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琴一走,小雅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她时常坐在柜台里发呆,不叫就醒不过来。覃玉成怨她,你怎回事,覃琴就像你的魂似的。小雅说,还说我呢,你的心不也全在她身上?现在覃琴走了,你的心也还没回来。覃玉成说,你是说,我冷落你了?小雅说,你觉得呢?覃玉成认真想了想,可能有点吧,你要我怎么做呢?小雅说,这种事,还用我说呵?覃玉成说,你教教我嘛,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我学着做嘛。小雅说,别人天生就会,无师自通,就你不开窃,把你学月琴的聪明劲拿一点出来嘛,我就喜欢你巴皮巴肉。覃玉成说我还不巴皮巴肉么,天天都抱着你睡的。小雅说不够不够,我要你帮我洗澡,你还从来没有帮我洗过澡呢!
覃玉成于是烧了水,提着澡盆到房间,给小雅洗澡。小雅顺手一拉灯绳,那颗鸭梨似的电灯泡就亮了。她刚刚脱下上衣,覃玉成就背过脸去。他感到小雅的白晃晃的身体将他的眼睛烫了一下。小雅不高兴了,玉成,我是你堂客,你怕什么丑?现在我们俩个就是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我是你的肋骨做成的,你看见我就跟看见你自己一样,有什么丑的呢?你不是说喜欢我么?喜欢我就不许背过脸去!覃玉成嗫嚅着,我是喜欢你,可这喜欢不是那喜欢……小雅不由分说将毛巾塞到他手中,我不管,我要你的这喜欢,也要你的那喜欢,给我洗!
他只好给她洗,但是他还是固执地拉灭了电灯。月光从窗口透入,小雅的身体朦朦胧胧的泛着白光。他不敢正眼看她,但心里安静些了。他撩起水浇到她身上,晶莹的水珠便像月琴声一般丁丁冬冬地溅落到澡盆里。他给小雅涂抹香皂,她柔软的肌扶波浪般在他手心起伏不止。但他的手始终不敢往她胸前去。有句乡谚说:男子的头,女子的腰,只许看,不许挠。这是夫妻之外的禁忌,不应束缚于他,但更多的禁忌在他心里,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勉为其难的样子,小雅长叹一声夺过毛巾,自己揩洗着自己。
洗完了,她要他抱她到**去。他抱了,像抱了一团柔软的火,他把她往**一放,就退到一旁。她拱了拱身体,你就一点不想要我么?他无言以对。她说,看来,你真要像待梅香一样待我一辈子了。他怯怯地说,你不高兴了?她说,你看我高兴得起来么?他说,我们弹月琴吧,只要一弹月琴,心里就会舒畅的。他拿过一把月琴放在小雅怀里,然后自己抱起师傅留下的那一把,调调弦,坐在床边轻轻地弹了起来。
但是小雅没有跟着他弹,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大声说,玉成,难道我就不如一把月琴么?你为何不把我当作一把月琴来弹?我恨你,我恨这月琴!她蓦地跳下床来,抓起那把月琴就要往地上砸。覃玉成赶紧连人带琴紧紧地抱住。小雅伏在他怀里不动了,她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胸。他用手掌替她揩着眼泪,轻声说,对不起小雅,我喜欢你,我越喜欢你就越珍重你,越不敢有别的想法,我不能误你,你若愿意,就另找个你喜欢的男人吧。话刚说完,腮帮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小雅一巴掌。你混账!再说这种话我抽烂你嘴巴!小雅凶神恶煞般推开了他。两人默然相对,良久,她抚了抚他挨打的腮,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她鼻子一哼,疼也是你活该,你就是欠打,弹月琴吧,不把我弹高兴你不许歇手!
