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布朗从哪里回来的?经历了怎样孤独的远足,才回到了它的族群?
福尔科要是撑船驶向河那边,或许能看到种公马骄傲的身影屹立在沙丘顶峰。
布朗迎风而立,俯瞰脚下广袤的灰色土地、绵延不绝的水塘:这是它的领地。本能告诉它马群藏身何处,它将重新领导它的族群。
它的嘶鸣惊起一群鸟儿,像一把谷子在空中四散而去。随后,它冲下沙丘的斜坡,朝沼泽进发。
这一次,福尔科将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他没有料到他们注定要重逢。布朗也没想到,它径直跨过水面,即将来到朋友的面前。
然而,它也将出现在农场主和牧马人面前!……
从黎明时分起,在农场主的带领下,骑手们决意搜寻整片广阔的沼泽。其中一人被派去打探,回来报告说:布朗并不在卡马尔格的野马群里。
牧马人像驱赶猎物的猎手那样一字排开,一面前行,一面寻找马儿可能的藏身之所,不放过任何一簇灌木和灯芯草。
第一个发现种公马的人发出警报:
“那儿,就在太阳底下……”
他们隐约看见一条亮痕一闪而过,犹如水面上飘过一朵白云。
“它跑不了了!”马场主喊道。
他盘算着,马可能会试图逃跑。那样的话,它肯定会输掉这场比赛。骑手们会紧追不放,直到它屈服。对牧马人而言,切断一匹受惊的马的后路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布朗似乎识破了骑手的诡计,它并没有朝原野的方向全力奔跑,而是径直冲向了沼泽里的芦苇**。它坚信能在这片密密匝匝的丛林里找到避难之所。颀长的茎叶犹如一根根长矛,比骑马的人还高。
布朗钻入芦苇**中央。
福尔科撑着小舟从三百步远的地方驶过,并没有注意到骑手。他绕过泥岛,岛上茂盛的灌木挡住了他的视线。
“跟我来!……”马场主喊道。
他发号施令:“点火熏那该死的畜生。只有火能把它逼出来……瞧你们的了,伙计!在沼泽四周放火!”
牧马人跳下马,用打火机点火。很快,火舌舔着芦苇,一下子烧着了。
“现在,全都退后!等它出来!”马场主喊道。
骑手们重新上马,做好了追击的准备。
福尔科听见喊声,看到沼泽上空腾起阵阵浓烟,发现了骑马的牧马人和吼叫着发号施令的马场主。
一瞬间,男孩什么都明白了……这些人想抓捕一匹马。而这匹马,福尔科远远地望见它在火圈里跳起又落在草地上,发出绝望的悲鸣。
是布朗!……
布朗原以为在灌木丛和芦苇**中找到了容身之所,以为骑手们难以追捕它。
可是马场主要让它看看,人类永远是最强大的。牧马人只要守住布朗的出口就行了。他们相信,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的布朗很快就会出现。可是,布朗非但没有逃跑,反而钻进了沼泽深处。
福尔科跳下船,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大火跑去。身边泥浆飞溅。他打滑,摔倒,又站起来,满身淤泥。
牧马人还没有看到他。他们惊恐地注视着大火,此时熊熊烈火已经不受控制,正进行着残忍的游戏。
这群人忘了把风考虑进去……他们没有预料到火势会变得如此凶猛,狂怒的火焰迅速包围了整片沼泽。它顺着地表蔓延,舔着灯芯草的茎秆,一下子点燃高高的红色火炬,风又不断煽动着火焰。
牧马人又不敢纵马跨越火海!种公马像囚徒一般被大火围困,命悬一线。
这当然不是马场主的本意。可如今,什么都无法拯救他的马群中最骄傲的种公马。
同牧马人一样,福尔科立刻明白了朋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他跑了起来,蹚过水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布朗。
福尔科来到阻挡他的大火面前。哪里能找到路呢?
男孩趴在水里,在烧焦的芦苇丛中匍匐前进,肚子贴着地往前滑,沿着一条狭窄的泥坑摸索向前。头发烧焦了,手也烫伤了,终于越过火墙。然后,在芦苇丛中穿行,绝望地呼喊:
“布朗!……”
一声长长的哀鸣回应了他。
在令人窒息的浓烟中,三步之外皆不可见,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团红色烟雾中,福尔科朝种公马嘶鸣的方向走去,终于看到被烈焰包围的布朗。惊恐不安的马儿在原地打转,踏倒了不少芦苇。被浓烟又熏又呛,睁不开眼睛的布朗惊恐得不知该往何处逃生。
福尔科靠近它。骄傲的马儿也一定感受到了,只有这个小男孩能搭救它。而为了救它,他穿越了熊熊燃烧的沼泽。
种公马颤抖着四肢,任凭福尔科抚摸它的脖子,抓住它的鬃毛。
福尔科一跃而起,上了马背。
马儿又本能地冲了出去,但这次它没想把年轻的骑手摔到地上。
“驾,跑!……”
福尔科光着脚策马前行。
“跑啊,布朗,快跑……”
同福尔科一样,马儿也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它一跃而起,跳过一片烧成焦炭的土地。此时,熊熊火焰围住了沼泽的四面八方。
面对火墙,布朗两次直立起来。每次,福尔科一边在它耳边说话,一边抚摸它,将它带回红色的壁垒之前。
终于,焦急的布朗听从了坚定无畏的男孩,越过了障碍物。它额头上的毛发和背上的鬃毛几乎没有被火燎到。
马场主和手下的人惊呆了,他们看到黑炭似的男孩趴在马脖子上,冲出火海。
“您瞧,您之前送他的那匹马,他能拿回来!”来跟牧马人会合的安东尼奥喊道,“就算到火里,他也要拿回来呢!”
