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最大的公立图书馆被焚烧了,这些暴徒,狂笑着将书架上的书籍扫下来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照着他们丑陋的面孔。图书馆不存在了,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工人俱乐部的图书馆更是早就点了天灯。
文化馆大剧院都被扫**一空,来不及烧掉的书籍杂志报纸拖往土产部废品收购站。
湖畔小学小操场上的汉白玉地龙,躺在地上也碍了造反派的事。他们举起铁锤一锤砸在龙头上纹丝不动,怎么砸也砸不烂,他们就用钢千把它翻转过来土葬,好端端的白玉龙给埋在地底下,再也不能昂着龙头了。地龙也盼着有翻身见阳光的日子。
城里到处都是造反派们熊出没,口哨起劲地吹着,钢千闪着火花,他们站在革命造反的制高点上,名正言顺地拿着名单,由街道的婆妈带路党指引着抄牛鬼蛇神的家。
那些抄出来的黑胶唱片,留声机收音机,旧的报纸杂志,都成了封资修的秽物废品,把收旧货的土产部仓库和院子堆得像山头一样。
人们从没见到过如此明火执仗,大白天公然到处劫舍,我远远地看到宝林巷片长的儿子山猫过来了。这家伙戴着红袖章背着一杆枪,身后跟着一帮人从公家屋往宝莲湾上走过来了,我心头一紧预感到了一种不祥,不会去湾上我家吧?便连忙往家里跑去。
果然,山猫这家伙不安好心的领着冲锋队党羽,提着钢千真的直奔我家来了。他大大咧咧地指着我家门,对着那帮土匪说就是这里。他的后脑勺霸着,一副指点江山得势的样子,他瞧都没瞧我一眼一屁股坐在老外公的床沿上,对那帮土匪指这指那,把我家与老外公家翻了个底朝天,把煤灶桌子打翻,水缸砸烂,玻璃的书柜推倒,老外公的线装书本都甩在地面上。
敢怒不敢言呀!我紧靠着老外公,站在一旁的六爷实在看不过去了,还像以前一样地过来护着老外公,外婆。
他大声地呵斥着山猫“你们这是没有王法,土匪也只是抢东西,你们是又打又砸”。山猫一看是六爷竟破口大骂,“你这地主资本家的狗腿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敢阻止清理整顿就是现行反革命”。他们冲过来把六爷给捆绑在屋柱上,六爷不停地骂开了,“你这小子,你妈也不是什么好货,什么片长,是窑子里放出来的,你就是个野种。”
山猫竟冲过来打了六爷一拳,还提着枪对着六爷胸口,他们把不停骂着的六爷押走了,六爷腿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六爷就这样再也没有回到湾上,他们把六爷不知关到哪儿去了?又说被他的侄子接走了,六爷没有亲戚在城里,哪来的侄子?
山猫气急败坏像一条疯狗拿着钢千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敲打,他顿着书房的地面大声地叫嚷着给我挖,一帮人立刻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房子的中间像土拨鼠那样快速挖坑抛起土来。不久,老外公的书房就成了一个黑黑的大坑,不小心迈过门槛就会掉到坑里,但坑里面没有他们想象的金银财宝变天账。
山猫见挖了半天一无所获,就翻起地上的一本本书来,连我们做作业的写字本都一页页翻,每页都不放过。一会,他们像找到了什么,才吹起哨子收兵,把房子倒腾破坏拍屁股就走人。山猫一把抓着我的手臂对我吼着,你父亲在哪里?押着我带路去找父亲,老外公想拦住,他们把枪对着老人家。
这帮土匪押着我去找河边看守工地的父亲,走过宝林巷,东正大街,来来往往都是戴着柳条帽的队伍押着被他们抓着的人,有的五花大绑用枪顶着,有的打伤了被抬着,鲜红的血滴在麻石街面上,这就是他们的横扫,造的孽,“红色恐怖”中的北州子。
我一边走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不能就这样傻乎乎地带着土匪去抓父亲。山猫知道我的心思,始终一只手紧抓着我的胳膊。妈的,我真后悔以前还跟着这家伙跑听他的话,还帮他喊人去老正街与东宝打群架,他这样待人不得好死,我恨死了猫精。
走到城西的老正街头,突然同时冒出来几支队伍,大街一下子拥挤起来,加上两边看热闹的人群挤了过来,我一转身用胳膊肘猛地捅了山猫一把,趁他叫的时候,掉头往人缝里一钻就跑了。我北州子土生土长的人哪里不熟悉,在小巷里左弯右拐地狂跑,翻过几个墙头就感到后面没有动静了。
我想着父亲的遭遇,站在十字街饭店的天台上看着乱哄哄的街头,把山猫的祖宗操了八遍,想捱到天黑时才回家。
灰蒙蒙的老天要下雨了,这时一个队伍从城西走了过来,队伍的前面是一个双手被五花大绑着的人,竟是可怜的父亲。山猫这该死的霸脑壳,日他妈的,他在后面还扯着一根勒着父亲脖子的绳索,使得父亲不得不把头费劲地抬起来朝前走,这是他妈的走着示众。
我顿时五雷轰顶,一屁股坐在天台上号啕大哭起来,山猫,狗杂种,千刀万剐的你才是反革命,土匪...... 父亲,这样一个早已被打倒在地奄奄一息,到处躲藏只求活着的人也不放过,眼睁睁地看着山猫这帮坏蛋土匪,大白天的押着父亲朝电影院方向走去。
老天阴沉着下起大雨来,雨点打在我的脸上与我的眼泪交织在一起,我喊天天也不应,父亲,可怜的父亲,就这样在横扫严打中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落入了匪徒的火坑。
三
朗朗乾坤,无辜的人们在横扫严打恐怖中,被批斗抄家关押,折腾得鸡飞狗跳家破人亡无以安生。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严打一切阶级敌人,砸烂旧世界,灵魂深处闹革命,这些劾人的口号,运动,刮起的一场又一场“红色恐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让人心惊肉跳不堪回首。
无时不感到在一个没有法制,街头没有派出所警察的城市里,坏人野心家政治暴发户当道极“左”的日子里,那种释放出来人性的恶是多么的没有底线,可怕。它残忍冷酷,对人性蔑视践踏,和平年代里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也有流言传来,有的邻县开始进一步的迫害,大规模的残杀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恶行令人毛骨悚然,后被支左的部队驻军强力制止。
这种一边倒的作恶多端,有人会说专政就是你死我活的,对于阶级敌人就是要严酷不能手软,但谁是阶级敌人?
