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上很安静,青蛙在远处池塘一声没一声地咕隆几下,显得深沉。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母亲带着我们三姊妹围着桌子学习老三篇愚公移山。湾上人家都在灯下认真学习,卞叔也不能肆无忌惮地玩牌了,手上的牌成了红书也得做个样子。街道的片长大妈会带着红卫兵到湾上来随时检查,要你背哪一页哪一条语录,背不出说错了,祸也就来了。

湾上没有人唱三十年代的红歌了,唱的都是红宝书里的语录歌,跳着忠字舞,那种站在原地反复往前冲,鼓动着什么的舞。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拿着红宝书站在那里请示着,晚上再汇报,做错了什么事,有什么坏心思龌龊的念头想法,在心里面默念着检讨悔过。这种做弥撒的形式,街道邻里互相监督着。

父亲主持的学习好不容易结束了,愚公带领着子孙把山都移走我们该休息了,我打着哈欠哼哼地去睡觉,可父亲提出每人再写一篇学习心得才让睡,这让我心一堵火就上来了。我本就特别反感这种政治学习,不能去玩却要规规矩矩地熬着,好不容易完了还要写心得体会,我没有体会!不就是做事决心大子孙努力山也可以搬吗!我立马站起来表示反对,弟妹你们要写我不写。

我对这些没有头绪的事感到特别的窝囊憋气,还要显得无比虔诚感到愤怒,做个样子应付街道片长就可以了,还当真什么心得,我没有心得。我当着父亲的面抗争起来,“被整成这样,没有心得,”父亲站起来猛地给了我一耳光,父亲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人,也从没有打过我们,重的言语都没有的!我惊讶着捂着半边脸转头朝门外跑去,边跑边哭,为愚昧的爸为自己。

大街上,北州子城深深陷入了“文革”运动的疯狂,头上顶着照妖镜着了魔似的人们,红卫兵们在人群中抛撒传单,演讲煽动打倒当权走资派。大街上到处刷得红红的,贴着铺天盖地的标语口号大字报。

红卫兵们戴着旧军帽穿着黄军装,胸口别着金晃晃的像章挎着黄书包,传单撒完了不停地挥舞着小红书喊口号。

街头钟表铺有许多人通晚地排着队买领袖的像章,挤在小小的窗口上,以胸前有一枚像章为荣。书店门前也是长长队伍买选集红宝书,这成为一种革命狂潮的时尚,红流。

我从家里落荒而逃,在这喧闹的大街人群中游**,见路灯下聚集着一堆人像黑黑的苍蝇,我挤进去看,一个手脚利索刻钢笔字的人被紧紧围住,一毛钱将钢笔刻上一条语录。远处有游行的队伍敲锣打鼓过来了,这是通宵达旦的大游行,欢呼上面又来了最新指示。一个被抬在桌上的人用话筒大声地朗读着指示,声嘶力竭地喊着造反有理,砸烂谁的狗头...... 午夜三更喧嚣的城市才终于平静下来,走到大剧院的台阶上见这儿没有人,我就蹲在售票窗口下睡着了。是彭叔把我拎了起来,父亲站在后面用手电筒照着我。

一九六六年夏,这绝对是一个令国人难以忘怀的年份,历史上有着它的记载,份量。在农村公社开展的四清四不清运动好好的,突然转到城里变成了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所有的电台广播二报一刊声嘶力竭的不断宣传鼓动这场革命是多么及时重要。

认为在社会主义阶段,公社化,公私合营后还存在着同资本主义二条道路的殊死斗争,还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与和平演变的危险性,红很快会变成黑。要有一场触及人灵魂的伟大运动,扫除资产阶级及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保证千秋万代不变色。

告诫善良的人们中央出了可恶的修正主义,党内出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是叛徒工贼,是披着红色革命外衣的狼,是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要通过一场红色狂飙把那些隐藏着的革命投机者,野心家,阴谋家,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式人物,通过造反把他们揪出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社会主义阶段的主要矛盾不是什么丰衣足食,先进与落后,温良恭俭让,毛毛雨和声细气的人民内部矛盾,而是敌我之间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以阶级斗争为纲,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要灵魂深处闹革命,斗私批修去掉脑子里万恶的“私”

字,同资本主义剥削阶级思想彻底划清界限,否则社会主义的大好江山就会拱手与人,资本主义复辟,老百姓就要受第二遍苦二碴罪。无产阶级就是取得政权也必须高举造反大旗发扬追穷寇的精神继续革命。

