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间里张萌对我说,你放下工具,然后付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公社要组织一个文艺宣传队,去下面的生产大队巡演,给乡农送温暖,时间有一个月,正在社部招人呢!
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了,庆哥说他不玩这个,我跟着张萌就上堤往公社办公室赶去。我特地带了平时喜欢吹的笛子,贾思提了他的小提琴,庆哥的姐夹着一把二胡。公社的墙上挂着醒目的标语,“革命文艺我们不去占领,腐朽的资产阶级就卷土重来”。不言而喻,时间紧迫,那个不知在何处的腐朽阶级要来了,赶快组织文艺队去守住阵地。
公社门前,已经聚集了好多下面生产队赶来的知青,长沙的,益州,德州等地,也有北州子城的。他们的装扮与农民没有了差别,真正与农民打成了一片,都是粗布衣裳提着斗笠,有的腰上还系着劳动的腰围裙,风尘仆仆。
只有背着的水壶加上他们的口音显出这是知青,大家一个个聚在公社门前报名参加选拔。
年纪大的不要,车间里的音乐家,他家演花旦的老婆,武生的姐,德州来的京剧大腕,这些真正的表演艺术家不属于青年被排除在外。
张萌听到办公室里面喊他的名字就进去了,没有多久出来笑成了一朵花,说考他的是学校的音乐老师,照个面就可以了。伍平听到喊他名字冲了进去也很快出来了,他说老师让他唱一首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歌还未完,跳一支舞不会,老师把手一挥就知道没戏了。伍平没什么音乐细胞,是他妈要他来试一下的。
贾思也没戏了,他的琴是摆样子的,他连霍曼最简单的练习曲都未拉过,要他拉北风吹怎么行。庆哥的姐有戏,她二胡拉得棒,有时一个人坐在河州上拉“江河水”。里面的考官老师喊我的名字了。
我猫胆鬼跳一步就跨进了办公室,看见里面坐着的人竟是北州子辉煌学校的音乐老师,唐君老师,这是我们那个年代整个北州子城里,学生们最崇拜的偶像,我一下子慌了,她怎么在游雁,难道她也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与我们为伍?唐君老师能歌善舞,她轻盈活泼的身影,背着大号手风琴,这是她给人的标准印象。她不但学校有名,还活跃在北州子的文艺舞台上让我们好生记忆。
北州子洋气的文艺女神,就坐在面前考试你,就在这土不拉几的房子里,真有点不可思议,我听得到她的呼吸,让人有点发蒙乱了方寸。
唐君老师拉开她的大号手风琴,我一张口就跑了调,她就说你看唱那首歌,声音是那般的柔和,我就唱了知青中流行的歌曲喀秋莎“河边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峥峭的岸上。”唱了几句她就把手风琴合起来,要我做几个舞蹈动作,我自己哼着节拍,挥着手臂抬着腿跳了几下。
最后问我还会什么?我就拿出笛子吹了一首“浏阳河。”
我看着唐老师在她的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勾。
真是撞了大运,我和张萌,沈姐都被唐老师看中了,我这外乡学徒工不在工厂车间好好做工,到游雁来唱歌跳舞了。我们三人一起成为游雁公社光荣的文艺宣传队员,在这块土地上给农民兄弟,乡亲们展现一下歌喉献上一台戏,完成占领文艺阵地的重任。主要是可以有吃有喝一个月不做工,跟着老师知青们在一起好玩,吃聊腔。
被唐君老师选中的人不用向工厂请假汇报,公社的需要就是天牌。我和张萌在车间把工具一丢,连向厂长顾师傅都未汇报请假,就上堤去公社报到了。围着我们敬爱的唐君老师,在她美妙的手风琴声中,二十几个男女蚱蚂围了过来翩翩起舞,难得在这河边土屋里快乐时光。
我这北州子湖畔小学的著名文艺活动分子,曾经学校宣传队铁打的主力,寒号鸟,表演过太阳公公救美人的角色,时隔多年又操一把旧业。游雁湖州之上,野百合也有春天。
唐君老师也是省城长沙人,说一口纯正的长沙腔,穿着朴实得体,端庄漂亮,在这土得掉渣的乡村穷乡避壤之地,显露出一种城市文艺女主特有的高贵,优雅。但她为什么没有在城里,同为天涯沦落人,这是一个谜?
手风琴合了起来,排练结束,她在琴的后面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这些蚱蚂,总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不多讲一句话的沉默。老师也是风华正茂,花样年华的姑娘季节。
我心底里总是同情那些大城市过来的人,离开北州子让我痛苦得不行,他们可是远隔三湘四水从省城来到湘北这土地上。我们都无法接受乡村的寂寞单调,生活艰难,何况他们。还有这些下到生产队做体力劳动的知青。
唐君老师是毕业于省城高师的大学生,是那个时代听从国家分配来到北州子工作的。母亲在的银行有鲁叔,余叔,也是来自省城的大学生,北州子的大学生凤毛麟角没有几个,他们把自己的宝贵年华献给了北州子。
在唐老师的指导下,赶鸭子上架,我们凑出了一大堆节目,公社社长审查时刷掉一半留下了一台戏。社长看我们表演时,还特地瞪了我和张萌一眼,偷狗的小子怎么也来了,让我一咯噔,夜晚黑暗的榨房地下仓库里,他还有着印象?
