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湾上好冷清呀!大白天的见不到几个人。夏坨,唯安,树林,树干他们这些出身好的红五家伙,再也没有去扇窑炉掏大粪,响应号召背着书包“复课闹革命”去了。在这阶级斗争年年喊,月月讲的“文革”年代,家庭有问题的黑五是没有资格复课闹革命的,想读书没门。
我们家读书的事就这样被打了漂,母亲让妹去乡下的表舅乡村中学读寄宿,一个女孩子没书读在家里多无聊!
弟就随着父亲去乡下生产队附近的乡村学校读小学,我随时准备跟着一伙下放的街道工人,去乡下一个工厂学徒,学着搬弄钳子扳手。
我躲在巷子口上,羡慕地看着夏坨,树林,树干他们这些复课的初中生,看着他们背着书包高兴地打闹着,去大会场那边北州子第一中学上中学,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人呀!无忧无虑,上帝高贵的臣民!
都是湾上一同长大的孩子,却似乎是不同的人类,他们是红色的革命种族,当红的宠儿,谁家的亲儿子。严打,横扫这些让人惨不忍睹下地狱的恐怖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运动斗争与他们是不搭界的。黑五就是外娘养的,打压歧视像对待落水狗一样的猛揍,再把你从城里清除,乡下小子还想着与夏坨他们一样初中生,读书?做梦吧!
城里有着无数的黑五下放户的孩子,就是这样悲催的命运,跟着父母没有书读去乡村,在乡下生产队也干不了活,就纷纷当童工去学一门手艺。云哥,先进先兵学泥水,戴家学木匠,还有的学蔑工,瓦工,油漆,碎米子一个姑娘学织布,有点遇到什么就学什么。
小孩年少不学点什么手艺,大人心里不踏实。没书读不手艺,小小年纪很容易学坏去打流,沾染上打牌赌博的恶习就完了,这是最令大人担心的。那时还没有吸毒一说,这都是千家万户父母的儿女呀!惶惶然寻出路。
小孩红五黑五的不同出身阶级分层,造成人生境遇天堂地下就是这样的分明。湾上一同长大的孩子,在复课闹革命中就这样分道扬镳,走向完全不同的世界,面对不同的人生境遇。
望着夏坨他们远去的背影,哀叹命运的不济,多么想跟谁说一声,就是温麻站在台上天天念社论喊批判,左女士不断点我的名,我也愿坐在教室里去读书上课。离开学校我才知道学校是如此的可亲可贵,天堂般美妙。多么想念着学校,同学,渴望有书读!
事情就是不可理喻,毫无道理,跟谁去说那份心中的难受。看到父亲母亲被造反派们整得呜呼哀哉,我同情他们,不跟他们添乱就好了。老舅爷上天有知定会指责我,你跑来跑去的怎么不去学校上课呢?李家的后人怎么能不读书呢?
在梦里,老舅爷指着我的鼻子骂过几遍了,不可造就的无用之人,我着急得跳了起来大声地争辩,是学校门前有那么多的凶神恶煞不让我进去,我飞了起来,在校园的上空盘旋着也进不去,每个教室的门前都有一尊恶煞。我委屈得哭着醒来。不知舅爷在世,能有什么办法!
下午,我又在巷子口等着夏坨,树林树干兄弟他们放学,羡慕地看着这些幸福的人。他们放学回家了,看着他们把书包丢在地上玩起玻璃弹子,扇起洋花片。我溜到他们的书包堆前,把他们课本找出来看着,什么正负数,有理数,几何的都是小学里没有的内容。
夏坨见我拿他们的书在看,露出惊讶的眼神,“你会吗,你帮我做作业怎么样?”我说,“好啊,你把书给我看,我替你做作业”。我背着夏坨的书包在家里看着书,似懂非懂的就帮夏坨做起作业来。树林,树干也要我做,还有维安建平他们,我哪里做得那么多!
