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农历春节,街头是长长的标语,语录,口号,领袖像工农兵招贴画,硝烟弹孔断壁残垣装饰着北州子的街巷。没有谁家张灯结彩,或贴上红红对联喜庆祝愿,祝什么愿什么呢?

母亲回城拿单位几百元的下乡遣散安家费,父亲就带着弟妹一道回到宝莲湾上,在老屋彭叔家借一个房子过年。

年后,就用母亲这点安家费买些木料回乡下做房子,这样就不住在生产队仓库了。

街巷偶尔传来几声爆竹,或突如其来一挂短促的鞭炮声增添一点年关的气氛。街头商铺十分地冷清,没有几个人走动。当权派们去了牛棚,牛鬼蛇神“黑五类”们扫到乡下,知青们上山下乡,票证的日子,家家都有着一本难念的经。年关在一种莫名的气氛里。

知青上山下乡,广阔天地里的劳动繁重无聊,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乡村劳动的艰辛,生活的贫困,再教育没有了那一份自大轻狂,蹲在家里思考人生。现实是严酷的,没有那么多的浪漫,豪情。

大街上,人们拿着各种红绿印花的票证,在寒风中排着长长的队伍买过年的物资。年关标配是:每家一斤肉,二两墨鱼,半斤西粉,一包红枣,十个鸡蛋,几斤白菜,萝卜。这是物资部门,蔬菜公司日夜组织人马努力的结果。

市场上的物资什么时候都是缺乏紧俏的,连日常用的肥皂,牙膏,有票证也难买到。

下放户与城里没有了一丝的瓜葛,没有城籍的票证只能看着人家过年。父亲从乡下带了一点肉,加上我的一条鱼,再买了一大袋二分钱一斤的白萝卜煮了一大锅吃年饭。

父亲母亲,我们三姊妹围坐在屋子里的炭火盆周围,一盘红薯片,一盘弯豆葵瓜子过除夕。母亲给每人发五毛钱压岁,我第二天就送给了书店,买了一本渡江侦察记的图书刚好五毛钱。何厂长给的五元钱交给母亲了。

宝莲湾上,只有大脑壳彭叔吃了年饭后在湾上吆喝,没有忘记放一挂鞭子,“放鞭炮哟,放炮哟”。湾上的人围着他,看着他用一根竹竿挑起一挂爆竹炸响,给湾上老屋冲掉晦气。

父亲弱不禁风地坐在台阶上看着热闹,他在乡下根本做不了农活,我们家成了生产队的困难户。大队照顾他去外县煤矿采购煤炭,又遇上了小火车翻车的事故住了一段医院。不到四十的年纪,脸色灰白,坐在那里似一个久病的老人。

小妹自己找闺蜜同学帮忙,准备从乡下转学到北州子中学读寄宿。小弟在乡村读五年级了。

宝莲湾上没有见到夏坨,树林树干兄弟,建平维安他们,这些红五贵族读了一年初中就算中学毕业,上山下乡镀金也免了,直接招工到德州的国有工厂了,他们的哥,姐也早就招工走了。夏坨的姐还招到了铁路上,专门跑省城长沙至武汉。唯安的哥去了省城读工农兵大学。

夏坨,树林树干兄弟,唯安建平,他们还是了不起的军工厂,那是要经过祖宗三代严格政审才能通过的。红丝巾姑娘也招工去了军工厂,听说只待了一个月被退回来了,政审时有一个小的污点,父亲的叔的老婆侄子家有人去了台省,这也是海外关系。姑娘不着急,还正不想去山沟里,还有大把的工厂找人呢。秋瓜和他的妹由于舅的事连坐不算红五,全家去了乡下老家,否则也招工走了。

国家的形势要防备着苏修南下,一下变得很是紧张,一边“**”,一边最高指示“深挖洞广积粮,”

着急着三线四线的工业建设。上马了许多新的大工业军工项目急需要招工,已等不得夏坨他们读完中学了。大批在乡下锻炼镀金了的知青,没有达到二年的标准,也纷纷奔向最需要的三线建设。

一条条金光闪闪的大道,红五青年们穿着新发的工装制服,在北州子大街上排着队高唱着雄壮的歌儿,离开北州子去往大城市,山沟沟里的国有大工厂参加工作,令人羡慕得发紫。黑五们却是往乡下跑,前途命运一团黑,这是二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高贵者们阳光里如沐春风,迎接新生活,卑贱者匍莆在乡村地头抱头鼠窜,世道艰难,首坨罗,贱民。

夏坨,树林树干,唯安建平,这些红五,我们一同在湾上长大的小伙伴们,他们从来不知道我们的处境,在经历着什么?总是瞪着迷惑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些黑五,“你们去哪里了”?云哥先进先兵碎米子怎么不见了?他们不知人世间的歧视与打压,只知道匆匆地读书,街道大妈上门来求他们招工招干,轿子来抬国家的宝贝。他们在天上飞呀飞,不知人间的苦难!

年后几天,我决定去乡下看望湾上的兄弟云哥,他们全家下放在鱼口公社。云哥比我大几岁,见到他时已完全是一个乡下毛利族了。毛蓝大布衩的腰间绑着几股草绳,打着赤脚,与乡村农民一样蓬头垢面,走到面前才认出是云哥。他在二月的凛冬与一伴农民在田间打粪氹子,是一个准劳力了。他的父母,在郊区菜地劳动了一辈子的菜农,换了在乡下的土地种庄稼。

月色下和云哥在生产队的田埂上散步,云哥说和一个乡下姑娘好上了,这让我吃了一惊,这意味着云哥将在这儿当一辈子农民,成家扎根在土地上。他说这位姑娘心地善良对他太好了,总是在生产队照顾着他不笑话他。我连忙好奇地问姑娘长得怎么样,能不能见一见,云哥就去到一户人家的柴跺学着猫叫,把姑娘喊来了。