他如蒙大赦,连忙坐下拨动琴弦,让晶莹剔透的琴音满屋跳个不停。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来到南门坊,要听覃玉成唱月琴,覃玉成就唱起了《双下山》。那男人才听了一半就鼓起了掌,说覃师傅真是名不虚传呵,不得了不得了,就这么定了,跟我们去武汉吧!覃玉成听得莫明其妙,问了半天才明白:来人是市文化馆的赵老师,特意前来邀覃玉成加入曲艺队,去武汉参加中南五省曲艺汇演。赵老师还强调说,这是季为民副市长亲自抓的工作,覃玉成也是季副市长点的名。
覃玉成好几年没见过季为民了,以为季副市长早把他这个师弟忘记了呢,心里便小小的感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赵老师,说要去的话,小雅也要一起去,她的嗓子也不差啊。赵老师满口答应,好的好的,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嘛,我还晓得你们有铺子要开,不能影响你们的生计,所以每天给你一块钱误工费,这样行了吧?
还有什么不行的呢?他们就遵照赵老师的吩咐,每天在做生意之余,认真地练习起来。其实,都唱了半辈子了,技法与唱词都是滚瓜烂熟的,也没有什么好练的,随手便弹,张口即唱。
半个月后,他们跟着赵老师登上了去武汉的轮船。
这天半夜时分,轮船驶出了莲水河口,进入了碧波万顷的月亮湖。覃玉成没有睡意,从三等舱的铁**爬起,来到船首看风景。小雅不声不响地偎在他身后。云彩中的半个月亮时隐时现,夏夜的湖风吹得使他们通体凉爽。他久久地扫视着云影飘渺波光粼粼的湖面,沉浸在对过往岁月的零星回忆中。忽然,他看到两条鱼影一前一后地掠过水面,便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过了一会,它们又在他眼皮下出现了。它们像人一样竖起身子,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向他摇了摇鳍翅,发出叽叽、叽叽的声音,好像在说,争气、争气。他呢不由自主地也吱吱、吱吱地回应了几声,仿佛说一定、一定。两条大鱼就快活地摆着尾巴,滑向了湖水深处。
到了武汉,赵老师突然提出来,小雅就不要上台了,由覃玉成一个人唱《双下山》,生旦两角一肩担,这样才更有特色,更能给评委留下深刻印象,也更容易出奇制胜。覃玉成皱起了眉,他哪能同意呢,小雅不上台我也不上台。小雅却说,赵老师说的有道理啊,你上台就是我上台,你我还分什么彼此?我正好到台下给你鼓掌呢,把你全身的本事都拿出来,震一震他们的耳朵!要是拿到一个奖,那些讲唱月琴是上不了戏台的小把戏的人就没话可说了,我爹也含笑九泉呢!
覃玉成就没话说了,就在那个闷热的夜晚夹紧屁股上了台。
强烈的灯光当头照着他,他一阵头晕目眩,竟什么也看不清。台下黑糊糊的一片。他抱紧了月琴,一时不知所措。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大蜂巢,嗡嗡的议论声塞满了他的耳朵。别人在看他的笑话了——到底是没来过大码头没上过大戏台的土老八,他怯场了呢。这时,小雅清脆的声音像一支利箭穿过了那些浑浊的嗡嗡声,直抵他的脑际:玉成看你的了,没人唱得比你好!同时,一只玉色的胳膊从第一排高高举起,冲他招摇不已。他眨眨眼,看见了小雅的笑脸,整个礼堂里,他就看见了这张熟悉的脸。小雅的笑容立即感染了他,心里平静下来,脸上的浅笑无声地绽开。他捏住了拨子,但是他引而不发。他端坐在那束追光里,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好像在说,你们说完了没?没说完就继续说吧,我等你们说完。如此一来,台下的人们好像不好意思了,纷纷闭上了嘴,嗡嗡的声音潮水般退了下去。面前的麦克风也谦恭地向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直到这时,他才咽口痰润润嗓子,轻巧地拨动了琴弦。