有一天父亲带着我去五金商店,花了母亲一个月工资买了一把老虎钳,一坨冷冰冰沉重的死铁。父亲已经给我找好师傅去学徒,求人家收留“帮个忙吧!不学徒,小孩会打流的”。没几天,我就要告别宝莲湾去乡下的工厂学徒了,再也不在巷子口上东张西望,看着上学的人发呆了。
那一天清晨,我挑着那坨死铁老虎钳离开了湾上,趁着夏坨他们还未去上学,不愿意他们看见我去学徒落魄的样子。早早离开湾上去城南高裕和巷,与一群街道工厂的下放户,陌生的师傅们会合去一个叫游雁的公社。到了城南巷口,陆续来了一些大人,还有小孩,就跟着他们出城了。
我没有意识到从那一天起,我就走入了社会,彻底离开父母,家,挑着一坨死铁进入成人的世界。是一个不论你是否愿意也要去独立面对的世界,不是少年孩子了。随着一群陌生的人,一切都是自己保佑自己求福了。
我再也不想读书这件令人气恼的事了,一心去学一门技术混口饭吃,这就是父亲给我的期望,也是我的长远人生规划,生活道路。前方迷离,我的爷爷,老外公不都是这年纪跨出家门去寻找活路,命运之神在哪里高高飞翔?
出城的队伍有点死气沉沉,阳光不灿烂,老天一下阴沉一下又洒下几滴雨水。陌生的大人师傅们沉默寡言地向前走着,他们是一群原在街道里弄小厂做活的工人,不好的家庭出身或历史问题也成了城里被清除的垃圾,工人阶级的崇高队伍不包括他们这些做工人。他们的户口也被无情地下掉了,成了一群下放户,乡下人。
他们邀在一起抱团与命运抗争,带着老婆孩子到乡下去办一个乡村工厂,继续着做工行当,这样就可以避免到生产队的田头日晒雨淋。这得益于他们中有一个特别有能耐,对工厂做工有一份感情,不甘屈服平庸的人。他找到公社游说,工厂农忙时义务修理农业机械,平时做产品为公社赚一份活钱。
这些常年做工的师傅们,还穿着油腻的工作服,吐着烟圈,拖家带口朝郊外走去。城里人原有的那份高人一等早就烟消云散,只有心事沉沉,我也沉郁,队伍里的一个小大人。
走在队伍头里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只有他们显得轻快利索,没有那么压抑,女的戴着一顶圆藤帽,男的背着一个旧布袋,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个年代到处都是破罐破摔的人,他们有点不一样,女的与老公眉飞色舞说着话,男的眼望着前方。
他们二位都是京剧团演戏的,女的是花旦,男的音乐编剧,他们的剧团早就被横扫了,就在街道小厂做工营生。
生活就是退着走,这下又成了下放户。男的看过去还是养尊处优脸色白净,头发有一点卷的帅哥,玩音乐的都有那么些气质。女的年轻还有着姑娘的活泼。
队伍里有一位还没有发福显得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他与他的老婆走在年轻夫妇的后面,边走边交谈。他是队伍里大家公认的厂长,去乡下办厂都是他的努力,他个子不高,边走边甩开着手臂,他老婆比他要高半个头。厂长的老婆走到哪里都可以被认为是一个城里的美人,人面桃花细皮嫩肉白里透着红,看人时眼睛斜着,加上时隐时现的一对小酒窝。
厂长姓何,本是行伍出身的军人,转业到城东国有机械厂堂堂正正的国家主人,车间主任,主流正牌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但遇上资本家的漂亮千金,便一败涂地拜倒在姑娘裙下,在要公职还是漂亮女人的二选一中,厂长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就跳下了沟壑,抱得美人归自绝于人民。
何厂长被国有工厂毫不留情地开除了,还外加一顶坏分子帽子,成为只能在社会街道小厂混的游勇,如今的下放户。厂长是个见过世面,大厂待过精明强干有几把刷子的车间主任,自己捏着头发拯救自己,老婆及难兄难弟们。
他把街道小厂原班人马换到乡下继续工厂,拒沉沦。
何厂长在部队也是排长,在国有工厂是车间主任,在街道小厂是厂长,他在人群里总是露一个头。办一个工厂管理好一个工厂,与人交道所需要的能力与智慧,水平溢出台面。何厂长有着与别人不一般的人生境界,具有办实业的国家情怀,他把这一切都理解透彻为不论怎样的年代,生存的环境怎么样都得办工厂,男人就得去做一个产品,操练好技术,围绕这个产品可以养活一堆人,包括老婆孩子,厂长就是没有孩子。