云哥高的个子,姑娘站在那里也还相称,眼睛大大的,人一看就显得朴实,典型的乡村姑娘。我替云哥高兴,连忙扬起手与姑娘打了一个招呼,对姑娘说,我和云哥是从小在一起的好朋友,我们都是被城里开除了的难兄。姑娘在夜色中抿嘴微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要云哥陪着姑娘,姑娘警觉地望了一下周围转身就走了。我和云哥慢慢在田埂树林边走着,有一个姑娘喜欢,这对云哥从城里来到乡下是多么大的安慰。但云哥说这只是逢场作戏靠不住的,你看姑娘赶紧走了。姑娘家出身好,她上面有哥哥姐姐呵护,想明白了不会轻易与他这反革命好的。他说乡村论出身成分比城里还厉害,那不可逾越的鸿沟是明摆着的,经常把黑五提出来开会斗争,谁家找黑五子弟,这家就跟着倒霉别想抬头了。

第二天走时,我还安慰云哥放宽心,与乡村姑娘走不到一起不一定是坏事情,城里人还是找城里人吧。我不知乡村土地上这种爱的力量,劳动姑娘是一种怎样的魅力?

只知对一个人好是一回事,处对象应该又是一回事,我对云哥坦白了我的看法。

我跟着父亲母亲,到城东郊外河道上的木材站选房子的木料,河边的寒风凛冽,啰唆着把选好的木料堆在一起,找船工运到乡下乌鸡大队。父亲利用河边土堆下别人剩下的炉火煮了一些魔米豆腐,蹲在旷野上吃完老天就黑了。

生产队给我们在大堤边划了一块地,来了一些建房的木匠,一位老木匠把一块红绸布绑在中间屋梁上,梁下摆的一个小桌上盛着一碗鸡血,旁边有一些泥捏的小动物,口中念念有词做着仪式走着圈子,燃放了一挂鞭炮后,房子就开工搭建。乡下建个房子不容易,就是给下放户建房也还是按规矩讲究,父亲给他们发了红包意思一下。

房顶铺完最后一捆稻草,一座乡间茅屋就建成了。下放户安下家来,生产队又平添了一户要分他们口粮的人家,生产队的乡民们真是宽宏大量。村里还有另外一刘姓下放户,他们在村庄的西边也建好了房子。刘家二口子人高马大身体壮,带着三个小孩,一来就是队里的壮劳力,而我们是父亲不能出工的困难户。

乡村茅屋,中间的正屋搭拉着一个偏房,靠堤的偏房是厨屋。依乡村惯例,房子的后面是几分自留地,再围上一圈篱笆。我们是天外来客,插在人间的屋前地上没有自留地,孤零零的一座房子,自留菜地划在远处的水渠边。

我把做的煤油炉拿出来,放在厨屋的灶上。乡村做饭主要是烧稻草把子,有时草把没有了,母亲就可用煤油炉来做饭,特别是给父亲用小火熬中药汤方便。

母亲用安家费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摆在房子的窗户下,母亲在女校读书时也和她的姐姐一样学过缝纫,裁剪。母亲,一个新中国成立前夕早早参加工作的老干部,现时想在乡村帮人做衣服来补贴生活。

房子刚做好,父亲告诉我游雁的何厂长来信,他那边人手不够,我便离开了父母继续去游雁公社工厂学徒,很快二进宫,离开了乌鸡大队乡下的家。

何厂长站在堤岸陡坡上,双手护着嘴大声地对着堤下的车间喊话,全体人员上堤到河边去接人,我们便放下手中工具上堤朝河边走去。空旷的沙滩远处,停着一艘从长沙过来的轮船,沙滩上走过来一群人。

这是一队真正的天外来客,从省会大城市而来,他们背着行李包慢慢地走着,男男女女谈笑风生,有的戴着小帽穿着时髦的牛仔裤,有的飘着卷发,戴着墨镜。有一个小伙还提着一把小提琴,对每一个人微笑着边走边举着手致意,像大剧院的文工团过来了,显得那么彬彬有礼,一群有着教养风度翩翩的长沙人。

他们说着悦耳动听正宗的长沙话,从省城过来到公社工厂做工,像小李哥一样,不去生产队劳动锻炼,名义是下放知青几年后就可以招工回城。队伍中有一个高的长者,他穿着吊带裤,稀疏的头发也梳理得整齐,手上还捧着一瓶玻璃茶水,与厂长边走边亲热地谈着话。

何厂长在他身边只齐他的肩膀,像跟着的一个孩子。

老人是厂长特地从长沙挖来的技术高手。这一群人都是跟随老人而来,有老人的儿子女儿,他们的同学,然后同学的同学亲戚,都是厂长请来的客人。

长者老人是省会西区工厂著名的七级电工,退休之际,在何厂长的游说下,毅然率领着自己要下放当知青的二个孩子,一男一女,一行十几人,破釜沉舟下了长沙户口,一同到游雁公社跟着何厂长办一个电工厂。使这一群本应对口下到天涯海角海南岛,每天要挖坑种椰子树的年轻人,知青,远离大有作为的椰树林子,到游雁来做工。

老人姓沈,国有工厂的技术权威,为了子女少吃点苦就敢豁出自己,不考虑省城退休待遇,革命一辈子最后与子女一道成为乡村社员,做工的农民。让老婆带着家里还有三个小的留守长沙,这是何等的决心,可怜天下父母。

何厂长有了长沙来的沈老加上顾师傅,花咀的马老父子俩,就有了在乡村轰轰烈烈办一个像模像样工厂的底气,玩一票大的。他向公社社长拍着胸口汇报,去长沙亲眼查看了沈老七级电工所颁发的铜牌,是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高工,没有被长沙里手骗。

长沙西区那么大也只有几个这样的高工,办一个电工厂从此再也不做那些费力不讨好,只能销往棉花地里的柴油机配件,要做建筑工地需要的电焊机,做一台是一台,给公社赚些钱,为农机修理服务添设备。何厂长时时记着游雁公社事业,对公社事业一片赤诚,这让社长很快拍了板,“长沙青年不下乡,按上山下乡知青锻炼待遇。”

