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牧马人围坐在马场主的餐桌边。晚餐接近尾声。那天晚上,安东尼奥将解开在马戏团那个晚上产生的疑惑。
老牧马人得知了马场主和马戏团团长的谈话内容。
安东尼奥怀疑他们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想让我把卡马尔格没有驯服的一匹马卖给他……”马场主说,“我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出的价钱不错。”
安东尼奥心想,无论如何,马儿在马戏团也没那么糟,有人给它们洗澡,把毛刷得干干净净……
“难道不是吗,安东尼奥?”
“当然是,东家……”
“我们的客户想要一匹烈马,好给套马节目增加一点难度。可他没考虑后果!……他当我们卡马尔格的马是骡子呢!有他好看的……”
马场主放声大笑。
“我喝多了。”他说,“伙计们,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明白?……你呢,安东尼奥?……你不明白!那好吧,我会告诉你们的。”
马场主不紧不慢地装满烟斗,点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然后,坏笑道:
“没错……你们相信我,马戏团的人会如愿以偿的。我给他们预备的马,上台之前随便骑……哈!这位先生想要一匹烈马!”
这回,安东尼奥和这群牧马人都猜到了东家的意图。
“你怎么啦,干吗把头埋在盘子里?啊!你有话要说吗,安东尼奥?……没有?……那么,你们听好了。我打算留给这位买主的,就是那天害我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头该死的畜生……大白马!”
“那还得抓住它吗?”一个牧马人脱口而出。
“我们一定会抓住它,”马场主生硬地回答,“上次,我们就已经掌控了局面。”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默不作声。
安东尼奥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我也觉得,只要我们坚持到底,一定能抓住那匹马。可是,那孩子,福尔科……”
“啊!你那个小野孩子!”马场主冷笑道,“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匹马是他的,东家……您已经把马送给他了。”
“送给他了!……”马场主惊呼,“我看你是疯了吧,安东尼奥。送给他了!……那是我在气头上随口说的。就连那孩子,也一定没把这话当真。”
“您不了解福尔科……”老牧马人提醒道,“在他看来,布朗……”
“啊!他还给那马取名叫布朗。”马场主打断他。
“是的,布朗,那是他的马……您把马赶得没影的时候,就送给这个小家伙了。”
“够了!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您听我一句。”安东尼奥说,“这不是开玩笑,东家。您不是不讲信用的……”
“够了,安东尼奥!我已经说过了。明天,我们就要开始作战。一大清早,所有人骑马出发。行了,现在都去睡吧!”
马场主起身走了,重重地带上门,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安东尼奥心如死灰,朝马厩走去。弗兰奇身边的草堆就是他的床铺。他在马儿身边躺下。老伙计伸长脖子,把嘴凑到安东尼奥手边。每天晚上,这只手都会抚慰它。
“可怜的弗兰奇,咱俩该退休了。”
安东尼奥想,福尔科该多难过啊。他感同身受。他气自己老朽了,没胆量跟马场主高声叫板。
自从阿尔勒之行以来,他那条病腿又开始疼得厉害。那回长途跋涉之后,他便再也没上过马。
离他几步远的角落里,年轻牧马人躺在一张行军**,攥着拳头睡着了。
时光静静流淌。
安东尼奥直挺挺地躺在稻草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窗,月亮在窗上投了一块黄色的光斑。千百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怒气久久难平。
“我再也不能独自上马了……”他心想。
因为他刚刚决定骑马到渔夫的农舍,去告诉福尔科一声。
“不行了,我永远也到不了……这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给弗兰奇上鞍,还能办得到。
“好啦,别鼓鼓的啦……”老牧马人一边抽紧马鞍的皮带,一边在马耳边轻声说。
安东尼奥解下笼头,给弗兰奇戴上嚼子。
最困难的是爬到马鞍上去。
“胳膊也没力气了!”老牧马人低声抱怨道,“废物一个!……”
他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弗兰奇没了耐心,一边抖动身子,一边踢马厩的隔板。
“怎么了?……它们又要打起来了吗?”半睡半醒的年轻牧马人不满地嘟哝。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起来搭把手,阻止马儿打架。
“啊!是你啊,安东尼奥!你要干吗?”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
“说什么呢,老家伙!得了吧,这里可不是你说了算。你心里该清楚,马场主他……”
“就一野蛮人,”安东尼奥打断他说,“啊!我真讨厌我自个儿。昨天晚上,我可逮到机会,当他面说几句难听的。不过,他早晚会遭报应的。”
“安东尼奥,你再担心也没用。最好冷静点。”
“不!”
“你知道,你不是最厉害的那个。马场主认定的事,你几时见过他放手了?你说呢?”
“听着。”安东尼奥说。
“你想干什么,老家伙?”
“去给那孩子报个信儿。”
“那管什么用啊!……”
“可能是没什么用。”
“那就回去睡吧,”年轻牧马人说,“别那么冲动。”
“现在大概几点了?”安东尼奥问。
“天快亮了吧。月亮都要落山了。”
安东尼奥沉默不语,得拿个主意。
也许这会儿,做什么都无法扭转布朗的命运。可是,义愤难平的老牧马人找回了年轻时的血气方刚,决不肯袖手旁观。他一定要赶去通知福尔科。他心想:
“弗兰奇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应该跑得了长路。有福尔科陪着,安东尼奥或许能够策马穿越整片沼泽,寻找布朗。要是运气好,他们能赶在马场主那群人前头……”
“听着……”安东尼奥对年轻牧马人说,“你来帮我上马。你不能拒绝。”
“好吧,安东尼奥,既然你非要这样。”
“我有点重……来吧,抬一把!谢了!”
“慢点,还来得及。”
“知道了。”安东尼说。
出了马厩,他让弗兰奇跑起来。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天际笼罩着薄雾。鸟儿纷纷醒来。
野鸭飞起,掠过灌木。
因为马蹄下的地面很结实,安东尼奥就松松地握着缰绳。遇到第一片泥淖的沼泽时,他不得不放慢步子。
太阳已经升起,松树林黑色的侧影显现出来。
安东尼奥穿过开满白色花朵的原野,望见了福尔科家的小屋。树枝间升起一缕炊烟。
男孩已经起床,正在炉火前煮咖啡。
时间紧迫……
安东尼奥打马走在深及膝盖的淤泥里,终于来到农舍门前。他喊道:
“福尔科!……福尔科!”
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声音:
“安东尼奥,你怎么来了!……”
是老渔夫的声音。
“福尔科不在家吗?”安东尼奥问。
“你没碰见他吗?”爷爷说,“他刚走没多久。”
“撑船去的?”
“当然啦……他是渔夫家的孩子啊,安东尼奥。”老人笑着补充道。
可是,安东尼奥没有心情说笑。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沼泽这么大,上哪儿找福尔科呢?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小家伙吗?”爷爷问。
“不,没什么。”安东尼奥回答,“过两天我再来。”
安东尼奥让弗兰奇快步小跑起来,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一头扎进了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