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东堤尾街像趴在烂泥滩上的毛蝎子,成片杂乱的茅草屋,泥泞的巷道,向郊外菜地流去的黑黑臭水沟,这是依在北州子东边的贫民窟。进城的人们走这条街到北州子城里。

东堤尾街约有三四里路长,有五里长就叫五里牌了。

街面到了泰济路口为之一变,见到开阔的街道青石板的路面。城里的鸭脖子树,开着白色小花的苦栎子树罩住半个街面,城里的电影院,百货公司,旅店,远处的十字街头就在眼前。青石板的街面,可听到石板下清澈叮咚的流水声。

母亲带着外婆和读中学的妹最初租住在城西的老正街,她在的街道小厂草绳厂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和弟回城后,母亲打算重新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想回宝莲湾,但那是人家的地方了。老外公的房子被租户充了公,早就与李家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了。听说老外公在湖北儿子家,整天坐在门前就望着北州子的方向,念着他的宝莲湾。

考虑到租金,母亲就在东堤尾街的贫民窟清水巷找房子。找到了一家茅草房主,他们自己住着正屋,偏房租与母亲,房子可以摆几张床,后一间做厨房,每月租金两元钱。

清水巷是名不副实的,它像一个倾斜的漏勺,街道马路上的雨水脏水向着低的巷子里流过来,让巷子终日湿漉漉地流着污水,它应该叫污水巷才对。下雨天就是一条流动的水巷。来往的人进出,只能小心地走在两边房子的屋檐下,或踩在人们胡乱丢着的砖头木板上,猥琐又狼狈。

下大的雨,巷子的泥泞干脆就成了泽国,小朋友们划着木盆玩。

租住的房子后面是一口大的水塘,巷子里的雨水脏水流到这里,使水塘里的绿藻在阳光下疯长,让水面结成一层厚厚的青苔,不注意还以为是一块漂亮的绿地。下雨天,池塘的水涨了上来,漫过周围的菜园,篱笆,也到了家的厨房。青蛙,水蛇过来了,爬到屋子里,盘在木梁上。有一次,几只小乌龟也爬进了厨房,昂首挺胸的神气极了。

茅屋的主人是一家在集体缝纫社上班的裁缝,他算是清水巷里比较体面的人物,还有房子出租。裁缝的老婆在乡下一个公社卫生院当妇产医生,给别人麻利地接生,是公社的名人,她可以拍着胸口说,公社的人都是她一手接到这世上的,这给裁缝,清水巷增添不少的荣耀。

裁缝个头中等,打扮得干净,穿着一套没有皱纹的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露着笔和量衣的皮尺显得精神,他在北州子唯一的集体缝纫社上班。缝纫社在十字街头大饭店的对面。他应是缝纫社余老师傅的高徒,推开玻璃门也可以见到他,人们排着队等着余老量衣服报数,他用笔记在本子上,新衣服就有着落了。

裁缝下班了,有时会在后院水塘边拉一支小提琴曲子,显得清水巷还有着高雅。有一次,他带着我去河边泰济街修理铺听小提琴演奏,修理工以前是外地乐团的提琴手,是他的提琴老师。裁缝有三个小孩由爷爷奶奶带着。

清水巷的邻居都不能与裁缝家比,有做木匠的谭师傅,耳朵上夹着红蓝铅笔,他的老婆得了严重的肺结核病,粉红着脸躺在**从来不出门。有时坐在门边朝外看着,人面桃花的水色实际是一个病壳子。有做泥水的,屁股上鼓着泥水刀。有在池塘边晒粉丝,硝皮革,他们都用池塘的水,粉丝嗮在竹架上,也挺白的。还有去街上卖打白糖摆气球摊,给人砌鸡窝做煤灶,淘大粪卖给菜园子,形形色色的清水巷。

隔壁菜园茅草房里住着三兄弟,都没有女人。老大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他在巷子里起得最早,天还未亮就戴着斗笠,口罩,竖着衣领,搭着一条擦汗的大毛巾去扫大街,他是环卫处的工人。他肩膀上扛着一把定制的大竹扫把,在街头一站,把扫帚横过来,就扫了半边街,从东堤尾一直扫到东直街口,到人们上班时他的工作就完成了,再回家关起门来睡大觉。

天还未黑时,睡了一天的扫街大王起来了,他换了一身的行头成了一个潇洒的城市大男人,亮着半分头,白色干净的衬衫,宽线条的卡其布裤子,一双白回力球鞋,让人刮目相看。他向北州子大会场边的灯光球场走去,没有戴口罩大方地露着脸面端正的形象,精神抖擞。