工厂也就换了活法,开始专业做电焊机。厂长给工人发了工作服,工作手套,洗手的肥皂,还买来一台三手的车床,顺便还挖来一个车工。做正规的产品,要有正规的样子,在这么个穷乡避壤办一个像样的电工厂,是何厂长事业的家国情怀。

厂长派人从长沙采购来夕钢材料,把它裁切成小片,刷上油漆,再叠成铁芯,在上面绕上铜条,装上设备的壳子,在铭牌上打记生产的年月日,一台电焊机就出炉了,可以抬到河边船上运到省城,卖给那些建筑工地变现钱。当然,这过程要花一年的时间。

沈老从长沙带来了焊机全套的图纸,捧着一瓶玻璃茶,戴着老花眼镜,这里看看材料,那里摸摸线圈,遇事解决事,给工厂掌舵把关。令人奇怪的是,沈老电工技术了得,文化程度却不高,只能看不能写,要写也就写自己的名字。

省城哥们长沙知青到来,解救了寂寞忧郁的人。还有一些新来的工友,从株洲工厂开除的米拉,找了厂长的乡村转业军人张等等,我们都走得很近。游雁公社的乡村工厂变得热闹起来,这么多四面八方来的落难人,聚集在这偏僻之地,在何厂长的容纳庇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乡村车间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一时安生。

沈老的儿子十七岁了,标准的男子汉,他爸高一米九,他有一米八。不久,我就与他臭味相投成了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名庆祝,我问他吃了什么好东西长得那么高,他说没有书读时,就整个夏天无事泡在湘江里游泳撑撑的就长高了,庆哥也是顶着一个小学文化的脑袋。

我是湖区小地方人,十分崇拜远在天边的省城大城市,那是一个经常听人提起的未知世界,一有机会就追着要他们讲省城的见闻。从庆哥他们的嘴里,我知道了省城有岳麓山,水陆洲云麓宫,山上还有卡在树枝上的飞来石。城里面有五一广场,湘绣大楼,青少年宫,先锋厅,还有讲吃的火宫殿,德园的包子,甘长顺的面。

这些长沙知青哥们只要瞧得上我,我就是他们的小弟,跟班,在他们后面屁颠着,从此有了队伍。他们就是去那里放火,我也会跟着去的。那个提着小提琴盒子的小白脸是贾思,一个长得标致,笑得很甜还露着酒窝的小伙,我们都是好朋友。只是贾思的小提琴盒子从来没有打开过,更没有看到他拉过琴,让我的好奇心没有着落。

长沙知青中个子最高的并不是庆哥,是陈姐,一个女的比庆哥还要高一个头,她站在车间里像顶着黑瓦房,总有一米九几。在乡村是看不到一个女孩长这么高的,这只有省城才有的产物。陈姐一看就是打篮球的,她还真是中学篮球运动员。陈姐是贾思的表姐,贾与庆哥是同学,就这样一道来游雁了。陈姐平时会像大姐一样照看着贾思,在陈姐眼里包括我们全是她照看的小弟,小屁虫。

陈姐很快就有点带球走,她的肚子慢慢大起来了,才知道她已经是结婚了下乡的知青。她的丈夫从长沙来看望她,一同来了三个巨人站在游雁的大堤上,黑压压地顶着游雁的天空。

一个是陈姐的丈夫,一个是陈姐的妹和妹夫,陈姐在中间是矮冬瓜了。陈姐丈夫是省城专业篮球队员,陈姐的妹找了她丈夫的哥,他们都是专业打篮球的特高个一家人,他们找对象也是交叉换位。在他们眼里,谁都是森林里的九个小矮人。

公社来了这么几个巨大的人,惊讶了公社的乡民,他们有的特地到公社来站在车间的外面看巨人。不过,那三个巨人看望陈姐后就回省城打篮球走了,从那以后陈姐不知怎么经常哭得鼻子红红的,有一晚还大哭了一场,那放开了犀利的号啕大哭,撕破着游雁静寂的夜空令人心碎。

在那么个年代,我对于这种来自苦难发出的声音,已是铁石心肠见怪不怪了。

车间里突然来了一个少年,他竟是我多少年未见,小时候在县委森林大院一起摸爬滚打玩得不亦乐乎的伍平,这家伙不介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少年变样走形成帅小伙了,声音沙沙的,他妈领着伍平到车间向何厂长报到。

伍平,这前世的哥们,湘北湖区,我们一船划过来的水仔,不知是他的存在,还是我的吸引,上天冥冥中又安排在游雁这土不拉几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在一起了,都是屁股后面吊一片钢片尺,没有书读没有事做来这儿当徒工,在乡村工厂玩钳子扳手。伍平跟着他妈路也窄。

伍平爸出事后家就没了,他和弟都跟着妈,妈也成了乡下公社的干部。他爸从农场回来后,是城西煤厂砸煤球的工人,抹黑到底。伍平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不知在哪儿听说他在厕所里写过他爸是好人,麻子太爷是反革命,打倒麻子这样的标语。伍平一度成了问题少年。

哎呀,见到伍平我几乎要高兴得蹦了起来,小时一起玩现在同是倒霉蛋,这真是他妈的共患难的铁杆哥们。谁的爸是老右,我们就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就像亲兄弟一样铁得臭不可闻,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生死与共。我还特地问起了伍平的弟呢?

