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毛毛坐在铺面上,边逗她喂她边招呼顾客,成了覃玉成和小雅庸常生活的主要内容。屋里有了一个毛毛,覃玉成的事就多了许多,洗尿布煮牛奶熬米糊摇摇窠唱催眠曲,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好在毛毛吃东西不挑剔,调羹一到就张口,你喂什么她就吃什么。麻烦的是毛毛睡觉不肯跟大人同步,夜里又哭又闹,没几天就将覃玉成和小雅折腾得黑了眼圈。没办法,覃玉成只好到庙里拜了菩萨,画了一张符,求了一碗法水。让毛毛喝了法水之后,他将那张符连同一张红纸贴到十字街头的墙壁上,红纸上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来往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还真有效,没过几天,毛毛夜里就不哭不闹了。茶馆是暂时去不成了,月琴也只能闲挂在墙上,有点遗憾,却也是没办法的事,带毛毛总比唱月琴事大嘛。

不过,带毛毛有带毛毛的乐趣。毛毛虽然小,却似乎能听懂外公外婆的话,你一拨弄她的嫩腮,毛毛笑一个,毛毛笑一个,她就会眼睛一眨,小嘴一咧,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来,弄得你心里痒痒的。或许是母亲留给她的记忆太深刻,小雅一抱她,她就喜欢掀她的衣襟,举起红嘟嘟的小嘴去寻找**,赶都赶不开。小雅心里过意不去,就随她去吮咂自己丰满却没有奶汁的**,让毛毛弄得心里麻酥酥的既好受又难受。

一天毛毛又习惯性的掀开小雅的衣襟找**,被一个男顾客看到,打趣道,哟,老板娘,肚子没见你鼓,哪么就有毛毛了?小雅说毛毛是我寄女的,你以为我生不出来么?男顾客说,寄女的毛毛哪么要吃你的咂咂★★★咂咂:指**。◆◆◆?你的咂咂味道好些?一双眼睛就睃到她胸口上去了。小雅忙将怀掩紧,嗔道,是不是你也想尝?想尝找你娘去。男顾客一笑,买了东西走了。小雅想,再让毛毛吮确实不雅,就用了个隔奶的法子:抹一点万金油在**上。果然,毛毛的小嘴巴被辣了两回后,就再也不掀她的衣服了。

有天小雅想,也许别人都以为她生不出毛毛来吧?她倒无所谓,就是委屈玉成了。正这么想着呢,她就不舒服了,恶心,吐酸水,想吃酸坛子菜,还呕吐了几回。覃玉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着了风寒。她顺便又问:“玉成,我要是给你生个毛毛出来,你高兴么?”

覃玉成说:“不可能吧,你都这把年纪了。”

小雅眼一白:“嫌我是老妈子了?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我身体都好得很!先说你高兴不高兴吧。”

覃玉成说:“那当然高兴啊,只不过……”

小雅盯着他问:“只不过什么?”

覃玉成说:“只不过那样一来,手头就更紧了,我们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覃琴工资也就那么一点点,只能匀出十块五块来,还有,我们已经有思红了,你再生一个,就是养得起,也带不过来呀!再说,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看过宣传栏,你这样的年纪怀上了就是高龄孕妇,生产有风险,我可不敢让你冒这个险。”

小雅说:“要是怀上了呢?”

覃玉成想也没想就说:“怀上了也不能生,赶紧去医院打掉。”

小雅有点诧异:“玉成,你真不想有自己的儿女?”

覃玉成说:“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有。我们有覃琴,有思红了,虽不是亲生的,可我觉得一样的亲。就说覃琴吧,嘴巴话不多,又隔得远,几年都不回来一次,可一旦她碰到风风雨雨,还得躲到我们这棵树下来,不说明她把我们当成她唯一的依靠么?要是你又生一个,只怕她跟我们就生分了呢,这伢儿心里本来就端着一碗苦瓜汁,我们就不要再给她吃黄连了。”

小雅就说:“好,依你的,我们一心做寄外公寄外婆好了,肚里的就不要了。”

覃玉成吓了一跳:“你、你真的有了?”