这是和平年代里主观人设的矛盾斗争,是持久的一场造反运动,使得情况迫不及待地要开展。哪怕生产力落后工业革命刚起步,现代化还离得远没有影,教育也不普及,公社化还在实践,计划经济阻碍生产要素。刚有了一口饭吃,休养生息没有几天,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迅雷不及掩耳地来了。

社会总是安于现状惰性十足,喜欢和风细雨过家家,总是依着人性的理解来发展。生活的现实告诉人们不要折腾,折腾没有什么好果子,做梦也想着没有运动不革命。

甚至认为所谓运动就是变着法子整人,只关心柴米油盐世俗小日子,完全追求理解不了这场宏大叙事,迷茫犹豫抵触慢半拍。

一篇炮打的文章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红卫兵闻之而动开展大串连煽风点火,“文化革命”这把干柴很快呈烈火燎原之势,不管你理解不理解参与不参与,全被裹挟在造反的大潮中继续革命,一发不可收如火如荼。

再没有什么运动是如此洪水猛兽般来得猛烈,深入人心势不可挡,真正的史无前例。让人们一下子面对惨烈的全面内斗十年浩劫,丰富人的视见对极“左”动乱的深刻认识。洗涤摧毁砸烂一个旧世界,创立一个新世界山河一片红。

湖畔小学在这大潮中似一片桑树叶,风暴中随浪沉浮。

一个个小学生们屁股还未收黄,还不够当一个红小兵的年龄,看着那些红卫兵大哥大姐们为所欲为地革命,到处来事打杀。少部分稀里糊涂个子长得高的,见样学样照着举动,也胡作非为革起学校,老师的命来。

教室里已没有多少同学上课了,学校成了菜园门,上不上学成了自己的事。老师们陷在运动中早就自身难保,他们许多人一夜之间成了阶级敌人坏分子靠边站了。校长是反动权威被红卫兵抓走,和蔼的教导主任戴着高帽成了三青团骨干分子反革命。

那位左得出奇的彭班主任大人迎来了她人生的好时机,成了学校造反的急先锋,她的教学工作主要是忙于贴别人的大字报,上纲上线批无赦。她系着红袖章在教室里,念着红旗杂志上的社论,批判邓拓吴含廖沫沙,三家村夜话。

我开始还想着弄清楚什么是三家村燕山夜话,反动在哪里?为什么出来这么多大毒草全民要批判?但怎么也听不出里面的恶毒,阴谋诡计,只有望着窗外出神发呆,远离这些深奥枯燥无味的政治。教室里只有彭左女士沙哑着声调在恬燥。

有点后悔来学校上课了,其他同学早就逃课不来了,还不如去工人俱乐部找陈姨多借几本书自己语文历史。有同学把头伏在课桌上,有的干脆睡觉流着口水露着丑态。

红丝巾女孩与飞飞,平平还坐在那里,我早就不关心她们女孩子了。

校园里先进与落后,成绩好坏,事不是非,这都是过去了的美好。喧嚣的是死不悔改,反动与革命,大是大非亡我不死之心蠢蠢欲动成人的世界。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们,红的黑的革命的反革命的,那些革命的术语道道,被忽悠得六神无主。

在这样的政治风浪中,我这出身不好的“黑五类”从头至尾夹着尾巴装孙子,忌惮左女士犯了哪根神经又把你叫到台上示众。我很想跟同学们讲,“三家村夜话”不就是三个人在一起喝了点酒晚上说说话吗?但绝不敢说,分分钟就会拎出来。

学校的操场已一片狼藉,运动的洗礼表现在学校每一处角落。宽阔的操场,汉白玉的地龙瞩目的升旗台,同学们系着红领巾衣着整齐地排列着升旗,吹着号角敲着小洋鼓,唱着国歌义勇军进行曲,这成了往日梦。

操场立满了竹排架子,竹排席子上贴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被风吹乱的纸片在空中凌乱。竹牌架上的大字报写得明白,许多的老师从旧社会而来,不单是伪军官,漏网的反革命,国民党三青团青年军,都是罪恶滔天的敌人,没有好人。

学校两边走道白墙上,大板刷野蛮地涂刷着打倒某某的标语口号,还夹着夸张丑化的漫画,红的大鼻子露着满口的獠牙。升旗杆早就被拔了起来,扔在大字报竹架下,校园里再也没有升国旗唱国歌这回事了。

街头不可一世的红卫兵造反派们,像疯狂的野兽哪里都可以冲进去抓人咬人破坏捣乱。他们冲到县委会,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派出所这些政府机关,把人家牌子摘下来用锤子砸烂踩在脚底下,把里面的人用绳子系着一串串地抓出来挂牌批斗。但他们吃了豹子胆还不敢冲击教室隔壁的武装部。面对着解放军,他们不得不收敛胆大妄为造反的心。