这都是无辜的居民老百姓,只求终日靠自己的劳动来养家糊口逆来顺受的人民。这是借着造反继续革命的名义,打砸抢草菅人命罪恶的勾当。
全城的高压严打,抓来的人都关在电影院临时拘留所里,父亲被关在里面不知生死。湾上挑水卖的涂伯,打扫卫生的唐嫂,晏爷等,也都被抓到电影院关押起来交代历史问题。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他们青帮,绿帮的说不清。
唐嫂过世的老公以前做过什么,谁也说不清。
湾上资本家的屋子也被挖了个底朝天,每个房间都有挖坑。万幸老人家去年已过世了,留下神志不清的老太让他的女儿接走。云哥的父母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被带到电影院关了起来。卞叔不见了,都说卞叔一个人千里走单骑到边境出逃了。彭叔还好,彭叔仗着世代贫农人高马大,拿着一根大木棒站在自家门前守着孩子与媳妇。造反派把他的馿子给赶走了。
湾上只有秋瓜的妈最为起劲,她成了造反派的红人,宝林巷口宝莲湾上著名的带路党。她每天兴奋得像过节一样,举着一面绣着语录的红旗帜,旗上挂满了领袖的像章,站在宝林巷子口上忙着给抄家队带路,她巴不得把宝林巷,湾上及公家屋的人家抄上几遍。
她带路去了公家屋的小李子家,他的父母被查出来是隐瞒阶级出身,冒充干部漏网的地主分子。小李子一家六口被勒令押回乡下原籍,包括他已经参加工作的哥,姐也一同被单位开除走人。
小李子家就要被扫出城门去乡下了,一家子点着一盏油灯坐在黑夜里,门前的几口木箱子是他们的家当。他们公家屋的房子早已贴上了封条,天一亮,造反派就要押送他们出城。一些平时与小李子玩在一起的小朋友们,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小李子和他们一家人。挨过枪子的小李子坐在木箱上摇晃着双腿,惨白的脸还不大清楚命运的巨变。
小李子倒霉透了,挨了造反派的枪子还未好,又要与父母一道去乡下了。他的母亲,哥还有他的姐在夜色中沉默着,他的父亲铁着脸蹲在箱子旁边不停地抽着烟。他们老家在哪里?有多远?真想问候一声小李子!
一大早,湾上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女人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湾上的宁静。那个门上挂着一块昵毯的神秘人家,里面的水蛇腰女人号啕大哭着冲出了宝莲湾,疯了一样的往宝林巷电影院的后院跑去,人们在后面跟着。
电影院后面偏僻的院子里,许多的人围在一口小的池塘边,发了疯痛苦的女人,跑过去伏在塘边草地上一个溺水而亡的人身上捶胸顿足地哭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早上醒来不见身边的丈夫,在这池塘边相见了,她的丈夫畏罪自杀了。自杀的人都是畏罪,谁也没有责任的。
这是电影院后面一个平时极不显眼的小小池塘,有一年被寒潮冻住结了厚厚的冰,湾上,公家屋的小朋友们都到这里来玩滑冰。
草地上躺着的男人看起来高大,由于溺水肚子鼓得老高,多少年在屋子里终日不见阳光,皮肤是那么白皙得吓人。这是一个不能行走的人,多年不出门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池塘?他在漆黑的夜晚,是怎样的毅力在巷子里爬行?
要爬过湾上,公家屋,大半个宝林巷,再转到这个角落里来。
这漫漫长路是怎样一种对生的决绝,他有意避开湾上的池塘,宁愿爬这么老远,凭这一点他就应该是个心地还可以的人。
其实他只是旧军队里一个有军衔的军医,横扫严打的风声使他觉得过不了这一关。他不再依恋与世隔绝的生活,丢下他的老伴与城里许多自决的人一样,在“红色恐怖”
中自杀。
北州子城为时三天的“红色恐怖”严打横扫,对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全面专政,对传统文物的肆意破坏,所谓红色洗礼,革命的硕果累累。实则是制造了无数的冤假错案人生悲剧,多少文物被毁,多少家庭被掘地三尺,无辜的人被带到电影监狱吊打审讯。北州子遭到野蛮摧残,这是一幅多么混乱,黑白颠倒,心怀鬼胎的投机者,野心家造反暴发户的革命盛宴,人间梦魇。
北州子城从此干净红透了吗?一个城市光秃秃的,没有了峙庙,学校,图书馆,文化馆电影院大剧院,一切人文的设施。生活中没有了书籍报刊图书杂志,文字记载的美好事物,也没有了传统习俗,祖宗留下来的任何文物,灵魂信仰纯粹了吗?是否又回到了远古蛮荒,猴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难道只能生存于一个时时提心吊胆百无聊赖草莽的世界。
父亲被抓走的那天晚上,老外公,外婆带着我们三姊妹挤在一张**坐着,望着凌乱不堪的房子等着母亲回家。
母亲也不知被哪一路造反派从单位抓走了,天亮了也没有见到母亲。
那一段时间,东正大街上的中间摆着望不到头的桌子,母亲与成百上千的牛鬼蛇神一起站在高高的桌子上,挂着牌子低着头被围观批判,像古罗马斯巴达的勇士们被盯在山间大道旁的十字架上,供人浏览。
父亲最初关在电影院集中营里,我和母亲去送过被子,没有见着人,始终搞不清给父亲安的什么罪名?是老问题还是又犯了什么大忌,不知所云。电影院里人满为患,后来把父亲不知关到哪里去了?没有父亲任何消息。
一天傍晚,湾上来了二个拿枪的,一高一矮,要我们三姊妹跟着他们走一趟。我一看那个高一点的是经常走湾上去乡下阉鸡的阉鸡佬,他背着一张网鸡的黑网特别注目,现在背着一杆枪。矮的是街头擦皮鞋的,他也荷枪实弹成造反爷了。
此刻我只能紧紧握着弟妹的手被他们押着向前走去。
矮的糟老头背着枪在前面带路,阉鸡佬押后,难道怕我们跑吗?弟还只读小学二年级呢!