“当然真的,你夜里那么勤快,早该种上了。不过现在我还不想去医院,我要把那些背后嘀嘀咕咕说你没用的嘴巴堵上再说。”

小雅真的就去堵别人的嘴巴了,她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挨门挨户地去讨酸坛子菜吃,并且刻意地张扬她的妊娠反应。

没过多久,街坊邻居都晓得她有了喜,而他们又打算放弃。当别人为他们的决定惋惜之时,小雅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妇科手术室的那位女医生拿眼睛斜她,阴阳怪气地说,肚子哪么来的?风流来的吧?小雅红着脸不理女医生,将携带的结婚证、户口本和街道居委会开具的流产证明一一摊在桌上。女医生就没话说了,板着脸带她上了手术台。不过女医生的气似乎没消,下手很重,弄得她很疼,她差点把牙都咬碎了。真不明白女医生气从何来,她并没得罪女医生啊。

下了手术台,小雅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一脸苍白地回到了南门坊。覃玉成责怪她不该独自前去,连个搀扶她的人都没有。小雅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屈辱地呜咽起来。

覃思红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音乐的敏感,月琴一响就骨碌碌地转动黑眼珠,眼皮子随着节奏一眨一眨。她的哭腔都像是某种调式,而且,只要你一弹琴,她可以在五秒钟内破涕为笑。到了她两岁时,一见覃玉成抱着月琴要出去,就抓着寄外公的衣角不松,不让她跟着她就以号啕大哭相威胁。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店子里没人上门,小雅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地读着那本《新旧约全书》,覃玉成便带着外孙女去了望江茶楼。每过几天来茶楼弹唱几曲,已成了他多年的习惯与享受,月琴可以帮他过滤心情,使他轻松愉悦。他照例选取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之前,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他发现,多年没见的白江猪正在浑黄的江水中游弋,露着一个灰色的背。正值仲夏,江里在涨水,水面离窗很近,白江猪的身子似乎伸手可触。他连忙抱起覃思红,让她去看。白江猪忽然跃出水面——它足有一个人那么长,肚皮白白的,就像半边月亮。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后,又哗地没入了水中。覃思红快活地拍着她胖乎乎的小手,叫着,大鱼,好看,大鱼,好看!片刻之后,白江猪又从深水中游出来,昂起头,翕动着长长的嘴巴,亮晶晶的小眼睛直盯着覃玉成。眼神很忧郁,很焦灼,好像要说什么。

它要说什么呢?

覃玉成心里有些不安。白江猪尾巴一摇,转身游走了。覃玉成抱起月琴来弹,他发现自己指头发僵,弹出的曲子呆滞不流畅,心想,只怕有事发生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有一帮人涌进了茶楼,他认出,是莲城师专的学生。他们都是一样的装束:穿没领章的绿军衣,腰里捆一条人造革的军用皮带,左臂上佩戴着红袖标,上面用黄油漆写着红卫兵三个字。为首的男伢戴副眼镜,跳到桌子上,很有气势地一挥手,大喊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今天我们是专门来破四旧,横扫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的生活方式的!我宣布,从今往后,不许再开茶馆,因为它滋生着大量的非无产阶级的东西,所有在这里喝茶的遗老遗少,都要积极参加**,造资产阶级的反!特别是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覃玉成——我们早就注意你了!你专门在这弹唱封资修的陈词滥调,什么狗屁《双下山》,不就是唱一个和尚和一个尼姑调情么?据说还得到走资派的赏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们就是要将你扫地出门!