此刻,隔壁武装部的庭院安静极了,我伏在桌上看着窗外夹竹桃开着大朵粉红色的花,绚烂地张开着,有的掉在草地上,点缀着绿色的草地,小鸟在上面跳跃,这是现实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突然,班上的温麻子和那几个专门欺负人的家伙,后面还拖着那个腿脚不便的肢体残疾人,像从武装部的下水道里冒出来的蟊贼一样,出现在教室的窗口上, 他们迅速地翻过窗户踏在课桌上,踩着课桌朝讲台上正在唠叨的彭左女士奔去。

温麻子迅速地把一包有着尿臊味的沙子往左女士的脸上甩去,啪地打在她惊愕的脸上,沙包在她的脸面身上开了花,还溅在讲台上。他们平时都是班主任的宠儿,帮凶,所谓好苗子先锋队接班人,再怎么胡作非为也是根红苗正,革命的红小兵。这让我有点迷惑,温麻什么时候与彭左不是同伙了,难道对立了?

他们一个个动作潇洒轮着表演似的,跑到前面使出浑身的力气,把沙包甩到班主任身上,一场沙暴让人目瞪口呆。然后他们迅速地跳下课桌猛地踢开教室门一阵风地跑了,后面的肢体残疾人跳下课桌摔在地上,骂着难听的脏话,操场上远远传来他们恶作剧得意的笑声。

无比威严,一脸横着肉肉的彭左女士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沙包砸蒙了,她成了一名可怜的受害者,本能地用手去遮挡,揉着进了沙子的眼睛,当着我们的面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她那一圈单薄的头发沾满了沙子,放声号啕大哭起来,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时的光辉形象。

她的二条腿委屈得像小姑娘似的摩擦着地面,这一刻让我竟有了那么一丝同情,这毕竟是讲台上的老师,觉得温麻这帮家伙做得有点太过了,这样胡来眼睛会弄瞎的。

高傲蛮横的班主任,堂堂学校造反派,被温麻子一伙学生整得可怜兮兮,褂着袖标坐在地面上狼狈不堪地哭着,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她满脸的泪水一身的沙子委屈无助,红丝巾和飞飞平平,几位女同学上去将她扶起来,同学们一个个提着书包从她的身边走过。

温麻子一伙暴力接管了班上,他成了讲台上的老师班主任,由他拿着报刊什么社论向大家宣读。校园里其他班级也同样恶作剧攻击侮辱老师,把屎盆子扣在老师的头上,把老师的衣服剪烂,贴上侮辱的字条,对着老师谩骂吐口水,师道尊严斯文扫地。这都是向那些街头红卫兵学的,校园里乌烟瘴气,小学生所释放的恶也不简单。

温麻不知从哪儿搞到了红小兵的袖章,戴着一顶假军帽,像模像样地在讲台上噘着嘴,念着手中《人民日报》戚本禹的“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清宫秘史。”像绕口令似的让人费解。他很有政治的范,念得煞有其事。我挣着耳朵对清宫鸟事云里雾里?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彻底跑路离开学校,再也不到学校上学了。

我神圣的读书季就在温麻念的清宫秘史中彻底结束了,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学校,朝思暮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读书学习了。一个小学还没有正式毕业的人,就这样过早地失学,流落到了纷乱的社会,搅进一个动**不安巨大的运动旋涡中。

除了很少部分出生好的同学在后来复课闹革命中,去中学继续读书,大部分同学就这样与学校砍断离开了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连门都没有了。读圣贤书,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文化知识教育这回事不存在了,永远地离去。

没有多久最高指示下来,所有的大中小学一律停课闹革命参加“**”,学校法理上名正言顺地关门停办了。一个时代的年轻学子们被要求去街头革命,煽动,充斥到社会各行各业,除了批判造反就是造反破坏。

紧接着红卫兵们开展全国大串连,吃饭住宿交通全不要钱,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一个个兴奋地坐着专列去了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上百万的红卫兵热泪盈眶等着领袖的接见。夏坨,唯安的姐都去了,她们还一路上学会了针灸,回到湾上给我们每人腿上都扎几针。

红卫兵们四处煽风点火,揪当权派走资派大批斗,事情不怕闹大。以后的破四旧,武斗,玩出种种骇人的所谓革命行动,给社会造成巨大的冲击与破坏。

温麻子他们一伙如鱼得水,报大年龄成了红小兵,就这样跟着摇旗呐喊到社会上去经风雨,见世面了。温麻出身好,后来复课读了一年半初中招工走了,在单位上成了造反派小头目继续呼风唤雨。片长的儿子山猫也大肆在街头招兵买马,在北州子城拉起了“沱江风雷”占山头。