当那一小段过门从弦上跳出,铮然作响时,覃玉成自己也为之一震:他从没听过自己的月琴如此的悦耳,如此的美好!喇叭放大了他的琴音,也放大了他的自信。整个礼堂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腔,他的一个小小的拨动,就会引起心灵的震颤。他亢奋不已,气沉丹田,把圆润洪亮的嗓音唱了出去。他一忽儿扮少僧,一忽儿饰幼尼,一会儿用真声,一会儿使假嗓,转换自如,弹唱潇洒。此时此刻,师傅的每一句教导发挥了作用,他将所有的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每一句道白都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滑音都唱得雁过无痕……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弹唱之中,周围的人、灯光、闷热的气氛,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的感觉里只剩下自己和月琴,而通过弹与唱,他和月琴溶为了一体。他不是他,他就是他弹唱出的声音,他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在空中飞翔……骂一声少和尚说话太猖狂——我胆大如天样!——你岂不知佛祖头上有三道光,你不怕菩萨知道把罪降?——讲什么佛祖头上有三道光,说什么菩萨知道把罪降,走、走、走,走过了三十五里桃花店,行、行、行,行过了二十五里杏花村——桃花店里出美酒,杏花村里出佳人。——倒不如你和我,做一对才子配佳人,做一对才子配佳人啦!
琴声嘎然而止,台下的掌声暴风雨般席卷而来,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弹唱营造的意境里。灯光照亮台下的人群,望着那些拍动着的手,他想起家乡田野里的麻叶在风中翻动的情景,这才明白,他弹唱完了,他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他成功了!他像醉了酒般满面通红,提着月琴就往台后跑——他急于见小雅。赵老师在帷幕后急得直跺脚,向他不停地挥着手。他这才想起忘了谢幕,于是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台上,冲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覃玉成回到后台时,小雅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兴奋地抱起她原地转了一个圈,小雅的双腿飞扬了起来,吓得旁人都躲避开去。他高兴得嗷嗷直叫,还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腮。接着,他妆都顾不上卸,就拉着小雅冲出了礼堂,到大街上边逛边唱去了。别人的演出他们懒得看,评比的最后结果也不想晓得了,自己唱得开心,别人也看得开心,这就够了!他像个伢儿似的,在长江的堤岸上手舞足蹈,时而弹几下月琴,时而又扯开喉咙吼上几句,逗得小雅咯咯咯地笑,像只刚生蛋的小母鸡。半边月亮明晃晃地照着,他们的眼睛快乐得像星星一样煜煜生辉。