覃玉成愣怔着,他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年轻的红卫兵们向他围过来时,他将覃思红紧紧地搂在怀里。随着一阵乒乓乱响,几张茶桌被掀翻了。茶客们抱头鼠窜,纷纷跑出了茶楼。一个女红卫兵从他手中夺过月琴往桌上砸,他眼疾手快,顺手拉了女红卫兵一把。喀嚓一声,碰断了两支弦轴。还好,月琴掉在地上后就没人管了,他赶紧拾起月琴,连同覃思红一起抱在怀里,夹在人群中逃离了茶楼。

回到南门坊,才晓得家里也出了事。另一拨红卫兵来过了,他们一进门就先打了小雅一巴掌。因为他们碰巧看到小雅在读《新旧约全书》,革命导师早就说过了,宗教是麻醉人民的精神鸦片,你还敢顶风作浪看这种书?红卫兵要没收它,不识时务的小雅抱在怀里不给,红卫兵便不客气地采取了革命行动。接着他们又捣毁了客厅里的神龛,砸烂了赵公元帅的雕像和祖宗牌位。覃玉成进门时,木菩萨、祖宗牌位以及那本约翰逊牧师送的圣经,正在火盆里冒着青烟。

覃玉成关了店门,一家人躲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高音喇叭播出的革命歌曲四下飘**,口号声四处可闻,整个莲城都闹哄哄的。他们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晓得一个叫**的政治运动来了。按先贤的教诲处世,凭着良心做人,这就是他们的人生准则,至于政治,对他们来说是太高深莫测了。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平安无事。

天黑的时候,覃玉成到街上打一转,才得知,有此遭遇的不止他们一家。所有人家的神龛从这一天起集体消失了。他回家一说,小雅就舒了一口气。既然大家都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那个女伢真不懂事——小雅说的是那个打她的女红卫兵,不过小雅又说,既然打人也是革命行动,打就打一下吧,反正没出血,疼一下就过去了。覃玉成觉得她的话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好怪在哪里,于是摸了摸她的脸,见确实完好无损,就埋头修他的月琴去了。

接下来的局势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学校停了课,工厂停了工,机关关了门,都搞革命运动去了。闹革命的的也不再仅仅是学生,南门坊里就有好几个人成为了不同造反派组织的成员,成天戴着红袖章跑来跑去。他们几乎天天都要押着戴着高帽子的走资派集会游行,读最高指示,喊革命口号,唱语录歌。什么是走资派?覃玉成读了报纸才明白,它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简称。街头墙壁上贴满了大字报,都是针对走资派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内容是揭露他们的隐私。覃玉成就从中看到,副市长季为民与一个护士私通,生下了一个六指儿。覃玉成很惊讶,但他不相信。有天造反派押着走资派游街从南门坊门前过,夹在其中的季为民转过头瞟了覃玉成一眼,那是惶惑的一眼,尴尬的一眼,无奈的一眼,覃玉成触电似的避开了。覃玉成不想让师兄觉得狼狈,在他看来,被打倒了的官员仍然是官员,是不该看他们的笑话的。

再接下来,局势就不光是看不懂,而且是非常凶险了。所有的造反组织都归顺到了“红色兵团”与“工造联”两杆旗下,这两大派经常在街上发生对峙,互相指责对方是假革命和反革命,自己才是真正的无限忠于革命领袖的革命派。他们像演戏一样齐刷刷地唱着同样的歌,喊着同样的口号: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要是不革命,滚他妈的蛋,要是反革命,砸他稀巴烂!辨论与争吵分不了输赢他们就拿起了棍棒、梭镖,后来还从军分区的武器库里抢来了半自动步枪和迫击炮。他们在北门街上筑起了工事,一面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一面向对方开火。枪炮声令覃玉成心惊,恍惚之间以为回到了日本鬼子横行的年代。

这日天阴沉沉的,枪声时紧时稀的响了一个下午,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覃玉成很想把南门坊的大门关上,但是不行,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外来户,别人要进进出出,他已经没有关大门的权力。大门也多年经常性的通宵不关了。他只能关了自己的店子,吩咐小雅带着覃思红呆在家里不要出门。吃完晚饭,一家人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但覃玉成翻来覆去快半夜了还睡不着,便下楼撒了一泡尿,在后院柚树下坐了一会。这时他听见自家厨房里有动静,一推厨房门,发觉被闩上了。他就叫了一声:谁在里面?一个压抑的嗓门说,是我。

他立即听出是季为民,而且还听出带有唱月琴时道白的韵味,蛮奇怪的。门闩拉开了,他推门进去,拉亮电灯,刚巧看见季为民粘满饭粒的嘴巴——他在偷吃他家的剩饭!季为民一伸手将电灯拉灭了:“玉成救我!”