学校停办是悲哀的,它毁了一代人,文脉没有了,文盲草莽都谈得上。宝莲湾上失学的小伙伴们,没有谁对当一名红小兵有兴趣,但整日闲得无聊,慢慢分成了几伴去找事情做,挣点零花钱去看图书买棒棒糖。

一伴跟着秋瓜去他父亲的砖厂扇窑炉。大太阳底下高温烤炙,一个个黑着脸坐在炉口边扇窑炉,扇一天下来挣二毛钱。树林树干跟着夏坨背着一个屎盆子,晃**晃**走出湾上,去城里各个公厕底下向时传强学习掏大粪,将捞的一盆子屎卖给乡下进城收粪的农民,一毛钱一盆,这比坐在烈日下煽风点火好那么一点点,但臭不可闻。

先进,先兵他们几个跟着云哥到船码头或出城的路口当挑夫,路口上那些从大城市开除回原籍的反革命漫山遍野络绎不绝,他们的全部家当就是二个木箱子。他们一出现,许多的小朋友就上前当挑夫,送到附近的荷花地小北州收两元钱,远的走到麻河口,鱼口。这是身心锤炼,没有发育成形的单薄身体,操练着铁肩膀铁脚板,磨着人的耐力与意志。没书读了的小挑夫们太多了,为了生意一拥而上在街上还争吵打起架来。

我是绝不跟着夏坨守茅坑闻臭气的,猫在公厕的底下,盼着来人在上面掉银子。也不愿扇炉子,一天下来不中暑才怪呢?人都扇成了黑菩萨。我跟着云哥先进他们在路口当挑夫,送过几个落魄的反革命,与他们聊天是哪个城市下来的?聊着路程就短了。

挑夫生意争抢得厉害,便和云哥到河边挑河泥帮人家筑屋台。挑了半个月的河泥,从低洼的河底起泥,一二十个来自不同街道的少年童工,像一个队伍挑着沉重的泥坨往大堤上走去,来往于河州沙滩。这是壮劳力才干的活,要不停地调换着肩膀,大汗淋漓,顶着头上的烈日。

筑屋台完工后却要不到工钱,人家雇着大汉牵着狗子站在那里不给钱,小挑泥工们成了弱者求着人家的工钱,最后一分钱也没有拿到白干了。那时就知道克扣劳工的血汗钱。

我再也不去街头找事情做了,爷们一心一意到工人俱乐部图书馆借书看,坐在湾上巷子风口上或池塘泡柑树下凉爽,沉浸在一本本小说文学书籍里,过了一段失学后最惬意的日子,是湾上公家屋,整个宝林巷唯一不劳工自己找书读的文学士。

那一段时间读了烈火金刚,红岩,苦菜花,红旗飘飘,火种等大量的红色书籍,火种是有几寸厚的大部头,被里面的主人公所吸引着看完。还有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洑传,春秋左传,红楼梦经典名著,看不懂也看,就把它当成涂伯讲的故事,连饭都不想吃了。还意外地看了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铁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我的大学,巴黎圣母院,红与黑等,一下子把人带到另外的国度,他们的喜怒哀乐,精彩。

我揣着工人俱乐部,北州图书馆二本借书证,陈姨段姨,这些认识母亲的阿姨们,她们见我来了很是优待,一回可以借七本书,扫**图书馆。

这是纷乱中难得的一个阅读,在少年时代学校关停无路可走时,有这么一段时间完全生活在文学的世界里。文学故事里形形色色的好人坏人,悲欢离合,主人公不同命运感染着读书小子,很好的启蒙。

不可思议的是,这是大禁书的前夜,似乎是上天示意抢这最后的蛋糕,最后的晚餐。破四旧开始,所有的图书馆都被查封了,所有的书籍都成了毒草废纸片就地焚烧,或送给土产部做废品处理。多少年城里竟干净得找不到几本像样书,一片荒芜。

那个时代的少年朋友,没有了学校这所知识的殿堂,无人管教任人打流,这样的自由自在对着社会上的无法无天,人生观空洞渺茫,只有斗争左的激烈,成就“文革”

垮掉的一代影响着社会。

北州子城乱成了一锅粥,过去的当权者们现在成了龟孙子,运动的活靶子,一个个成了泥菩萨,如丧考妣。所谓走资派当权者们被没日没夜地接受斗争批判,他们出娘世也没想到有一场运动,专门革自己的命。