灯光篮球场上,聚集了城里晚饭后出来走动的人。简陋的水泥看台上人头涌动,风云呐喊,这是城里除了刮风下雨,每晚都有着上演的篮球超级碗,就这一点娱乐。球场上,扫大王是大家最为熟悉的主角,北州子业余篮球队队长,著名的中锋,眼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不管来自那个单位的人士,干部或者是官爷篮球好手队员,乌合之众们都听他指挥。他大声地吆喝着组织进攻,传球,三步投篮抢篮板,用屁股撞人用小腿膝盖下阴招,输赢共进退,场上一盘棋。

北州子业余男子篮球队最辉煌的战绩,是与路过的省城女子篮球队战成了平手,创下一份了不起的北州子纪录。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人家是代表省的专业运动队,扫队长带领队员们与裁判配合,使出浑身的解数,不停地吹犯规暂停,比分到下半场要结束读秒时还差三分。是扫队长方显出英雄本色,在自己本场转身都来不及的情况下,将球从**扔过头顶,飞过大半个球场,直接掉到对方篮筐里,让一个个高大健壮的省城美女专业球星们在万众欢呼声中呆若木鸡,一声锣响比分追平,记录诞生。人们冲进了球场追着扫队长,把他抬起来抛向空中,就像抛世界杯冠军里皮一样,然后又摔倒在场地上,美国超级碗的比赛也不过是这样。灯光球场才是他生活的舞台,人生出彩的地方,光亮的他实际上当得八个裁缝,简直不是住在清水巷的人。

扫街大王是北州子公认的篮球巨星,原来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军官,球场上的功夫都是他在部队里的造诣,犯了男女关系的大罪押回原籍扫大街。一个可以门厅耀祖的人,没有管理好下半身成了白天蒙面低着头,晚上球场上见的黑白二面人。清水巷的他应该不缺女人。

他家似乎玩体育特在行,家里的老二,也是城里了不得的人物,一早就在院子里窜上窜下蹦跶,弹跳武功,那个筋斗翻得让人不眨眼,是北州子文工团里专职演散打武戏的强人。但读书不多,经常一晃就跟着他不入流的哥们去社会上逞强好胜惹祸上身,与鼠眉贼眼的人搅在一起吞云吐雾不分你我。

弄得文工团经常来找老大要人,老大二手一摊,父母过世各是各,只是在一个屋檐下。老三就别提了,怀疑他是否读书发过门,就他没有傍身的技艺,只知站在巷子口上,扮阿飞的角色寻衅滋事的急先锋,但他有一条,从不害住在清水巷的人。

只有过了清水巷一百多米,巷的南端开始往上走成了一个大的陡坡,上面是一排排整齐砖砌的邮电局家属房子,这可是国家单位,真正住家的一片阳光之地,没有烂泥污水形形色色的人,里面住着邮电的国家干部职工。

他们穿着绿色制服推着绿色的自行车从陡坡上下来,只是进出清水巷去官街的邮电局上班,是他们多少冲淡了清水巷的晦气。他们要是再花点钱把巷子下水道修整一下就好了,自行车就可以一路铃声风驰电掣,冲到东直大街上。

巷子的夜晚像一条沉睡的沟壑,深更半夜地从窗口望过去,只见巷的对面屋台上,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老头在月光下对着老天说着亲密的话。他像话剧里的一个角色抬着头,两只手伸向天空,说着,“老天爷呀!你给我一条活路吧!我站不是,坐也不是,睡也不是,我怎么遭这么个孽呀?”那个屋土堆就是他的舞台,一句句对天说着掏心底的台词。这是一位得了不治之症的老人。每当半夜时分,巷子里的人们都睡了,月色高照,他就站在屋台上对月光说一会儿话。

住在清水巷,弟在乡下读了一年的初中回城就中断了,我和弟啥事也没有的成天在家混着,成了游手好闲者。母亲看着那些巷口阿三很是着急,找镇里街道上的人要工作。

镇上有什么工作安排黑五子弟呢?过了一段时间,街道的一位大妈过来,把弟领到一个街道眼镜片厂打磨玻璃片,成了街道工厂的一名童工。

打磨眼镜片的车间里,到处是一排排的水槽,许多像弟这么大没有读书的童工,站在垫起的砖头上,把手浸在水龙头下面用一种红色的磨料,从早到晚地在砂轮机下打磨玻璃片,磨成光滑的镜片。这些童工在水槽前一站就是一天,手毛糙得像一纱布刷子,弟一个读书的料就这样毁了。