回到住宿的招待所,两个人躺在**,兴奋地回味着演出的情景。天气燠热,身上都出汗了,小雅脱光了衣服,也帮他脱光了。窗外的路灯像一只偷看的眼睛,照见了他们**的胴体。但他并没有在意,没有羞涩,没有尴尬,手居然还自然地搭在了小雅的腰上。他以前怎没发现,她脱了衣服也这样好看呢?小雅小雅,要不是搭帮你在台下叫,我怕要出洋相呢,我还从来没听自己唱得这么好过呢!小雅说,那是你自己的功夫在嘛,张口就惊倒一大片!他说,不,就是因为你,我才有那份劲呢。小雅侧过身子,是么?那你要好好感谢我噢!覃玉成点头道,是的,我跟你在一起好快乐,我感恩不尽呢。他凝视着她朦胧而光滑的身体,闻着她特有的体香,心中一热,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嘴,抚了一下她的胸乳。也顾不得身上有汗,搂住她直往怀里勒。他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某种变化。滑溜溜的小雅在他怀里拱动着,忽然嘤嘤地哭泣起来。他慌忙松开她,迭声问,小雅小雅,你哪么了?小雅伸出一只小拳头捣着他的胸脯,傻瓜,人家高兴呢,你晓得么,结婚这么久,今天你是第一次正眼看我,第一次主动亲我这里,你变了,你对我这样喜欢,也那样喜欢了,你变成男人了呢!小雅说着轻轻地碰了碰他。他有一点点窘迫,小雅你不会怪我吧?小雅说,你又说傻话了,我喜欢都来不及呢哪会怪你,你不这样才怪你呢!我不是说过,要我把我当月琴来弹么?你的拨子都举起来了,来,你来弹吧,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他有些拘谨,有些慌乱,他还真不知如弹她这把琴。这不要紧,有她的引领呢,他很快就拨动了最动情的那根弦,进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妙境界……
《双下山》获一等奖的奖状是第二天早餐时赵老师带给他们的。这又是一个意外之喜,覃玉成与小雅看看奖状,又看看对方,眼睛都舍不得挪开。除了他们自己,没人晓得他们的快乐是如此的宽阔无边。
作为领队,赵老师的脸上相当的光彩,他不仅称呼覃玉成为民间艺术家,还到街上馆子里请他们夫妇吃了一顿,接着,又带他们参观了雄伟的长江大桥。离开武汉的这天,赵老师特意给了覃玉成一张当天的《长江日报》,那上面有覃玉成唱月琴的照片,还有一篇题为《民间说唱艺术的一朵奇葩》的评论文章。文章说,覃玉成演唱的《双下山》以活泼诙谐的艺术形式,反映了人民群众对美好爱情的追求,包含了反封建的积极主题,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覃玉成对文章不是太懂,只晓得别人说好,这就够了。
回到莲城,市政府在招待所召开了庆功会,季为民副市长亲自给覃玉成戴上了大红花,握住他的手连声说祝贺祝贺,谢谢你给莲城增了光!话虽说得热情,可季为民没有跟他认真对眼神,那笑容也如烧汤放的油,浮在表面。覃玉成本想与季副市长多说几句话,与师兄分享一下唱月琴的快乐,季为民也没有给他机会。庆功宴上,季副市长举起酒杯对所有人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匆匆离开了,把想给他敬酒并且已到了他身边的覃玉成晾在了一旁。
如此一来,从武汉带回来的快乐就打了一点折扣了。覃玉成郁闷地对小雅说,师兄好像有点看我不来呢。小雅说,你管他呢,他看不来你,你也看不来他就是,他走他的阳光道,你走你的独木桥,有你的月琴弹就行了!听小雅这么一说,覃玉成心里就又开朗了,快乐了。回到南门坊,便迫不及待地又要弹她这把月琴。小雅却不让,说你累了,歇两天吧,还有半辈子,够你弹的呢!覃玉成便听了她的,珍爱地亲了亲他的月琴,互相依偎着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自此之后,覃玉成就有了两把令他迷恋的月琴,时不时地,要弹弹这把,也要弹弹那把,美妙的天籁令他如饮甘霖,如沐春风,如醉,如痴,如梦,如幻,如癫,如狂,如虎添翼,如龙戏珠,乐此不疲。一天夜里,他刚奏完一曲,平躺在甜美的慵懒中,忽听得隔壁传来丁冬的琴音。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摇摇身旁的小雅,哎,谁在隔壁弹琴?小雅侧耳聆听,说没听见琴声呵。他说你把耳朵竖起来罗。小雅再一听,果然,丁丁冬冬如玉珠乱跳,隐隐约约的,但清晰得很。
