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忠勇伯府的聘礼到了。

与前世的一般无二,对于勋贵高门来说,中规中矩,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富贵迷人眼。

距离近的翟家消息灵通,落后两天也送来了聘礼。

按理来说聘礼要提前半年送来,但荣夫人要求提前婚事,就都两家都提前了。

虽时间赶了些,但婚事都早已说定,聘礼早已备下,是以,并未失礼。

“女郎,女郎,除了聘礼,翟家还送来了好多东西来,说是给女郎的。”

台青兴奋道,“汪家没给二女郎东西呢,只有聘礼,婢子觉得,翟家也不错。”

陈芫捧着本前世不愿意看的史籍看,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那些东西,你以为会落我手里?”

“本来便是翟家送给女郎的啊,难道……”台青想到了不好的事,僵住了。

“难道郎主和夫人会将这些东西给二女郎?不会吧,翟家也给了二女郎好几车的添妆地。”

“如你所说。”陈芫点头。

前世便是如此的。

翟家送了十几车好东西,和好几个庄子,但大部分都是成了陈钰的嫁妆。

不过,这些嫁妆入了汪家后,慷他人之慨的陈钰,主动将东西都送给荣氏了。

想到荣氏对自己的看重,陈芫没将东西抢回,左右也是送给荣氏的,就当她报当年看重之恩了。

“这也太过分了,女郎,咱们……”

“今日的字写了吗?”陈芫打断台青的话,并搬出了她最怕的东西。

她知道台青想说什么,无非便是去闹。

前世她闹过的,结局是,在陈慕棅执掌的陈家,她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一世,她有了一些力量,可,那些东西她已经决定由陈钰带过去送给荣夫人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左右,去了翟家,执掌翟家,才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目标。

其他细枝末节,等她先办完这件事,再来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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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今日下了些小雨,但止不住陈慕棅的好心情。

他的升任茂州掌事,代掌茂州的制书终于到了,制书上限他十日内动身前往茂州,要求三日内到。

八月二十六,陈芫和陈钰同时出嫁,他正好有时间送女儿出嫁,再去茂州上任。

制书到的这天,衙门便贴出了告示,得知陈慕棅要走的雪岳县百姓们,有的不舍的哭了。

许多百姓自发组织,想要上万民书留下陈慕棅,吓得陈慕棅紧忙亲自安抚,再三为新县令作保,说人家肯定是好官。

百姓们是真的爱戴陈慕棅,知晓他嫁女,便自发地来送礼,他们也不留下吃喜宴,放下礼物便走。

有的百姓送自家的米,有的送自家种的菜,有余钱的送银子,没银子的,想办法也要送点别的。

是以,从八月十九开始,陈家正门、侧门、角门等所有门,日日都堆满了礼物。

除了普通百姓送礼外,雪岳县的商户们、大户们,都送了不少好东西。

陈慕棅假意拒绝几次,便将好东西全收下了,剩下的不能长久保存的,做成了善食,放在雪岳县四个城门旁,让过往的所有人免费食用。

又狠狠收获一波民心的陈长史,终于等来嫁女这日。

早已出发的汪家迎亲队,踩着金色的夕阳,浩浩****踏进了街道狭小的雪岳县。

随着队伍驶入,《关雎》等乐声,也随之传开。

队伍中的大部分人,均身配锦袴、仪刀。

新郎汪逸安端坐高头大马,走在十二骑先导之后,稍微有些风尘仆仆的他,因心情大好,毫无疲态。

“好俊朗啊。”

站在街边围观的雪岳县百姓低声交谈着。

“配咱们女公子,刚刚好。”

外人并不知嫁给汪逸安的是陈钰,还以为是陈芫呢,包括此刻来迎亲的汪逸安也不知,整个汪家,只有汪逸全知。

听到有人说自己与陈芫是郎才女貌,汪逸安脸上的笑容越发少年意气风发了。

他小时候是见过陈芫的,除却她皓齿明眸的容貌外,他最喜欢的,是她的性子,活泼,不沉闷,一件无聊的事,她总能说得听者心情大悦。

只不过,他不知的是,这一世的陈芫,再也学不来前世的活泼乖巧,成不了别人的开心果了。

迎亲队伍踏着霞光,伴着祝福、期盼美好的曲子,很快便来到陈家门前。

陈进作为兄长,带着人正在正门设障车,此刻的他,站在台阶上,放眼望去,只见高头大马上的汪逸安,身着青色织锦暗花团窠文袍服,腰束金玉蹀躞带,头戴爵弁垂缨冠,贵气逼人,意气风发。

