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安东尼奥到农舍来了。

福尔科去打鱼了。

厄塞比欧坐在桌前,肩头立着云雀,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鸟,羽毛乱蓬蓬的。

“它受伤了,”厄塞比欧说,“可怜的小东西。瞧,它的翅膀伤了。昨晚,我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它跟我的云雀一起从天上下来。它俩是在天上遇见的吧。我那只小可爱一定招呼它说:‘跟我来吧。我知道有个老头,手很巧。他会治好你的翅膀。’这不,已经给它治过了。我倒很想看看,它会像小云雀那样一直跟着我,还是等翅膀长好了以后就飞走。你呢,安东尼奥,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我转悠了一圈,一直走到马群那儿,然后就回来了。好长时间没见着福尔科了。”

“哎,安东尼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布朗……马场主怎么那么大方,舍得把马送给小淘气,这孩子呢,人家给个棒槌他就认针[2]……安东尼奥,你得跟福尔科谈谈。小家伙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自打他的马跑了以后。唉,他的马!……他还真以为是他的马呢!”

“是,我是该跟他谈谈了。”老牧马人说,“因为马场主他……”

“嗯,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安东尼奥咕哝,“马场主就是马场主,就是这样。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我是老派人,你知道的。”

“安东尼奥,你打算离开马场是吗?”

“是啊。不甘心,可又能怎么办。我是爱马的。马场主呢,他不过是个马贩子。这话我当他的面也说过。”

“安东尼奥,那你以后去哪儿呢?”

“我给朱塞普写信了,他会给我个地方住。我跟你说起过,他在阿尔勒乡下有座小农舍。我会帮他给葡萄园翻地。两个人还能聊聊从前的好日子。好了,我该走了,厄塞比欧。”

“回见,安东尼奥。”

借着栅栏上的一根木桩,就是布朗逃跑时撞倒的那根,老牧马人艰难地上了马。布朗一路小跑,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远去。他没有遇到福尔科。那天晚上,男孩回来得很晚。他的小船又一次将他带到了沼泽腹地。可是那天晚上,福尔科在昏暗的牧场上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原野上空空****。霞光染红了天际,福尔科甚至没有辨认出在飞扬的金色尘土中奔跑的野马群。

一丝风也没有。芦苇寂静不动,纤细的灌木丛也一样。暴风雨即将袭来。

这是躁动的季节,是残酷争斗的季节,野马群里的种公马彼此对抗,毫不留情。

安东尼奥时常对福尔科谈起这些竞赛,马群里最骄傲的马儿会在封闭的场地相互发起挑战。

“为头衔而战……”安东尼奥说过。

为了领导者的头衔。胜利者将被遴选出来,成为马群的首领,无可争议的主宰,并树立自己的法则。

沼泽上空响起隆隆的雷声,此时仍离家很远的福尔科正撑着长篙,踏上归途。

他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嘶鸣和打斗的回声。

他要是能亲眼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为他的朋友骄傲。

“一位王者……”安东尼奥说过,他一眼就看出,这匹目光深邃的马流淌着比其他马更炙热的血液。

战斗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布朗很快战胜了那些比它年纪大的马。它们也曾统领过族群,懂得保存实力、调整呼吸。并且,在战斗中,会使一些诡计。但布朗总是全力以赴,很快击败了这些老手,将它们打倒在地。