当权走资派们每天把很重的牌子挂在胸前,戴着高帽,一边走一边敲着破锣说自己什么也不是,罪恶深重是不思悔改的走资派,地主资本家的徒子徒孙,革命的投机分子,修正主义代理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他们每天在东直街上从城东走到城西,又反过来走到城东,才算完成了街头示众,灵魂的烤炙。在造反派给的本本上签到,造反派很会折磨人的。

有的女士走资派被剪成阴阳瘌痢头,用墨水把脸画成鬼样,嘴成了血盆大口,胸部的牌子上挂着高跟鞋口红,穿着旧旗袍露着大腿从街头敲着锣走过,牌子上写着美女蛇,破鞋,特务,极尽侮辱妇女之能事。

北州子大会场不歇着,经常开万人誓师大会,批判宣判大会,是北州子“文革”运动的发动机火药桶。它宽阔的场面不是吃素的摆设,万人大会上齐呼打倒某某誓死捍卫某某,将“文革”进行到底,都是从这里发出声音统一步调。这里举行了哪些大会,就明了北州子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实事。

万人大会场万人发出的呼喊惊天地泣鬼神,只有足球超级碗才有的山呼海啸,夹杂着枪声。

那些宣判枪毙现行反革命政治犯,不服管教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有的写错了最高指示,语录,有的喊错了口号,不是谁都可以倒的。一个“黑五类”分子举着一条板凳对着贫下中农,这是想翻天的大逆,死罪不赦。一位教书先生向上写万言书担心后代教育,还丧心病狂的要总理收,这都是找死的节奏。在他的万言书里把大好山河描绘得一团黑,问题多多这怎么行。

罪犯中也有偷鸡摸狗,盗窃贪污,流窜诈骗,杀人放火,危害社会治安遭邻里恨的不良歹徒。把埋了的病死猪挖出来卖的,江湖郎中卖假药治死人的,通奸卖**杀人放火,没有证件四处流窜的。还有遭人恨的贪污犯,说不清的投机倒把犯。

每当有死刑犯,造反派们就押着北州子的,县长,局长官员们,这些昔日的当权派老爷站在旁边陪斩,有的当场就吓尿了倒在地上吐白沫,被造反派红卫兵们当猴耍。

大会场后面的一线墙面就是问宰的午门,对着雁湖望不到边的莲叶荷花,蓝天白云,倒霉蛋们站成一排,腿脚啰唆着,啪,啪啪,枪声响起小命完毕。枪毙死刑犯大会场就可以兑现。

大会场原来负责卫生看场子的聋哑一家子,早被吓得去敬老院那里扫地卫生了。革命的对象都吓成了死狗,权力的真空令人**,利益的蛋糕成了大问题,红卫兵造反派们开始了内斗,都要夺权为王成为主任,常委。开始了所谓激进与保守,保皇与倒皇,真革命与假革命的争权夺利。

官码头下的十字街头,成了北州子造反派们辩论对垒打嘴巴仗的主战场,各路涌来的造反辩论高手,在临时搭建的草台上日夜唇枪舌剑要辫明一个所谓的真理,保皇还是倒皇。怎样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鲜明的革命派,是坚决拥护中央“文革”的真左,这一切都决定于不分昼夜地辩论,嘴巴仗。

站在台上的红卫兵,造反辩论高手们都指责对方,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帮,是逆历史潮流的跳梁小丑,开倒车的复辟者,否定“文革”的反革命。嘴巴仗打累了,不知谁操起了家伙,街头就文攻武卫火拼动起手来。

战斗的号角就在大辩论中吹响了,各个乌合之众牌子叫得响的兵团,造反战斗队,风雷激**纠合在一起黑压压地冲向了宝林巷,那里有武装部,抢夺武装部枪支的惊天大案就这样发生了。造反派们真吃了豹子胆,占领了解放军的岗楼,绑架了战士打开武器库的铁闸门,把里面的各种武器,装备抬了出来,把装枪支弹药的木箱子扔得满地都是。

机枪,冲锋枪,还有手榴弹小钢炮,武装部的所有家底亮瞎了造反派的眼睛,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仓库里如果有坦克,飞机,高射炮,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爬上去开出来扔炸弹。北州子的“文革”运动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打杀境界,一种如入无人之境为所欲为,用枪炮说话解决问题,为后来的文攻武卫不计后果的火拼,武装夺权拉响了导火束。

北州子迎来一种不是战争却是枪炮齐鸣的年代,一清早都可以听到一串串达达达密集清脆的枪声,划破城市的上空,在人们头顶上呼啸。

在那个可遇不可期的冲击洗劫武装部这样的历史场面上,宝莲湾,公家屋的小朋友们正游手好闲,兴奋得像过节一样去开眼界,你追我赶地跑去看抢武装部,人们把武装部围得一条缝都没有。公家屋的小李子被一梭子弹扫过来,立马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的身后还倒了几个。