我和弟妹们慢腾腾地走着。那天晚上城里不知怎么停了电,没有路灯的街头变得漆黑一片,阉鸡佬打着手电筒。
走到县委大院,门前有人举着火把映出一块北州子治安司令部的招牌,才知到了狼窝。
儿时的森林大院小鸟天堂现在成了造反派的天下,司令部门前筑有碉堡拦着铁丝网,沙包上架着机枪。我记着里面的池塘八角亭,黑暗中竟想起伍平,卓卓同同他们来。
楼上木地板发出不堪的咔嚓咔嚓响声,隔一段就站着一个拿着枪举着火把的人,这些人在北州子街头都见过,城区就那么大,卖枣的,摆凉茶卖冰棍,还有一个是环卫处挑大粪的,他有一次挑着一担粪,裤的扣子未扣上,小兄弟在里面晃**。这些胡传魁的队伍歪在楼道里没有一点的站相,社会由他们把持着。
走到一个房间,里面黑咕隆咚地亮着火把蜡烛,中间大桌的后面,一个光着上身的大汉斜躺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他腰上绑着一圈子弹带,一双臭脚就放在桌子边上得意地摇晃着,旁边站着他的喽啰走狗。这不就是菜园子里出来的泥水治安司令吗?他成大金牙了,嘴上亮着几颗明晃晃的金牙。
阉鸡佬让我们在大桌前站成一排,两只手放在身后,像学生听老师训话一样,听草头司令训话,审判。这时半躺着的大金牙突然举起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大竹片啪地拍在桌子上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弟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这时,山猫这坏家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本破本子,指着上面写的毛笔字亮在我们面前,“这是谁写的”。我一看,那是被他们抄走弟的写字本。山猫举着本子,翻一页是写的一个打字,一页是倒字...... 这不是断章取义栽赃吗?弟读二年级知道什么,我明白他们的用心了。
弟哭着,我和妹不作声,山猫对着我们咆哮,“这是谁要你们写的,谁教你们写的,妈的巴子”。真险恶呀!
他们要把事情栽在父亲的头上,那马上就是现行反革命死刑,真是不寒而栗。我们始终沉默着。
造反司令把腿收起来,把竹板子一甩,用拳头捶打着桌子把蜡烛都要震灭了,露出金牙喊着,“说,上面的字是谁指使写的,妈的,听不见吗?耳巴子聋了”,他开始骂大街了。妹在我身边也被吓得哭了起来,我把弟妹护在身边,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打死也不作声,我是老大,得像一个老大的样子。他们歹毒呀!要置父亲于死地。
造反司令部就是一个匪窟狼窝,不知从哪里还传来凄厉的鞭打嚎叫声,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照出这些走狗恶汉一张张变形了的嘴脸,散发着邪恶。就是他们把北州子城弄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奈巨大的悲哀堵得慌,我也忍不住要哭了。整个楼房在昏暗中传遍我们无助的哭声。
堂堂治安司令金大牙没有想到回应他的是哭声,他的耐心到头了,他把自己坐的椅子提起来甩在一边,把竹板死命地敲打着桌面,气急败坏大声地吼着,“给我滚”。
审问终于结束了他们一无所获。山猫点头哈腰地赶忙过来朝阉鸡佬挥了一下手,阉鸡佬与糟老头打着手电筒押着我们回宝莲湾。
夜已经很晚了,远处传来北州子更夫敲绑的声音,母亲与外婆拿着手电筒在湾上巷子口等着我们,弟和妹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弟练习毛笔写字的几个字,他们无论怎样颠来倒去拼凑罪状,妄想置父亲于死地的阴谋无法得逞,只好把父亲放了。父亲被他们关押在治安司令部的牢房里,那晚,他们还有意把父亲关在隔壁,让他听到对我们的审问,哭声,如此来摧残父亲,灵魂拷问。父亲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走不了路,是涂叔用板车去接回家的。
父亲在**躺了半个月才下地走动,像他经历的无数迫害屈辱一样,他一句也没有提起牢狱之灾。他被关押了那么久受了哪些罪,都被父亲自己藏在心底。父亲从那以后更沉默了,不断地抽着劣质的沅水烟忧郁着。
父亲衰弱的身体挺着牢房的折磨!心神疲惫万念俱灰,多少年以后,云哥对我说,父亲曾去他家与他爸喝过一次酒,他们是劳教农场先后的囚友,父亲在他家关着门大哭了一场。我愣在那里半天无语,可怜苦难深重的父亲。
谁了解父亲年纪轻轻所遭遇的灭顶之灾,谁知道他所背负着的那幅铁十字架是多么的沉重。在这世上父亲似乎就是被人摁着打压到底,承受着无尽的苦难没有翻身之日。
所有人都可盼望黎明的到来,只有我的父亲被深深按在黑夜里,见不到光明。
四
横扫严打过后,北州子从地狱废墟走来,到处都是打砸抢后的断壁残垣,瓦砾,破坏比街巷的武斗还来得广泛,许多的房屋被贴上了封条,人去楼空。人们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管住自己的嘴巴手脚,不乱说乱动明哲保身。
红色风暴远没有收敛,种种恐怖的行动依然笼罩着北州子,那帮肆意破坏者打手诽谤告密者,上纲上线的极“左”
分子害人精,从来不干好事者,他们随时又可以立一个什么名目再来一场横扫严打,老百姓无不悲催。
人们惊魂未定,邪恶之举真又降临。他们认为的敌人,一切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形形色色所谓对现实心怀不满的人,要像清理垃圾一样赶出城外,下掉他们的户口,让他们到乡村去啃泥巴。让他们在人民公社有限的土地上去与农民兄弟争口粮,劳动改造,子孙后代也变为一个地道的乡下人。