眼镜片厂是一位老三届的高中生当厂长,工厂是他一手办起来的。他读书时每天早上背着一个大书包经过宝莲湾去城西的学校,我和弟都见到过。他边走边摇头晃脑念着诗词,或快乐地哼着歌儿,很是一个读书的夫子,高中范。

那时的北州子才一个高中班,除了出身不好的没戏,一般都是准大学生。“文革”来了大学停办,高中范没戏了,到街道成了宝贵人才。高中范掌管眼镜片厂发挥了才干,只能算半个倒霉人,工厂又是清一色听话的小童工,生产管理抓得紧,带领着弟们抓革命促生产加班加点,一时威严十足名声在外。

我找不到工作也不能闲着,就去老正街草绳厂给母亲帮忙。草绳厂是街道为一些上了年纪的婆妈开办的,把稻草搓成草绳,再手工扎成草袋给别的工厂做包装。一种最为原始靠人力体力,手工劳作,赚取廉价工钱的街道居民手工业。

草绳工厂是婆妈的天下,只有一个老爷子在一旁当杂工。工厂到处都是堆着的稻草垛,上了年纪的母亲踩着机器喂着稻草变成草绳子,像在乡下踩打稻机一样的全身运动,眼不咋手不停地劳动。母亲把织出的草绳再编织成一个个的包装草袋子,才完成稻草手工作业。

连续工作几天后,母亲就把身后堆积起来的草袋子码到板车上,拖了送到另外一个工厂在那儿交货结工费。我去了就帮母亲踩机器织草绳,送货的时候就在前面拖车,有了白发的母亲在后面推着车,一道走过大街小巷。

平时,都是母亲一个人拖着板车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街上,人多热闹的地方过不去就要不停地吆喝,喊出一条道来。母亲这样劳累一个月,好的话,可以获得二十元的工费。

车间里,我看到一个年纪与我相仿,有点卷发的小年轻也在努力踩着织草机,他皮肤白净,人显得温雅,一看就不是北州子街道里弄的人。他也是没有事干来帮她母亲的,我俩使劲地踩着织草机,都想着为母亲多备草绳。

小年轻姓邵,父母亲也是五十年代不幸中箭落马的老右。父亲是一个标准的知识分子老革命,在大学学法律,然后去根据地参加八路军,随部队到德州后转业到地方法院当法庭的庭长,母亲是法院审判员。但五七年变成了审判自己,站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押着双双开回北州子原籍。

他父亲在公社林场劳动,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干瘦乡下黑老头子,母亲悲伤得哭坏了眼睛,在街道织草绳谋生。

在德州大院出身的白净卷毛小子,读完小学后享受街道无业游民的待遇。

邵兄家也是三姊妹,都是小学毕业书就念到头了。大几岁的哥在河边毛毡厂烧锅炉,毛毡厂弥漫着刺鼻难闻的焦油味,他哥弓着腰在煤堆里添煤烧炉子,脸黑得也是一坨煤。他的妹,一个漂亮女孩在街道木工厂学徒弟,整天与刨子锯子,粗野的人打交道,烦心的是被厂长不学无术的儿子追着。他们家也住在东堤尾清水巷旁边一条巷子里。

卷毛邵兄有自己的理想爱好,他家的桌子上摆着一架拆开了的收音机,电容电阻二极管甩了一桌子,都是有着二个接头的玩意。他整天地烧着松香焊锡,焊接那些有腿的接头。他宁愿闻着松香的味道,也不愿去河边与他哥一样当烧煤工。

邵最大的愿望是去老正街新成立的无线电厂当一名技工,专业焊接头管子。但工厂的门槛至少要初中毕业,所以邵到处找书自学,这对了我的路数,我们成了在工厂踩草绳的好手,在家看书学习的同道。

我们的头上也对上标了,都顶着五七资深老右“黑五类”,狗崽子名号,小学的文化心比天高,他玩无线电,我也臭味相投行动一致跟着玩。十五瓦的晦暗灯泡下二个脑袋,一同烧起松香鼓捣接头管子来,当然,邵是师傅。

他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一推门就进去了,晚了,就倒在桌子旁的木板**,白天一道去草绳厂帮各自母亲的忙,织草机踩得欢。

一天拖着板车和母亲走在街上送货,碰到一个块头很大的干部,母亲向他打招呼说起我的事情。这是镇政府管企业的一位门神,镇里的大小工厂企业全归他管,他知道我学过徒做过机电,说镇里有一个机电厂,等着吧。母亲又不停找人,不久还真有结果了。

镇里街道把何厂长他们那一帮人清理下放后,“文革”