唯一可堪与布朗一较高下的是一匹鬃毛乌黑发亮的年轻小马。额头中央一撮星星状的黑色鬃毛犹如第三只眼睛,垂到眼睛的鬃毛也是黑色的。

这是最后的角逐,在黑色君王与白色君王之间展开,它们两个都异常勇猛。

在长着稀疏灌木的小山丘边缘,野马聚在一起观战。胆怯的母马站得稍远一些,焦急地用蹄子刨地。比武场上,只有两匹种公马对峙、互相挑衅。

布朗在前一场打斗中挨了一记,受了伤,腿在流血,却因此更加跃跃欲试,准备发起最后一场进攻。

开始不过是虚张声势。两匹马相互打量,试探着在厚厚的皮上咬一口或蹬一脚。

黑色君王和白色君王的体型不相上下。但布朗的对手更笨重,动作不太敏捷,不够灵活。

它拉开一些距离,蓄势待发。因为在竞赛中,种公马会向对方猛冲过去,剧烈碰撞。它们一同嘶鸣,弯曲着膝盖,直立而起,正面交锋,腿与腿交错,贴身肉搏。

布朗一口咬住黑色君王的肩膀,痛得它一声号叫。黑马倒地,布朗用蹄子连续击打它的脊背,踩它的前胸。

黑鬃毛的种公马挣脱,闪避,爬起来,再次冲向迎战的布朗。

一场混战,鬃毛如波浪般起伏,马蹄不断敲击地面,又猛地在半空挥舞,又踢又蹬,令人胆寒。

布朗主导着这场骇人的比赛。它扑向对手的脖子,后者显然没了力气,不得不退让,头垂至膝盖,口吐白沫,筋疲力尽。

战斗接近尾声。黑色君王当胸挨了布朗最后一下踢蹬,倒地翻滚,拼命躲闪以免被踩踏。接着,它站起来,接受了失败的现实,拖着受伤的腿回归马群。整场较量中,其他的马一动也没有动。

野马群认可了新的首领。

布朗昂首向天,发出响亮的嘶鸣:这是胜利的呐喊。从此以后,它就是马群的领导者。

布朗一刻也没有停歇,带领族群朝河边缓缓进发。

正在这时,沼泽上空响起隆隆的雷声。

此时,福尔科还在回家的路上,农舍的灯已经亮起。

***

整整一夜,滂沱大雨冲刷着农舍的茅草顶。暴风雨在沼泽上空盘旋。

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雨停了。太阳再次升起时,农舍前的灌木丛浸泡在水里,闪耀着水润的绿色光泽。

福尔科早就起床了。他收拾了一下屋子,炭火上烤着面包,香气满屋。

弟弟醒了,打着哈欠,在被窝里伸懒腰。猫咪讨要牛奶。爷爷的云雀在旧箱子上啄着面包屑,它的同伴伤一好就飞走了。

福尔科梦到了布朗,一醒来首先想到的也是他的朋友。这位朋友置身同类之中,徜徉在美丽的野马王国,也许早就已经把他忘了。

突然,男孩竖起耳朵,似乎听见门外的草地上有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福尔科认出了朋友的嗓音。哪怕混杂在千百种声音中,他都能辨认出这温柔的嘶声,那是布朗接受爱抚时,嘴唇颤抖发出的略带哀怨的声音。

男孩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他。

布朗回来了!

福尔科跑过去,打开了门……

满是阳光的门洞里出现了一个绝美的白色身影。布朗缓缓抬起头。它有些疲惫,深邃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微光,目光变得浑浊。

“真的是你……”福尔科喃喃自语。

他把朋友的头搂进怀里,靠在胸前,激动得热泪盈眶。

小弟弟也凑了过来,站在福尔科身边,望着哥哥。

“它居然回来了……独自回来的!”福尔科搂着马脖子,反复念叨,“它穿过沼泽,找到了来我们家的路。”

“发生什么事了?”爷爷沙哑的嗓音问道。

“是布朗……”弟弟喊,“布朗回来了。它在这儿呢,快来看啊,爷爷!……”

整个屋子乱了套。炉火上的面包烤焦了。猫咪没人管,直接舔起了牛奶罐。

福尔科和弟弟在门口,惊叹不已。过了一会儿,福尔科看到布朗伸长脖子舔自己的腿,这才发现它受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延伸到小腿,血仍在往外渗。

“快,得赶紧给它治伤。你打架了,布朗……你跟别的马打架了,还受了伤。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吧。来……”

布朗顺从地跟着福尔科来到农舍后面的小围场。这次,福尔科压根儿用不着关上栅栏。

快,得赶快包扎伤口。

男孩跑去找水桶,拎了满满一桶水回来。接着,撕下自己旧衬衫的下摆,开始擦拭伤口。

“把腿抬起来!……”

布朗由着男孩照料自己。它弯曲膝盖,福尔科用双手抬着马蹄。

“来……把你的腿搁桶里,这样方便些。别动……”