这样城市就真正成为工人阶级领导贫下中农为主,革命造反派红卫兵的一统天下,一座乌托邦理想之城。城里没有了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无产阶级彻底取得胜利,满足那些极“左”变态狂们失去了人性极度扭曲的心理欲望。
这就是他们反人性的革命逻辑,眼不见为净。
这种随意把城里人以全家下放劳动的名义,把无数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的城里家庭往乡村驱赶,区别于后来大张旗鼓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全国上下动员,最高指示,戴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在阳光下进行的一场运动,让革命造反**阶段已过的红卫兵青年们冠上知识青年的名头去农村锻炼,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知识青年是光荣的,去一个广阔的天地是大有作为的,劳动锻炼与农民吃住在一起滚一身泥巴,成为有知识的农民,这是当年宣传知青上山下乡的广告话语。锻炼二年后就有四个面向,看起来是面向农村,边疆工矿基层,实际上是可以招工招干招生参军在等着,大把的机会拍屁股走人,有的就上大学读工农兵成为国家的主人。这真是为在家耗着的城市红卫兵们指出了一条光明的路,充满着改变人生际遇的上等机会。
知识青年离开身边的父母,温暖的家庭,这也面临着痛苦的割舍,去乡村过上几年艰苦的生活受着教育,忍受短暂的不适应去到乡村田间劳动,挥汗如雨,是一种痛苦的镀金,是非常有所值的。是在那个年代摆在青年们面前,不得不走的一条充满希望的金光大道。
所以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很快发动起来了,城里家家户户都响应号召报名,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敲锣打鼓戴着大红花欢送知青下乡,就像当年招干部培训班一样。
红卫兵们毫不手软地砸烂毁掉一个旧世界,有着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英雄气概,如今到广阔天地的农村去接地气,了解一下乡村现实,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还是一种有力量的,一种鼓动向前看的主旋律,新的潮流。
红卫兵们老待在城市里造反,把城市都要造没了,祸端四起总得有个办法,一个出路,没有工作这是一种祸,换了知青的角色扎根在乡村。那种一时看不见,下乡二年即可四个面向美丽画面在召唤着,它是真实,进步有前途的,谁不去就犯傻了。
那些有关系有权势有路子的家庭更为积极先行,公然视为乡下镀金。他们知道那么多的国有工厂机关单位,工农兵大学在向他们的孩子招手,就等着他们锻炼二年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四个面向,招工招干部队当兵,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堂而皇之大学生。
而被造反派以横扫清理名目赶出城门的全家下放户,这些城里的垃圾,完全是严打以后的持续迫害。灰溜溜地下到陌生的地方,与那些乡村地富反坏牛鬼蛇神在一起,接受监管劳动被继续专政,场面是悲惨的。
不管你是否愿意,生活有着多么大的困难,老弱病残人生地不熟,街道上一纸告示就把你全家城市户口下掉了,你不走就成了没有生活来源,物资票证,户籍的黑户。再来一个清理黑户,你就无处可逃,这么大一个世界竟无立锥之地。
全家下放成了一个耻辱的标签,说明你不是地富反坏右就是有问题的“黑五类”,三六九等的贱民,废民。你自己乖乖地去乡下找一个委身之地,作庚打辑的求农民兄弟接纳你,称兄弟也是不配的?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全家老小灰溜溜地滚出城门,离开这个不待见你土生土长的,梦绕萦回的城市。
你可能还心存那么一点点的侥幸,这比当年苏俄清除那些地主富农,一股脑儿地赶到西伯利亚冰天雪地喝西北风好多了,比驾着三套车几匹老马去西伯利亚原始大森林流放好多了,似乎哪里还藏着掖着一点点的仁慈。全家下放户如丧家之犬,惶惶然没有归的路。
乡村善良的农民好奇地看着城里来的落难人,惺惺相惜,你们城里人也有今天,当然嘴上不会说与他们争口粮的来了。生产队多了一户与他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同样的卑贱,要靠自己出工养活自己,命运十分不济的人。
北州子政府的墙上,黑纸白字贴着全家下放户的名单,父亲的名字赫然在目排在第一行。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一点装,**裸地借着严打的余威就把我们全家草菅成西伯利亚流放户了。父亲从农场回来,好不容易相聚在湾上的家,没有过上几年日子,风雨飘摇中一纸告示就被城里一键清除。
湾上的云哥碎米子家,资本家的儿子,摆图书谋生的离职老师,一条腿的晏爷家都是这样的命运,盖上全家下放户的印章被限期滚蛋。母亲属银行系统,造反派们连整个银行单位也砍了,风声鹤唳的一律随家下放,去掉干部身份成为村妇乡婆与她乡下的姐妹一样,兜了一个圈回到土地上。
年老的外婆被勒令回鸟咀乡下原籍,还特别规定要住在乡村野外,一座临时搭的土棚里,接受冬天风暴冰雪的严寒,乡下农协造反派的批斗,可怜的外婆怎样生存,如何求生?