伍平和他妈住在堤外公社的干部宿舍里,他妈调到新公社当妇女干部,每天上午推着自行车下堤去乡下,伍平就到车间来上班。伍平一来就加入了我和庆哥,贾思的团伙,我们四人成了游雁牛仔铁四角,都是没有进中学的半文盲,贾思不知读初中没有。

晚边下班了无聊,我们就在游雁八十米长的官街市镇大道上溜达,说着笑话开着玩笑,在土路上来回地巡游。

有时站在渠道破的水泥桥上,四只小公鸡看乡农们暮色沉沉中,挑着柴草从农田里归来,有村姑过来,就吆喝着一齐吹口哨。

我问起伍平童年时的事情,看他的记忆怎么样,他说没有什么印象了,那同,卓卓,星星他们呢?伍平说见到过卓,他没有读书跟着他的爸在河道上开船跑运输,成了小水手。星星的爸最辛苦,在去湖北的大堤上拖板车靠体力生活,不知星星在干什么?同没有跟着他的爸在老正街头修单车,也在哪里学徒弟?我立马反应过来在班咀见到的少年,一定是同了。告诉伍平我见到过同,他在学木匠,来游雁时在班咀的十字路口,见到一个喊同同的少年。他挑着木匠的工具去一个五圣的公社。大院还有其他的一些小朋友呢?有的全家下到生产队当农民种田了。

在那个森林大院里,无忧无虑玩得那么起劲的新中国成立后小朋友们,我们大洪水中一船划到这世上的水鬼,长大了就是这样的好果子等着我们,都是这样的处境。伍平说我们被赶出来后,大院全换了一拨根红苗正的人,新来的小朋友,他们的父母都是红色权贵,红通通的干部后代,可神气呢!他们都在辉煌学校读书,然后初中高中。

我对伍平说,我始终记得大院池塘中的荷花红亭子,夏天来了,我们躺在美人靠的椅子上。伍平说那个亭子让他掉到水池里呛了不少水,这记得清楚。他说“文革”来了,大院的人都成了当权派黑窝子,被造反派整得够呛还陪斩呢!池塘被垃圾填平了。

乡村的社员们散工了,在暮色朦胧中的小道上蠕动。

我们沿电排渠站成一排在路边拉起尿来,看谁冲得远,不料走来收工的村妇,有点鸡毛眼的贾还在亮着小兄弟,伍平急忙腾出一只手去摇旁边的树枝,让她们绕着走过去。

大白天,水渠那边传来锣鼓敲打的声音,我们几个哥们丢下手中工具朝那边跑去看热闹。一队附近中学的学生在电排渠边街头宣传。一个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少年站在一个土堆上,系着围脖举着铁皮灯,扮李玉和唱红灯记样板戏,一招一式,高亢的唱腔还来一个造型。

少年个子不高,是土堆衬托了他的光辉形象,看得出,少年是宣传队能唱能演的主角。

没过多久,扮李玉和的少年就到车间来了,也是他妈领着找到何厂长。少年很快成了我们中间的一个,屁股上吊着钢皮尺,提着锤子扳手学徒。少年姓张,叫张萌,他妈是附近乡村中学的老师,他读完二年的农业初中书就读完了,算我们这一伙的最高学历。

在这偏僻的乡村一隅田土上,张萌的身世了得,他爸是省城的大干部,他是省委大院出身,来自省城地道的长沙人。他的母亲原是国家青年报社的英文记者。拜57 年那场运动的福,父亲落难带着一家人来了游雁,流放到这乡村劳动改造。

张萌的父亲原是省委宣传部的高官,省城大报的总编,赫赫有名的高级知识分子,一把开到附近的生产队做农民,这也是霉运到家了。他母亲带着张萌在乡村中学,什么中学?就是几间简陋的红砖房子,一个班级,外加一块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草坪。

张萌,伍平,我们这有着特殊身世,感情的朋友,难兄难弟,生在红旗下,先甜后苦不堪言。张萌的爸官阶最大,从省城垂直跌落摔得更惨。世态炎凉,命运不能捉摸,到这偏僻乡村,在何厂长的庇护领地上徒工,感受到在一起的快乐!

我,伍平,还有庆哥,贾思跟着张萌去他家看看,见他母亲在看一份英文报纸,这是第一次在老山洞里见识到了纯英文报。张萌的妈一看就是一位充满着书卷气文雅的知识分子,见我们几个来了,给每人泡了一杯麦乳精,我问张萌,这么好喝是什么茶?那时我们真不知道麦乳精。

张萌的爸名气太大了,我总想看看张萌的爸。一天,张萌告诉我,他爸今天会从生产队回家,我赶紧喊着伍平从车间溜了出来,在他家等着看他的爸。我向张萌学着怎样折叠衣服,因为张萌的白衬衣上始终折有两条漂亮的线条。一会我朝门外看到一个背着雨伞,穿着草鞋,皮肤黝黑,一身粗布衣的中年人,风尘仆仆急匆匆地朝房子走了过来。

他进了屋,看也没看他儿子和我们一眼,就走到厨房的水缸边,拿起舀水的木瓢端起一大瓢凉水喝了起来,凉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他敞开的胸口上,他走路渴得太厉害了。张萌不说这是他的爸,这装扮,粗犷的举动,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人真是可以上得天堂,也可下得游雁生产队,我和伍平失望地赶紧从门边溜了。

河边一望无际的沙洲上,有晒得黑黑的河南人被当地人请来种西瓜。他们是专业种瓜人,种出来的西瓜大又甜,一个一个地就摆在沙土地上。河南人找到工厂要人帮他们摘西瓜下到河边船上运走,报酬是摔坏的瓜可以吃。夏季炎热,工厂下午集体去沙地抬西瓜。

我和伍平抬一个框,走在后面的他抬着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家伙,一个好大的西瓜从框里滚出来摔破了,伍平郑重地把它搬起来放在路边。庆哥,贾思,张萌,工友们都开始不小心,不久,路边的西瓜就码成了一堆。西瓜下完了,我们围着大西瓜吃了起来,河南人种的瓜甜又沙,是最好吃的沙瓜,大家伙坐在沙地里谈笑着吃到太阳落水。

突然肚皮涨得连脖子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皮也不能眨,眨一下都是痛苦,工厂的人都像动物世界的獴一样把头向上一动不动地凝固在沙地成了雕像。河老黑和他的老婆跑过来跳着搞笑的动作,扮着鬼脸,我们却不能有丝毫的表示,肚皮撑得生不如死,随着他戏弄。