何厂长超出一般人的思想境界,从大处着眼来把握事情全力的付出。他不厌其烦地外出跑供销,找生产材料,与各种人物打交道,组织工厂的技术队伍,是一个为情怀不懈努力的人物,这要是再推后二十年,赶上好年代,就是令人尊敬的企业家,难得的下岗工人救世主,弄不好成为北州子首富。
队伍里技术最好的据说是钳工顾师傅,是厂长看重的技师,有他在工厂做什么机械产品都能成,他与何厂长配合起来了。顾师傅高的个子,怔着眉头烦着身边二个小孩的吵闹,他旁边的老婆块头可大,牵着二个孩子,磨蹭着走不快。
顾师傅的老婆也是京剧团唱戏的,走在前面的是她妹和妹夫,据说是演女扮男的武生,肩膀特别宽,背却有一点弓,可以插许多三角的小旗子,顾师傅曾是她捧场的粉丝。她走长路也拖着一双没屁股鞋,像走舞台一样。她手抓着小孩,嘴上骂骂咧咧嘟哝着,像抓着二只小鸡子,舞台上提着的二杆枪。
顾师傅原是城东大堤高烟筒下,每天放氨气的国有纸厂老钳工,工厂许多大型的造纸设备都是他带着一帮人安装的,有着辉煌的经历。但顾师技术好脾气大,得罪了工厂的头受到不公正的打压,加上家庭出身不好,几句话不合把心中的怨勾了出来,竟愤而辞职了。
离职的顾师到了社会上,顿时成了蹩脚的鸭,大厂待惯了什么都不顺,国营出来的顾老师傅成了街边摆摊修锁维持生计者。在街边摆地摊属街道大妈管理,这是多么大的讽刺与失落,全家又被镇里上了下放户的光荣榜,路也是一直走到黑。碰上何厂长向他招手组阁就成了队伍里的一家子。
我挑着沉重的虎钳,咬紧牙关跟上队伍的趟,万幸的是在宝林巷里跟着父亲去河边挑水,到门前提井水,到城门口给下放的反革命挑过几次木行李箱,操练出了一副铁肩膀,否则更惨了。
队伍里有一个比我要大些的小哥,只有他也挑着一担行李。我十二,他满十七了,他是队伍里唯一可以戴着大红花横着走的知青,只有他不属于黑五下放户。他出身红五,父母都还在城里,等着他到乡下干满二年镀了金后,就找人招工招干回城。他下乡学徒做工算知青锻炼的资历,是队伍里唯一前程远大,被人羡慕的人。
我们挑着担走在一起,互相问候住在城里哪里怎么没见过,我叫他李哥。从他的话语里,他对乡下工厂不关心,他只关心知青办,的确是去混时间到时就走人。
一行人走在垸中的小路上,前方是一望无边的田野湖泊,湖区小的山冈。队伍里的人都是空手甩着走,他们提前把家什都搬过去了。沉重的铁砣压着我走得艰难,我不停地轮换着肩膀,有时还用一只手提着虎钳的绳子,别掉队了。
游雁公社在湖新大垸的最南边,约二十几里地,走到一个名班咀的小集是路途的一半,路边有一个卖凉茶编草鞋的小店,大家坐在店铺门前歇一下脚。我赶上队伍把铁砣对地上一丢,一下就瘫倒在路边草丛里,望着蓝天踹着缓不过来的粗气。
我爬起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起伏的乡村小道发傻,不时有着一阵的难受,想着跟着陌生的人去陌生的地方。这时看到小道上走来二个挑着担子的少年,他们的年岁与我差不多,他们两个都挑着做木匠的工具,扁担二头还挂着刨子,锯子,他们像是二个小木匠。一定也是失学去学徒的人。
他们把担子放在我旁边,有一个到凉茶摊买水喝,喊一个人叫同同。看着我丢在地上的死铁砣对我说,“去学徒,”我躺在草地上朝他点了点头,他说他们学木匠,去一个叫五圣的公社,过了河还要走一段路。
我们都是失学的少年,在这么个穷乡避壤挑着沉重的担子赶路程。这时有一位又在喊同同,多么熟悉的小名,我努力记忆着却一时记不起。这时李哥在前面向我招手,我赶忙站起来提起扁担挑起铁砣,与他们说着再见。
他们也挑起自己的担子与我挥手再见,朝西边的小路走去,稀疏的树丛中露着他们瘦小的身影。我好不容易赶上队伍,缓过神来才突然记起小时在大院玩时的小朋友,有一个叫同同,是那个同吗?听说他的爸劳教后在街头修自行车。看不到一点的熟悉,他也没有认出我来。
垸中田野上,天空慢慢暗淡起来,城里的垃圾下放户铁流的队伍不知流向何方,公社还有多远?我想起宝莲湾的老外公,青树咀的老爷爷,他们也是在这天空下背着行囊朝山外走吗?也是这样的心事,有我这么忧郁吗?我感受到天地一片苍凉!