后期芝麻小工厂又轰轰烈烈办了起来,也可以说五湖四海方方面面有问题的人,回到原籍也落到了城镇街道工厂,扫大王,邵兄家都属于这种情况。特别是那些大城市国有大厂开除的所谓坏分子,本身就是做工的技术工人师傅,成了街道小厂的骨干,赖以谋生。

这些镇里的集体工厂算得上像一个工厂,比公社办的乡村工厂还是要强,一般有一点规模,走进去有几个车间,有一堆设备,但有定型的产品却没有几家。第一号就是镇机电厂,再就是邵兄向往的镇无线电厂,这是镇里工厂的二块实业招牌。

我听到镇机电厂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十字街头“文革”闹得凶的北州钢铁工人吗?北州子“文革”运动中最赫赫有名的钢铁工人。里面有一批工人造反高手,大辩论,文攻武卫,我们小的年纪都知道他们工人师傅的大名。工厂曾经竖着的大旗是“沱江钢铁工人,”后来干脆号称北州子钢铁工人了。

悲哀的是这些人在那一波“文革”造反运动**过后,风头变成旧账都吃亏上当了,没有一个有好的结果,抓的抓坐的坐牢被清算,有的人都不知去向,成了北州著名的烂铁工人。

工厂原是官街上一座老式的哥特式天主教堂,在正十字街头,对面是第一百货大楼,斜对面是北州子大饭店及北州旅社,是北州子最为繁华的街心地段。教堂大理石的墙面,拱形的铁门,还有残留的一些石头雕像,武斗的硝烟与弹孔都还保留在墙上闪着辉光。

在这偏僻的湘北渔民老家,百年北州子就有牧师前来,不放过人搭上耶稣这条船,在北州子最为人头攒动的地方,唱着天使的赞歌,敲响教堂的钟声。

“文革”大辩论时,北州子风头最盛的就是十字街头的工厂,门前灯火通明,北州子钢铁工人们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站在街头辩论台上口若悬河。辩论“文革”保皇还是倒皇的政治大问题,这种与工厂生产毫不相关的上层建筑大事件,成了工人们与各造反派必须澄清的头等大事。

台上的工人辩论家们没有词了,就回到车间埋头生产,革命还不能当饭。在机床,焊机,冲床面前还得做着产品,他们是真正边革命边生产的工人革命造反派,造反做工赚钱养老婆孩子都不误。与那些只革命不做事,停工喊口号,动口不动手有国家俸禄的国有工人是两回事。

围观的群众听完他们的辩论,又拥到车间看他们技术的表演,十字街头的机电工厂在“文革”中真红火得很。

有一个付斌的师傅,小孩都知道的,北州子辩论公认的第一高手,他站在台上飘着几点白发像一个工科教授,扳着手指头逻辑严密,文理思路清晰,正反论证反击犀利。

他翻动不烂之舌可以与人辩论三天三夜,有一种死缠烂打费尽口舌铁棒磨成针的超人韧性。回过头下了辩论台,在车间车**车零件,他又是北州子著名的七级车工好手,只能车一米五的车床, 他硬是加长车三米,技术了得。

十字街头上演了不少血腥的流血战斗,枪炮刺刀见红。

工人们的北州钢铁工人誓死捍卫战斗队,在工厂门前垒起工事唱起马赛曲,经历过街垒光荣革命。与河边拖板车运货下货的六号门兵团战斗队,一群成天干体力活的半老头,做过殊死的文攻武卫。也与泥水司令的梁山兵团有过几次辩论,去河洲野外枪炮大战。

枪弹不让人,工厂当时就有师傅夭折不幸了,刀山火海下来,缺胳膊断腿的比比皆是,北州子钢铁工人成了残废的烂铁工人。著名的付辩论家鼓动了别人,武卫时却不见了踪影。流血的武斗中,沱江河道里经常漂起死去的人,有的还用铁丝穿着。

工厂一位身高体壮的魁梧人士,街垒战斗成了熊瞎子,他的二只眼睛都被人打瞎了,老婆成了他的双眼在街上牵着宠物走。街头革命,河洲枪战付出的代价不明不白特别的惨重,他们的死对头,六号门的庞司令被打断了二条腿,让人抬着在门前晒太阳,度着劫后余生。

母亲接到镇里通知,我成了一名烂铁工人,带着敬仰,被昔日的英雄名人所吸引高兴地走进了教堂石库门的机电厂。一位工厂文员塞给我一套工作服,工具袋手套肥皂,再把我领到一个年轻师傅面前,他在车间机器旁回过头来瞟了我一眼。一看是住在公家屋的马老四,著名的光棍十兄弟他排行老四。他家的马老五在老正街五金厂做菜刀。

