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到了。安东尼奥信守承诺,大清早就骑马来到了农舍门前。

“咱不着急赶路。”牧马人说,“咱走一段歇一会儿,首先把弗兰奇照顾好。”

“路过朋友家,可以休息一下。”爷爷一锤定音。

“理当如此,厄塞比欧。”

“我可再也去不了阿尔勒了。”老渔夫叹气道,“安东尼奥,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那儿,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当年,不管是比赛还是斗牛,你没怕过谁。”

“甭提啦。”安东尼奥打断他,“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我要带福尔科去。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会带他开开眼界的。”

“一路顺风,安东尼奥。”

福尔科跳上马背,坐在安东尼奥身后。小弟弟目送他俩远去,心里不好受。这是他第一次要跟哥哥分开好几天,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

正如安东尼奥计划的那样,他们骑行一小段就休息。到了晚上,就在一些马场主家寻个住处。所有人都认得安东尼奥。

那些牧马人也要去阿尔勒,他们正在为节日大游行紧张筹备着。把马具上的皮革擦得锃亮,又打磨马嚼子、马衔索。马镫和马刺则像银器一般闪亮。

还得上马厩看看,所有的骑手都对自己的坐骑骄傲不已。安东尼奥作为行家,给出了一些建议。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树林。有时,远远望见一片黑压压的牛群,头上长着细细的角。他们穿越只长着稀疏的盐碱草的广阔牧场。

弗兰奇轻快地驮着它的骑手和福尔科。福尔科垂着双腿坐在后面,跟他的老朋友闲聊。

“我没通知朱塞普。”安东尼奥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朱塞普住在阿尔勒乡下一座低矮的小房子里,房子建在一个遍地石头的沙丘斜坡上。安东尼奥远远地指给福尔科看。在橄榄树银绿色的浓荫掩映下,刷了石灰的白墙十分醒目。

朱塞普看到两名骑手爬上狭隘的小道,便走到一座平台上迎接他们,平台四周有一圈用石块堆砌的墙。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安东尼奥!……这孩子是谁啊?是你徒弟吧……你是因为马才收他的吧?……”

接下来的几天,在这座小房子里,福尔科听到的全是关于马的事。两个老牧马人一直在回忆往昔。

“安东尼奥,今年我们这儿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典。”朱塞普说,“咱们先睡个午觉,然后进城去。不过,得先把你的马刷干净。走吧,福尔科,把弗兰奇牵到马厩去。”

弗兰奇发出欢快的嘶鸣。门后边立刻传来了另一匹马的叫声。

“是丽塔。”朱塞普说,“是的,我那匹母马。上次,那些波西米亚人把它偷了去。可他们没料到,路边的小房子恰好住着马的旧主人。我看到了丽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丽塔。我喊了一声……”

“听到你的声音,它认出你了……”安东尼奥说。

“你要是看到当时那场面那好了……它差点把车辕和套绳给挣断。你想想看,那时他们可是把它套在车上的!……”

“你把马从他们手里夺回来了?”

“当时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朱塞普说,“啊!我可没有大吵大闹!我已经找回了丽塔,这就够了……于是,我对那些坏蛋、盗马贼说,到别地儿找死去吧。他们麻溜儿地跑了。好啦,给弗兰奇吃点燕麦,咱们就开饭。”

福尔科抚摸着布朗的妈妈。他很高兴母马找回了旧主。

节日庆典令福尔科惊叹不已。街上挂满彩旗,迎风招展。

“让开……让开!……”

一群黑色公牛低垂着角,被费力控制它们的骑手簇拥着,龙卷风似的穿过街道。它们朝竞技场方向跑去,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那里即将举行斗牛赛。

耀眼的阳光下,牧马人骑着骄傲的小马,旋转,跳跃,身后坐着阿尔勒姑娘,戴着绣花头巾,打扮得像圣母玛利亚。

那里有牧马人的各种比赛,还有卡马尔格式斗牛[3]。

欢乐的人群、狂热的法兰多拉舞[4]、震天响的铜管乐,尤其是骑手的出色表现,这场面让卡马尔格湿地的小渔夫福尔科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安东尼奥,索性过个全套的节日,”朱塞普说,“吃完晚饭,咱们带小家伙去看马戏吧。”

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马戏团的帐篷。晚上,比赛结束以后,游行的彩车鱼贯驶过街道。

福尔科从未看过马戏表演。

他坐在看台高处的最后排,在安东尼奥和朱塞普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灯光闪亮的圆形舞台上炫目的奇景。

小丑,大象,走钢丝,杂耍……

最后,马术表演!