黑暗让覃玉成恍惚,季为民的话像是从某个唱本中飞出,于是他也道白似的问道:“师兄,你为何而来?”

季为民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玉成,我被造反派关起来,两天没吃东西了!今天他们搞武斗打死了人,明天就要开设革命法庭审判我,加罪于我,判我是幕后主使,说是要为革命战友讨还血债。我趁看守我的人睡着了就跳窗逃了出来。这些人无法无天,我不逃凶多吉少,玉成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

季为民的声音急切而惊慌,不再像道白,这使覃玉成有了现实感。显然,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救他了。覃玉成又感到了多年前逃离莲城躲避日本鬼子时的那种紧张气氛。他上楼拿了几块钱,又把两件衣服和一包饼干放进一个黄色挎包里,然后拉着季为民,蹑手蹑脚地出了南门坊,直奔码头而去。

覃玉成找到一个熟悉的水手,租了一条划子溯流而上。他将黄挎包给了季为民,自己操起前桨帮水手划船。正是仲秋之际,夜空清澈,明月高悬,满河波光闪烁,桨叶打起的水花如同水晶迸碎开去。微凉的风擦拭着他发热的身体,非常惬意。桨声吱呀,水声哗啦,心变得非常宁静,他几乎忘记在帮一个人逃命。覃玉成回头瞟一眼,季为民埋着头,窸窸窣窣地吃着饼干,吃相极为不雅,看来他真是饿坏了。覃玉成用力地打着桨,每打一次桨,划子就要明显地向前冲一下,由此,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黑黢黢的岸,明晃晃的月,还有**悠悠的船,都在缓缓移动,往事扑面而来。季为民在身后说:“玉成,还记得么,当年那个夜晚,也是一条这样的划子,也是你打桨,也是这么好的月亮……”

覃玉成说:“记得,只是可惜,没有师傅了。”

季为民说:“是呵,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想当年你是逃婚,而今天我是逃命,都是一个逃字,含义却是如此不同,你最终还是逃成功了,挣脱了包办婚姻的束缚,却不晓得我能否跟你一样,逃过这一劫,回到革命工作的岗位上去。”

覃玉成安慰道:“你莫担心,我会把你安排到安全的地方,避过这一阵就没事了的。”

季为民摇头:“你哪么晓得会没事?”

覃玉成说:“那些造反派长不了的。”

季为民又问:“你哪么晓得长不了?”

覃玉成说:“你是官府的人啊,从古至今,有谁搞得赢官府?”

季为民苦笑一下:“你呵,还是老观念,以古度今,不过,你这种话千万别对别人讲,会给你戴上反革命帽子的!”

划子到达大洑镇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覃玉成带着季为民摸进一方晴,敲开了林呈祥的门。林呈祥刚揉醒眼睛就盯着季为民看,问:“你还认得我么?”

季为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记不起来。”

林呈祥说:“既然你不认得我,那我也不认得你。”

覃玉成听出了林呈祥的情绪,忙将嘴巴凑在他耳边把来意说了。

覃玉成话还没完,林呈祥就打断他道:“玉成,我晓得你要我把他藏到哪去,可是我不能做,我不愿帮一个都不认得我的人,这不关我的事。”

覃玉成忙说:“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再说人家一个副市长,脑子里装多少事,不认得你也情有可原。他不认得你,你认得他呵,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呈祥脑壳一偏:“我宁愿救一个我不认得的人!”

这时,季为民总算记起来了,赶紧说:“我想起来了,你叫林什么来着,以前是一方晴的伞匠,当年我还动员你参加土改来着!”

林呈祥说:“岂止是动员我参加土改?还动员我上台斗争梅香,逼得她只好弃家逃跑,没想到你也有要逃跑的一天吧?你不是说要响应党的号召么,你逃什么逃呵,你这是逃避斗争,对抗**你晓得么?”