两个孩子蹲在马脚边,仔细地清洗伤口。伤口很深,还沾上了打斗时马蹄带起来的沙砾和泥土。

“好了,这样就行了。”福尔科说。

他把红肿发烫的马腿在桶里浸泡了好一会儿。这才用细绳和弟弟从箱子里找来的白布,包扎好伤口。

布朗发出欢快的叫声。

“瞧,它高兴着呢……”福尔科对弟弟说,“这次,它不会再跑了。我要给它抱一大捆干草来。”

那天,福尔科没有出门打鱼。爷爷虽然哼哼唧唧,抱怨腿脚不便,但他很乐意替孙子去撒网。看到两个孩子的眼里闪烁着欢乐的光,老人打心眼里高兴。小云雀立在他的肩头,陪他同往。

大家都挑选朋友吧?一定是的……福尔科的朋友是卡马尔格湿地的一匹高头大马。

“孩子们,希望你们玩得开心……福尔科,你是把网撒在我说的地方吧?……”

“是的,就在大水塘前面。”

“好的,晚上见……”

爷爷驾着小舟离开了。

福尔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美妙的一天以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对小弟弟而言,则是一场未竟的童话。

福尔科很高兴。马场主把野马群中最俊美的马送给了他。更难得的是,布朗居然主动上门。它是出于友情才留在农舍的呀。

一听见福尔科的声音,它就跑来,在他手心吃草,还会一直跟到家门口。它把头伸进窄窄的门框,肩膀却被卡在外头。

现在,福尔科梦寐以求的是骑上马背,与它一起在野外驰骋。可是,他还不敢骑上去。

马腿上的伤口一结痂,福尔科就解开了绷带,并且在腿弯处系了一捆叶子驱赶苍蝇。

福尔科和布朗享受着甜蜜的友情,很快一周过去了。一天早上,安东尼奥来到了农舍。布朗在围场里用欢快的嘶鸣回应弗兰奇响亮的呼唤。

“安东尼奥,你瞧见了吗?”福尔科跑到朋友面前,大声说。

老牧马人松开了缰绳。两匹马越过栅栏互相蹭着鼻子。

“安东尼奥……你瞧见布朗了吧……”

“没有,”安东尼奥嘟嘟囔囔地说,“没有,我啥也没瞧见……”

他就差说,这不关他的事,也不会跟马场主报告看到了什么。先是卡马尔格的一匹骏马,而且是最惧怕人类的那一种,竟然对一个男孩唯命是从,就好像他们从小生活在一起似的……然后,还有一个小野人,马场主就是这么叫的,开心得不得了。

阳光下的福尔科眼眸亮晶晶,笑声爽朗,这个渔夫家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却英俊得像一个王子。

幸福为他平添了骄傲的神采。

安东尼奥下了马,陪厄塞比欧待了一会儿,又继续上路,消失在沼泽边缘。

就在那天晚上,福尔科决定尝试他一直不敢做的事:骑上布朗,跟着它跑一大圈。

跟马儿单独在围场里的时候,他趁机轻声细语地对它说话,用手掌抚摸它的背。

福尔科没有马笼头,便用一根绳子代替。布朗有些敏感,一开始抗拒,后来让了步,允许他把绳子绕在鼻孔周围。

福尔科站在马肩的位置,双手抓住鬃毛,向上一跳,尽可能轻巧地落在马背上。

布朗吃了一惊,猛然直立,冲了出去。它已经听不见朋友的喊声。此刻,它是一匹十足的野马,全身血液奔涌,因为有人试图驾驭它。

福尔科夹紧了膝盖,死死抓住鬃毛,可是布朗两次跳起来,把骑手颠了下来,并翻滚在地。

福尔科摔得满脸是土,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他爬了起来。

布朗却已经跑远了。男孩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松树林的拐弯处。

美梦破灭了!……

福尔科心里难过极了。幸亏这时,他看见爷爷驾着小船靠岸了,否则他真的抑制不住伤心,要大哭起来。

晚上,身边的弟弟早已熟睡,福尔科却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嘀咕:

“它原是我的朋友。可它误以为我要伤害它……它走了,都是我不好……”

[2]给个棒槌就认针,谚语。意思是心眼死,本是假的却当作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