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狗蛋交给张大夫,陈芫没急着回陈家,而是先去了躺冷淘铺。
主仆三人刚进入冷淘铺那条街,便远远地听老板娘苦口婆心劝道:“后生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一脸麻子,一副公鸭嗓,怎还日日来等人家女公子?”
“人家女公子,是天上的月,你呢?你是地上的泥,不,你都不是地上的泥,你是鞋底的泥,你就算偶遇千次,人家女公子也是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赵望川:“……”
他有些无语。
是,他确实是想过来看看会不会碰到陈芫。
可老板娘你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吧?
泥就泥,还鞋底的泥,有这么埋汰人的吗?
主仆三人听了,陈芫没笑,紫柳和台青笑了。
老板娘眼尖,那飞舞的眉眼,一下子就瞧见了陈芫,她二百米开外,箭步冲过来,“女公子来了,可是老三样?”
“这次一人两个鸡蛋。”陈芫比了个剪刀手。
老板娘立马握住她的剪刀手,拉着她坐下,“女公子先做,加两个鸡蛋的冷淘,马上做好。”
边上赵望川已经坐下了,他装作不认识陈芫的样子,骗那老板娘不放过她,打趣道:“人家女公子来了,你又不敢吭声,我看你啊,这辈子够呛,下辈子吧。”
赵望川:“……”
“老板娘你不想做我生意直说。”
“哪能呢?一会给你的鸡蛋,我挑大个的。”老板娘说着,便去后厨忙了。
此刻不是饭点,人并不多,陈芫撑着老板娘在忙,压低了声音道:“我以后出来不方便了,有事我会半夜去找你。你若有事,也可……算了,你最好还是无事吧。”
赵望川:“……”
“我决定听你的,带我娘去琼州,只不过,我们不能去城里,只能住在外面。”他道。
“母亲同意了?”陈芫有些惊讶。
她之前不太敢相信郑秀敏能同意搬走,毕竟雪岳县是难得的安全,陈慕棅不是陈王和礼王的人,对抓捕先皇后之子没什么兴趣。
赵望川听她喊自己母亲的母亲,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亲密无间,是一家人般。
他忍不住的,便想去信任他。
但他也知道,她之所以喊这声母亲,也不过是为了拉进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无其他。
“嗯。”他点点头,“母亲答应我们的合作了。”
“那妥了。回头你去琼州城外找一个叫红石村的地方,那是翟家的庄子,到时候这个庄子会成为我的陪嫁,这会翟家应该在换人,你态度恶劣点,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种人。”陈芫道。
赵望川有些惊讶,她竟连翟家的事也知晓了?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一个手起刀落就砍人的主,暗地里有几个探子,也不奇怪。
“好,我去。”他点点头。
“女公子,您的冷淘。”
后厨传来老板娘激昂的声音,两人迅速回归陌路。
吃完冷淘,陈芫这次没有给陈慕棅几人带,而是慢悠悠消食回去。
回到陈家时,整个冰冷的气息便压迫而来,紧张得台青和紫柳两人不由自主地都放慢了角度。
“女公子,郎主让你去正院一趟。”周妈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陈芫用眼神安抚了下两个丫头,便快步朝正院走去。
她刚踏进正院的门,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起。
“三妹妹,你明知婚期将近,怎还总往外跑?”
说话的是陈钰。
看得出她并不觉得出嫁前出门有什么不对,但她就是第一个开口责备了。
为了讨好谁,不言而喻。
陈芫没跟她争论,而是乖巧地跪下,“父亲、母亲,芫儿知错,芫儿日后不会了,还请父亲母亲原谅芫儿这一次。”
坐等众人围剿陈芫的陈进:“……”
他气得抓椅子扶手的手都紧了。
就在刚才,在他设计下受重伤的狗蛋被陈芫选走了,他只是晚去了一步,人就没了!
而这个摘了他果子的罪魁祸首,竟半点愧疚也无,甚至提前预判了他要怎么为难她。
三妹妹啊三妹妹,你的心机怎如此深沉!
以前的懂事乖巧,贴心温顺,都是装出来的?