老外公,老爷爷他们奔向湖州草滩,去寻找自己的理想世界!我却茫然,只知道不去学徒,就要随父亲去乡下当看牛娃,我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不得不跟着这群陌生人去异乡。
那天很晚才走到了游雁公社,一行人像黑魅的鬼子摸着进了村庄,走进了一家农舍。城市的大老爷们,在人家的锅灶上学着用柴火灶做饭。我看见顾师傅举着一双有着黄泥的脏手,毫不犹豫地伸到锅里淘起米来,从水沟里提来的水也是黄黄的。大家抱来一把把潮湿的芦秆,冒着呛人的烟雾终于煮了一锅半生半熟的夹生饭,没有筷子就用手抓着往嘴里送,来了一碗手抓饭。
二
这是什么鸟地方,一条大堤横亘在大地上扭曲着伸向荒凉的远方,堤外是干涸的沙洲看不到对岸。沙洲河道里长着一堆又一堆的乱草,在卷起的风中晃**。大堤内是望不到边的农田,夹着一些有点树枝的茅屋村庄。
公社社部在大堤外电排站进水的土坡上,修电排挖起的河泥筑起了公社的房子,有那么几栋砖瓦的平房。公社的家当在大堤内,直直的电排渠边有一个日杂的商铺卖农具,一个乡村信用社,一间公社卫生所,远处有一个乡村中学。公社工厂在渠的东边,一溜黑的陈旧瓦房,渠边一条百多米的土路是公社的官街,渠上耸立着一座简陋的水泥石桥。
没有几个居民,也没有老牌公社集市小镇的菜场,面馆,邮局,小百货,这是一个新成立的公社。大白天渠边的土路上走动着一些附近的村民,与生产大队无异。
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见到住在堤外的公社干部们推着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大堤上,自行车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公社干部们穿着白的衬衫,袖口上露着手表,从大堤上走下来,然后一个个顺着堤的坡度飞身上车不无潇洒。风把他们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群大鸟朝垸中的生产队飞去。这时,水渠边的公社乡村工厂打铁炉就叮当叮当地敲开了。
工厂过去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生产大队的队部,一块大的草坪是晒谷子开社员大会的地方。几座茅屋是队部的小卖部,缝纫社,打米机厂油榨房。油榨房里不时传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一个壮汉只穿一条短裤衩,反身举着一根用绳子吊着的粗大木桩,利用惯性和呼喊,让木桩朝榨机的肚子撞去,击打铁环中间的木锲子,硬是活生生地挤压榨出棉籽油来。榨房的壮小伙一整天都在呐喊,炮声隆隆地面抖动,这是游雁最为骇人的气场。
公社乡村工厂的车间,一间是钳工房,摆着几张钳工桌,一间是翻砂铸造铁件车间,门口架着打铁的炉子,一间是装配产品的工房。钳工桌四个角上装着虎钳,钻机,我自带的虎钳装在桌的一个边上。车间的前面是一个大的土坪,摆着一些生产队送上来要维修的农业机械,草丛中有打稻机喷雾器抽水泵,机滚船,柴油机等。