全家下放去何地?谁家生产队会接受我们这地富反坏右黑五老弱病残,没有劳动力出工的下放户?父亲出城去乡下问过老家的叔,叔说他们在青树咀那儿已经受罪,不愿看着哥一家子也这样,便断了回老家青树咀的念头。父亲最后找到他在商店结交的乡下朋友陈伯,在离城大约十几里地,隔着一条河的鸟咀公社乌鸡大队落下户来。
那里每个生产队都有几个下放户,在偏僻的乡村一同磨难,遇到困难有一些呼应,同是落难人无奈中同病相怜。
过河的地方,冥冥之中,那棵小时找母亲的参天桂花大树屹立在大堤边,就是在那里找到了母亲。又回来看望了大树,神圣的树呀!是它让我在漆黑的夜晚,绝望中看到了希望,母亲在那里,说不清不知意味着什么的缘分?
怎样去做一个乡下农民?像农民一样在乡村土地上任劳任怨地劳动,风吹日晒地挣工分养活自己。失去了城市的基本生活保障,怎样在乡村生活下去?出身于农村的父母也手足无措,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了。
父亲支撑着身体,捂着自己的胸口顶着精神上的压力来往于城市乡间,他想不管怎样争取在乡下把房子建好,再全家下去。
还没有离开宝莲湾上,学校停课闹革命变成复课闹革命了,又可以上学了,理由都是革命的需要。夏坨,树林树干树叶三兄弟,秋瓜唯安建平莉莉等这些根红苗正的,都收到中学录取通知书复课了,变成中学生背上书包上中学了。
全家下放户的孩子是城里的弃儿没人搭理,我家三姊妹都等着下乡当农民,大舅爷创立的县立中学,是人家的学校,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兴叹。
年纪这么小在乡村当农民,看牛锄草的活都干不了,这不行呀!母亲找到在乡下教书的小舅,他跟着外公起义后读了军政学校,在一个乡村中学教书,求他帮忙把妹安排到他那儿读中学去了。父亲找到在街道做工的朋友,他们也是全家下放户,抱团去乡下办社办工厂,求他们把我带着去学徒,十二岁可以做工了,这是我的出路。
父亲是决心与文化绝缘的,读什么书?他希望我和弟弟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都去学一门手艺混一碗饭吧,弟学徒太小了,人家不要。父亲就带着弟在附近的乡村学校读小学。
家是如此的脆弱,全家下放,外婆被押回原籍,一个温馨的家就这样分崩离析了,风暴反复摧残的小家。多少年都怀念着住在老外公宝莲湾上的日子,那盏窗前亮着的煤油灯,父母在身边,三兄妹在灯下做作业。
五
老外公也要出走了,彻底地放弃宝莲湾上的房子,这个伤心地去他湖北小儿子处。老外公主要靠收房租过日子,他南京的二儿子每个月给寄十元生活费补贴。二舅爷在运动中成了被打倒的当权派,不知下放到湖北哪一个牛棚劳动没了音信。房租早就收不到了,又断了补贴,老外公在湾上守着一堆房子却生活不下去了。
老外公没有办法,拄着拐杖硬着当资本家寄生虫剥削阶级的头皮,夹着一本黄皮纸叶的账本,带着还未去学徒的我上门去收房租,希望还能收到几个钱。房东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欠了人家的账似的,只能小心翼翼地敲着门喊着,“有人吗?收房钱”。收租金这个词是绝对不能说的,是大逆不道很不合“文革”的口味。
彭叔拿了一块钱出来给了老外公,这是二个月的租金,老外公翻开纸叶用笔打一个勾。梁嫂出来交了三个月的,九毛钱,梁嫂是二间小房子。唐嫂帮老外公整理家务,是免租的。刘叔家外出卖豆腐脑,没人在家。
到常家,常嫂站在门边削鱼卡子,对我们说,“现在还要交房钱吗?”,我说“是的”,大家沉默着。常嫂还是放下鱼卡的竹笈,把围布拉起,从裤口袋里拿出转成一根棍的一元钱递给我,老外公看着本子,没有说什么。常嫂是一个有五个小孩的大家,就常爸一个人在一个商店工作也不容易。一些人家大半年都未交一毛钱了。
老爷子带着我就这样一家家地去讨这一点可怜的租金,看着人家的脸色望人家施舍,低声下气的乞讨。到了秋瓜家还未走到门前,秋瓜妈就从屋子里端着一盆水冲了出来,劈头就朝老外公身上故意泼来。躲不及,把我和老爷子还有账叶都淋湿了,脏水还溅到了脸上,秋瓜妈是宝林巷著名撒泼户,动不动就撒泼,大粪都敢往人家**泼的。
秋瓜妈胸口挂着半身亮晃晃的像章,那杆印着头像的红旗插在房子门前,然后耀武扬威地叉着腰,指着老爷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地主,怎么不死的资本家,你还敢收租剥削我们贫下中农”。还朝着看热闹的大喊“大家看呀!,周扒皮过来了”。
收租金在那个年代被人家骂几句发泄是正常的。我和老爷子身上湿漉漉的,望着这泼妇的谩骂还不能把她怎么样,特别的令人难受窝囊。秋瓜妈对着围观的人,挥舞着脸盆子,更肆无忌惮地大声说,“从今以后,老娘就是白住,就是不给地主资本家。”她这是向湾上宣告房子照住,租金不交。
秋瓜妈仗着自己出身好,老公是个烧砖的,又是个文盲干净利索横行宝林巷,她是文盲做歌唱成了她的金字招牌,就可以无知无畏地放肆,可以蛮横的不讲理。她忘记欺负唐嫂的伤疤了,趁着严打中带路党的嚣张,此刻更是趾高气扬。她泼妇般地跳起来骂着,“谁交钱谁就不是东西,就是地主资本家的徒子徒孙。”她鼓动所有人都不交。
我和她是有旧账的,有一次她见我身上揣着三姊妹的学费,是母亲将八元钱卷在一起塞在我夹衣的口袋里。她便老远跑过来递一个撮鱼的簸箕给我,引诱我去池塘边撮鱼,趁我弯腰在池塘边那一下钱就到了她的兜里。她知道我最喜欢在池塘边撮火蓓仔鱼。
我当时还有点纳闷,这娘们平时骂骂咧咧今天怎么对人这么好。我只是很快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引起警觉。这是我母亲持家省吃俭用三姊妹一个学期的学费呀,成了她的囊中之物。秋瓜妈偷到钱一转身就三天不见人了。
秋瓜家一个做娘的有着这样不好的品行,还喜欢小偷小摸,后来秋瓜,秋瓜的姐妹都有偷东西的坏习,家族都有着偷的文化。秋瓜的姐长得漂亮,谁都不知她有这一手,参加工作不久偷店里的营业款被开除了。秋瓜的妹招工到工厂偷东西被开除回家,秋瓜自己生病住在医院里,把人家的奶粉,脸盆,一张席子都给偷走了。他们家有点见什么偷什么,人家的就是自己的,像一块抹布到哪总要想办法抹一点东西往家里搬。
面对这么一个无赖泼妇,老外公只能站在那里干生气。
我拿过湿了的账叶,秋瓜家一年都未交一分钱了,我对她说,“三间房子,一点钱都不交。”她把破盆子在我眼前挥来挥去,“老娘就是不交,不交,不斗死你们就是好的了”。她趁我不注意一把将账本抢在手里,当着众人的面,一张张地撕着,欺人太甚呀!