文艺队的歌舞表演,打头阵的是当时流行的藏族洗衣舞,把身子压下来随着音乐节奏,把袖子高高甩起来舞着蹈着就成了,张萌轻车熟路,我在他后面阙着屁股照着舞。
接着是独唱,重唱,男女声小合唱,张萌拿手的京剧样板折子戏,还有相声,快板,沈姐的二胡独奏,我吹着笛子夹在节目中雾里啦里增加气氛。节目最后收场是三句半,我和张萌都上,我是最后半句说笑的一个。我们这有天赋,没天赋,文艺细胞时不时露一点的业余半吊子,知青爱好者外乡人凑合在一起,先自己送温暖乐一把。
我们表演的节目全都是城里的套路,没有一个是替农民兄弟着想,他们是否喜闻乐见?帮他们占领阵地。这是城里人的文艺,在知青中广泛流行的文艺,乡村人想看什么没有人去琢磨,探讨。我们拿出来的节目全是那个年代,上山下乡,城里的流星雨。
公社的大堤上出现了一队举着旗,穿着一色灰军装,戴有二粒扣帽子背着行军包的年轻人,公社把我们包装成新四军小支队了。我们迎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昂首挺胸地唱着歌儿走在游雁的大堤上。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千山万壑,铜墙铁壁,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望着堤下无边的湖区田垸,大堤就像是万丈山岗,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飞扬。我们似乎走在火红的战斗岁月里。
我们还真有点怀念先辈们战斗的**,向往着那种为民族建功立业的豪气,革命精神。我们是热血的青年,少年,心血**就澎湃。我们不是偷鸡摸狗的知青,我还想偷偷地大声喊一嘴,不是臭鱼烂渣的黑五,是战斗在游雁文艺战线上的新四军。
我们像新四军一样,背着背包,水壶,还打着绑腿,只是手上没有一杆汉阳造。唐君老师也穿着灰布的军装,斜背着手风琴和旗手走在队伍的前面,这是游雁堤垸上从来没有走过的队伍。我这黑五能穿着这身革命的制服,拜托公社文艺不政审。
队伍路过工厂时,堤下车间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庆哥,贾思也在人群中挥着手,伍平对着我和张萌扮着鬼脸捶着胸口,跳起来挥着他嫉妒愤怒的拳头,把我和张萌逗得大笑。
我们白天在乡村小道田埂间行军,晚上在生产大队部演出。公社把演出都安排好了,去哪个生产大队,都有向导前来带路。到了夜晚,农民兄弟们散工了就来看我们的表演。大队部的晒谷场上临时搭着简陋舞台,扯上灯光,演出就开始了。
乡村的夜色降临了,黑暗将田野,村庄,树林子,乡村的山山水水一切都揽在怀里隐藏起来,吞没在无边的夜里。辛苦劳累了一天的乡农,隐隐约约朝乡村舞台走来,默默地聚集在晒谷场上,有的牵着抱着小孩,还有被抬着来的老人,他们有的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偏僻的乡村,听说上面来戏子了。
晒谷场上的临时戏台,架起了电线亮起了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农大队长先上台讲了感谢公社,文艺宣传队的几句话。我们文艺队第一摩登,身材窈窕声音悦耳的报幕员,汪知青等老农讲完就上台报节目了。
洗衣舞在窄狭的木板舞台上很快跳开了,木板被踩得嘎嚓乱响,都不知道怎样穿插,有点人挤人。然后是男女声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乌苏里江船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没有太多章法,第一场演出是慌乱的。然后是器乐小合奏“丰收的锣鼓,”三人舞,独舞,独奏,样板戏片段。乡村乐见的地方戏,敲锣打鼓热闹的地花鼓,我们都不会。
表演像模像样,精神好士气旺,舞蹈歌唱还流畅,戏台下却是一片静翳的世界。没有一个掌声,经久不息雷鸣般的喝彩,掌声做梦吧,零星的都没有,乡村人难道没有鼓掌的习惯?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可怕寂静,只有那黑暗中一片望着舞台的眼神。
乡亲们劳动了一天从田野四处走来,静静地看完城里戏子表演的稀奇。当汪知青宣告演出到此结束,黑黑的人群开始缓缓退却,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沉夜色里,连小孩的哭闹都没有。
演出卸了妆,生产大队长邀请我们到他的家里去坐一坐。沟渠边一座简陋的茅草房子里,没有坐的椅子,大家靠墙站着,磕着端来的一盘葵花籽。深夜,我们就睡在大队部的仓库里,打着的地铺间吊着一块块布,一边是女生。
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收拾行头背起包举着旗,跟着向导走向新的生产大队,新的陌生地。
很快习惯了这种日行夜宿演出的文艺生活,穿行在乡村美丽的风景中,阡泊农田,村庄上空的袅袅炊烟,田间劳作的一队队乡农。田野里空气清新,渠水清清,大垸的蓝天上缓缓飘着白云,一幅千百年来农耕大自然的美丽风光。公社文艺轻骑队像流动的大篷车吉卜赛,在这土地上展示自己的风情。
文艺轻骑吉卜赛,知青们在一起放声歌唱,舞蹈,享受着这湘北大垸田野上的青春浪漫。大半个月,我们踏遍了游雁公社的山山水水,让每个生产大队都留下了我们的光荣足迹,嘹亮歌声。不管乡民是否接受,我们将自娱自乐的大棚演出进行到底,热情地给农民兄弟送温暖。
队伍走到垸中一条大河,河道间一些废弃了的水泥桩奇怪地竖立在河边,有一种异样的空间感,我们在河边等着对面过来的渡船。天空是如此的高渺,知青们在河边散步有的玩着水,报幕员汪姐,秀丽的长沙姑娘,扎着一个马尾巴,她一个人坐在河边水泥桩上,放开金嗓子,唱起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歌声像一泓清泉高亢甜美在河道上流淌,流入我们的心田。唐君老师,我们一个个朝汪姐身边走去,“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噢到陕北,” 空旷的河边沙滩上,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时刻!令人难忘。
水鸟在河面上飞翔,对岸树林子一抹淡淡的烟岚,中央红军呦到陕北...... 汪姐就像圣母玛利亚在天堂歌唱,歌声在云中徘徊,泪水沉浸在我们眼眶里。
我们坐在汪姐身边,齐声合唱山丹丹开花,愿永远凝固在这一美好时刻,迷醉在这河道不思明天。演出活动就要结束了,我们开始有着一份浓的伤感,快乐时光总是这般的短暂,很快就要各散五方回到生产队田头,车间。
这一与资产阶级争夺乡村文艺阵地的奇思妙想,超脱于现实的文艺活动,让我们在这偏僻乡村大地尽情游山玩水,潇洒。最后一个大队的演出结束后,我们挥着旗打着背包,从垸中回到大堤上,跟着唐君老师,代表游雁公社去参加最后三天的北州子文艺汇报演出,乡村文艺吉卜赛就结束了。
唐君老师是忧郁的,文艺女神经常一个人抱着手风琴,孤独地坐在水沟边拉上一首忧伤的歌。一个省城过来的人,在这偏僻的乡村中学,孤独的生活怎么是如意的呢!后来才知道她远在省城的未婚夫,爱人,也是她的同学被造反派关在监狱里。这样的事,也让她赶上趟了,也是不幸的人呀!沈姐是结了婚的人,她虽然与自己的父亲,弟在游雁身边有人,但她想着自己的家她的孩子,沈姐做梦都想着回省城见孩子。二胡是她身边的小孩,经常在月光下拉着“江河水”与她孩子对话。只有摩登的汪姐是快乐的,只有她歌声一路,我和张萌显得无忧无虑,谁又能知道我们的承受。
各公社的文艺吉卜赛,轻骑队,知青名角,范,偶像们从四面八方进城来会演,都举着旗背着包一路歌声,走在湖区绕来绕去的大堤上,向北州子进发。当晚都住在北州子政府招待所里,一日三餐全免费招待。这属于干部老爷的专属地让我们也享受几天。