他刚好是一个四级工,喊马四级。

我与马四级说了一声,仗着第一天上班,在教堂车间忙着观望欣赏,看看工厂的设备做的产品,抬起头来看着高大明亮的天花大堂,不急着进入做工的角色。这以前真是一座宏伟的教堂,光线从大厅天花遗留的彩色玻璃窗倾泻下来,把车间大厅,车间里摆放的设备照得明亮,闪动着一些五彩光斑。

车间里是一些正在总装的机电产品,工人们在忙碌着安装,给人一个好的奇妙景象,在天主的眷顾下工作。好像在哪个角落随时都会飘来歌声,天使们在歌唱。

工厂经常在晚上加夜班,车间里机器轰隆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大街上散步的市民游勇,走进来在周围围观。

工厂“文革”时的盛况那一页翻过去了,现在是夹着尾巴认真做产品养家,打残了的造反英雄们,有的还蹲在大牢里。只有工厂发放工资时,魁梧的熊瞎子师傅戴着一副墨镜,老婆用一根竹竿牵着来工厂领工资,工厂说好了要养他一辈子。

熊师傅是工人中最高的七级师傅,工资也是最高的七十二元。他是工厂唯一还能见到的,当年在“文革”战场厮杀,叱咤风云的钢铁人物,马四级都是后来进厂的新秀。

街头高耸的基督大理石教堂工厂,继续为当年不好好做工,革命造反冲动过头付出买单。在机电工厂上班还没有半年,上面一张拆迁令下来了,北州子革命委员会形成了决议,街头不能还有耸着十字的教堂,严重影响北州子的革命形象,市容。

民以食为天,决定把教堂拆掉让出黄金地块建一座专卖糖果的副食品大楼,与对面的第一百货,北州大饭店,米兰旅社相辉映,公告张贴,满城欢喜。里面的烂铁工人赶快滚蛋让其自生自灭,又令北人皆大欢喜。

工厂就这样被一纸告示搬离了十字街头,我还只上了几个月的班,就灰溜溜地与工厂一道,把机器打包卷铺盖走人。街头大教堂,铸铁栏杆五彩玻璃,还唱诗班,在拆迁队手中化作了一堆瓦砾,云烟,千年古城墙挡了道都要拆的。

北州子唯一具有百年历史的洋派大教堂整没了,什么基督教义,神父十字架,所谓虔诚信仰什么,北州子人早就不信神弄鬼,波澜不惊。

镇机电工厂延续着“文革”后期的霉运,似乎是我这倒霉蛋的写照,走到哪黑到哪。工厂从城里扫出来,搬到城西堤边一个荒凉至极的地方,与河边的沙洲野滩为伍,以为又到了游雁社办。隔壁是北州子煤炭公司黑黑的煤山,只隔一条小巷。

工厂的车间是河边一线破烂不堪东倒西歪的老砖房子,像哪里驶来一列要出轨的破火车厢,在河边唧唧歪歪。

车头是堤边一个二层的楼房,大门敞开有点光线就做了装配产品的车间,再就是钳工车间,加工车间,铸造和打铁房,铁房的后门走出去,就是一望无际河边干涸的撒哈拉大沙漠,有骆驼就是到了非洲,荒凉空旷扑面而来。

从乡下回城的小子总是惧怕这种荒芜寂寥,充军流放的场景。

车头的楼房里是厂长办公室,工厂的保管室,财务室,还有一个小的会议室就见缝插针夹杂在砖房车间的角落。

财务室就挤在楼梯下面,摆一张桌子。比起闹市中高大宽敞的教堂工厂真是天壤之别,破落的工厂。

以前从清水巷走出来上班,几步路就窜到了十字街头的工厂,下班了还可以沿路观赏街头闹市人群商铺,看看电影院上演什么样板戏,影院旁边的冰厂坐下来一根绿豆冰凉爽。工厂流落城西河边,每天从城东走到城西忙着赶路,走到老正街还要拐到通往煤山黑巷子才到了工厂。再往西就是城外湘鄂边了。

镇机电厂被革委会一声喊裁到城西气数也就尽了,从十字街头到河边沙滩一堆破瓦房子,人每天灰溜溜地往城边走西口,在煤山小巷苟延残喘。

工厂下面的员工大都是新来的。厂长是一个技术门外汉,他年轻时在一次北州子抗洪抢险时,第一个跳到冰冷的河水里立了大功,火线入党,镇里便让他当了南红蔬菜大队的大队长。要退休了便到这工厂发挥余热。厂长技术上不做主,忙后勤供应,其它都可以拍板。