我本能地去抢,被她一脸盆砸了过来,顿时眼冒金星血脉偾张,我一脚朝泼妇身上踹去,还顺手揍了一拳过去,狠狠地吐了一口水,这时老外公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看着疯女人护着我,“走吧,我们走”。
老外公做梦也想不到,他筚路蓝缕一生奋斗而来的城东大屋庄园,政府给他留下来弥补生活,完全可以过好下半辈子的家产,现在却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保障,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了。反而被这么一个下里巴女人在众人面前辱骂,把房租的事情搅得稀烂。
老屋成了可有可无冷漠的砖头,老外公守望着眼前的房子荷塘菜地,却没有了意义成了生活无着的人。北州子一代拓荒者,曾经辉煌,甚而显贵,沦落到为一日三餐发愁。
老外公不得不与逃亡到湖北棉花地的小儿子联系,看湖北那块远方的棉花地里,还能不能接纳一位迟暮的老人。
不久,小舅爷派征远叔把老外公接走了,这是我最后与老外公在一起,见到老外公和征远叔。
老外公跟着自己的长孙子,步儿子的后尘走城西经藕池石首去了湖北,他儿子冒着生命危险寻找到的一条求生之路,荒漠异地也成了他晚年的归宿,这是老外公怎么也想不到的,然而这就是世事。在他的大女儿我的外婆被赶往乡下没有多久,我们去乡下之前,老外公就这样离开了他的宝莲湾,奋斗一辈子的北州子城。
外婆去乡下与自己的父亲离别时,那几天是不停地擦拭着眼泪,说着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老父亲了。现实的逼迫,生离死别不能周全。
老外公的房子就这样在北州子“文革”运动中,不明不白地全归了租户充了公,宝莲湾上从此再也没有了房东。
他们凭着老外公的房子,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成了前有黑瓦房子后有菜地的有产阶级,不花一分钱就获得了别人毕生的财产,不知是谁剥削了谁?凭着老外公的房子,在后来的旧城改造建设中换得新房和拆迁的大额补偿。
街道镇上都装聋作哑地不过问,似乎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湾上,老外公的后人是我们,一个全家下放户,户口都下了,乡下人有什么说话的资格,马上滚出城门。
向谁申诉?去哪里申诉?
秋瓜妈成了宝莲湾上的英雄,是她撒泼赶走的老外公。
她在老外公走后还特地在池塘边放了一挂千子鞭,庆祝她耍泼成功。她家占了一溜三间冬暖夏凉的黑瓦房子,三个大的房间,进出宽敞后面还有很大一块菜园。她立马叫来泥水匠把房顶加了一线玻璃亮瓦,把木工师傅喊过来改造门窗,还在后院菜地围起木栅栏,大张旗鼓地养猪养鸡鸭,与邻居争吵划菜地疆界,办起家庭农场。
秋瓜妈走到了人生得意的高峰,她嫁了个烧砖的黑黑老公就可以横着走天下,老公没有给她带来经济上的什么,她凭她自己在宝莲湾实现了梦想。她没想到在家门口泼一盆水,跳起脚来骂一个老头子就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这么一大溜房子。她有点自命不凡找不到北了,她每次出门都想泼谁一盆水,再对着门外无厘头地骂上一阵操练一下口舌,谁接上腔就遭殃了。
这样的嚣张离倒霉就不远了,不久,她在粮局当总会计的弟出大事了,“文革”再乱没有王法也不能把公家的钱放在自家兜里,把粮局当成自己家的钱柜。秋瓜的舅被揭露出来是北州子粮食系统有史以来最大的贪污犯,蛀虫,成窃国大盗了。偷的世家再怎么红通通,出身再贫,秋瓜的舅也被五花大绑地从粮局押了出来,走宝林巷去大会堂被宣判死缓。
秋瓜妈,秋瓜和他的姐,妹全都待在家里不出来了,但人们都看见绑着他们舅的队伍走过来了,秋瓜妈带路党也有今天。有一支小分队绕到秋瓜家的后门捶起门来,让他们也尝尝被抄家的滋味,看还有什么细软与账本藏在秋瓜家,专政的铁拳也砸向了秋瓜家。
秋瓜家被连坐也不是什么好鸟了,家族中有了坏分子“黑五类”被判死缓坐牢的人,镇里很快宣布秋瓜家为下放户,房子贴上封条收归街道,被革命了。
六