大家在明亮的大饭堂里聚集,可热闹呀!全是年轻人,知青,一时的话儿说不完。在这里我见到了银行子弟五毛,宾宾,早早,他们是下放在其它公社的知青。有的在饭堂对起了歌,看谁的嗓音靓,平,气息长,有的还在大厅里拖开桌椅舞蹈起来,自由自在的年轻人抓紧最后的时间,让天性有机会就发泄,闪耀。
真正专业的文艺大腕一个也没有,都是业余麻仔,爱好者。那是一个历史上没有正事可干,唱歌跳舞写写画画文艺走红的年代,样板戏语录歌忠字舞耳濡目染,革命文艺熏陶得每个人都洋溢着艺术的因子。每个人都可以声泪俱下声情并茂,“天上布满星星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人人都是一肚子红歌的夜莺,歌唱家,绣红旗的舞蹈者。
知识青年是一个被抬着的桂冠,虚号,关停了的学校再复课,就是那么点可怜的文化,一年半的快速初中二年的高中。每个学校都配有自己的农场,责任田,教室在外学工学农,车间农场割麦子担粪桶的劳动。社会也是越知识越反动,批判马尾巴功能,推陈白卷英雄。
唱歌跳舞走红,不论场合,大家就展现出时代赋予的能量,就可发出排山倒海般的飞扬歌声,空着肚子穷斯烂也歌唱,艰难困苦黑暗打击歌唱,牛鬼蛇神黑五沉默着唱,低低哼着唱,草民心灵的药剂。
革命的歌曲总是正的能量,让人激动豪迈斗志昂扬,唱着就觉得没有过不去的坎,喉咙越唱越敞亮。苦难中不相识的人,蹲在墙角哪个旮旯里,你一首我一首的来几首,在耳边飞来飞去,高兴得不可自拔。
最响亮的歌,还是大革命时期延安解放战争时期的军歌,东方红里长征组歌气壮山河,还有少数民族的革命情歌。再就是夹在其中大量的俄罗斯民歌,和躲着阴暗角落里小声哼唱的靡靡之音港台的歌,三十年代的花儿与少年。
邓丽君的歌那时还没有。
满腔的热血与**,面对着劳动与贫穷,现实未来,歌声唱到后面亦悲壮。我们在招待所饭堂趁着还未开饭把心中的歌儿唱个遍。
饭堂里的夜莺,猫耗子,我们应该前程远大,坐在校园教室里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不耽误好时光,成为国家社会需要的科学家,工程师,学者。现在只是拥挤在饭堂里的业余歌喉。。
北州子的文艺汇报演出在官码头下的大剧院进行。官街十字街头挂着文艺表演荟萃演出的标语,给“文革”中的北州子城带来一丝清新,汇报演出决出公社优胜红旗的奖项。
我们穿着制服,排着队走在大街上去剧院最后排练引人注目。我没有想到在这最为熟悉的街道上,化着妆画着眉又窜回来了,被城里清除的街头少年,垃圾,一个乡下人又进城了。我有点怕见到熟人低着头走着,连我母亲从对面走过来我都未意识到,是母亲在路边看见了我。
我这才知道父亲的病又发了正在人民医院住院,母亲在陪护,赶忙提了招待所的几个馒头去医院看望父亲。在医院住院部,父亲躺在一个过道的病**打着点滴。父亲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医生一下说是肝脏一下又说是肠胃出了问题,那时的医生都是工农兵速成班出来的,老医生在牛棚靠边站。
医院又没有任何的检查设备,拍一个片子或照一个X 光的,这些都没有,具体患了什么大病说不清。父亲自己买一些治疗肝病,肠胃的小册子放在床头。
父亲从躲避造反派去乡下出货郎担起,年轻铁打的身体在长期的精神压抑打击下,加上营养不良彻底垮了。母亲唉声叹气地摇着头,说父亲过几天就回乡下养着,乡下怎么养呢?
我坐在父亲的病床边,拿出两张演出票,很不合时宜地想父母也到剧院看看演出,父亲母亲哪有心思看我们的蹦跳。我带着郁闷离开医院,为父亲的身体深深担忧,祈求上天菩萨的保佑。
我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有时总是显得饱经风霜,我心中充满着愤慨,为着父亲母亲遭遇的不幸。生活怎么是这样,碍着谁了?把父亲母亲踹到乡下自生自灭,我只能诅咒麻太爷,山猫,泥水司令,唉!诅咒的事多了!
北州子文艺荟萃汇报演出结束后,在招待所饭堂告别,知青们从那个公社来又回乡下去猢狲散。不知道谁获了奖,哪个公社是第一名。父亲的病是压在我心头的阴影。
堤边的河州上升起来一轮很大的明月,大家坐在唐君老师身边,习惯的这样围着敬爱的老师,看着老师的手风琴拉着“一条小路”。这是老师与我们告别,前方的路曲曲弯弯,我们回到堤下的工厂,老师也要回到堤下那所孤寂的学校,她的暑期结束了。
月光下我们静静地坐着,知青汪姐随琴声唱起了“小路弯弯细又长,通向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爱人上战场,我要沿着这条小路去远方。”河风吹过来,汪姐的歌声悠扬,充满着我们的伤感。
沈姐拉起了二胡,沈姐在汇演中演奏的二胡独奏获得最佳单项器乐奖,她的水平完全可以进专业的文工团,不用到这乡下来见世面,想着她的儿子。
沈姐拉着二胡,银色的月光笼罩着她,像一尊令人景仰的朦胧雕像。沈姐拉起了“江河水”,琴声像往常一样的哀怨,她一定又思念她远隔洞庭的孩子。
第二天,我和张萌脱了新四军的队服灰溜溜地回到了堤下的工厂。庆哥,伍平,贾思他们停下手中的敲打,只有伍平,“我以为你们进文工团,国家工不回了呢,”还做了一个鬼脸,还记得出发时他在堤下捶胸顿足的样子。
沈姐找到厂长请了个假,告别她的父亲和弟坐船回长沙。
二
公社大堤下的车间里,铁匠马师傅父子举着锤子有节奏地敲打烧红了的铁块,切削的小机床,啪啪的柴油机声,乡村工厂一片嘈杂。这时车间西边吊着的三角铁被蒋师傅当当地敲响,车间顿时才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到厨房的门前排队打饭。
我总觉身边有一丝异样,看了看周围,只有墙边摆着的那一缸酸菜汤在冒着热气,吸引着每一个人。哦,原来是队伍里多了一位姑娘,庆哥,伍平,贾思他们都与她打着招呼,张萌还嬉笑着显得很亲近。伍平对我说,姑娘叫银子,新来的。
银子是河对岸公社过来的外乡姑娘,也来游雁工厂学徒。工厂还新来了一些不认识的人,有一位姓冯的领导,是下面的生产大队长调上来到工厂当支书,工厂发生会计事后,公社把他调上来管理工厂,说是个铁腕人物。
冯支书高瘦的个子,戴着一顶退了色的旧军帽,帽檐在前面窝成一个拱形,里面藏着一对鹰眼,可以不露神色地盯着人。他经常敲响蒋的食堂三角铁,让工厂停工政治学习,关于“文革”的文件,报刊社论。每当听到他敲响钟声,车间里不管事情多么紧急,都停下手中的活,大白天地坐下来听他开会训话。
政治是无孔不入的,公社的乡村工厂,何厂长一手操办起来的厂子,“文革”运动的触角跟随着冯大队长一同到来了。不承认这世上还有什么游离于“文革”的净土,也没有人吃豹子胆敢不参加政治学习,对抗“文革”,何厂长的社办乡村工厂悬了。
长沙的沈老,管生产的顾师傅,心急如焚,急得在车间里来回地走。工厂不是国有单位,天天革命整人也有饭吃,社办工厂必须做出东西来养活自己。顾师傅和他的姨父姨妹们,车间的知青工人,我们这些兔崽子们,大白天的不干活听着冯领导用本地土语乡下腔讲政治,学文件,惊魂言论一下坠入现实。我们成了他眼中受教育的社员,乡农。
冯又敲响了三角铁,这次不是政治学习,而是车间人员一律到生产队的水田除草劳动,除了政治学习,他不时地组织车间的工人到旁边生产队去做义务劳动。大家停下手中活,三三两两走到附近的生产队,站在双抢后插的秧田里,弯下腰来把秧苗旁的杂草除掉踩在烂泥里。何厂长下的生产任务在他眼里是狗屁。
生产队的水田里青青禾苗望不到边,一道道田埂划出劳动的间歇。银子姑娘跟着我们一伴除草有说有笑,来自乡村的她此刻成了师傅。她弯着腰动作熟练,我们却分不清秧苗还是稗草,站在水田里瞎扯,银子见了就是一个笑。
她把扯的草摊在手中给我们看,这是稗草,这是秧苗。
银子姑娘戴着一顶小草帽,晒得红红的脸庞,说话有着迷人的微笑。我纳闷这乡间漂亮姑娘,年纪也应该与我相仿,有她在大家别提多高兴了,在农田里喊着银子。她还有一个姐,叫明子,在公社卫生所上班,他们家一定不是纯粹的乡下人?