季为民垂下头:“对不起,当年搞土改,有些事是做得过火了点。”

林呈祥鼻子哼哼:“过火了点?有些火不烧到自己头上是不晓得疼的,哪里来请回哪里去吧,我不打你的报告,就不错了。”

覃玉成有点恼了:“林呈祥,你不晓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

林呈祥说:“斗争梅香的时候,他们晓得这句话么?”

覃玉成说:“不管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不是求你救土改工作队长,也不是求你救副市长,我是求你救救我的师兄!不看僧面看佛面,当年你跟梅香睡觉我都没跟你计较过,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这话就很重了,重得林呈祥都张口结舌了。

季为民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装扮成农民的样子,跟着林呈祥出了镇子,进了黑虎峡。大雾笼罩,白茫茫的一片,无法看清十米以外的景物,他只顾盯着林呈祥浮动的背影和脚下起伏的小路,一路紧走。到底年岁不饶人,才走了三五里路,他就汗流浃背腿酸腰痛了,忍不住就问:“林师傅,你带我到哪里去,还有多远呵?”林呈祥没好气地说:“想活命就莫问,愿跟我走就走,不愿走你可以回去。”

季为民只好一味地走。临近中午时分,雾气慢慢地散去,峡谷两侧峥嵘的山峰露了出来,他的记忆也清晰了,脑子里回**起一阵似曾相识的枪声。到了谷底,林呈祥让他脱了蓑衣斗笠,掏出一条布绑在他头上,蒙住他的眼睛。他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林呈祥不理他,削了一根细棍塞在他手里,抓了另一头,拉着他往前走。季为民只好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感觉下了一道坎,到了溪里,因为脚踩到了软软的沙,又踢得卵石砰砰响,接着他按照林呈祥的吩咐匍匐了身子,爬进了一个山洞。他们丢掉了木棍。他循着林呈祥发出的声音往前爬,林呈祥不时地伸手拉一下他,以调整他的方向。他悄悄将蒙眼布拨开一点。但他只能看黢黑的洞壁和林呈祥模糊的身影,还有一片晃动的手电筒光。

他们弯来绕去爬了半天,穿过一道狭窄的木门,到了一个敞亮的山洞里。林呈祥除去绑在季为民头上的布条,瓮声说,你就安心藏在这里吧,有人给你送吃的来,不过我警告你,不许出门去,山肚子里像迷宫,到处是岔洞,你进去了是走不出来的!说完,就退出门外,扣上门走了。

季为民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小心地走到洞口边缘。他发现这洞在高高的悬崖上面,洞口被垂挂的藤萝遮去了大半,十分的隐蔽。他居高临下地认出了这条峡谷,认出了峡谷间那条细若牛绳的小路以及卧在路边的那块巨石——那年剿匪时,他不就是在它的后面躲避土匪的枪弹么?回过头来,他发现洞壁下有个地铺,堆着厚厚的稻草,只是没有铺盖。他想他是到了黑虎山土匪的旧巢里来了。当然,土匪是早就没有了,他用不着担心。他终于为自己暂时避开了凶险而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倒在稻草铺上,让紧张酸疼的身体松弛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又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

醒来就发现他躺在被窝里——地铺的稻草上已铺好了垫的与盖的,旁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一钵雪白的米饭,还有两碗小菜,煮南瓜与豆豉炒辣椒。手往饭上探探,还是热的。他享用了竹篮里的所有食物,将碗上沾的菜汁都舔干净了。他打了两个饱嗝,坐在铺上等人来收拾东西,他应当认识他,更应当感谢他。

可是没等到那个人来,他又睡着了。他太累了。等到他再次醒来,天已黑了,那只竹篮也不见了。洞外黑黝黝的一片,只听见风吹藤叶的簌簌声,细密的虫鸣声,峡底潺潺的溪水声与夜游鸟的啼号声……第二天早晨,小木门的吱呀一声把季为民惊醒。他向门走去。他看到一只手将装早饭的竹篮放在了门内,可没等他到达门前,送饭人已经将门关上了。

他急忙叫道:“你是哪个?”