母亲要我去乡下看看外婆,担心着外婆。她老人家被乡下造反派进城押往乡下有一段时间了。造反派只准外婆住在野外的茅草棚里,不知是怎样地活着,我和弟一道去看外婆。
那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天,湘北的冬季还是很考验人的。灰白的天空刚下过一场雪,大地是一片白色皑皑的雪原。我和弟一早出了城,走大堤在马溪过河,往垸中的末沙大队走去,至中午时分,民兵指着空旷的雪地上一个小草棚,说外婆在那儿。
外婆一个人住在野外冰天雪地里,木条搭的三脚架上盖着一些茅草,吊着一块布帘是门挡着风雨,挑开布帘,见外婆盖着一床棉被躺在地上一个堆积着稻草的木板上。
一个小煤炉,旁边是木炭水桶,碗筷放在地面上。过了七十的老人在野外承受着这般的苦,还不如蹲在监狱里。
外婆见是我们,高兴地摸索着坐了起来,我把带着的几个鸡蛋半斤冰糖递给外婆,她老人家早年患过肺结核,经常要吃点冰糖止咳。
我坐在外婆的木板床边,弟只能站在棚外。外婆自己怎样做饭呢?谁来给她送水送菜,晚上一个人在野外,野狗来了怎么办?这都是令人揪心的事情。
末沙大队有一个外婆的孙子,是舅的前妻生的一个小儿子,我们喊三哥,就是他给外婆送一些东西看望着。农协的造反派规定外婆必须在野外享受风餐露宿,听着野狗的狂吠月下的寂寞,反省地主剥削把外婆往死里整。可怜的外婆,新中国成立前夕已是没有多少田土临近破产的破落人家,地主的边都沾不上,最多也就是一个十几亩田的小土地出租。
何况外婆还培养了一个三八年就参加地下党的儿子,高级干部,这在当地谁都知道,外婆应该还是革命家属,但造反派不管这些就是要整人专政。外婆在天津舅那儿不回来就好了,有她儿子护着,跟着我们就这样遭难。
外婆用铁筷子拨着小煤炉的炭火,轻轻地吹着木炭,希望暖和一下手脚。外婆住在这四面来风的草棚子里过严冬?我不敢把这一切告诉母亲。
天不早了,我和弟站在三角草棚的门前向外婆告别,弟痛苦地沉默着站在雪地里,弟完全是外婆搂着长大的。
外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要我们放心,怎么放心呢!茫茫白雪闪着令人头晕的寒光,远处一排排村庄的树梢传来狗的吠声。我回过头来问外婆,狗来了怎么办?外婆说狗怕冷,冬天不过来,外婆更怕冷呀!
我对外婆说,爸在乡下开春就做自己的房子,到时就来接您到我们那儿去,外婆拿着手帕擦着眼泪点了下头。
外婆这么多年与我们相依为命担惊受怕,没有过着一天安稳的日子,我们与外婆是不能分开的。
我和弟弟已经走远了,还看见外婆站在雪地草棚前,我真想去生产队求民兵放外婆一马,扶着外婆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不生病也会冻坏的,坚强的外婆。远处树林边不时看见几个人闪动,那是几个监视看着我们的民兵,人怎么活得如此艰难!
一天傍晚,全家在吃晚饭,一个人走过来传老家的口信,青树咀老爷爷去世了。父亲顿时怔住了,放下碗筷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我也心里十分难受,我与弟妹们不一样,我见过拜过老爷爷,在青树咀与老爷爷一同生活过。我知道老爷爷那么多年住在自己的黑屋里不与外界交道。当年治水修理堤垸的高手,在深深院落悄无声息地走了。
二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世纪老人,我的老爷爷老外公,都是大山里世代贫困的穷孩子,按现在来说也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是道德制高点上的革命者,社会的主流。也可以得势造别人的反,打倒斗争别人的人,为了脱离贫困,实现自己人世间美好的理想,走出大山去寻求奶与蜜的芬芳。
在白水茫茫的湘北湖区,荒芜的沙洲之上,弱肉强食黑道横行的丛林年代里,带领着儿孙们辛苦创家立业,为此焕发出生命中最原始的精神与力量,成就一番家业,成为当地受人尊敬的绅士,名流,社会中坚。
老外公和他的儿子们在城里还有着百年树人办学的千秋功德,却这样的不入社会潮流法眼,在“文革”运动中背上世道枷锁走麦城,呜呼,哀哉!