银子见我落在后面就过来帮我,不久,庆哥,伍平他们都到前面另外一块水田去了,就我们两个在后面落单。
银子对我扮着鬼脸,朝前面指着催促我赶上,我赶忙埋头泥里水里追了过去。
终于到了田的尽头,累得我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捶着腰歇一口气,一抬头却见田埂上立着冯爷,他帽檐里的鹰眼圆瞪着,指着我过来的田间说:“我有意丢了几兜草,你看还在那儿,你是怎么除草的?”我怔住了,我不知冯爷有这一手算计有点气恼,银子在一边也尴介。冯严厉的罚我在正午的阳光下,一个人在水田里除一大片草。那天是银子给了我一个馒头当中饭。
银子姑娘邀我们一伴哥们,星期天到她河对岸的家里去玩,张萌抢着就回答好。那天,银子还有她的姐明子一早就在堤边等着我们,她的姐要大几岁,但都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一样的单纯。银子剪着短发,明子拖着二条长辫子。
她们家在河的对岸,属另外一个公社,要走过好大一片干涸的沙滩,再坐木筏子过河,沿着对岸河边的油菜地向前走,她们的家在油菜花开的地方。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迷人的油菜花地,这是春天河畔田野上盛开的花卉,我们跟着姐妹俩一头扎进了这黄色花瓣的海洋。花瓣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满身都是清新的油菜花香,心旷神怡。这世外桃源给现实的压抑涂上一层多么迷人的油彩。
我们扯开破嗓子高歌,“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就站在那里,”应该是银子,明子姑娘站在河岸上。我们完全沉浸在这美的花海里,干脆手挽着手,把银子,明子的手也握上,在河边的花菜地里对着天空歌唱,“银子明子姑娘站在峥峭的岸上。”
我们是有着**的城里年轻人,快乐是我们的本相,不是公社灰暗车间的小人,一副苦瓜脸。我们热爱美的东西,拥抱大自然,把油菜花枝摘下来插在银子明子的发辫上,举在自己的头顶,这是远古时代童话里的迪士尼。
银子和明子被我们这一群疯子所感染,我们手牵着手挺着胸膛有着英雄豪迈的气概。我发现姑娘的手是那么的温暖柔软。
银子的家就在大河边,一道篱笆栅栏,菜园子里盛开着桃花,大朵白色的枇杷花,与园子外的油菜花相映。推开柴扉走进园子,一个大的茅草房子是她们的家。木的窗户朝外撑开着,窗边站着二位中年人,一定是银子的爸妈。
庆哥是我们的老大,他带着我们向厨房里忙着,系着围裙的二位大人问好,别看我们没有什么样子,还都是懂规矩讲礼貌的少年小伙。
银子带着我们参观她家的菜地果树林子,菜地里结着辣椒,冬瓜,南瓜,桃树上结着桃子,还有满树的枇杷,一条小溪穿过菜地。我们摘了一篮子的桃和枇芭,明子就过来喊我们吃午饭了。
银子的爸妈在厨房用柴火烧出来一桌丰盛的午餐。中间摆着炖着的土鸡,里面还放有红枣,鸡蛋,一大碗水鱼,过年才能见到的红烧腊肉,还有炒的小鱼干,农家的坛子菜,摆满了一桌子。这让空手而来的饿狼们一脸尴尬。
我们何时见过这么丰盛的午餐,有福享受这乡村美食,一个个张大着眼睛不知所措,望着银子,明子,不知怎么说话?我们连一包见面的白糖都没有,或带一条马头肥皂也是好的,非常的不好意思。
银子的爸是一位可敬的乡村教师,端着小酒杯站了起来,感谢我们光临他家,我们赶忙全体起立敬他老人家,白酒的嗔劲把人呛得够惨。银子的妈还在厨屋忙着,庆哥赶忙站起来回敬老人家一杯,长沙腔嘟哝着说“您老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伍平拿着酒瓶,赶忙给老人家斟酒。
我们是山中放出来的饿鬼,上辈子好像也没有这么丰盛过,想起工厂的光米饭酸菜汤就是糊个口,别断了顿。
如果不是碍着银子家面子,我们都是著名一扫光,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没有吃相。
我一个人就可以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把四条鸡腿给干了,还可以外加一条鱼。如此乡村柴火烧出来的美味,贾思红着脸厚颜无耻地问银子,我们什么时候还可以再来?
让银子,明子大笑了起来。
酒足饭饱,打着响嗝,伍平还偷偷地放了一连串响屁,我们笑他是否有特异功能压死了青蛙。明子招呼我们到菜园桃花树下喝茶。
桃花树下有着现成的农家桌椅,看来银子家还是蛮讲究生活的。花果园里芬芳,激起人高谈阔论,庆哥开始结结巴巴地喧哗。他大谈他的西区坡子街清水塘,火宫殿,德园的包子铺。贾思回应着饱嗝,说不谈吃了,喝茶。
我对张萌说,你是省委大院出生的堂堂伪高干,你讲讲省委大院的见闻吧,还有韭菜园的小红楼,张萌摇着头说过去的事一概没有记忆,他只记得跟着提着箱子的父母坐船流放,逃难到北州子,哪里有什么红楼。我和伍平也不愿提起过去的森林大院,出逃走西口。
贾思就说你们摆谱,我就是街道里弄出生,青少年宫玩大的,我的秋千在烈士公园可**那么高,多高,他指着银子家的屋子,二个这么高。贾思的琴做样子,我是不信他吹的牛皮。
反正,城里的一切对银子明子来说都是不知晓的,我们这帮家伙可以旁若无人,口若悬河地吹摆城里的谱,说火车就是推的。我理解张萌,过去的伤心事只有痛苦。我就吹北州子的官街,宝莲湾,这也没有啥意思,我城里户口都下了,跟它也没鸟关系了。
茶后,太阳变成了斜阳,银子,明子她们二姐妹回屋里忙去了,我们在果园里唱起了知青中暗地里流传的情歌到“罗拉山去,”攀登,攀登到罗拉山去,羊肠小道多崎岖,前后左右四面眺望,绿海涛涛在山旁,多可爱呀!我可爱你,可惜妈妈催我回,多美丽呀!我可爱上了你...... 张萌和我唱着高音,庆哥和贾思低音,伍平敲着桌子。我们真有点得意忘形疯了,竟不停唱着可爱的姑娘!