工厂的师傅们有许多来自外地的国有大厂,做工的人在不断的政治运动中,被抬起来免不了犯错被清理,戴一个帽子。车工张师傅就是湖州田心车辆厂开回来的,惠师傅是德州机械厂出来的,老婆没有犯事还在原厂里。做木模的七级工李师傅,没有他做不了脱不了模的木模,是山沟里的军工大厂过来的。只有一个师傅是二地分居思念老婆,费了几年工夫从贵州大厂对调过来。这些在外面闯**见过大场面技术过硬的工人师傅,是镇机电厂捡的死鱼,成了城西落泊工厂的本钱。

游雁的乡村工厂收留城里街道来的,机电厂收留省级国有厂的大鳄。严格起来,也可以说是牛鬼蛇神残渣余孽犯错人员收容地。车间一角,楼梯走道边还蹲着一个成天不与任何人招呼的老右,他原是北州子中学颇有名气的物理老师,顶着老右的帽子在楼梯蜘蛛网下搞物理,技术创新。他在小黑板上画呀算呀,老鼠在他身边窜着,蜘蛛在他头上织着网,他梦想为工厂做一台自动切管子机。

有一天老钢铁工人罗师傅不知从何处回来了,他是城里少有的七级电焊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他在街垒武斗中第一天就不幸挂了彩躺在医院里,这让他尝到了甜头,闹得凶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医院不出院,帮助医院修锅炉电器保全了自己,清理整顿横扫时他带着老婆远走高飞。“文革”还没有消停太平一点他就回来了,据说他的事写了好几张纸在治安司令部总算讲清楚了。

罗师傅焊工技术精湛,是工人师傅中剩下的精英贵族,哪里有高难度的电焊完成不了的棘手任务,焊接锅炉大储藏罐,特殊化工管道就会把他请过去解决问题,哪里就可以看到他焊接的身影,他在北州子不限于工厂,依靠技术满天飞。

他做工把自己收拾打理得绅士一样,兜里还揣着一盒虎头牌摸头膏,头发贼亮。上工也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挺新潮,有事厂长也听他的,权威就是这样做派。

工厂罗师傅的偶像榜样成了河边烂铁工人贯穿的精气神,竟然还冒出这么一位大神,使青工们看着浮想联翩眼花缭乱,掌握一门技术也牛逼。腐朽没落的车间里还掀起了一股钻研技术,操练技术的清流。弄得我天天在虎钳上也操练锉刀,钢锯,打眼钻孔功夫,比武压力巨大。

工厂的年轻人除了街道上来的青年,大部分都是郊区蔬菜大队的子弟,我们总是有缘。他们进城当一名镇里集体厂的工人,不管是好铁烂铁都比种蔬菜强。他们半农业的户口不上山下乡,也不能招工进国有的工厂。

他们比乡村地道的农民好多了,国家有粮食分配,没有一年二季的插田扮禾抢收抢种,但与城里人比要成天起早贪黑在菜地里种着蔬菜,对青年来讲也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劳累又无趣,没有一点想象力。菜园来的小伙大都吃苦耐劳钻研技术,珍惜集体工厂的机会。

工厂在车间挂上技术比武的横幅,团支部开大会出黑板报推波助澜。我年纪与他们一样但学徒早,看着图纸做一个什么零配件东东,加上基本的架势,又**操练了一把,竟成了青工们赶超的对象。

比武大会上老师傅们把关,在技术级别考核中,说我考了一个三级,可以当师傅了。后来又黄了,说我年纪与青工一样,定二级半吧,就这样成了工厂的二级半师傅。

工资由每月十八元调为二十六元伍角,涨工资了。与马四级差远了,他有四十二元钱,高一级半。

车间主任很快领来一位街道青年当我的徒弟,我睁大眼睛一看,好家伙,这不是我小学同学李南吗?李南的家庭看来也有一点问题,没有像那些根红苗正的红五一样走上读书招工的康庄大道,读完小学就停课闹革命了。

李南年龄比我还大一岁,人前人后喊我师傅挺别扭的,我就对李南说,我们还是同学好。讲是这么讲,我还是有了一份对李南的责任,他有什么事就是我的事,他家里有什么事,我也赶紧去帮忙。当然,我走到哪里李南就跟到哪里,做起事来需要什么工具,他就递了过来,我们的关系是同学铁哥们。

工厂没有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技师,中专生也没有,只有电器班长是老三届高中生。外地过来的师傅也只上过技校夜校培训班,都是学徒弟出身。工厂按图加工产品,买来现成的图纸照样画葫芦过日子。车间唯一的知识分子就是楼道里的中学老右。