不久,老家青树咀又传来噩耗,生产队的社员们远去湖边的田里耕种,突然高台上的大屋庄园燃起了冲天大火,老弱妇孺救不了火,等男社员们赶回来时,整个高台上的房子包括周围的树林灌木全都烧成了一片灰烬。大屋庄园终于以凡间一个借口,跟随着老爷爷去天国了。
从此,青树咀大垸方圆几十里地少有的高台大屋,壮观的湖畔老家庄园彻底不存在了,化为了天边一朵极为壮观的冲天大火,升起来了满天的五彩云霞,存在于记忆里,梦幻中。
七
那些在北州子造反起家,不可一世的所谓工人造反派们也没有想到,造反也分大鱼吃小鱼,比他们更牛的益州钢总司造反派要来收拾他们。城市之间没有兄弟情,只有观点的认同,这便是派战的导火束,狗屁观点大于天。几言不合,就是思想路线出了问题,革命反革命的分水岭,枪炮齐鸣,不是小打而是往死里揍。
城市间居然比拼谁更革命激进,破旧立新更彻底,号令神通更广大。北州子的造反派在泥水司令掌管下使出浑身解数,横扫严打挖地三尺,刮起制造“红色恐怖”,居然还被封为温柔的右,保守妥协派大本营。
风传益州的钢总司造反总司令就要率领无敌舰队,逆沱江而上踏平北州子妥协派,要血洗梁山虎狼兵团夺鸟权,弄得北州子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理解。运动发展折腾到现在,城市与城市间的派斗,看来无可避免地进入造反军阀时代。
泥水治安司令也不是吃素的,以他的梁山虎狼兵团为基本盘,纠集北州子的各路造反军团战斗队起来抵抗,保卫自己革命委员会江湖地位。迅即成立打倒益州欺软怕硬投降派拒敌指挥部,研究防御部署,紧急招募退伍转业军人,城郊开始布沙包挖战壕。
益州在东,最为便利是从洞庭湖走水路而来,小日本当年攻城就是天上扔炸弹人走水路,走旱路就会被大垸抵抗游击队阻击。泥水司令把他的梁山虎狼兵团布置在城东大堤石叽头一线,其他什么沱江风雷阿的森敢死队守内城,机枪钢炮埋伏驻扎在石叽头上。
泥水司令造反多年,早已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了大风浪,什么事情没有遇见过,但这次被益州攻击还是头一回。
考虑周全留有后手,万一不敌就脚底抹油跳上车往城西乡下跑,去湖北洪湖打游击,当年红军就在洪湖躲过了围剿。
他造反出山以来,几次走西口被别人追着往死里打,都是躲在城西乡下老山洞里反击得手,他还是司令草头王。
保卫北州子城,誓死捍卫什么对百姓来说,这就是他们自己找不到北狗咬狗窝里斗,都不是什么上得桌面的好家伙,准备冒着风险看派战。有的甚至幸灾乐祸地盼望着东边的益州佬马上打过来火拼,戏就开锣了,胆儿大的,还溜到堤上过了警戒线去看防御形势。全面内斗升级了。
“文革”运动在北州子城有三个阶段,一是发动,造反派崛起,二是全面内乱,造反派自己打成一锅粥窝里斗,最后才是造反派垮台,潮水退却清算收场。
造反派由文攻武卫点燃的火药桶愈演愈烈,也就似民国期间的军阀抢地盘争权夺利的大混战,城市间封建割据,互相疯狂攻击。这是怎样的一个继续革命还是历史的倒退重演。
益州钢总司兵团纠集不少条江轮,机船划子竹排,扯着五颜六色的大旗别称无敌舰队,也就欺负下面县城造反派。舰队冒着浓浓的黑烟,趁着沱江的秋季涨水,浩浩****地逆流而上。他们胜券在握,一路上兴高采烈地在船上放着革命的歌曲,不时往两边的堤岸来它几梭子,给沿途乡巴佬长见识。
他们夜晚还靠在河岸边,点起篝火载歌载舞,终于找到一个革命的好由头纠集在一起玩夺权派战,收拾妥协派。
但看起来却是来休闲旅游度蜜月的,歌声唱起来一点也看不到血腥。
他们敲打着皮鼓欢呼着胜利,一鼓作气冲破了在草尾,茅街的滩头阵地阻击封锁线,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看谁酒量大胆子壮敢冲锋,势如破竹地沿江而上。惊吓得泥水总司令几晚都没有合上眼,这来势看来不是虚假情报,这也不是街头械斗看谁的人多口号喊得响,动不动就是压倒之势雷钧万力。
他的参谋作战部都是浇水泥砌砖砌墙,街头打派战的一伙小混混,加上痷鸡佬修皮鞋大杂烩,临时找来几个只会支左的退伍军人。作战室的地图都挂错了,看了半天是修南运河水利的。泥水司令提着酒瓶听山猫汇报。
山猫是他的战地通讯队长,就他一个人,干将。山猫不知从哪个维修铺烂铁堆里,找来一部摩托车,听发动的声音就要散架了,折腾半天还打不上火。山猫的痛苦牌摩托车前面插着一面小旗,在东大堤与城里来回跑军情。
无敌舰队的船只在沱江开足马力向北州子驶来,船头的高音喇叭不停地对岸上喊着益州娘娘腔,显得挺柔和亲切的“北州子的革命造反派同志们,请你们放下武器,反戈一击有功,反戈一击有功。”他们抵达城东石叽头时遭到了岸上炮击和机枪的扫射,江中升起一串串水柱。无敌舰队打头阵的小炮轮在河中心组织反击,城与城的战斗接上火就这样打响了。
火拼持续了一天,舰队始终过不了石叽头封锁线,也靠不了岸,只能抛锚在江中间扫射打转转,有挨了炮弹的船只冒着浓烟掉过头来顺水往益州跑了。在这难分难解正酣时,益州军分区的一队解放军赶过来了,用高音喇叭向河里喊话,“益州革命的工人造反派同志们,请立刻停止射击,放下武器,” “益州革命的造反派同志们,工人阶级内部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双方造反派隔着堤岸对射打了个平手,都是喊得凶的二赖子,战场上冲锋在前机枪横扫拼刺刀,血肉横飞的场面一个也见不到,让许多伏在大堤边看热闹的人不过瘾。
益州的造反派也没有三头六臂,都是爹娘养的肉,只是口气大,始终不敢靠岸硬攻短兵相接,不愿当肉靶子。
这里面没有张飞李逵玩命的死士,也没有什么主义,奋斗目标崇高理想为谁献身一说,都是精致的投机者。准备夺权成功,混个头衔一官半职之人,真被枪子崩了也挂不上英雄,烈士称号,只能说打派战,比鸿毛泡沫还轻。
无敌舰队的船只看到堤上列队的解放军更加不敢靠岸,有的开始调转船头争先恐后回益州,大战就这样虎头蛇尾草草收场了,没有谁玩真的。
老百姓挤在官街十字路口探听消息,山猫把痛苦牌摩托停好,嘚瑟地站在高处宣布说北州子保卫战,梁山虎狼兵团打赢了,益州的无敌舰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逃走了,胜利属于北州子,属于梁山虎狼。他还说他亲眼看到炮弹把江中的船打得开了花,击沉了三艘,大家都竖着耳朵听他比划。
山猫当着满大街的人拍着胸口说,他端起冲锋枪一梭子扫过去,就把船头几个人打趴了,其中有一个一头栽到河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