银子还要热情地带我们一行去小溪边钓鱼,见天不早了回去的路长,我们赶紧与银子一家告辞。我们脑袋都有点迷糊不是很清醒,没有银子带路只能在花海里乱窜,到天黑时才摸索着找到来时的渡口。
乡村紧张的农忙双抢季过去了,生产队把一些损坏了的打稻机抬到车间门前草坪上维修,这是工厂的义务,顾师傅把任务交给了我。提着工具袋,拿出钳子扳手,柴油盆,把零件坼下来清洗再安装上去,坏了的零件换新的,修理完试车没有问题摸上黄油就算检修好了。修打稻机,喷雾器,小的水泵这些简单的乡村机械,车间里谁都会。
乡农们又送一批过来了。我提着工具包,吹着口哨走到草坪上,蹲在打稻机旁检查,抓着齿轮试试松动,拨动滚筒看运行得怎么样,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什么声音?
原来是自己的一个无名指头被飞速转动的齿轮夹进去了,看着自己的手指就这样被夹粹,听着机器发出碾碎骨头的声音。
当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二眼一黑,大叫一声一屁股倒在草地上,鲜红的血从我的手指上流了出来,我痛得就要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车间里银子听到我杀猪般的惨叫,像风一样第一个跑了过来,举起我的手指头,赶紧搀扶着我向公社卫生院走去。她护持着我慢慢走到了卫生院。她的姐明子赶忙叫了医生过来,给我手指注射了三针麻药,才让我又回到这世上。
我看着医生把碎了的细小骨头渣用镊子从断指里一点点夹了出来,清洗干净后,再把剩下的一点皮倒过来缝上,我就这样光荣地成了一名残废军人。无名指成了一个没有指头的肉棍棍,一点也不好看,我吹的笛子从那以后就成了一根废物。
银子成了我的上帝,救护人,我像可怜的羔羊需要她的打理护持。她不怕别人嘲笑,从食堂给我打饭洗衣服,陪我去卫生所换药,照顾并安慰着我。她对我说,麻药醒了还要痛几天的,医生说了慢慢会长出手指头来的,别沾水就可以了安慰着我。
银子姑娘伴着我这个废人,我真有点诚惶诚恐,庆哥伍平这些哥们过来,什么也帮不上。我有时望着姑娘,这么真心的护持,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的底细,我不是城里人,还是一个可恶的黑五,在这里学徒只是权宜之计,是一个外乡的农民。
很想对银子说,我自己慢慢来吧,却没有这个勇气,事情就是这么纠结。我上不了班,坐在宿舍门口吊着手腕像一个伤员等着伤口的愈合,人一点都不能疏忽大意呀!
机器就狠狠地咬了一口。现在好了,每天傻傻地坐着,看着空旷的菜园子,篱笆与狗,远处的田野。见有银子,伍平张萌他们也不过来了。
这太尴尬了,我决定离开游雁工厂,等手指好了再回来上班,我想对谁也不说偷偷地溜走,对银子也不说,免得拦住我。就暗地里与顾师傅请了个假偷偷地举着手跑了。
去哪儿呢?父母都在乡下,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狼狈。
我想去附近的花咀镇看看,有便宜的稻草客栈就住几天。
说走就走,我揣着一点伙食费,粮票,就走电排渠的小桥,绕到工厂的对面上大堤走了。往西边的大堤走十里地就可以到花咀。
走到花咀,太令人失望了,一条堤边的土路是小镇的街道,几家商铺,几户原居民,比游雁大那么一点点。在花咀的街头来回走了一趟,没有见到客栈,只有叫骡子,鸡鸭在土街上跑得欢。
朝北的土路是通往北州子的道路,我鬼使神差地往北州子走去,谁敢阻拦我去北州子,北州子是我的罗马,我从小就在那里土生土长,没有家,流浪也要流到它的街巷。
我举着纱布包扎的手指头,理直气壮地朝北州子城走去。
花咀到北州子也是十几里地的距离,都在一个大垸里。
我脚步轻盈,走得像一颗流星,肉疙瘩大痛了几天,还真的没什么感觉就等愈合了。太阳西下落水时,在城东宝塔湖边看到了夕阳下的北州子,大片的瓦房,远处大堤上高高的纸厂烟囱,我胡汉山又回来了。黄昏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西门悄悄进了北州子城。
城里的街灯亮起来了,我还在街道上徘徊,偌大的北州子,去哪里安身?没有了家就是丧门犬,到处嗅着也找不到着落。我决定去找母亲的同事住在城南的杨姨,敲开门见到了杨姨。杨姨说,刚好五毛去乡下知青点了,你就睡他的床。
躺在五毛的竹席**,透过木板的墙面,四面八方传来熟悉的只有城市才会有的甜言蜜语,它细细的噪音。那种来自街头巷道深处的嗡嗡声,城市的噫语是如此的亲切,安抚慈养漂泊的人。城市的温馨,很快就让我坠入梦乡。
天刚亮,我怕惊醒了杨姨,小心地推开大门,侧着身出门了。
我像无头的苍蝇在街巷中游**,在河边,水塘边洗一把脸,路边摊来一碗光头面,白馒头。为了省事我干脆理了一个凉爽的光光军人头,在百货大楼前,蹲在偏僻的角落看人群来来往往,感受一下城市久违的人气。大白天的在文化橱窗前把里面的报纸浏览耗着时间。
天太热了,就坐在冰厂一角里,看着人家买冰棍,绿豆糕,喝酸梅汤。我知道的街道坏小子与姑娘们端着高脚杯的冰激凌调笑。或到书店,邮局报刊亭呆着,下雨天到北州饭店的顶楼看烟雨官街,无所事事。
城里的工人俱乐部,图书馆,大剧院还贴着大大的封条。电影院有时放一场样板电影,布满红书的新华书店里,找不到想看的书,就翻一下电工手册,农业机械修理小丛书。
到了晚上,我就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到熟人家去借宿,在彭叔家去住一晚,去夏坨,树根,唯安家,每家都去住一晚。他们招工了,但他们家的硬板床还在,大娘大妈都照顾我这没有家的乡下人。老邻居也不问什么,一早就走人。我成了流浪的少年,街头的混混子。
我惊奇地发现手指痒得厉害,这是一个好兆头,去路边小诊所最后换了一次药,可以回游雁上班了。走在官码头大街上,最后去文化橱窗还看一下报纸,突然,第六感觉又来了,我又觉得身边的异样,见玻璃窗里反射出一个短发的姑娘,站在我身后微笑着,这不是银子吗?