房子的后面用砖头临时隔出一些小的房间,何厂长,顾师傅,工厂的一些人,他们带着小孩就住在车间的后面。
厂长指着钳桌上的横梁对我说,你住在上面,我抬起头来,横梁上架着一个一人宽的小木床,木床的四条腿放在二根横梁上让心悬着。
没有梯子,我得每天站在钳桌上像玩双杠一样的翻上去,再像猴子一样哆嗦着爬到**,不能用大劲,床腿会掉下去的。我成了一个每天上梁的猴君子,天亮了,我再小心地从梁上窜下来,从钳桌跳到地面上。
工厂没有食堂,我和李哥到旁边的生产队部去搭零餐。
没有菜,只有干饭和一瓢几片菜叶的清汤。与吼声如雷的油榨哥搞熟了,去他那儿舀一点棉籽油在饭里,或去小卖部买一勺酱油拌饭。到了休息日,队部人影一个都没有打得鬼死,就不知吃什么,兜里放几块小卖店的饼干嚼着。
学徒第一天,厂长对我说他经常出差你就跟着顾师傅,我就跟在顾师傅后面学徒做事。说到底我学徒是没有正式拜把子师傅的,厂长也没有明确顾师傅就是我的师傅,顾师傅也就喊零工,工厂事他家里一些事分不清,我不懂这些,有事就跑得欢,是他身边一个什么事都做的童工。工厂的大人都是我的师傅,爷们。
顾师傅成天都没有一句话,他的话都在城里说完了,他忙他的技术活烟瘾大,他满腹的心事都在烟雾里。他弯在钳桌边埋头做产品,我学着在旁边画葫芦,他有时会瞟我这边一眼,走过来也不讲什么,松开我的虎钳自己再重新来。钳工的划线,打样,钻眼,挫锉刀,有什么技术的话,还都是顾师傅教的。
我替他跑腿家务活,一道划船走电排渠去下面生产队,帮他去乡汉子那里开仓领粮食,他们吃的口粮要自己掏钱去生产队买。他的二个小孩经常生病,我帮他跑卫生院喊医生,有一次小孩高烧不退住了几天院,我也守在那里随时听吩咐。。
那一对潇洒的年轻夫妇,他们是亲戚。姨父也跟着顾师傅学着做工件,小李哥也是,都是他的徒弟。音乐家小姨父锉几下板锉,看看手中的零件会突然往钳桌上一丢,啪的一声站到门外去了,抽着烟望着那道大堤发愣。音乐家的老婆有时会到车间来几趟,戴上工作手套,在虎钳上锉几下摆一下做事的样子。顾师傅老婆带着二个小孩在车间走进跑出,显得十分热闹。厂长出差去了,他的资本家娘子有时也会到车间来忙乎几下。
打铁车间的铁匠是父子俩,老马与小马哥,他们来自花咀,是何厂长费了老力请来帮衬的,工厂没有他们打出铁坯就做不出工件,产品就玩不转。马师傅声音如雷,张飞的大脸庞上却嵌着二只小眼睛,小马哥也是眨巴着一对没有珠子的小眼睛,十分的近视。小马以前读了中学,是正儿八经的老三届中学生,是我崇拜的对象。他们从早到晚地敲打烧得通红的铁块,是工厂最忙的人。
工厂的所有人员,包括厂长,上班都是没有工资记乡村劳动的工分,然后再划到乡中生产队里换口粮,听说年底结束都要倒欠,所以粮食都要带钱去买。我是外来人,是自带钱粮来白干活的义工,学徒是没有工钱的。
作坊式的乡村公社工厂,每天在马师傅的敲打声中开张,炉火升起的青烟弥漫着车间这一溜的黑屋子。翻砂铸造的师傅在地下沙堆里翻出一些热腾腾的毛坯配件,顾师傅把图纸摊在地面上,与人探讨着图纸上制造加工,说着机械的行话。什么缸盖,活塞,挺杆,大百,公差,这些柴油机上的零配件,玩意,这对我倒是蛮新鲜的。有时我也蹲在他们身边看着地上的图纸,纸上标注的那一堆乱麻。
有一次,顾师傅的老婆拖着没屁股鞋,后面跟着她的二个孩子大喊大叫着从图纸上跑过,顾师傅赶忙拿起一把长起子就往自己房子的厨房冲去,把橱柜打开,一起子扎出来三只老鼠,再扫出一堆蟑螂偷油婆。