镇机电厂做一个省城机电局计划经济下的边缘产品,焊接钢筋钢条铁块的点焊机。这里面问题多多,与不愁吃喝的国有工厂低了不知多少档次。工厂实际上长期挣扎在玩不转要破产的边缘。

每月的十五号,就是工厂既盼望又揪心的日子。到了下午三,四点,烂铁工人们就默默地把工具捡好提前下班了,把手上的油腻用草纸抹去,然后就去楼梯下的那一张出纳桌子边排起队伍来。一百人左右的小工厂,队伍也一直要出门排到大堤上。大家等着工厂的梅出纳从银行取钱回来发工资。这时,双目失明的熊老师傅在他老婆的牵引下,用拐杖指点着从堤上慢慢走过来,坐在门前的椅子上。

月梅出纳,一位三十几岁的女人,工厂的会计兼出纳,短发,瘦削的脸,细的瓜子眼,身材长相来去不打眼。平时她一个人猫在潮湿的楼梯下趴拉着算盘,没人感觉她的存在。可这时,她成了工厂望眼欲穿最可爱的人,等不及的人站在堤上翘首以待,盼望着远方走动的人群中出现她的靓影。

车间里面排队的人,还不时地向堤上喊着话,“来了没有”,“看见没有”,急死人了。呼喊声每隔一阵就此起彼伏。跟生产队开仓济谷一样的热闹。

等到五点过后,银行也要下班了,大堤上还没有出现最可爱的人,工人们失望了,心情就开始不安起来,这证明工厂的账上又没有钱了。又是哪个方面出了问题,领不到薪水,一家子紧巴巴餐搞餐顿搞顿的生活就麻烦了。

月梅出纳经常是这样的空手而归,拍着腰间空的包包,二手一摊银行白跑了,让工人师傅们好失望。她回到她的楼梯下,一屁股坐在那把要散架的破藤椅上,把挎包对桌上一扔,说:“账上没有钱,取钱不到”或“产品收货了,没有钱过来,要厂长想办法跑长沙。”

事情就是这样,工厂生产的是国家计划产品,对口销到省里公司,由他们再销往市场,省里公司销到市场回款后,才把产品的钱打到工厂的账户上。有时,产品还在省仓库里睡大觉未及时销出去,或销出去了钱被压着,这就要看厂长的能耐了。

计划经济下,省公司是工厂的衣食父母,钱大爷,决定生死的门神,工厂只是一个做事的主。就像一个做武功的人却被人捏着脖子,看着人家的脸色。

厂长听说没有钱,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工厂跳进跳出。他得连夜赶到渔场买鱼,鸡场抓鸡,养猪场的猪肉,还有莲籽藕粉,省城没有湖区有的,市场紧俏不紧俏的,要凭票证的物资,自己再与几个忙供销地找车押运往省里送。完成送的艺术,再求嗲嗲拜奶奶的回来等消息,这厂长当得,绝对没有跳下洪水堵缺口痛快。

银行账上终于来一笔钱了,河边破烂砖头欢呼雀跃,再不来大老爷们就要喝西北风怠工散摊了。出纳把钱从银行取回来,小手袋挎包里装着全厂工资大约三千多元,有这笔钱满塘的鱼儿就活了。眼尖的同事看见大堤上走来的月梅,胸口捂着挎包就知道有戏了,赶快把队伍再前后咋呼排一轮。

月梅的出纳桌边这时站着几个板着脸面态度不带爱相的人,问你是否加入打会?同意打会的人领到工资,要抽出一张十元给他们。工人的工资始终是紧凑的,每月的开销算计着用,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生个小孩坐个月子,收儿娶媳或买个大件,就靠你出十元他凑十元,一般十人,组成这种互助形式的打会。

你领到工资后,每月吐十元出来给别人,是一个很大的负担。家里没事的就不愿加入被强行拉入的打会,戏就不好看了。与桌边那几个板着脸的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来,话说得难听极了,你家就没有事吗?你家就保证不出事吗?不死人的吗?要翻脸拳头散场。

也有入了会,等到收钱时,却说收不上来了你自己去要,人家不认账了。这就要看谁是会主,他的人格信用拳头硬不硬,还真有泡汤的。月梅的桌边就是花吧,借吧,打个会吧。

我是难逃这一劫,单身一个没有大的花费正好是打会的对象,你不出血谁出,得磨磨蹭蹭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他们凑齐人走了才去领,二十几元的工资拿出十元就去了一半。

我是一个对吃充满着欲望的人,领到工资第一件事去找工友每人拿一元钱出来去半江酒家吃一餐。七八个人,桌上摆有八个菜,有香盘有鱼还有一瓶北州大曲,自己犒劳一下自己。后来饭店涨价只能点六个菜了,AA 制的头要求每人再加五毛,酒水另外算。