他有些羡慕,想着若迎娶裴婉清时,也穿这样一身,得多有面儿啊。

在汪逸安的身后,是二架马车,马车两侧有貌美婢女执锦绣行障扇。

如此排场,满雪岳县,前后十年,均找不到一桩婚事有。

汪家的人到后,翟家掐着时间,也到了。

比起汪家,翟家便寒酸了很多,翟威头戴黑漆纱幞帽,身穿褐色麻布袍,腰上束的是黑鞓革带。

翟家迎亲队伍中奏乐的,只有唢呐,不像汪逸安所带的队伍中,有笙、箫、筚篥、杈鼓。

在翟威身后,是普通牛车,一应装饰都符合规格,没有任何僭越。

陈进看到翟威,心中的羡慕酸楚,很快便平衡了。

比他更差的,还有呢。

陈芫嫁给翟威,这辈子的苦日子,算是开始了。

翟家虽富,但不贵,连迎亲当日新郎官都不能穿身好衣裳。

他心里一平衡,心情便好,心情好,氛围便很快被调动起来。

一时之间,陈家门前,热闹非凡。

也不知是不是陈慕棅安排的,围观的好些人议论着翟威。

“陈大人怎会将女儿嫁于商户之子?”

“听说翟家大朗对陈大人有救命之恩,许是报救命之恩吧。”

“不愧是青天大老爷,知恩图报。翟家算是一飞冲天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卑微的翟威,也放开了些,能与汪逸安多说两句话了。

听着正门传来的热闹声,后院里,陈芫穿着符合她未来身份的婚服,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进了梧桐院。

陈芫此刻也已经穿好绿色婚服,但她是嫁给商户的,规格上,远不如陈钰的尊贵奢华。

“三妹妹,你怨我吗?”陈钰问。

她不想表现出得意,但她忍不住。

自从换亲后,她便一直想来炫耀一下,和道一声抱歉,可婚仪未办,她怕突生变故,便一直忍着。

如今,她的夫婿便在门外了,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陈芫平静地看向她,忽然一笑,“阿姊,至今荣夫人都不知要嫁过去的是你,你到了那边,如何平息她的怒火?

能嫁过去算什么本事?过得好才算有本事。

我不怪你,我只等着你与我未婚夫恩爱的好消息。”

这也是陈钰担心的,但她绝不会表现出来,她强撑着自信道:“不劳妹妹费心了,我自由办法让婆母看重我,我也会与夫君琴瑟和鸣。三妹妹,你该慎言,他已不是你的未婚夫了。”

“习惯了而已,他做了我十年的未婚夫,我一时之间改不过来,阿姊不会怪我吧?”陈芫坐下,拿起青黛描眉。

“日后妹妹改了便好,我怎会怪你?”陈钰说着,也坐下来,对着铜镜,与陈芫一起描眉。

“日后这样的日子,怕是不会有了,三妹妹,我祝你与翟公子,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还有,抱歉,我也只是想过得更好,只是想我的孩子,将来不用那么辛苦。三妹妹,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理解我,我不求你原谅,你的原谅于我而言,也没什么用处。”

陈芫没回答。

姊妹两,就这样沉默着,相对无言,直到周妈妈过来请陈钰过去,她该出门了。

汪逸安见到陈钰时,隔着团扇,他有些认不出,但总感觉她有些不一样,跟小时候不一样。

许是,长大了吧,他这样想着。

陈钰一颗心怦怦跳,她担心极了,担心汪逸安当众戳穿她,不要她。

从陈家正厅到马车的短短一段路,她仿佛走了十年,每一步都那么漫长。

幸好,幸好陈家做好了准备,提前疏散了人群。

而翟威,却是苦涩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至登上马车。

送走陈钰,便是陈芫了。

当陈芫执着团扇出现在翟威面前时,他春风满面,似乎陈家愿意嫁女于他,不管是谁,他都珍重,都感动一般。

在迎陈芫从陈家离开,到牛车的一小段路,他极尽的细心与温柔,会提醒她小心脚下,会时刻护着她。

如此细心温柔之人,谁能想到面皮之下,是那样的暴戾?