我十分的惊讶,要躲闪来不及了,谁愿意让姑娘看见落魄的样子,光着头一身的疲沓。银子穿着一件小圆点的衬衫,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剃了个光头,就不认识了”。我摸着自己的头,“你怎么在这儿,”“手指好了吧?”我赶忙举着手指说好多了。
银子笑着说“什么时候回游雁,我昨天来的城里大哥家,明天走。我忙支吾着说,“好啊!明天一道走”。我怕她问起我家住在城里哪里,便主动提起去她大哥家看看,跟着银子朝他大哥家走去。在粮局街一个巷子里,见到他大哥家里面有人,便对银子说,我今天就不进去了,明天一早到这里来找你一道走,就赶快溜了。
流浪狗的日子是银子给我画上了句号,天使还不到来,我就要与冰厂里的东宝一伙为伍了。我买了一包香烟装在上衣口袋里,已学着抽烟,学着东宝吐一串串精致的烟圈。
这几天,我还在茶馆学会了打竹老壳牌,天地仁梅花板凳,半天就输了五毛钱,可以吃三碗肉丝面了,玩牌上瘾口渴了,随手把人家的一碗洗锅水也喝了。一门心思想走点邪路学点坏来。
那一段时间,兜里没有一分钱的时候,我就找彭叔去太极码头下货,在他拖货的板车前背绳子,夜晚看守货堆。
到河边建筑工地找事做。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粮局街走去,远远地看见她大哥家的门开着,进了屋,见银子在里面忙着梳洗,把短发扎小牛角辫子,她对我点了一下头。她的大哥和嫂子出门上班,我都大方地与他们打了一个招呼。
回游雁,我们走城南的西门出的城,这是从花咀来时的那条垸中大道。和银子在一起我总是气短,精神放不开,总是端着心里面的小九九高兴不起来,觉得这不是现实。
一个黑五,一个假的城里人,乡下人的身份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但我太熟悉北州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了,经过宝塔湖时,我指着被毁了的塔,旁边的废墟乱砖头,说这里原来是一座高高的宝塔,里面有许多的神灵,路过这里进城的人都来塔前烧香祭祀,很灵的。到了夏天,全城的人都泡在宝塔旁的湖水里,在这里游泳,消夏。我还经常过来钓鱼摘莲蓬。
造反派来了,宝塔被埋上炸药成了砖头渣渣。我看银子听得认真,说塔里的神灵也怕造反派,吓得一猫腰沿着湖水跑了,留下很大的一串脚印。
我脑子里的故事,北州子逸事,关于石叽头,赤松峙,沱江水,还有一些城里耀眼的人物,我胡编乱造一路滔滔。
我把读书的湖小吹成了辉煌小学,校园里有秋千,跷跷板,乒乓球台,省城过来的名师。我说过了头,竟说北州子也有青少年宫,标准游泳池,池边有高台跳板跳水,这都是我从电影上看到,庆哥那里听来的。我对着身边的银子大言不惭地吹牛,自己都吓了一跳。把银子惊讶得停住了脚步望着我,“是真的吗”?“北州子有青少年宫”?
和银子姑娘在一起不觉路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最好。
看着这样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子,还不认定要喊她是姐还是妹,这太无关紧要了。说老实话,我还不知怎样与异性打交道,怎样交往?花仙子们,红丝巾姑娘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从没有单独与谁在一起,说着无边际的话。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艳阳天,垸中的道路两边是长得高高的杨树,紧贴着一条浇灌的溪渠,再就是两边开阔的农田,农田里有那么几个生产队劳动的社员。道路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路人,只有二个小人物在杨树下走着。偶然有拖拉机窜到路面上来跑一段,躲避着这铁家伙,看着它又回到农田里。溪渠里的鸭群欢叫着漫过路面,后面是拿竹竿戴着斗笠的赶鸭人。
就这样在这美丽的乡村风景里,二个少男少女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花咀镇,去路边的面馆买了二碗面条,二个茶叶蛋,喝了一大碗凉茶,在西瓜摊边休息,便上大堤朝东往游雁走去。兜里的几个钱见底了。
正午的太阳厉害,大堤上没有遮拦的树荫,银子把一件白色的衬衣用双手托在头顶上,像大堤上飘着的一片云。
银子的脸庞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汗珠,乡村姑娘纯真。
走在湖区大堤上,总有着一种接近天空要飞的感觉,我拍了一下银子,张开手臂向前跑了起来,银子在后面追着我。
我往堤边的乱草丛中滚去,银子捡起泥块扔了过来。
我有点不愿就这样傻傻的一直走到了游雁,天底下单独与姑娘在一起是多么的倩意,我想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深深预感到与银子的交往,绝对要脑子清醒不能当真,逢场作戏吧。你看她哥一位转业的解放军军官,安排在城里当一个公司的经理,与城里姑娘结婚。银子家是有来头的。
我坐在堤边斜坡草地上,看着垸中无边的风景,一边看着身边的银子。很想靠近她,握着她柔软的手,还想着死皮赖脸把头伸过去,乘她不注意在她额头亲一下。
这是我的念头,欲望,人要都光明正大多好,你看银子姑娘多明朗,心里面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人家出身好就是光明正大。我非常不愿是这么的沉重,甚至盼望银子知道我是黑五就好了,知道我的来龙去脉,她还能这么对人好吗?但要我自己去说是开不了这个口。
大堤上,银子举着她的白衬衫遮着阳光,我一把扯着姑娘的衣裳,把头也挨了过去,就只差贴着银子的脸了,感觉到她的呼吸。我终于打破拘谨鼓起勇气越过雷池抓紧最后的机会,挤在她的白衬衫里,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地向前走,满足我对姑娘的亲近。
太阳即将落水,眼前出现了游雁那几栋破烂厂房,摆在大堤下残踹,与姑娘在一起兴奋了一天的神经泻火了,情绪开始极其低落。而银子还是那么的阳光,纯真,无忧无虑,不知少年的抑郁。
黄昏降临之际,我和银子站在公社的大堤边,不愿分手离去。堤下的村庄已升起炊烟,银子转过身来与我告别,她一下子紧紧抓着了我的手,她把我抱在胸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知所措的要怎样去拥抱姑娘,感谢眼前这位姑娘,是她记着我,是她全力照顾着我,把浪子从城里接回了游雁。
我俩就这样默默地互相看着,人世间还是有一种无比高尚,超脱于现实美好的东西。
银子,美丽的乡村姑娘,在生命之旅中相遇,在我最为痛苦时勇敢相助,亲爱的姑娘。我站在大堤上与银子挥手告别,她的姐明子就站在堤下等着她。