“父亲,母亲,芫儿知错,芫儿不该贪那冷淘,芫儿担心去了琼州后,便再也吃不上雪岳县的冷淘了,也再也瞧不见父亲英明治理下的雪岳了。”
陈芫继续请罪,请罪之下,还不忘拍陈慕棅的马屁。
雪岳县是陈慕棅治理得最好的地方,他虽只是为了政绩,却也是为之骄傲的。
当即,他神色缓和下来,不咸不淡道:“你已是待嫁之身,这抛头露面之事,还是少做,为父也是为了你好,将来名声若坏了,在婆家苦的是你自己。”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陈芫脸上扬起灿烂笑容,如同往常那般,站起来便开始做孝顺好女儿,给陈慕棅捏肩,扇风。
捏完陈慕棅,又给王丽香捏。
见她还是那么乖巧懂事,陈慕棅和王丽香不由骄傲,这可是她们寄予厚望,宠了十年的女儿,便宜翟家了!
如此好女儿,得找翟家再要些好东西。
当晚,陈慕棅便与王丽香商议道:“得敲打一下翟家。”
“如何敲打?”王丽香问。
陈慕棅眼眸一动,便有了主意。
见他如此,王丽香立刻默契地给他铺纸磨墨。
飞蓬院。
又没得逞的陈进,气得一拳打在柱子上,“陈芫,我与你势不两立!”
“大郎君,小心身子啊。”余九跪下哀求道。
陈进讨厌他只会动不动就跪,然后说两句没用的话,半点不如阿七机灵。
他一脚踢在余九头上,“废物!要你有什么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余九被他踢得眼冒金星,想说明明是您说要等那狗蛋再绝望些,您再去救他于水火,可谁能想到三女郎直接挑走了啊。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不停地磕头请罪。
陈进被他一声声的磕头声吵得烦躁不已,他又几大脚踢过去。
余九被踢倒在地,但他不敢躺下,立刻爬起来继续求饶。
“废物,废物,废物!”
陈进暴躁的怒吼。
怒吼后,手脚并用,直将余九打了个半死,求饶不动了,才停下。
世界安静了,陈进心满意足的爬上床躺下。
他望着挂在平闇下的纱帐,恨声自语:“陈芫,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去了翟家,你孤立无援,我看你还如何逃脱我的掌心!到时候,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梧桐院,陈芫打了个喷嚏。
“女郎,可是着凉了?”台青紫柳立马紧张了起来。
陈芫摇摇头,“无事,咱们继续练郑家拳。”
以前只是早上练郑家拳和袖箭,现在不能总出门了,晚上也练。
翌日,午时刚过,周妈妈便送来了四个下人。
“女公子,这位是何妈妈,是夫人给您配的管事,这两位是巧文和巧墨,给您配的粗使丫头。”
站成一排的三人,在周妈妈介绍过后,齐齐给陈芫行礼。
“婢子见过女郎。”
她们很规矩,看得出是经过**的,且不是雪岳县的牙行能**出来的,想来是从琼州那边买过来的。
“多谢周妈妈了。”陈芫微微颔首道。
“婢子告退。”周妈妈半点不想在这边呆,甚至恨不得重生回到过去,收回对陈芫的所有谄媚。
她现在是真怕二女郎记仇啊。
“势利眼。”
台青愤愤低语。
紫柳心里也不舒服,但能怎么办呢?婚事是郎主和夫人定的。
周妈妈走后,陈芫扫了眼在前世从始至终都不曾忠于自己的三人,兴致缺缺吩咐道:“紫柳,台青,带何妈妈几个熟悉下院子,再安排她们做事。”
“是。”两人异口同声应下。
商量了入院后该如何如何将台青和紫柳挤走的三人,都懵了。
女郎甚至不问她们能做什么?
就这样,直接丢给紫柳和台青?
“女郎,婢子……”何妈妈想说些什么,话刚起的头,台青便站在了她面前,冷冷打量着她,“何妈妈,梧桐院的第一条规矩便是绝对服从,女郎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可我是夫人派过来的管事。”何妈妈不甘心道,她甚至隐隐有台青不配跟她争辩的架势。
来陈家前,她都打听过了,以前陈家下人少,紫柳和台青没什么品级,而她何妈妈,可是王丽香亲口定的管事!