一名打扮成王子模样的骑手在马上做着杂技动作。他骑着一匹高大无比的黑色骏马,那匹马比福尔科在野马群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高大。

接着是牛仔表演。他们穿着皮衣和到大腿根的长靴,戴着宽大的毡帽,突然冲出来,去追一匹裹着白色鬃毛的漂亮的种公马。

这匹浑身雪白的野马没有佩戴任何马具,它躲过了追捕和套马索。在圆形舞台的中央,一群牛仔将它团团围住,马儿直立起来,准备战斗。

马儿准备战斗,并且打算让对方落马,正如之前布朗扑向马场主所骑的母马的脖子。

福尔科差点叫出声来。他紧紧抓着安东尼奥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说:

“安东尼奥……看到了吗!……”

“这不可能!……”老牧马人咕哝着,如此相似令他也惊呆了。

“安东尼奥……是它!是布朗!……”

“不,我的孩子……这不可能。”

圆形舞台上,追捕的表演仍在继续。

套马索最后一次呼啸而出,套住了马的两条前腿。漂亮的白马绊倒在地。

“他们会被踢死的!……”朱塞普低声抱怨道。

然而,马戏团的骑手也很懂得操控马匹。他们迅速帮马儿除去绳索。它一跃而起,蹬了蹬后腿,扬起一阵木屑,一头冲进舞台入口处的红色帷幔。

“我得弄弄清楚……”安东尼奥咕哝道。

幕间休息的时候,看台上的人都走光了。福尔科和两位朋友跟着大家去看动物展览。

帐篷最里面有一排笼子,马厩也在那儿。

“跟我来……”安东尼奥说。

在那匹高大乌黑的骏马后边,他们看到了那匹种公马的身影,它稍稍平静了些。

福尔科心怦怦直跳,走上前去。

不是布朗。

男孩高兴极了,正要去告诉安东尼奥,却看见朋友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安东尼奥目不转睛地看着三个男人,他们正在布朗的马厩边谈话。

其中一人身穿浅黄褐色皮衣,手执马鞭,他是马戏团团长。福尔科立刻认出了另外两人。一个是马场主,另一个是福尔科去看望安东尼奥时正在驯马的年轻牧马人。

“他们在聊什么呢?”安东尼奥低声说,“难道要把卡马尔格的马卖给马戏团吗?”

团长和马场主激烈地讨论着,动作很大。马场主让牧马人作证。他们用手指着酷似布朗的那匹马。

“我觉得他们没干什么好事……”安东尼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福尔科并没有注意到朋友心绪不佳。他倒是觉得欣慰,因为布朗仍在卡马尔格湿地上自由自在地驰骋。也许,他们很快就会重逢。到那时,他们再也不分开。

福尔科和安东尼奥在朱塞普的小屋里又住了两天,然后就要动身了。

“哪天你想好了离开农场主,就到我家来。”朱塞普说,“你知道,我家永远向你敞开。”

“谢谢你,朱塞普。”安东尼奥回答,“我当然领情……可是,你也知道,让我离开那些马……”

“很难,安东尼奥,我知道……一路顺风!”

“谢谢!”

回家途中,和去的时候一样,弗兰奇老远就跟马场主马厩里的马打招呼,它们都在浓荫后面。

在罗讷河边一座小农舍里歇了最后一次,骑行了一早上,福尔科认出了那片高地,那些近乎干涸的沟渠和布满荆棘的沙丘。

弗兰奇也知道自己回家了。它发出响亮的嘶鸣,跟远处奔跑的马群打招呼。也许那就是布朗的族群!……

晚上,两名骑手终于到了盖着芦苇的农舍。厄塞比欧和小弟弟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有好多新鲜事要告诉你呢……”安东尼奥笑着说,“我要在你们家过夜。弗兰奇累坏了。福尔科,放一捆干草到角落里。再有一床被子,我就跟国王一样了。”

那晚的聊天持续了很久,安东尼奥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见闻。

福尔科呢,回到了他的沼泽地,他知道小船就泊在家门口。明天,最迟明天,他又会开始打鱼。他会出发寻找布朗,或许它已经回到了马群。

[3]竞技场上,十多位穿白衣白裤的男子,也就是斗牛士,围着公牛奔跑,试图用手上套着的特制挂钩取下牛角上的绳带。观众可以对绳带下注,也是对斗牛士的奖励。

[4]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传统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