公社的夜晚是一个无比寂寞十分难熬的时光,一切都笼罩在黑夜里没有声响。没有一盏路灯,营业的商铺和人影,人们只有洗脸洗脚洗屁屁,睡觉。当月亮升起来照在大堤上,才亮出这么一片万籁俱寂的土地,秦时明月汉时光。
太寂静了睡不着觉,就一个人从梁柱上溜下来跳到地面上,走到大堤上去晃**。追着野狗,学着猫叫,像无头的苍蝇在月光下无所事事地闲逛。或坐在大堤上像一个幽灵,看着远处乡村的一点灯火,朝北望天边想着宝莲湾,父母是否还在城里?外婆,弟妹他们。
深夜一个人在大堤上,心情真是糟透了,忍不住的眼泪会流一会。反正周围一个鬼也没有,痛苦随你的便。我开始深深体会乡村的寂寞就是一把割肉的刀,慢慢地割着你怕痛的地方。寂寞,荒凉,流放,空无一人的大堤是一种多么大的惩罚。
人一辈子一定是离不开人来人往,城市街头,烟火灯光的。寂寞的乡下,令人要发疯的夜晚,小小年纪留下了一种深深的惧怕。白天就不一样,看到了人,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走动,在说话。我向往人多的城市,北州子。
月光照耀着游雁这无人烟的世界,我鬼影般的游走在大堤上。天要亮了,我才溜回堤下的车间爬到钳桌上,再双手抓紧横梁翻到梁上摸索着躺在**。抹去脸上的泪水,像贼一样地生活着,黑五小子,睡吧,天亮就不寂寞有人来了。
我与榨油汉子的徒弟走得近,他的小名是生意,一个肌肉挂在胳膊上,像一个健身健美的小伙子。他一个在游雁土生土长的人,竟也说这是一个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对我说着他这一辈子的理想,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离开游雁去城里。
这让我惊讶,他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他也不习惯乡下,也是这么的不安心。他悄悄地对我说,他就要走了,当生产队长的爸提了一块腊肉,跟公社的武装部长酒桌上拉沟说好了,他去参军。他瞒报了一岁,等着招军的到来。
我帮人修理一部自行车,竟修好了,我把它推到队部的草坪上,骑在上面往旁边的草堆里冲去,反复地冲,鼻青脸肿地慢慢在草坪上兜起圈子来,就这样学会骑自行车了。我骑着这部没有刹车铃铛,只有二个轮子的破自行车,像插上了翅膀在大堤上自由地飞翔。
我没学到什么技术,倒是学会骑自行车了,这很令人兴奋,夏坨树林他们还没一个会骑呢!大堤上,我一边飞呀,一边自由自在地张开手,唱着动人的歌谣。
我要把学会骑车了这个消息告诉爸妈。我到小卖部那儿买了信封信纸,找小马哥借了笔,高兴地写起信来。我拿着笔,却落不了笔半天停在空中,脑子里居然是一片空白,学徒的人已不会写字了。就是写自己的大名也不会写了,脑子一片糊,这是怎么回事?
这把我吓怕了,我顿时全身冷汗淋漓,这不成了一个文盲,今后一辈子将是一个文盲,这太可怕了,我瘫倒在地上,将信封信纸撕得粉碎。
我找到小马哥,苦苦地求他给我当老师,救救可怜的文盲。我对他说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这多痛苦呀!