沙洲河道的风吹过来,也只能任它在脸上像刀一样刮着动弹不得,一群人撒完三泡尿,沙地才恢复些许生气,我们被河老黑耍了。

工厂终于有自己的食堂了,厨房的伙头是生产队上来的蒋大爷,他系着围裙站在门前敲着一块悬挂的废铁,我们陆续过来排队打饭。食堂只打饭没有菜,菜就是门边摆着的一缸酸菜汤,上面飘着几滴诱人的油珠和撒一点香葱。

蒋师傅站在这一缸迷魂汤旁,给打饭的每人来一瓢,就是这一碗汤米饭咣当一天。蒋大爷有时请假回生产队,没有了汤,大家就端着一碗光米饭坐在堤坡上敲着碗边慢慢啃。

这生活太没油水了,肚子整天挖得响。庆哥提出一个惊人计划,咱们合力打条狗来补油水,怎么样?当地就怕城里来的人偷鸡摸狗,我们就有了这邪念。庆哥大声地说放点桂皮,在铁匠炉上炖着,那个狗肉香呀!说得我们口水流了一地,贼胆也无限膨胀,念叨着狗肉。

庆哥说他下班后,总会见到一条大白狗到咱们车间周围转,估计是附近村里跑过来的,这不是送到嘴边的肉吗?

说干就干,于是庆哥就分工张萌想办法弄一小坨肉做引子,伍平负责把狗引过来,贾思看着路口的人。庆哥和我就忙开了,从车间里拖一条电源线出来,装在车间门框上,再装上一个开关。庆哥就坐在一把椅子上负责操弄生死开关。

车间下班没有人了,我们就分头给大白狗布下天罗地网。我高兴地跟着庆哥把电线开关检查了一遍,把一小坨肉仔细地缠在电线头上再丢在地面上,然后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门后面瞄着狗来。看来,庆哥对电打狗是轻车熟路有着十分把握。

黄昏临近,伍平这家伙还真从堤边往车间走过来了,他的身后不远处就跟着一条摇着尾巴的大白狗,让我们兴奋地躲在门后直啰唆。那条狗子,美食,在车间走道上转悠,突然朝地上的肉肉这边过来了。它冲过来一口咬住肉团,庆哥及时地合上开关,啪的一声,白狗就被电击打趴了,像一张棉被一样四脚趴在地面上,我们就要冲过去时,突然它又跳了起来,就在那地上反复上下的弹跳着不死。

它跳起来电流就断了,白狗活了,掉在地面又被电打蒙了,大家都懵了,电打不死大白狗子。这时只见庆哥要我守着开关,往车间跑去拿来铁榔头,狠狠地往狗的头扎去,这下狗子才歇菜了。大白狗瘫在地上竟被我们给收拾了,走道上一阵欢呼。

我们就在车间铁匠炉边忙开了,庆哥把狗吊起来一点点的剥狗皮,然后就大卸八块,把肉丢在铁锅里准备开炖。

大家扯着炉火高兴得手舞足蹈,准备好好敞开肚皮来一顿,我们太亏油亏肉,太需要狗肉来大补,已完全不知肉是何味了。

铁匠的炉子烧得旺,正在这时,贾思慌张地从路口跑过来说不好了,堤上有人发现咱们打着手电筒正过来,难道公社的干部知道了,糟了。庆哥二话不说抱着狗皮,我们顺手提着几腿狗肉,一盆水灭了炉子,朝着旷野的黑暗逃去。

几个人一口气逃到公社旁边的大队部,回过头来,一支手电筒像鬼火一样紧盯着也追过来了,还在对我们喊着什么,让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们不敢犹豫, 一头就冲进了队部地下油榨房里,想躲在棉籽饼堆里。要是被公社干部逮住,这不成了偷鸡摸狗的现行,民兵会押着我们开上千人的斗争大会,后果不堪设想。

地下油榨坊再没有路可逃了,我们累得瘫倒在黑暗的榨机旁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我手上的狗肉,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庆哥人高马大,在这时候还夹着那张狗皮喘着气。伍平抓了一个铁圈在手上,张萌竟吓得在我后面哭了起来,张萌年纪小一点,胆子也去了一半,不知贾思跑哪了。天下没有比我们还倒霉卖惨的事了。

榨坊里昏暗的油灯把我们照着像鬼一样,一个个瘫倒在泥巴地上,腿早已经不听使唤。狗肉没吃到惹着了一身骚,只能听天由命了。

手电灯像一道催命符紧紧跟着我们,看着它照到榨坊里来了。“你们跑什么,”黑暗中露出了来人的嘴脸,我几乎吓得要昏了过去,这不是公社开大会坐在台正中间的公社社长大人吗?让他给逮住了还有好果子?他拿着手电筒像GPS 定位一样,跑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照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庆哥的狗皮上,让我们睁不开眼。我趴在地上想哭都哭不出声来。

社长冲到庆哥的面前大声地吼着,“都给我站好,”

我们狼狈地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瑟瑟地在榨机前站成一排,他狠狠地又把我们一个个照了一遍。“要你们别跑,还跑得贼快,跑到队部就找不到你们这些兔崽子”? 他一把就从庆哥手中拿走了狗皮,把它稳稳夹在自己的怀里,“狗皮我拿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把人都吓死了,社长老爷是趁着狗皮来的,后面没有带民兵,这有点庆幸大难不死!庆哥无奈地把手一摊,今天遇到社长抢了狗皮,我们没有白忙活,赶快回去炖狗肉吧。是呀!狗肉呢?手上的狗肉自己跑了。庆哥对着那个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水,我们都朝着方向吐了一口水。夜已经很深了,我们不死心地打着火把,在跑来的路上寻找狗肉。

不见了的贾思一开跑就摔在一个坑里哭嗲喊妈地把腿给撇了,但他手上还死死抱着用衣服包着的一大块狗肉,那是他的命。庆哥背着他去捶卫生所的门,我们回到车间重新发炉子炖狗肉,今天晚上不每人来一大碗狗肉,我们会死不瞑目的。狗肉炖到半生不熟也迫不及待了,还放什么桂皮,有盐就可以了,折腾一晚,把狗肉塞到肚里,天也就亮了。