再一次坐上翟家的牛车,陈芫心情平和。

她以为,见到翟威,她会压不住恨意。

可当她真再一次见到他时,心情却是那样的平静,看他的眼神,也没有恨意,只有看死人的平静。

进入牛车后,车子很快便动了。

随着牛车一起动的,还有从陈家抬出去的一抬抬嫁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十里红妆上,没人注意到队伍离开陈家后,在闹市里,陈芫的陪嫁丫鬟中,多了个人。

是杜雪兰。

“女郎。”

台青从车帘外递进来一个果子,“垫垫肚子。”

陈芫接过,发现果子底下垫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字不多,只有几个字——

已办妥。

怜风楼。

落款:惜娘。

将纸条藏进怀里,陈芫心情大好,她擦了擦果子,开始打发时间般吃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有一个时辰的样子,身后突然传来陈进的声音。

“翟兄。”

翟威闻声回头看去,见是陈进骑马在后退追,他急忙扬手让队伍停下。

陈进的马几块,眨眼功夫便到了近前。

“翟兄,借一步说话。”

翟威看看日头,有点担心误了时辰,可陈进是陈家少主,也是他的大舅兄,他不能拂他面子,便点了点头。

两人打马朝旁边的林子走去,远离的队伍,翟威才问:“兄长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还以为陈进要提醒他对自己的妹妹好些呢,毕竟以前陈进可是出了名的宠爱三妹妹。

然而,陈进张口便吓了翟威一跳。

“翟兄,有件事,实在令我难以心安,思来想去,我还是想告知于你。”

见他严肃,翟威的心不由得提起,“兄长请说。”

“翟兄,你可知我们为何要换亲?”陈进痛心疾首的问。

翟威一颗心被勾起,他连忙问:“为何?”

“翟兄,我们陈家对不起你,我三妹妹芫儿她,早已非完璧之身!”陈进说完,面色惭愧极了。

他眼神里甚至有了些哀求,“翟兄,抱歉,我们陈家实在不敢得罪忠勇伯府,不敢退婚,便只能出此下策。”

翟威只觉天都塌了。

“陈兄说的是真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翟兄,我不忍骗你。我们陈家做出此等愧对于你之事,我一定会做出补偿的,你放心,日后只要有我在,翟家的买卖,翟家的事,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芫儿,她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我们陈家绝不姑息,你要杀要打,随你遍,我们陈家绝不追究。”

翟威难以平静,他几次想要就此退婚,可他不敢,只能忍着,咽下这口气,又听陈进说的这番话,心情才好了些。

罢了,娶回家不碰便是!

“陈兄,你我自幼相识,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他表态道。

陈进极擅察言观色,他知道,翟威只是说说而已,日后陈芫的日子绝不好过。

他满意点头。

“翟兄,事关我陈家清誉,为了不累及我父亲的名声,还请翟兄保密。”

“陈兄放心,陈翟两家一体,我自不会拿岳丈大人的声誉开玩笑。”翟威郑重保证。

好不容易跟陈慕棅搭上关系,他当然不会毁了他,翟家还要靠这位岳丈大人改换门庭呢。

“哎,可怜我家钰儿,明明心悦于你,却为了陈家,替陈芫那孽障收拾烂摊子。”陈进又添了把火。

翟威自然是心悦陈钰的,此时听陈钰也心悦他,且是被迫嫁去汪家的,他一颗心更乱了,对陈芫也生出许多恨意来。

“翟兄,时辰差不多了,你且先回去吧。你私底下对陈芫如何,我们陈家不管,但陈家的颜面,还是要顾的。”陈进见挑拨得差不多了,便再次叮嘱。

“多谢陈兄,告辞。”

翟威心里乱糟糟的跟陈进告别,继续领着迎亲队伍朝琼州进发。

陈芫撩起车帘看向外边,正好瞧见陈进挑衅的朝她看来,且无声道:三妹妹,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