这才让人恍然大悟,这是真家伙,人们开始夺路狂奔,子弹竟没有长眼睛。

小李子可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回,一枪打在他的腰肚子上,大流血使他的脸色从此再也没有了血色,病恹恹地留下了“文革”白。公家屋还有一个也受了重伤,被打了大腿成了铁拐李,他经常把裤腿提起来,说腿上有一个洞看得到对面。他算命大,子弹贴着他的骨头弯着飞到别人那里去了,造反派说枪是自己走的火,谁要你们看热闹。

抢武装部的第二天,街头红卫兵造反派们,可神气极了,他们再也不是手无寸铁的学生军,工人了。他们荷枪实弹,胸前挂着冲锋枪,子弹带,腰上别着手榴弹,一身的草黄色军装,只没有帽徽领章。站在大街上真是英姿飒爽人模人样,比支左的解放军还正规,像极了野战部队。

如果帽上有颗红五星,就是威武的野战军了。

北州子街头四处垒起了工事,工事上飘扬着彩旗,上面写着六号门八号门的,什么钢铁巨人,狼牙兵团,猛龙近卫军,四海翻腾云水怒战斗队,加的森敢死队。他们在旗下唱着四十年代解放战斗的歌声,放枪又放炮,回味着战争年代一往无前的快乐,英雄的气概。

争权夺利的街垒革命成了不同阵营的火拼战场。大街小巷垒起的工事沙包到处枪战,枪林弹雨里还吹起号角有点像战争年代那一回事了。一边战斗一边广播着“红卫兵工人造反派,革命小将们,造反派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能窝里斗,放下武器投降吧”,都正在兴头上呢!死人的事不可避免,硝烟过后,收尸队集中起来就成了城郊的红卫兵造反派公墓。

事情发展得有点不可收场了,远远脱离了“文化革命”

的宗旨是整治复辟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修正主义者,以及隐藏在人们头脑里的龌龊思想,灵魂里面的私心小九九。

不是武装斗争推翻反动派王朝,新中国早就建立了,人民早就当家作主无产阶级专政稳坐江山了,路线明显走歪了。

造反派们正气凛然地打倒保皇派,顽固守旧派,与自己争权的敌对派,互相拆台往死里斗。胜利的一方兴高采烈,用枪押着另一派俘虏,战败了的乖乖举着双手,战战兢兢不知会遭遇怎样的黑手。实际上,没有这场革命,大家都是上班劳动族的兄弟朋友,平日一条街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哥们,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人就是这样中了魔法,狗屁观点大于天,派不同就成了杀死的仇人冤家,死去活来稀里糊涂成了炮灰,死鬼。北州子城硝烟弥漫,河道里也时常飘起无名氏的尸体。居民们终日抱头鼠窜,纷纷扶老携幼出城逃难,历史上有跑兵跑土匪跑军阀,现在是跑造反派红卫兵。外婆劝老外公母亲准备粮食,往益州大山李家祠堂躲造反,外婆是见过大世面的。

造反派们敢下手往死里斗,用枪杆子收拾那些保皇对立面,把他们定性为资本主义的徒子徒孙,工人兄弟中的敌人。六号门的头头,码头上下货的工人领袖被垫着砖头打断了双腿再也下不了货了,铁厂师傅有的被打瞎了眼睛,有的从此失踪。这是一场成果用鲜血来铺就,鲜花没有,只有尸横后的哀鸣,潦倒残废后的惨不忍睹。

胜利了的激进造反派们,天生正确的红卫兵们经过流血战斗成了台上的大满贯,联合起来夺权成立了至高无上的北州子革命委员会,造反治安司令部。他们成了北州子的现管政府,大爷太上皇,他们代表公检法,挥舞造反有理的铁拳,所作所为都是革命的合法的。

住在宝莲湾菜园里,经常路过湾上嚼着一口黑槟榔,裤口袋上插着一把泥刀的泥水匠同志,他在武斗的战火中身先士卒勇猛异常,脑中也没有那些碍事的文化书卷,出身是雇工三代,乱中取胜成了北州子家喻户晓的,北州子治安指挥部总司令。

他是最早意识到走上街头革命造反是时代潮流,政治正确,就是代表工人阶级革命最彻底的先进分子,出头露面的机会来了。他高举工人造反的义旗,把小小建筑队抓在手里,在街头成立梁山兵团风雷激**战斗队,经过多年打拼成了北州子造反的主力军草头王。