一大早,蒋大爷在工厂的厨房门前骂开了,是谁撬了厨房的门?油盐酱瓶什么的都不见了,切菜的刀也砍得獠牙缺齿?我们昏头昏脑地在车间大气不敢出,听着大爷闹着要破案。

这时,车间门前的开阔田野土埂上,走来了三三两两的农民,好家伙,他们手里都提着扁担,锄头,铁器。走头的一个扎着头巾的壮汉是生产队长,他把生产队的壮劳力都叫过来了,边走边骂着,是谁胆大包天打了他家的大白狗。糟了,大白狗是生产队长的家狗,事情闹大了。

我们一下子慌了,看了这阵势知道躲都没有地方躲跑也来不及了,都看着庆哥,他是我们的头,省城见过文攻武卫场面的家伙。庆哥没有腿软,他顺手拿起钳桌上的铁榔头,还把一把钳工刀放在上衣口袋里,看了我和伍平一眼,把帽檐子转到脑后就往车间的土坪迎上去了。伍平见了也显出北州子小混混的本色,操起二把榔头,一手提着一个跟着过去,他把我用的榔头也拿走了。我望了一下钳工桌,只有一把锯弓子,这没什么鸟用,我跑到小马哥铁匠那里拿了一把大的老火钳握在手里。

我们站在庆哥的身边,贾思也提着家伙来了,张萌在我身后,我们只有视死如归了,只能豁出去在车间门前的草坪上与乡汉子们来一场械斗。篓子是我们捅的,肚子有狗肉垫着就有了勇气与力量。沈老,顾师傅小李哥,马哥,音乐家他们都不知这早上发生了什么,还有其他的工友,他们也过来与我们一起站在车间的土坪上,有的想帮呈,有的是看热闹。蒋老师傅见乡农来势不对,赶紧敲响了那坨绣铁唤人,情势堵然要炸了。

愤怒的乡村汉子们,慢慢聚集在我们对着的土坪上。

队长见我们提着家伙,人数也不少止住了脚步,他举着一把铁铲,大声地喊着,“是谁打了我家的白狗,把人交出来。”我们看着他谁也不作声。沈老走上前说,你们怎么知道是工厂的人干的,我们是做工的,没有看到什么白狗黑狗?队长把铁铲在地上顿着,狗昨晚到你们这儿就不见了,就是你们打了,外乡老头子你让开,说着就上前推沈老,庆哥马上走了上去护着他的父亲,“你们要讲理,还是要打架,”我们一个个也挺着营养不良的小肚鸡胸紧跟上,人一下子就挤在一起了,火药桶就看谁先动手了。

我还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那时在湖畔小学有这么多兄弟就好了,我不把瘸子,划船摆摊的揍扁不算人,这比我当年单打独斗强多了。

这个时候,堤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在狂喊,是工厂的何厂长,他从大堤上飞跑了下来,边跑边喊“散开,不要动手,”“散开,看谁动手,散开,”。大家都抬头望着他。

人群让开一条道,厂长直奔生产队长面前,耳语轻轻说了一句话,他们两个人便往旁边走去,还没有走几步,队长汉子突然在土坪地上一坐,像个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还捶着胸口,喊着“我的白狗子呀!”“你们知青不得好死,我的白狗呀!”悲哀的哭声,从这壮汉队长喉咙发出来,使他身后的乡民全都蔫了,他们都转过身去扶起队长,开始慢慢后撤,一个个又从田埂小道,旷野里退了回去,消失不见了。

我们也气一妥蔫了,不知厂长施了什么魔法,一场就要爆发的械斗就这样化解了。这将是一场真正的械斗,城里人与乡村农民,想起来都有点激动,弄不好会出大人命的。

厂长把我们几个喊到他的办公室,一个个靠墙站着,狠狠地骂着教训了我们一顿,说城里人到了乡下就是喜欢偷鸡摸狗,看见鸡狗手就痒,伸出来去偷,名声坏透了,连累了工厂。这次是社长考虑知青的影响发了话,否则工厂就砸锅了,你们每人写一份检讨,凑十块钱赔给人家,说好了的,现在就掏口袋凑。厂长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小声地问庆哥狗肉还有没有?老婆在等着。

从那以后,赔钱可以迅速地了结一件上门的麻烦事,成了断后的交易。空空如也的肚子不行了,叫唤着去铤而走险,我们很快去河州上偷河老黑老婆养的鸡,泄一下抬西瓜的私愤,发现了不就赔几块钱。这倒没有发生,河老黑二口子睡得太死了,我们抓了两只老母鸡捂着就跑了。

有一次,我们捉了老乡的小猪崽,第二天乡民找上门来,我们在车间门前就搞定了,赔了五元。公社没有集市,我们不能活活馋死。我们还计划去垸中的湖边,等看鸭人睡了,就往口袋里装。

蒋师傅也被我们买通了,有了不义之物,就在他的厨房下锅。他的儿子复员后也在我们车间里成了一伙,深更半夜打牙祭,少不了他们父子俩。非常时期没有填肚子的办法,我们就都死在游雁沙滩上了,熬不到今天的光景。

直到有一天,电排渠对面挂起了一个招牌,游雁第一家小面馆要开业了,这不是让我们从良吗?庆哥带着我们站在面馆前,等着面老板下第一锅面条。庆哥在这场狗子风波中没有退缩,带着我们树立了勇敢光辉的形象,山大王就是这么生成的,我们不是谦谦君子。

厂长把我们狠狠收拾了一顿,和他的老婆美食了一顿狗肉,嘴边还挂着油彩就又出差去了,去忙他那些钢片,铜线的伟大事业。他交代食堂蒋师傅要想办法炒一个菜,不是萝卜就是白菜。他不知道有一顶绿色帽子朝他飞奔而来,在这么一个偏僻无聊的地方,人不在后院就会起火。