隔壁是覃琴的房间,她走之后一直锁着,莫非她回来了?夫妻俩急忙爬起床来,打开隔壁的房门,拉亮电灯一看,里面却空空如也。**罩着一块布,房间散发着梅雨季节特有的霉味。墙上挂着师娘用过的月琴,浑圆如月的黄色琴板显示着年代的久远。
两人回到自己房间,但还没上床,又听到隔壁琴声响了。莫非是师傅的魂在弹,师傅晓得徒弟在武汉唱月琴得了奖心里高兴?可是,那曲调是婉转的,忧伤的。他们再次回到隔壁房间。覃玉成摸了摸墙上的那把琴,还将耳朵贴到琴板上听了听,并没有一丝的余音。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小雅坐下来,不要作声。他们坐在深沉的寂静里,默默地等待着。过了一会,琴声又飘了出来,它的源头似乎在床头的墙壁里,又好像在**罩着的被窝中。它显得压抑,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呻吟,在哽咽,想吐出心中的苦楚,却又不想让人察觉。
覃玉成抽了抽鼻子,他闻到的,是覃琴的气息,眼睛不由得就湿润了。屈起指头算算,覃琴走了已经四年多了,还一次也没有回来过。走后一个月来了一封信,说她在武陵山脉深处一个叫酉山垭的镇子里当小学教师,条件虽然艰苦,但正好有利于她改造思想,请寄爹寄娘放心。半年后又来一信,说路途遥远,寒假期间就不回来了,她要参加当地人民公社的生产活动,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再后来,信就更稀少了,基本上半年一封信,除了报报平安,就是说着一些大同小异的话。那些话虽然经常可以从报纸社论上看到,却是覃玉成与小雅都难以理解的,既然报纸上都那样说,大概是没有错的,寄女姑妄说之,他们姑妄听之吧。但有一点覃玉成是知根知底的,覃琴除了想改造自己之外,她是真的不想回莲城,她不想让她的出身压得她一辈子喘不过气。每一封信的内容覃玉成都找机会转达给了林呈祥,又通过林呈祥转达给了藏匿在黑虎山的梅香。他不知这对亲生父母是如何想的,他和小雅除了叹息,就只能听之任之了,他没有权利干涉寄女的选择,更没有力量改变覃琴的处境。作为普通百姓,对命运的支配除了平静地接受,又能做什么呢?千好万好,只要覃琴平安就好啊。
可这忧伤的琴音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它诉说些什么呢?覃玉成的心缩紧了,想从中听出些什么,可是它慢慢地弱了下去,好像一个弱女子的背影在一片荒野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他鼻子酸涩,低声说,小雅,我们不该自己过得快乐,把覃琴都忘记了。小雅说,我们没忘记覃琴,只不过时间一长就有些淡了,再说,天天想她又有什么用呢?想也想不回来。他说,你没听见这琴声有多难受,有多伤心么?覃琴在弹我送的那把琴呢,覃琴肯定日子不好过了,只怕遇到有口难言的事了!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我得看看她去。
说着覃玉成回到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小雅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路上吃。可第二天临行时,小雅却扯着他的胳膊,不放他走了。这一去七八百里,听说还有两百多里要走山路,天远地远,人生地不熟的,我哪么放得心啊老倌子!这是小雅第一次叫他老倌子。我才四十不到呢,就老倌子了吗?覃玉成说,为了覃琴,我再老也得去!小雅就是不松手,你忘了脚板上长了个疖子么,哪么能走远路呵?要是半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你帮不了覃琴,也管不了我了。就不能给覃琴写封信,问问她了再去?