从乡下回城进了这家工厂做工,每月有一份工资活钱,比在乡下翻泥巴五分工年底倒亏强多了。只是工厂的月梅出纳经常空手而归,不能保证按时领到工资,久而久之成了心上的一道坎,觉得这是街道集体工厂一个很大的问题。

回城一段时间了,还总是恍惚对比着乡下,每天能穿着鞋走在车间干燥的地面上,刮风下雨可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煤山,河洲沙滩,也觉得有着一种幸福,惬意。这种感觉许多年才慢慢消失。

有一次在煤炭公司的黑小巷里竟遇见了伍平,他的眼睛似乎有点近视,是我远远地喊住了他。几年不见,他瘦高的个子成为一个大小伙了,穿着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旧军装住在他爸的煤炭公司,他爸就在隔壁煤山砸煤球。

伍平离开游雁就到他爸这儿在街道上混。他说要离开北州子了,她妈在省城找了一个老干部,要把他和弟都带到长沙去。我跟着他去煤炭公司见他爸,伍叔。

人们凭煤票买煤,公司后面的煤山上到处都是挑担买煤的人,用铁铲子到煤山上自己去刨散煤。北州子刚时新烧蜂窝煤,蜂煤由机器做好码成堆,一百斤数多少坨。伍平的父亲伍叔就守着煤机看着传送带把蜂窝煤送出来,见到次品再丢回到煤机里。

伍叔戴着眼镜,系着一条油布围裙,人高大,拿着铁锹站在煤机旁显得特别的瞩目。机器轰隆轰隆的连地面也抖动着,传送过来的煤坨一个个被人捡在自己的篮筐里。

伍叔在这闹哄哄的制煤场地,虽是煤厂工人的打扮,看上去还是一个文质彬彬书卷气十足的知识分子,还是报社的社长在劳动。伍平走到他爸面前大声地耳语,伍叔对我点着头,我也几乎是喊的声音告诉他,我在隔壁的工厂上班。

伍平说,只有机器卡壳要检修了,他爸才能轻松一下,看着修理机器的坐在旁边抽一下烟。

不久,伍平与他弟和他妈一道去省城长沙了。伍平告诉我,游雁社办工厂被姓冯的一锅端解散后,张萌在家没有事做,她妈给他买了一根黑管,一个人跑到垸中没有人烟的湖边,天天对着湖水里的蓝天白云,野鸭飞鸟芦苇**,星星月亮地从早吹到晚,全身心的磨炼。

张萌还是很有音乐天赋,硬是把一支黑管在湖边吹得炉火纯青,几年苦练这小子吹到北州子文工团了,成了专业的黑管吹奏员。他爸妈仍在游雁,他爸在大妈讨论翻案罪时躲过了生死劫,没有手起刀落,去了更偏的生产队被严加看管改造。张萌还有父亲。

我赶忙到大剧院去找张萌,好朋友差不多有三年未见面了,少年变小伙了。张萌还是那个憨厚的样子,笑嘻嘻的不压抑。他在宿舍里当场把黑管拿出来,轻松地吹起了红色娘子军里“快乐的小战士”,小手指在黑管银健上娴熟的跳跃,拍打着。他边吹身子边晃动,饱满低沉的音符是那么自然地流露,我由衷地鼓起掌来。

望着自己短一截的手指,却只有哀叹,不是的话也可拜张萌为师,业余时间吹吹黑管,笛子的基础也有了用场。

难兄难弟的张萌在苦难中奋发自强,湖边的勤学苦练尤其感人,让我感受到了一股向上的精神力量,在那么个万念俱灰的年代不是认命随遇而安。反问自己这么多年干了什么呢?不知道要怎样来充实改变自己。

这倒给我一个大的提醒,随波逐流的日子是很可怕的,下班后跟着工厂的哥们把皮鞋擦得贼亮,穿着假领子喷上香水,去电影院或冰厂冷饮店追姑娘找妹子压马路。现在要找妹子成家吗?能养活别人吗?住在清水巷贫民窟里的黑五,谁搭理你?

工厂八小时以外的时间漫长,无所事事闲得无聊地在城里游**,说着无聊的话语,过着无聊的生活,意义是什么? 得有一个想法,计划,把时间利用起来。自学多看书总是长知识,但北州子的街头找不到书,几个图书馆都贴着封条,书店里只有红宝书,批判集。也不知城里其他青年在干啥?像一个无头的苍蝇,烦恼笼罩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