城里的下放户,长沙的知青聚集在公社乡村工厂,求得一时的安逸,躲过风吹日晒繁重的田间劳动,乡下生产队有关系的人也想办法脱离田间到工厂来,生产队的工分照记着。乡村一个有来头的青年就通过公社调到工厂做会计,这家伙能说会道,一看就有点油头滑脑不正经,属于乡村里有一些背景的二痞。

他一到车间嘴就吹开了,号称自己是油画家,文化人,乡村上百里也没有出他这么一个人。逢人便说在北州子文化馆进修过一个月的工农兵油画训练班,这些光辉的经历把乡民唬趴了。他对我们关起门来吹嘘说画过**女人,这在哪个时代是石破天惊的事,简直让人惊掉大牙,把我们也唬得一愣。这要判一个男女关系罪是要坐大牢的。

乡村来的会计,提着一个脏兮兮破烂木箱子,里面有几支干涩的笔,几支牙膏状的油彩,木板上有一个洞的调色板,说有时间他就穿着工作服一样的长衫,带着干粮水壶到野外去写生呢。

老山洞里还有画油画的,孤陋寡闻的我们真还从来未见到油画为何物,庆哥都只在青少年宫听人说过油画是可以画人的**,也不知油画为何物。这人就这样吹着自己了不起的本事,把车间里唱戏的大嫂,婆娘,知青姑娘媳妇忽悠得嘻嘻哈哈,围着他转,把我们也忽地跟了他走十几里大堤,去他家看他画的油画,主要看他画的**女人。

走得脚要瘸了才到了他的家,茅草房子的泥巴墙上,挂着一幅比巴掌大一点的画,黑乎乎的中间有几团颜色说是人,仔细瞧都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又说是风景,随他讲了。

要看的女人体画没有,说画完就毁掉了,让人看见了说不清,害得我们跑那么远。倒是他的小媳妇散工回来,给我们烧了一锅很香的锅巴饭,没有白跑。他媳妇一看就是乡村难得的美人,油画家吹泡泡还是有所获的。

他在车间里胳膊肘经常夹着一空白本子,翻开看的话有那么几根不知所云的线条,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样子是有的。没有多久他就与厂长娘子眉来眼去追着要画她,在车间谁都知道他们是否有一腿了。

夜晚来临,当我们在车间宿舍睡得像一条条死猪似的,油画家就从车间他住的地方飘了出来成了蝙蝠侠,月光下飞身跃过前面的土坎,水沟篱笆,一头扎进菜地旁厂长娘子住的宿舍里。给厂长一顶扎实的绿帽子。

车间的气氛有点不对了,油画家的乡村小媳妇从大堤上走下来了。小媳妇打扮得精致,脖子上套着一个银项圈,袖口上还绣了花。比厂长娘子要年轻利索,还有那么一点年轻的风韵,油画家真是采花大盗。小媳妇来者不善可泼辣极了,跑到车间就与厂长娘子对骂起来,然后双方都很快地脱下鞋子,把鞋朝对方扔去,她们很快就抱在一起纠缠起来,小媳妇精致的头发撕扯得蓬散开来。银项圈有点碍事,老被厂长娘子抓着。

二头发怒的母狮子,抱在一起扭打着,使着女人的力量,小媳妇要把她老公的好事彻底搅黄,那种为一个男人爆发出的仇恨火焰是很可怕的。

车间里的人还从来没有见过女人这般玩命地打斗,一时乐开了花,有的指点,有的还跳到钳桌上,就只差喊加油了。大家看着热闹嬉笑着,说女人的玩法不亚于男的,是下得手的。顾师傅的老婆和她的妹冲过去好不容易把她们扯开,愤怒的母狮马上又扑了上去。李姐又回省城生小孩去了。

年轻的还是麻利一些,力量耐力都大一点,渐渐压着厂长娘子一头,还可以腾出一只手来说着教训的话,瞅准机会快速地扇一巴掌,“看谁敢偷人”。又抓紧一个耳光。

没有人能够止住火山的爆发,二个人从车间到草坪,一直撕扯滚到草坪旁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围观的人群也赶紧跟了过去。

这时始作俑者,采花大师从他的会计室不露神色地走了出来,站在车间的门口看着他媳妇这一幕二个女人打斗,他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他的媳妇不是吃素的。有一次他是跑得快,他媳妇扬言要废了他的小兄弟,这一次看来要玩到头了。他的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肉也不时地**,人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没有人注意到他,转身走回他的会计室,啪地把门关上。

等到外地出差的厂长日夜兼程赶回家时,车间与平时已没有任何的异样,风平浪静了,工厂新上任的支书把这一切搞定了。受到重创的厂长娘子,资本家的千金,也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正好回北州子看病住院吃中药疗养,陪她的父母过一段日子去了,临走甩了一句话,老娘在这儿待腻了。

油画家这下出名了,成了游雁著名油画家,推着一部来时的破单车上了大堤,车的后座上夹着他的人生道具,那个脏兮兮的油画箱,和卷着的一张旧凉席,这就是他的行李铺盖。他玩弄了城里的女人好像实现了什么理想,也没有损伤什么,他来时就是这个样。

他的生产队在大堤很远的地方,他是那块地里的人,一个要出农业工的人,再没有机会坐在舒适的房子里记几笔账吃聊腔了,更见不到城里来的女人俯首在他面前,听他天马行空地胡诌了。一个乡村的二痞,玩家。

他过不了号称自己是油画家这一关,遇到漂亮女人他的二条腿就会不自觉地走上前去,耍一把嘴皮子,小媳妇就是这样到手的。但他还没有玩过城里女人,他想尽办法到工厂来做会计是小目标,与城里的女人在一起受宠若惊,他是怎么也要冒这个险的。他弯腰在泥地里劳动时,就想象着田埂上走着城里的姑娘,那些吃商品粮的天仙,他就是这么个德性。