可怜的老安东尼奥!难道他以为小渔夫刚才展现的勇气会让马场主想起自己的承诺?……那可真是太不了解这位马的主人了。
“快!断了他们的后路!”马场主喊道,“他们跑不远。”
这是福尔科第一次骑上他的骏马。布朗跑起来风驰电掣。到了沙丘的斜坡,它陷进了沙子里,这才放慢脚步。
牧马人穷追不舍,越来越近。福尔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
“快跑,布朗!快跑!……”
马儿全力以赴。可是骑手缺乏经验,令它施展不开。虽然抓着鬃毛,福尔科还是在马背上摇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掉下来。
一阵狂奔……在起伏的沙丘之间,布朗一路领先。它本能地想回沼泽那边去。可是,牧马人拦住了去路。
福尔科听见马儿喘着粗气,渐渐体力不支。
“就快抓住他们了!”马场主喊道。
布朗冲下斜坡的时候,打滑了,它用四只蹄子拼命刹住。踏上一条坚硬狭长的地面,继续加速。
福尔科光腿夹着马肚子两侧,听凭马儿载着他风驰电掣。高速奔跑令他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小渔夫几乎忘了还有人在追他,想要抓住他。
布朗自行躲开了一个靠近的骑手。野马的本能引导着它逃脱想要抓捕它的人。
“快跑啊,布朗!……”
这条狭长的河堤尽头便是开阔的沼泽。自由就在眼前!
正当布朗蓄势待发,准备越过一条宽阔的水沟,对面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骑手。
是安东尼奥和弗兰奇……
老牧马人让坐骑打了个圈,让出一条道。
“福尔科!……”
安东尼奥本想让男孩过去。可是布朗长长的嘶鸣盖住了朋友的喊声,福尔科没有听到。他差点滚到地上去。身下的马儿弯曲着膝盖,在水沟前猛然停了下来。接着,掉头继续跑起来。
这次的抗争已经不比从前,布朗很快耗尽了力气。在沙地上,沙丘脚下,它的步伐愈发沉重。
牧马人听到马场主的喊声,赶来包围驮着男孩的种公马。马场主忽然从小沙丘之间冲出来,用马刺踢着母马的肚子。布朗扬起的尘土挡住了母马一半的视线。
手下人紧随其后。
安东尼奥被甩得远远的,他纵马驰骋,试图赶上去。
安东尼奥忧心忡忡,马场主和他的手下却志在必得,已经开始欢呼雀跃了。
对这匹野马来说,前方已是穷途末路,而出于本能,它曾试图逃回沼泽那边。
现在,马儿和男孩径直奔着罗讷河而去。面对无法跨越的湍流,他们必须停下来!……可这样一来,就只能束手就擒……
福尔科听到策马而来的牧马人的呼喊。
他忽然看到面前广袤无垠、波光粼粼的水面,起伏的波纹犹如流动的牧场上的青草。
布朗并没有放慢脚步。福尔科在这段颠簸的骑行中,已经习惯于听凭马儿带着他跑。他没有任何勒住马的打算。
布朗一直跑到了河边。
人的呼喊正在靠近,它讨厌这群想抓住它的人,他们带给它的只有伤害。
孩子没有松手,马儿带着他跳进了河里,并且,立刻游了起来。
水流汹涌,很快将这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冲到了远离河岸的地方。白骏马的朋友,渔夫家的孩子,对马怀着无与伦比的热爱。
河岸边,马场主和他身后的牧马人纷纷停住。看到福尔科身陷险境。
马场主又惊惧又内疚,放开嗓子喊:
“回来吧,孩子,回来!……这匹马,我送给你了。它是你的了。”
“福尔科,福尔科!……”牧马人也一齐喊道。
已经太迟了。
小渔夫比任何人都更爱一匹白色骏马,然而这群人欺骗了他。
也许,福尔科根本没有听到那些无力施救的牧马人绝望的呼喊。
福尔科在漩涡中颠簸,头发粘在眼睛上,一只胳膊搂着布朗的脖子,任凭水流将他卷走,漂向大海。
“福尔科!……福尔科!回来!……”
他能听见的最后一声呼唤应该来自老朋友安东尼奥。
然而此时,男孩已经远离,迷失在汩汩的波涛中。他倾听着水流沙哑的歌声,正如海螺空壳里激**的声音。
很快,岸上的人就只能分辨出一块白色的斑点:不停游泳的马露出的头,贴在马脸上男孩的面颊。
接着,连这块斑点也消失在牧马人的视线中,消失在水波的漩涡里。
福尔科仍然抱着马脖子,一阵轻柔的倦意袭来,仿佛要沉沉睡去。
水在脸上流淌。
他早已闭上了眼睛。
身子轻飘飘的,恍若梦中,和他的朋友布朗永不分离。
他们游了很久,很久……
罗讷河的水吟唱着,温柔地摇动着他们。大河美丽的波涛载着他们俩,抵达一座奇幻之岛。在那里,孩子与马永远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