他文攻武卫街垒革命灭掉不同派别,成为大权在握的菜园暴发户,造反起家名过其实的既得利益者。在激烈运动中,政治混沌迷雾里九死一生,靠造反实力冲杀出来的漏网之鱼,王者归来。

他们举行声势浩大的绕城庆祝活动,暨北州子治安司令部成立万人大游行。昔日的泥水匠现在代表政府主政一方的造反治安总司令,光天化日下,他几乎**的只穿着一条短裤衩,光亮着一身肌肉,半边屁股都露在外面。他斜挎着一把盒子炮,举着一杆梁山兵团的大旗挥舞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摇旗呐喊,保持亡命之徒冲锋在前的态势。

山猫早就是死心塌地要毁坏一个旧世界,打砸武斗造反到处都有他的身影,是泥水司令最得意的马仔,打手帮凶,他带着一帮人紧跟在司令后面也举着大旗乱舞。这帮把北州子城闹得乌烟瘴气,“文革”造反起家的烂渣喊着口号放着鞭炮,还不时朝天放枪吓唬老百姓。

庆祝的队伍里押着一些被抓获的保皇党头目,他们被五花大绑的押着,极其沮丧地走在队伍中间像囚犯一样可怜兮兮,与胜利的一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泥水匠从那一天起,正式成为除了革委会主任,军队代表,他就是北州子的土皇帝了。

他早就不走湾上菜园池塘边的小路去河边的建筑队了,他在县委森林大院里的一栋三层楼房里发号施令,那才是他上班的领地,治安老巢。他的梁山死党分兵把守,门边设有路障铁丝网,还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梁山兵团的虎皮大旗在楼顶上迎风飘扬。

治安司令部的大号招牌挂在大门的墙柱上,威风八面令人胆瑟。楼房的后面是审讯关押人的一排排黑屋子,白天也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到街面上。

父亲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文革”运动中,成了被造反派经常拎出来斗的死老虎,街头贴着翻旧账的大字报,指名道姓地揭露批判。斗争父亲成了他们的政治正确业余爱好,这真是莫大的悲哀。父亲不时被不同名目的造反派押走,站在街头台子上,一斗就是通晚。

夏坨过来告诉我,深夜里看到我爸我妈挂着牌子站在街头台子上,戴着高帽,上面写五七年,我听了欲哭无泪,只能大声地对夏坨说,“我爸妈是好人”。

合作商店的李经理为了保护父亲,就让他每天出城挑着货郎担去乡下躲造反派。父亲每天一早挑着货担到乡下的村口叫卖,早出晚归,饱一餐饥一餐的在野外连喝口水的地方都没有,风里来雨里去病就上身了。父亲就是那一段时间身心交瘁得了严重的肠胃病,到后来只能躺在**出不了货郎担,吃着中药一幅病态。就这样,造反派也不时上门来不放过父亲。

手工联社就把父亲安排到城东大堤外的芦苇场上班,与那些做事的工友们混在一起。我有时带着弟妹去芦苇场看父亲,见他与工人们一道,戴着风帽站在高高的芦苇垛上码芦苇,到堤边拖着车运芦苇到纸厂。这也被人告密了,要在现场举行批斗会,联社只好连夜把父亲转移到城西荒凉的河州上,东躲西藏到一个四周见不到人烟的地方看守仓库,一个小煤炉自己做饭吃,躲着无止境的批斗。

“文革”运动,沿着谁也不知晓的轨迹朝前运行膨胀愈演愈烈,京城“文革”小组发出一道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全面宣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彻底扫除,破旧立新”,将运动推向史无前例。

北州子治安司令部老在街头整治流窜犯,正愁没有对老百姓下手的地方,有了如此尚方宝剑,立即发动全城戒严,开展“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严打。

要挖地三尺砸烂一个旧世界,致敌对于死地彻底毁灭封资修,创立一个没有牛鬼蛇神,一点灰尘,干干净净红通通的大同世界,革命新城乌托邦。

严打总方针一致行动通告,将一切地富反坏右,臭老九,封资修残渣余孽,明的暗的躲藏在各个角落里,向无产阶级不停施放冷箭毒箭的反革命分子一网打尽,迎接新纪元。

“文革”史上最为疯狂,完全失去理性,人为制造的“红色恐怖”,横扫一切破四旧严打运动开始了。他们以前打倒走资派,大辩论,文斗武斗窝里斗都是小儿科,针对的只是局部。这下是广泛深入地对一个五千年来的文明全面否定破坏,对地富反坏右及所谓反动势力大打出手,全面专政。