门外那个人说:“你不需要晓得,晓得了你会吓一跳的。”

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季为民说:“当然需要,我不能连救我的人的名字都不晓得。”

女人说:“我不是为救你,是还玉成的情,你遭殃我才解气呢,你这种人就该尝尝这种有家不得回的味道!”

季为民疑惑不已:“你这么恨我?跟我有仇吗?你到底是谁?”

女人哼了一声说:“你不是抄了我的家么?你不是口口声声我是阶级敌人么?你逼得我躲在山上一十八年没回家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啊?”

“你是那个……梅香?”

季为民眼皮一跳,头皮就麻了。他没想到她还健在,还生活在这座山上。他隔着门缝觑觑那个鬼魂似的身影,鸡皮疙瘩布满了全身。梅香离去了,漆黑的洞道里回响着轻微的脚步声。

“对……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慢慢地垂下头去。

这么多年,她是如何活过来的?她老成什么样子了?他完全无法想象。他想和她聊聊,可梅香一直不跟他照面,她再没有进门。她显然不愿他看见她。每天的三顿饭,都是梅香开门放到门口,他自己拿来吃后,再将篮子放到门口去。即使在门口碰到梅香,他也无法看清她的面目,那小木门在洞内很深的地方,光线太暗。这样也好,他平静下来,开始适应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日子。每过一天,他就用一颗石子在洞壁上画一条杠。这是他向电影里坐牢的革命者学来的。他也有点像坐牢,但对他来说,此时关在牢里比呆在牢外安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欣赏着峡谷里的景色,沐浴着斜射而来的阳光或者飒然而过的秋风,回忆着种种往事。早知如此,带几本书来就好了,日子就更好打发了。若是有把月琴那就更妙,他不光可以借此找回弹奏月琴的感觉,还可以在音乐里将自己的前半生仔细回味一遍。如此一来,再长的孤独、再深的寂寞他都可以对付了。他坚信,莲城的乱象不会维持很久,以他对中国政治的理解,每个运动都会有纠偏的时候。他堂堂一个副市长,决不会步梅香的后尘,被放逐于这个时代之外。

事情果然如季为民所料,当他在洞壁上画下第十三道杠的时候,他听到林呈祥在峡底大喊:梅香!梅香!你把季为民带下来!林呈祥的声音粗砺洪亮,被峡谷的岩壁弹过来传过去。梅香随后进了门,叫他出去。洞内光线仍然很弱,但他总算看清了她:她居然显得很年轻,皱纹是有了,但脸色很好,很润泽,至少比他这个城里的干部好。

梅香领着他沿着暗道下山,没有蒙他的眼睛,所以比来时顺利得多。梅香不时地回头,用手电给他照路。一路上他看到许多钟乳石和林立的石笋,还有数不清的小岔洞。季为民心里轻松,脚下也走得快。快出洞时,他说:“梅香,你不蒙我的眼睛,就不怕我回去揭发你么?”

梅香瓮声说:“要揭发的话,蒙不蒙眼睛你都要揭发的。”

他说:“你不相信我的革命觉悟?”

梅香说:“我相信你这点良心还是有的吧,难道你真当官当得没点人味了?再说,你若是揭发,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吗?”

季为民不言语了,梅香说得在理,也点中了他的疼处。

出洞后梅香把季为民交给了林呈祥,季为民想跟她说声谢谢,可她已经钻回洞里去了。

跟着林呈祥走出黑虎峡口,季为民惊奇地发现两辆吉普车停在路边,一群熟悉的面孔笑着向他围过来。他的妻子丁玉敏扬眉吐气地道:“为民,中央首长接见我市代表时有指示,说你本质上是个好同志,应当结合到革命委员会中来!市革委筹备组的同志们特意接你来了!”

季为民突然觉得秋阳特别耀眼,眼睛都晃花了。他镇定了一下,矜持地挥挥手道:“感谢中央首长关心,谢谢同志们,谢谢了!”在众人的拥簇下,他上了吉普车。车开出了老远,他才想起好像没跟林呈祥打招呼。回头一看,在吉普车扬起的黄尘里,林呈祥黑瘦的身影已经小成了一只蚂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