小雅如此执拗,覃玉成只好依了她,先给覃琴写了信去,耐心地等待回音。以往常的经验,等上半个月就会得到覃琴的回信了。可是等了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还是没见邮差上门。夫妻俩又特地到隔壁屏息聆听了几番,那隐约可闻的月琴声仍如泣如诉。等到第二十天,覃玉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背上挎包,撑着一把纸雨伞,顶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出了门。
可是覃玉成刚刚走下南门坊的台阶,就被一个淋得透湿的人撞了个趔趄。定睛一瞧,竟然就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寄女覃琴!覃琴一脸苍白,喘着粗气,在雨中瑟瑟发抖。覃玉成赶紧搀住她,小雅也急忙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覃琴扶进了屋。
覃琴泥一样地摊在**,眼神涣散,嘴唇发乌。覃玉成急忙给她煮姜汤去寒湿,小雅则给她换衣服。当小雅褪下覃琴湿漉漉的衣服时,一时愣住了:覃琴的肚子赫然鼓起老高,显然是怀了毛毛,而且像是要临产了!小雅定了定神,也不作声,给覃琴换了干净衣服后,才到厨房去,把事情悄悄地告诉了覃玉成。
覃玉成眉毛一皱,交待说,老妈子,什么也别问,覃琴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这也是覃玉成第一次叫小雅老妈子,其实她一点也不老,才三十七八呢,老什么屁呵,但这个时候她没心思计较他的称谓。
夫妻俩悉心地喂了覃琴半碗姜汤,看着她的脸色有了点红晕,这才松下一口气。整个夜晚他们都守在覃琴身边,覃琴什么都没说,他们什么也没问。
覃琴是在鸡叫头遍时发作的,她双手抓着床栏,紧咬牙关不准自己出声,但痛苦的呻吟还是像挤牙膏一样从牙缝里迸了出来。捱到天亮的时候,覃玉成到隔壁借了辆板车来,两口子手挽手将覃琴抬到板车上,拉起就往医院跑。半路上羊水就破了,淅淅沥沥的洒了一路。
生产倒还顺利,覃琴生下了一个女婴。听到产房里那一串吹喇叭似的婴啼,覃玉成和小雅相对一笑,长吁了一口气。等护士将毛毛抱出来给他俩看时,毛毛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小雅惊奇极了,她好像认得你这个外公呢!覃玉成就得意得笑出声来,顾不上毛毛脸上血迹未干,低下头去轻轻地亲了一口。
这是一个早产儿,但生命力极强,身体健康得连医生都啧啧称奇。于是在产后第四天,覃玉成和小雅就将母女俩接回了家。
这一天,接到口信的林呈祥和梅香带着一篓鸡蛋和两只母鸡来到了南门坊。梅香只戴着斗笠,没有用头帕遮脸,事过多年,她想已经没人认得出她了。不过她还是低垂着头,尽量地不让人瞟见她的脸。覃玉成让他们先进了自己房间,告诉他们外孙女取名覃思红,户口呢上在他和小雅名下,这都是覃琴的意思。然后他把覃思红抱过来给他们看。梅香迫不及待地将毛毛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舔,又是哭又是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呈祥在一旁连忙提醒,你小声点小声点,莫让覃琴听见了!
见不见覃琴呢?林呈祥与梅香颇费踌躇。梅香问覃玉成,覃琴她有过想见我的念头么?覃玉成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天说,覃琴身体虚弱,又没一点思想准备,本来就很忌讳的,突然一见你们,只怕刺激太大,才来的那一点点奶水都会吓回去呢。梅香就说,那我就不露面了,覃琴这伢心里苦,我见她只会让她苦上加苦,知道她母子平安,我心里就知足了。林呈祥却说,都生毛毛了,亲生父母却不露面,只怕她心里也不舒服吧?我还是见见她,反正她也不会理我的,我看一眼就出来。
也只能这样了。
林呈祥便抱着外孙女去了隔壁。覃琴瞟见他,并没感到意外,但将脸扭过去看着墙壁了。林呈祥小心地将毛毛放进她怀里,她随即轻轻地将毛毛搂住。这个细小的动作竟使林呈祥鼻子发酸,低声说,覃琴,你自己多保重,我们都很牵挂你,现在你也做娘了,以后你会体会父母的心的。覃琴眼皮低垂,不言不语。林呈祥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毛毛的爹呢?他怎不出来照顾你?
覃琴脸色突变,叫道,她跟我一样,没有爹!
林呈祥噤声了,唯唯喏喏半天,说了句你好好养着吧,就退了出来。
梅香站在窗外,透过窗户纸上的小洞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热辣辣的泪水将她的眼睛都刺疼了。
坐了四十五天月子之后,覃琴抱着毛毛走到覃玉成与小雅跟前说,寄爹,寄娘,我的革命工作丢不开,思红就只好托付给你们了。小雅接过毛毛,说我们晓得,你放心去吧。覃琴鞠了一个躬,转身便回酉山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