶着车柩坚强地走着。这么多年,母亲跟着父亲承受着政治运动的残酷打击,历尽生活的磨难,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当年乡村土改工作中最年轻的妇女主任,跟着父亲长期挨整,如今在街道草绳厂与老太婆一起搓草绳,这还是母亲回城后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份手工,母亲是不屈服于生活的。
长堤弯弯 原野无声
父亲躺在平板车上
当年骑着高头大马 英姿飒爽 多意气长堤弯弯 湖湘寂寥
父亲在逝去的季节
没有鲜花歌声 无尽的苦痛 哀伤
长堤湾湾 大地凜冬
漫天徘徊的冰雪
陪父亲孤独走完 短促人生
魂兮归来呦 父亲
生产队的自留菜地里,父亲安葬在渠道边,父亲的姐,弟,老家的姑妈,姑父,叔都从青树咀老家赶来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兄弟过世了,趴在父亲的坟堆上大哭,用手挖着土块不离去。媠爷,媠妈带着表哥,表姐,也过来陪着悲伤的母亲,外婆。
堆起的坟包上插满了我和弟采来的各种花草,特别是那一簇簇高高的狗尾巴花在风中不停地摇曳,给父亲招魂。
坐在大堤边就可以看见,知道父亲安息在那里。
门外突然放起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我和母亲出门见堤上走下来几个人,是游雁公社的何厂长来了。他特地从外地赶来,送他的老朋友一挂长鞭祭奠。他看望了母亲,跟着母亲到房中的灵堂坐下来说着话。这时,我看到大堤上站着一个姑娘,多么熟悉的身影,她不下堤。
那不是银子吗?她也一定看到了堤下的我。我没有想到会在这儿出现银子姑娘,悲惨的处境让我感到十分尴尬,不敢上前。银子显然是不愿下堤见到我,少年的朦胧画意诗情叙事早就破灭了。
我在堤下看着姑娘,希望她能看得起我走下来说几句话,我与她早就是路人甲了。我只是很想知道我的那些难兄难弟们,庆哥,伍平,张萌,贾思他们去了哪里?那些在游雁快乐交往过的少年朋友,他们还好吗?姑娘终究站在堤上不下来,天空眏照着她的身影,她只是等着何厂长。
堤下的破茅草房子里,是一个身世悲催的人,没有父亲了的乡下人。
这时,何厂长与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厂长要走了,我和母亲看着他们走上堤,姑娘转身与他们一道消失在大堤上。
我与银子的少年邂逅朦胧叙事早就在离开游雁那一刻,戛然而止了,这等于是在往日的杰作中再补上一锤。
从她站在堤上不下来,一转身,就知道姑娘不是天使,我与她只是逢场作戏是对的。过眼云烟呀!绝情的姑娘走好,跟着何厂长还是放心的。她不下堤来和我招呼说几句话是对的,一个自卑的乡下小子,家道是这样的凄惨,不值得说上一句话。那么纯朴热情的乡村姑娘?检查自己吧!
母亲对我说,何厂长被公社批斗教育了一番,罪名是网罗收留城里社会渣滓,接受抗拒乡村劳动锻炼的知青,变相对抗“文革”清理运动,工厂已就地解散。厂长买了一条破机船修理好后,在三湘四水的河道,带着他的老婆和一帮愿意跟着他干的人跑起了水上运输浪迹江湖,厂长成了船长,舵手。
银子怎么与他们在一起?难道他的哥没有把她安排到城里?我还操这个心干嘛,真是令人气愤?