我一个人还坐在堤边黑暗里发呆不愿下堤去,等着月亮升起来。姑娘带走了一切,心情,快乐!在这没有人的大堤上,我又是无家可归的少年,夜晚扮着的幽灵。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黑五幽灵。
像从梦中走来,有一位姑娘在云中顶着一件有着花点的白衬衫,像美丽的蝴蝶飘呀飞呀!在云朵里眼前不断闪现。
三
厨房的三角铁又敲响了,冯大队长像往常一样宣布,全体员工都到河边小树林砍树,劳动。他扶了一下帽檐,把鹰眼瞪得更锐利,威严地扫视着车间,车间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车间安静了,工人们三三两两朝河边树林子走去。
河道堤边沙洲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片护堤的树林,特别是河道转弯的地方,就靠大片的树林来缓冲江水对堤岸的冲击。长得好的树林子树干高耸,没有人烟,茂盛得像一片原始的森林。里面栖息着各种的飞鸟,斑鸠,野兔,有的还窜出来野猪,狐狸。
这是一片栽种在老树林边的小杨树林,里面有人在低头砍树了,还只有一二年的小杨树被砍倒,去掉枝叶,把小树干背到车间。按照冯的旨意用绳子长钉捆绑起来做成一排排的树干座椅,布置成生产队极其原始简陋的车间会议室。
刚砍伐的小杨树在车间里散发出浓烈清新的树香,车间里的钳桌等设备材料都抬出来丢在过道上。工厂不知要召开什么紧急大会。
第二天,工人们一个个坐在湿冷的杨树干上开大会,屁股裤子都要湿一块。我跟着庆哥,伍平,张萌,贾思等几个哥们坐在最后靠墙的杨树干上,大家都享受着杨树干凉凉的待遇,妇女们都垫着一片草纸。银子坐在前面,有时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
那天,冯叉着腰站在车间会议室不平的泥巴地上,鹰眼闪着凛冽的寒光,看谁都不顺眼。他读着桌子上公社“文革”的文件,指示,一口气足足讲了三个小时,嘴角都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白沫。
首先是关于苏修集团疯狂反华的文件,悍然侵略我乌苏里江珍宝岛。最高指示“凡属将要灭亡的反动势力,总是要向革命势力进行最后的挣扎,”形势是严峻的。国内的反革命,地富反坏右蠢蠢欲动,要里应外合,否定“**”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冯扫视了一下会场,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鼓着满嘴的白沫,宣布八届十二中全会胜利召开,将叛徒,工贼,内奸,xxx 永远开除出党,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举起手,声嘶力竭地在会场上带头狂呼起口号来。我们也跟着举拳头,呼口号。会议就是这样的场面。
口号终于平息下来,我们放下不断举起的拳头。冯继续恶狠狠地说着,公社要深入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清查516,整理阶级队伍,一切城里过来的残渣余孽。这是冯的发挥,文件不可能专门对着城里人。
城里的“文革”横扫严打风,终于刮到这游雁乡村来了,简陋的车间树干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低着头,好像说的就是在座的每一位,残渣余孽,在冯挥起的铁拳面前就要被砸破狗头,还要踏上一只脚。
午饭的时间都过了,蒋师傅开饭敲响的三角铁无人响应,谁也不敢走出车间会议室,说肚子饿了要吃饭,蒋大爷无奈地站在过道上朝车间张望着。
冯一个乡村干部,似乎要让车间里的城里人见识他能说的口才,政治的术语道理一套一套。他毫无顾忌地说着游雁社办工厂就是一个收罗牛鬼蛇神的大杂烩,收留了各路神仙,他把工厂定性了。工厂已不是公社的阵地,是窝藏着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流浪汉的反革命收容站。
他挷着手指头,地富反坏右分子,不死心的反革命坏分子否定文化革命,否定阶级出身,要翻无产阶级的天,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傻子都知道奔谁而来了,我们就是他嘴里说的牛鬼蛇神大杂烩,复辟的急先锋,反革命。
极其原始的杨树干会议室里,成了硝烟弥漫口诛笔伐的战场,杨树干散发的清香也压不住那一股股的恶气。坐在硬邦邦的树木条上,我的腿止不住地抖动,用手都按不住,我不知怕什么。阶级斗争的批判之火浓烈,树干透过裤子的阵阵凉意,不祥的黑天鹅朝无辜的人袭来。
这时,会议室外面走廊还齐步走来了一队公社的民兵,好家伙还背着长枪短炮,走头的就是那位白狗生产队长,真是冤家路窄,他们来算总账了。
从外地赶回来的何厂长耷拉着脑袋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这么肆无忌惮的诋毁,不知他此时此刻是怎样的感受,他的工厂被冯大队长要彻底搅黄了,还扣上收容站这么个难听的帽子,一切都白忙乎了,这下让他知道乡下泥腿造反派的厉害。
这么多人都是奔着他而来做工,求一个安身的地方,何处能够安身?工厂是黑窝子,收容站,那他不成了怀有邪恶用心的坏人,反革命。天下广阔却让人无路可走。下放户去了生产队那就完全是废了武功成了农民? 使不得呀!“文革”大势岂有完卵,命运就是这样捉弄着厂长!
冯尖锐的政治指控再一次狂妄发作,他突然点了张萌爸的名,说文件上指明他是本省右倾翻案上蹿下跳的急先锋,还乡团总头子,不甘心在乡村劳动改造,游雁公社的现行反革命。交群众讨论是否要判死刑,就地正法。吓得张萌一屁股从杨树干上跌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白生产队长和另一个民兵迅速冲过来把张萌带出去了,很远都听到张萌可怜痛苦的哭声。
“社办工厂不在无产阶级手中,沦落在坏分子的手里,不为公社广大的乡村生产队服务,做什么铁焊机,公社需要吗,农民需要吗?这是一心奔资本主义,复辟万恶的资本主义。”“知青不是下乡劳动锻炼,而是以工厂的名义躲避劳动,偷鸡摸狗扰乱地方,是谁打了白队长的狗,事情就八元钱可以了结吗?这是现实中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什么人都可以来社办工厂养尊处优,藏污纳垢,这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窝,反革命的收容站”。冯就是这样草菅了工厂的命运,给工厂判了死刑。
我就是修打稻机受的伤,这难道不是为公社乡村服务?农忙时,厂长专门组织了几个农机维修队,义务下到各大队生产一线帮助双抢受到乡村的好评,办公室还挂着生产队送的锦旗,这怎么解释呢?