我求他当我的老师,把他读过的书本借给我。小马哥停下手中的锤子,半天还眨巴着小眼睛迷惑地看着我,这个城里来的家伙,是取笑他还是怎么着。
我连忙给他收拾铁钳,打扫脏的地面,把他的衬衣挂在钉子上显示我的诚意。这时,在一旁抽着喇叭烟的老马,声音洪亮地说着,“你住在车间,早上起来帮我发炉子,扫车间,小马就教你看书,当你的老师”,我连忙说好。
小马哥说他也忘得差不多了,课本也都在家里,老马要他回家带过来。我朝老小马弯腰致敬,鞠躬。
天刚粉亮,我就像林子里的猴子,从屋梁上窜下来不洗脸也不漱口,赶紧把车间门打开清理打扫车间,我索性把三个车间都打扫一遍,再清理铁匠的炉台,工具,提上一桶淬火的水摆在炉边。把这些完成后,就到堤边野地里,搂来一些树干残叶,放在炉膛里点上火,给马师傅发炉子。
我慢慢扯着风箱,把木炭煤球加在上面发好一炉炭火。
这时,小马走在前,老马端着一个大茶杯,披着衣服慢慢走过来上班了,看到这一切露着满意的笑容。小马哥把他读过的书本,一袋子书都提过来了,他老三届的初中生还是有些料的,这些书都是我学习的圣经。小马哥下班后辅导我看书半小时,然后还布置一点作业加思考题。
我的中学老师就是铁匠师傅小马哥,打铁炉车间就是我的中学,不懂的就问他,缠着小马哥学习。当然,我天天打扫好车间发好炉子,这成了我在游雁工厂学徒的好习惯。一次,小马哥严厉地对我说,你又错了,是电流的频率,不是步率。我总是说许多的错别字,概念颠倒,总是表现出小学文化的跟底,知识的缺乏与肤浅。
不读书,失学可以把人退化到原始的白痴。就听人大声地喊着,桌上的筷子,三双为什么只有六个。
我有的是时间,晚上也不到大堤上扮幽灵走兽了,夜深人静,一个人在车间的灯光下以书为伴,陆续把小马哥的一袋子书学习完了,做了许多的作业,笔记,把小卖部的信纸都买来做作业了。按照小马哥老师的说法有了一点中学的基础,这给我增添了自学的信心。不好的事是小马哥的书袋里没有化学,英语书。自此化学,英语成了我以后学习永远的短板,基础不扎实,文盲那盏警示的灯高挂着。
身处一个读书无用越知识越反动,臭老九臭知识分子遭鄙视批判,文化的都是有毒的大字不识最革命的时期,真是哭笑不得的悲哀。外婆所讲前辈们千辛万苦求学的文脉到我这里就变成了这样。舅爷,大舅读的武汉大学,南京中央大学,西南联大,大表哥读的天津大学,徒让人无限向往。
一晃来游雁很长时间了,头发老长蓬头垢面可以扎小辫吓人了,我找到路边摊理完发,突然看到堤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原来是父亲来看我了,我向父亲跑去。我和父亲就坐在堤边看着垸中的广袤农田说着话。
我天天在乡村工厂混世,已不知年头岁月,才知道离开家差不多一年了。父亲是给下放的生产队出差顺路来看看我。父亲说我长高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写着怎样手工制作弹簧,是特地去书店给我买的。
父亲特地对我说起老家的事,家是一个大家族,在老爷爷带领下没有分家都在田里干活自食其力,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农民,只是比农民富裕一些谈不上剥削,也没有剥削别人。父亲说他小时候读书假期回家也是要跟着干农活的。这是父亲第一次说家庭出身的事,他认为我长大了,以后会要面对这些事情,他不知道我早就被整得没有正常人样了,歧视与打压早就是生活中家常便饭,那种种黑五的屈辱已深深地刻记在生命里。
父亲好像走这么远,弯到这鸟不生蛋的偏僻地方,就是要把这与我讲一下,他觉得家庭出身的愧疚一定要让我有所了解。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怨父母,真想对父亲说,我不怪他们,知道父亲受到的打击与苦难,从懂事起就同情父亲。我就是信命去面对,人生来就是有苦命之人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
这个社会讲阶级,讲出身成分,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黑五贱民不得翻身,谁也没有办法,就是要专你的政。
太阳要落水了,父亲站起身来要走,告诉我乡下的房子还没有备好木料建好,母亲带着弟在那里读小学住在生产队仓库里,外婆还在白末乡下,生产队只准她从野地里搬到孙子家住,妹寄宿在乡村中学读书还好。父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转身朝花咀的方向走去。