他们是一群黑社会的流氓地痞,匪帮,无头苍蝇似的充当着马前卒,肆意的破坏者。面对着所谓的牛鬼蛇神,疯狂的打砸抢杀无赦。这些成天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破旧立新的响亮口号横扫一切的大师们,光天化日之下磨刀霍霍向百姓,要一把毁灭人世间的文明,最美好善良的一切。

北州子城在哭泣,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佩着红袖章戴着柳条帽,手拿着钢千的破坏者冲锋小分队在行动。

钢千拖曳在街面麻石条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口哨声在小巷此起彼伏,恍过历史的帷幕还以为是土匪进了城,或旧城区大搞野蛮拆迁。

这是历史特定时期一幅多么怪异的景象,没有外族入侵,和平的年代,满眼都是赤诚的百姓极度贫困的人们,被耀武扬威的造反派红卫兵冲锋队驱赶着,肆无忌惮地打家窃舍挖地三尺抓人。他们首先冲击政府机关,名胜古迹峙院纪念地,捣毁神庙塑像牌坊石碑。然后查封学校剧院图书馆文化设施,焚烧书籍字画,到街道抄地富反坏右的家抓人。一切他们认为不入革命法眼与祖宗传统历史有关,包括过去的民间习俗,都是封资修破的对象。

老正街河道边的赤松峙庙宇首先遭殃了,是重点打砸的对象。造反小分队们把庙宇的金刚菩萨一一捣毁,木质的神像堆在大堤上放火焚烧。把庙宇住持铐上手铐,那些穿着架纱可怜的和尚一绳子绑起来,青衣尼姑们坐在堤边哭泣。百年赤松,北州子的风水地一转眼就成了破败不堪的瓦砾场,鬼屋,废墟。

城西赤松峙,北州子城耀眼的庙宇在那个时刻以惨烈的场面彻底毁灭,不复存在,消失在“文革”横扫中。

城东的抗洪镇河之宝北州子平安吉祥的图腾,石叽头上建埠的大石牛,被造反派们用铁榔头砸得冒着一串串金星,最后埋上炸药炸成了碎石头,了却匪徒们莫须有的深仇大恨。这些败家子们还不解恨,在石叽头上喊着口号,把破碎了的石牛推到河道里成了河神。光秃秃的石叽头在沱江边发出风声还是哀鸣。

多少年人们也不能忘怀曾经的北州子吉祥大石牛,人们重新集资塑造再现石牛,却完全没有了镇住河妖的精气神,那种古朴浑然天成的悠然之态,哀之神牛。

石叽头的石牛呀 百年卧在湘北沱江之上 相守北州平安君不见 被狂徒砸碎 沉入江底 魂灵不在归来吧 石牛 湖乡广袤

归来吧 吉祥 常相守

城东,城西高大的古旧石牌坊很快被一一推倒,造反仔们爬上去系上绳索,随着口哨统一着步伐终于把它们拉倒。大石条结构的牌坊轰然倒地,上面的麻雀窝也倒在地上,飞不着的麻子们被砸得血肉稀烂。

打砸,毁灭是横扫的主旋律。百姓家的神龛门上的雕刻,纹样,好端端的历史故居非物质遗产,一切传统过来的东西都刺激着造反者们白痴的神经,上门就是一顿疯狂的打砸。风光无限的湖上宝塔也一阵风地消失了,烂砖头丢在湖畔水沟里,湖也就没有了她的美丽身段,成了平庸的一口大水塘,人们始终有着一份对宝塔的怀念。

这些疯狂的红卫兵造反派们,已不是革命的播种机发动机,而是令人胆寒的砸碎机,文明的粉碎机。凶神恶煞的暴徒破坏者们,面对着文明,无所不及的毁灭,所到之处狼烟四起,鸡毛一地。

这帮凶神闯入学校,提着大锤,毫不犹豫就把县立中学唯一的钢琴砸了个底朝天,唯一的天文望远镜锤成了玻璃碴,不心痛呀!学校图书馆的书籍堆在一起点了天灯,老舅爷他们泣血创立的百年老校在一片噼噼啪啪打砸中成了废墟。校园里没有一栋好的建筑,教室里没有一张好的课桌,墙面窗户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道路杂草丛生,空旷的校园里乌鸦成群。

中学的老师们被可怜地关在教室里,谁来怜悯他们,有的被绑在柱子上不时被他们的学生,红卫兵们用皮带抽打,隔着菜地很远都能听到那令人恐怖,绝望的,知识分子喉咙里发出来的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至今还回响在耳边毛骨悚然,那不是舞台上的图兰朵,意大利歌剧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