然而,紫柳和台青完全不吃这一套,甚至没给她好脸。
“何妈妈,你也知道是管事,既是管事,那便得先熟悉梧桐院的一应事宜,而后才能做好管事。”
“对啊,夫人是让你来梧桐院当管事的,不是让你来教女郎如何做事的。”
两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将何妈妈到喉咙的话堵了回去。
何妈妈能被一买来就定做管事,那也是有些本事的,她压下心中对紫柳和台青的不满,能屈能伸的开始跟着学习起来。
傍晚,累够呛的紫柳和台青过来,“女郎……”
两人欲言又止。
今日跟三个新来的接触了下,她们发现何妈妈会管账,以前的主家在州府,见多识广。
巧文和巧墨和都识字,知道州府女郎们喜欢穿什么,用什么胭脂,戴什么样式的簪子,谈吐也都文文雅雅。
而反观她二人,粗俗,没见识。
“被打击到了?”陈芫笑问。
两人诚实地点点头。
“婢子发现自己一无是处。”两人异口同声道。
“怎么一无是处?紫柳你会郑家拳,台青你袖箭射得准,日后只需多学些字,便是我文武双全的左膀右臂,怎会一无是处?
至于那些后宅里的事,交给别人去做,又何妨?”
两人深受鼓舞,眼睛都凉了。
女郎说她们有用,说她们以后会文武双全!
“女郎,婢子一定好好读书习字!”紫柳保证道。
“婢子也是!”台青忙跟上。
“明白了就好,既然明白了,那今日起,每日写一百个大字吧。”陈芫点点头,给了她们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并顺手布下课业。
“是!”
两丫头知道这是主子提携她们呢,哪有不应的道理?
于是,待嫁的日子里,主仆三人过上了——练郑家拳、袖箭、读书的日子。
只不过,有些可惜的是,三人只能在陈芫的屋子里,关起门来练。
琼州城,翟家。
翟家家主翟建宏刚拿到陈慕棅给他去的信。
看完信,他心情不是很好。
边上,他的妻子阮宝娘问:“郎主,怎么了?是婚事出了什么问题吗?”
翟建宏摇摇头,将信递给阮宝娘看。
阮宝娘接过信看完,没明白翟建宏为何神色郁郁。
“陈大人让我们不要在聘礼、宴席上盖过忠勇伯府,这有什么问题吗?汪家乃是勋贵高门,我们翟家是商户,本便不该盖过人家去,陈大人只是善意的提醒罢了。”
“哎,宝娘啊,咱们是什么人家?能越得过人家伯爵府吗?”翟建宏无语。
见他不但不解释,还发脾气,阮宝娘也不高兴起来,“郎主既嫌我不懂,那你倒是说啊!”
翟建宏见妻子甩脸色,也有些发怵,便放软了语气道:“我收到消息,陈大人马上便要高升了!以后,便不是县尊了,很可能是州尊。
他这信里对我言语客气,但咱不能真当人家是在客气,要多思多想,这是在敲打咱们呢。”
阮宝娘仰头思考了片刻,也品出味来了,“他在告诉我们,门第之别。”
“对咯。”翟建宏点头,“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仗着葳儿对他的救命之恩,便忘了门第之别。陈大人如今有了高门贵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门婚事咱们得好好办。”
“咱们不一直好好办吗?”阮宝娘又不解。
“之前准备的太高调了,咱们要低调却不失隆重。送去陈家的聘礼减少三成。”翟建宏一边思考,一边将想法说出来。
“减少三成?如此寒酸……”
“宝娘啊,你不要总是盯着那些金金银银的,咱们现在不是一般的商户了,咱们是州尊的亲家,咱们儿子的连襟是勋贵高门的嫡公子,要学会内敛。
这样,你把部分金银换成玉、书,看起来显贵的东西。
换下来的金银也不能收回库房,统统送去女公子。”
“给她,她若拿回娘家……”阮宝娘有些不愿意。
玉和书不贵吗?
也贵好吧!
“就是要让她送回娘家啊!咱们要想维系好跟陈家和汪家的关系,便要让她多拿银子回娘家。”
翟建宏此刻对银子没有任何心疼,有的只是兴奋,他看到改换门庭的希望!
“好吧。”阮宝娘点头,“那这些东西是送给她当嫁妆带过来,还是她嫁过来后再给?”
“既要给她送嫁妆,她嫁过来后,也要多送好东西。你还要做好将中馈交给她的打算,只有让她彻底融入咱们翟家,她才会替翟家卖命。”
阮宝娘一听中馈都要交出去,顿时便有些不乐意了,可看翟建宏那对改换门庭的执着样儿,拒绝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