没有了父亲,我家的天也就塌了。办完父亲的丧事,母亲和外婆,妹回城里去了,我和弟继续着在乡村相依为命。我每天一早送弟去河对岸读书,送到渡口看着他过河就回生产队出工。到了晚上落日,幼小的弟,戴着一顶小帽背着书包自己过河走大堤回来了。
我和弟在乡村学着绕草把子烧火做饭,去河边挑水,在河边洗衣服,自己护持着自己。晚上,就看着弟弟在煤油灯下做作业,我们弟妹们很少相聚,这次与弟在一起了。
弟是在父亲去农场劳教,在青树咀老家洪水中出身的,也是船划过来的小水仔。弟来到这个世上,就遇上了大食堂苦日子,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弟小时候面黄肌瘦,个子矮小。是外婆一手带大了弟。
弟很聪明,读书是那个学校的第一名,班主任特别看重他。有一次,送弟过河到了学校,站在巨大的桂花树萌下,班主任对我很热情,告诉了要培养好弟,他的成绩是班上学校的骄傲,是了不起的尖子生。
经常和弟一道去父亲的坟上培一下土,去野外摘一些花草看看父亲。我和弟说好了,以后要想办法送父亲回老家青树咀,离这里只有二十五里地,让父亲与他的爸妈,爷爷,奶奶在一起,这一定也是父亲生前的愿望。
我和弟有时站在旷野大堤边,看着坟堆上摇曳的狗尾巴花,齐声高喊着大声地招魂,“父亲,你在哪里?爸,你在哪里?我们想你!回来呦!”真想着有一天门开了,见到父亲。
从我们懂事起就不见了父亲,知道他在外地劳教,现在又得适应没有了父亲的日子,时常总有着幻影,总觉得父亲在房子里,在村口,在与邻居说话,突然从堤上走下来看我和弟。
乡村的日子浑浑噩噩,无知无识地劳动于五分工,过了一个年头,劳动的强度增大了,我和豹子,吊锣子,长颈他们和队里的青年一道,开始在田里挑土,打夯,挖沟渠拓农田,还到河坝挑堤兴修水利,这都是湖区生产队做的事情。双抢的季节,与那些壮劳力一样,烈日下收割稻子,死命踩打稻机,眼冒金星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泥地田埂上,任蚂蟥,蚊虫来叮咬也顾不及。
命中注定在这乡村泥水地里沉沦,豹子吊锣子长颈,所有田地里劳动的人,大家都是这样的认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接替着父亲的劳动改造。
在村头,我已没有站相,倚着一把锄头提着斗笠一双草鞋没有任何的体面,从来不洗脸不漱口,这都是无用功。
像上了年纪的老农一样用袖管擦着发亮的鼻涕,腰上永远系一条脏不拉西的破围裙,泥浆干了湿了都扎在腰上,一个沉默寡言的傻子。在泥巴坨的世界里,完全不需要脑子,人模狗样,颓废到底。
与乡汉子们挤在生产队土坪上,满腿的泥巴虔诚地听着张队长排工训话。他说在哪块地头做什么就做什么,翻这个泥巴坨就翻这坨泥巴。大字不识的他是我们所有人的知识分子,大脑,生产队有了他的智慧就可以了。他和会计经验丰富,土地上的专家,学者,高工,一年四季的智者。
我和豹子吊锅子长颈他们一样,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一块土坷垃。
命运就这样延续着,母亲为乡下的二个儿子在城里奋力奔走,诉说悲惨的故事,呼喊!父亲不在了,二个未成年的孩子在乡村怎么能养活自己?除非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未成年的孩子,出不了农业工没有吃,在乡村田野四处乞讨流浪。
终于感动了上天的爷们,斯人已过,小孩可以回到母亲身边。一张盖着北州子上山下乡革命委员会红章的回城令下到了生产队。赶出城门,回城都体现了宽大的革命胸怀,都是革命委员会造反派巨大的仁慈与功德。父亲以生命的代价换回了我和弟的回城。
我拿着指令走到鸟咀公社,找到一个小窗口递了进去,只听到里面啪的一声,大印一盖是那么的清脆,捆绑在我和弟弟身上的锁链断了,不属于这乡村土地生产队了。这丝毫不亚于南北战争黑奴解放的枪声,是那么的铿锵,响亮,自由解放。
解除了乡村农民的宿命,再也不是鸟咀公社乌鸡大队的乡民,我和弟决定连夜返城。到六生产队向卿哥告别,他说,“这里没有我们的活路,有机会城里见”,多年下放务农的卿哥在下着回城的决心。走到兽医张伯家说一声谢谢!张伯说,“你父亲是一个好人,他受了很大的冤屈,你是长子要学会坚强,忍耐,困难会过去的”。最后告别左邻右舍帮助过我们的乡亲们。向他们摇手再见。
我和弟走到父亲的坟前,培了土,再插上几束野花,向父亲深深鞠躬,再见!对父亲说,我们走了,以后还会经常来看父亲!
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房子的门窗都敞开着,全然不顾地走了。我和小弟各自背着一个小布包,兜里有几只红薯,揣着回城许可证急切地上堤。最后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远处的父亲,狗尾花在那里摇曳。
我和弟急速地向前走着,很怕后面的生产队会伸出一只手来,又把我俩给拽了回去塞在那片泥土地上。
风高夜黑,河边乌鸦在头顶盘旋,成群的野狗在堤下追逐,我和弟每人折了一根树枝打狗棍互相鼓励着高一脚低一脚地出逃,像跑往天津的里哥一样,在空旷的湖区大堤上急急地回城。
迷惑于人生的莫测,这样如丧家之犬的逃奔,朝着远处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