冯当场指责长沙的沈老,不是什么技术权威,经过公社的外出调查,是一个有历史遗留问题,一贯反动反“文革”
的保皇派,好逸恶劳专干私活,赚黑钱的老资产阶级腐朽分子,开到生产队劳动,以观后效。庆哥气得马上站起来反驳,但庆哥的结巴劲上来了,人站着话却在喉咙嘟垅憋着,脸红红的讲不出话来,白狗队长举起了枪托,勒令他坐下。
我见过大街上“文革”斗争大杀的场面,但被这乡村土八路的一派胡言乱语震惊了,没有想到他们讲话是这样的胡诌,不需要把柄证据信口开河。这样的豪横霸道上纲上线,红的说成白的。把受人尊敬的沈老说得一无是处,污蔑诽谤,乡村黑呀!
依着他们的说法,庆哥李姐贾思他们这些知青都是好逸恶劳者,坏分子,与反革命分子只差八里路,谁都要下到生产队去劳动。他们抓着了城里人怕到乡下翻泥巴的短处。做工靠手艺来求得一处安身,比登天都难!
冯大队长拍着桌子,把他戴着的帽子也摔在台子上了,露出冒着热气的一颗癞痢头,真让人觉得恶心。他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一种人性的恶劣。他身后站着持枪压阵的民兵,只要他指示便会有人倒霉,遭受拳打脚踢,五花大绑的待遇。
他还骂街似的收拾起了顾师傅,顾的姨家二口子,德州的老京戏,都是招摇撞骗之徒,不满现实的反革命。他四处咬人,知青李姐,从长沙刚回来的沈姐,还有伍平,贾思,在他眼里,从大到小没有一个好东西,遇谁咬谁骂谁,没完没了,几乎要把坐在杨树干上的人骂一个遍。
他把斗争的靶子终于转到我身上来了,终于轮到我这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小外乡人,小死鱼干了。他在台上远远地指着我,要我站到前台来,我太熟悉这英勇就义的时刻了,动不动就要人上前台。我看了一眼银子姑娘,她会是一种怎样的惊讶!
冯对我一个少年也放起厥词来,他从我的父亲抖起,说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到游雁,与那些老右小子们沆瀣一气,为非作歹,是来挖公社社会主义墙角的。城市的下放户,垃圾,不好好待在生产队劳动改造,跑到这里来好吃懒惰做坏事。
他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家的光荣历史,破坏什么,挖什么墙角?我是自己带着工具,粮票伙食费来义务做事学徒工的,我壮着胆子当着冯的面强调了这一点。
他拍着桌子说,“你还狡辩,你与伍平,张萌什么关系,什么意图”,“你们这些老右的坏小子,劳改犯的子弟,还有畏罪自杀的,你们纠集在一起,什么意图”,“想在公社放什么毒,搞什么破坏?是大人指使的吗?”
这一切都是他妈的乱喷,难道我破坏钳子扳手破车床,挖这墙角破砖头,我与这天边游雁有什么仇,碍着谁了?
我与伍平是光屁股朋友从小在一起,张萌是我到游雁的难兄难弟,还有贾思,这么多的长沙知青大哥大姐,我知道在游雁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我站在台上成了一个众目睽睽下的小坏种,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老右兔崽子,也敢在游雁的地盘混。我又一次大声的对着冯大家的面反驳,是工厂要人干活喊我来的,我没有拿过工厂一分钱一寸长的东西。
我还是可以哭的年纪,无端的被人指责谩骂,我是看在银子在场的份上才收敛着。真想像张萌一样大声地哭喊起来!跳起来与冯拼命,我推开身边的民兵大哭着朝门外跑去,冯在我身后咆哮,“从哪里来滚哪里去,有生产队收拾你”。
回家,我要回家,即刻就走,什么鸟地方!我朝一堆茅草的宿舍跑去,拿上几件粗布衣服,背着一个布包走上了电排渠。我的头顶上始终轰响着一个巨大的声音,回家,回家。
何厂长在道路边向我走来,他默默地递给我用草纸包着的一把扳手,一只铜的电烙铁,插在我的布包里,说:“你可能在生产队还用得上”。我在厂长面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了?他是重点打击的对象,我一个毛孩也安慰不了厂长。
我看着身后的工厂车间,乡村造反派他们终于出手了,看来打那只白狗早就结下了梁子,何厂长的工厂是蓄谋已久要根除的,这块土地上容不得外乡人。乡村造反派有的是革命的手段,他们制造阶级斗争新动向。车间里的所有人,知青全部都滚蛋下到生产队勒令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让一切牛鬼蛇神,反革命坏分子在游雁无立锥之地。
来自城里抱头鼠窜也无法找到安生之地的师傅们,工友难兄难弟们,庆哥,伍平,张萌贾思兄弟们,我们在那不正常的年代里,在这陌生的乡村受到迎头打击。
我走上了通往垸中的道路,我乡村的家在大垸的北面过一条河即是。我不自然地回过头来停住了一下脚步,朝公社工厂最后望了一眼,我内心的深处还奢望着有一个姑娘出现在工厂的后门,那边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呜呼,我愿一辈子也不再踏上这块土地,就是这样回家,回家,即刻就走。
垸中电排渠像一条明亮的镜片反射着蓝天,垸中的道路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树。天地下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是无边无际的农田,村庄也远远地躲在树丛里。天地寂寥,我像一只小蚂蚁,在偌大的垸中朝北急行。
我还记挂着庆哥他们,难道他们真的去乡下生产队出农业工?早知道,还不如以知青的身份去海南农场挖坑种椰子树,二年很快的。
银子姑娘,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冯把一切都挑明了,再也不藏着掖着什么,一个纯粹的黑五乡下人,我还是我。迟早终究是黑暗退场,只是没有想到是冯爷当着众人的面揭露了我。
走急了,屁股上的钥匙甩得叮当响,钢片尺还吊在上面,还要它干啥,我把它扯下来,远远地向农田里抛去。
别了,钳工,我的老虎钳,别了,学徒仔难兄难弟们,游雁的工厂,也有银子姑娘。
电排渠的尽头是一个垸中湖泊,渡过湖问了一下路,又甩开手脚大步走了起来。回家可见到父亲母亲还有外婆弟妹她们,我高兴了起来。扭头就是一片新的天地,拍屁股走人也是多么的爽快。什么命走什么路,我为什么要挤在这乡村工厂苟且偷生,浪费我的光阴,自由之神开始在我心中升起,我对着田园山水哼起了歌。
翻山越岭疾走如飞,哦,湖区没有山不能这样形容,眼前也没有岭,只有无尽的水道沟渠与田间土埂。太阳落水之前,我赶到了垸北的大堤,远远地看见了堤边那棵巨大的桂花树,寻找母亲的树。它亲切地欢迎指引着我,要我在它的树荫下走过,上堤过河就到家了。
河的那边就是鸟咀公社乌鸡大队第五生产队,冥冥之中,全家下放在这桂花树的对岸,弟也在大树旁的树荫学校念书,相互守望。
趁着天还没有黑,我在河边大声地喊渡船,“过河呦,过河呦,有人过河呦”。对岸的大垸名叫又西垸,是我们家族老外公百年发迹的大垸,故乡土地迷人,总是千丝万缕的交集。过了河口,再上到大堤,就看到大约半里地以外的家,大堤下一座不大起眼的乡村茅草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