遗憾呀!他把后腿一抬就骑上了来时的破单车,车的坐垫弹簧被他压得啪地蹦了出来,他也不管,在堤上慢慢朝东边骑去。媳妇带着小孩回了娘家,他还没有想好给媳妇的颜色,当务之急是对村里的人怎样解释,大白天的怎么给开回来了。

生活是无聊透了,这样的男女之事接连地发生,就连在外河沙洲种西瓜的河佬黑的老婆,一个矮小,皮肤黝黑的小妇人都耐不住这无聊寂寞。

她成天在沙滩瓜地里唉声叹气,趁着河佬黑外出卖瓜,把三个人的公社卫生所长给哄到瓜棚里来了。她撩起上衣,露出一对大奶子对医生说胸口这边痛那边痒的,她抓着医生的手把自己摸了个遍。老婆早去世了打单身的医生,哪受得这一补,他们就这样好上了。细心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公社一表人才的卫生所长,怎么老往荒凉的河洲沙滩跑,那里有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的发展。一天大清早,河佬黑敞开他壮实的胸脯,像一尊河神披头散发地提着他的沙铲,翻过大堤冲到卫生所来了,一脚就把公社卫生所的门踹开了。种西瓜的外地人在游雁也神气,他冲进去见医生不在,便横扫起卫生院的坛坛罐罐药瓶子发泄他的怒火,像城里造反派一样搞起打砸来。

所长医生出诊回来,见势不妙趁着夜晚,匆忙把自己体面地挂在卫生所的门窗上,一命呜呼了。生命是如此的狗卵不足惜,种瓜的闹出了人命,河佬黑连夜就带着他不安分的老婆卷铺盖坐船,鸡飞蛋打跑路了。从此,游雁再也没有河南佬黑吆喝人下西瓜,卫生所也没有医生了。

医生的儿子,家里一下没人了,可怜巴巴的一少年跟着厂长到车间来学徒,公社的乡村工厂就是一个残余剩饭的收纳罐,又多了一个难兄难弟,屁股后面吊着一片发亮的钢皮尺。

车间后来还收纳了一位少年,我们不认识却熟悉。他们家原来就住在电排渠边一个高的屋台上。太阳西下,透过车间的窗经常看见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坐在屋前的枫树下吃饭喝茶,中间一定坐着一个穿一身旧军装魁梧的转业军人,他是公社大名鼎鼎的武装部长。

这是一户在乡村有权有势,掌管民兵治安专政幸福满满的显赫人家。每当看到这般场景,把我们这帮车间里的小子,家不知在何处见不到父母的人,羡慕得捶胸顿足。

他喝着小酒,他的老婆儿子坐在身旁,不时有欢声笑语传过来。生活之中出现这样温馨的场面,在那个年代是很少有的,是一幅电排渠边的全家福风景画。

他的儿子像他爸一样,每天清晨迈着方正的军人步伐,背着书包,雄赳赳气昂昂跨过电排渠去几里地外的中学读书,那份潇洒把我们又要刺激一把,多么帅的中学生,胸膛挺得高高的,这也是将来的解放军。

好景不长,屋台上突然来了几个背着枪戴着红袖章的民兵,把魁梧的武装部长给绑走了,少年的爸出事了。部长越了男女界搞了人家的漂亮姑娘被开除公职法办,一下子身败名裂接受牢狱之灾,这可不是油画会计二痞子,只是回生产队过家家。

那个年代里,犯了错栽了的人一方面是说不清的政治,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帽子,再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特别是有公职的干部,只要搞了男女关系这可是天大的灭顶之罪,不可逾的铁侓。红得发紫也得开除清理,削职为民。

部长干部瞬间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很快部长老婆另嫁他人,房子夷为平地,读书的少年不读书了来工厂学徒,枫树下的幸福之家不见了。车间望去,电排渠边已是荒凉的土堆,只剩那棵孤零的老枫树。

游雁的乡村工厂走马灯似的,不知先后来了多少知青,城里的下放户,没有书读的少年,老人与小孩。在那么一个时代背景下,偏僻的老山洞里,何厂长的工厂情怀无意地挽救了我们这些愣头青,混混子,被城里抛弃的命运不济者。是残渣余孽们最为理想的收容站,遮蔽着政治的风雨,悬在城乡之间的一个角落残踹,不闻世事。

这真有点像水泊梁山,聚集了不少各方落难人士,英雄好汉,在这大堤下的破瓦房子车间里敲敲打打,跟着何姓厂长万念俱灰中做着一个了不起的产品,大家都以做工为乐,自在高兴,做一份工不那么压抑,晦气。

这里不讲政治,也从来没有什么政治学习,最新的指示,运动,“文革”的风刮不到这里。城里玩虚的,公社的乡村工厂脚踏实地。

人不能太悲观失望,忧伤,总得有些信念。我把小马哥的书本读完,与小马还能讨论问题加深知识的理解,这是来游雁学徒想不到的,我的印象中,学徒与中学是搅在一起的分不清,甚至有时还认为是在游雁当学生,不知不觉中打下了一个自学的基础,养成了无事手捧一本书的习惯。

我认识了游雁信用社母亲的同事张会计,他会打开侧门,让我这少年走进信用社后屋的厨房里,那儿角落里有一个报架,看一会儿过时了的报纸,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看完放回原处就可以了。很想看参考消息,那上面有时势报道,但张会计帮不了忙,上面规定是内部报纸,“黑五类”

是没有资格看的。

不久,车间里的知青小李哥做工满二年镀金成功了,城里给他下来了招工指标,他可以到一个乡村学校当公办老师,也可以到省城建筑公司当一名建筑工人,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去省城当工人,他父母还是很有能耐的。后来听说建筑公司培训后把他安排去香港工地,小李哥就这样飞上了天,去花花世界了。

庆哥他们一帮子长沙知青还得熬着。我和伍平,张萌意外地与他们一起,聚在这山沟沓里,打着学徒的旗号继续混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