父亲的身体是那么的瘦弱,不知天黑前能否走到花咀,坐在堤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我站在堤上一直目送着父亲,内心有着一种冲动,多么想跑过去跟着父亲一道离开游雁,与父亲在一起。我擦着眼泪,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残阳最后一丝光亮里。
我拿着父亲带来的书不愿下堤,堤下有什么呢?我始终有一种迷惑,我为什么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支离破碎,酸楚。
公社工厂不时有城里落难的人挑着行李过来,加入车间敲敲打打的行列,他们找到何厂长,求厂长收留他们。
那个年代,到处都走动着开除放逐回原籍,下放有问题的反革命,坏分子。挑着二个木箱子,拖儿带娃的,游雁工厂成了他们的归宿。
一天来了一个老头挑着木箱子,音乐家他们认识,是德州京剧界有名的人物,现在是历史反革命,连这样的老人也找到厂长来游雁做工了。还有一些大厂开除的坏分子,部队转业不愿去生产队劳动的人,乡村工厂慢慢人多了。
我见顾师傅裁着一块铁皮,敲成一个个不同尺寸的圆盘,再把小铜管连接,做成了一个精致的煤油炉子,倒进煤油点上火可以煮饭炒菜。这是一个好东西,我也跟着学做了一个,回家时给父母。
天气冷起来了,湘北湖区的冬天特别的寒冷,我没有带冬天的棉衣裤,穿着一件布夹衣整天冻得打啰唆,就围着马师傅的热炉台转,脸上脚跟上都长着红肿的冻疮,手就肿得像肉包子一样。冬天的夹衣在身上就像一层纸片,真成了光毛的寒号鸟瑟瑟发抖。
小马哥把他一顶没有帽檐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李哥一条围脖扎在我的脖子上,套了几条别人不要的裤子,袜子,有什么捡什么往身上套。那身装扮一定像一个乞讨的叫花子,原始部落里的游牧人。
寒冬的夜晚,铁匠的炉子烧得旺,北风刮得门窗呼呼响。音乐家庚夫先生,一边把手探在炉边上,一边轻轻哼起了俄罗斯歌曲那匹老马,声音浑厚低沉忧郁,与车间外的风声交杂在一起。他的老婆,老婆的姐,厂长的娘子都站在火炉边附和着,顾师傅和小马哥轻轻敲打着铁钳。
他们的神情在炉火的照耀下,显得有点悲壮,像是舞台上受压迫的劳工闹暴动的角色。在这穷乡避壤的寒风冷冻里,一群城里人在乡村炉灶前忧伤地歌唱。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当再一次地唱到可怜的老马,苦难在前方等着,庚夫突然有点哽咽发不出声音来,他的老婆赶紧说,我们来唱折子戏吧,贵妃醉酒,她一一地指着她的姐,厂长娘子安排着角色,唱起了京剧,音乐家的泪水在眼眶里闪耀。
德州过来的老头拉着一把京胡伴奏,顾师傅敲击着木板。不知不觉车间外,房子的走道上,走来许多附近村庄的农民兄弟,他们举着火把,不顾寒风在外静静地听着。
好久未见到何厂长了,他在车间巡视着,摸摸虎钳,钻床,小的车床,这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他在外面出差跑供销组织材料,好久都未回工厂了。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张折起来的伍元钱插在我的上衣口袋里,一条用绳子系着冻得僵硬的青鱼递给我,你回家吧,明后天要过年了。我木然地还没有反应,一身烂布条的游牧学徒工,不知春上过来一年已到头了。
我高兴地用一根木棍子挑着冻僵的青鱼,背着一个口袋,里面是我做的铁皮煤油炉子,是我这一年学徒给家里的礼物。我走上了大堤,朝北州子城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觉不对呀,我的家在哪里呢,城里还是乡下?
我不知怎么办?朝花咀走是去北州子城,如果去鸟咀公社乡下的家,就要下堤走垸中,犹豫了一会,我毅然朝花咀方向走去,我想乡下还没有房子,父母说不定回城里过年。
天空飘着漫天飞雪,长堤像一条冻僵的死蛇横亘在大地上,冰冻的河道死气沉沉。我大踏步地在大堤上走着,脚下草鞋发出冰碴沙沙的声响,头有点冒汗,我解开围脖,把没有帽檐的帽子,朝堤下的垸中甩去。
终于可以回家见到父亲母亲,外婆弟妹他们了。大雪不停地在我头上飘落有着一股清凉,我浑身充满着回家的激动。
这是一个白茫茫没有人迹的世界,天底下只有一个小黑点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