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第一天,笼罩在伦敦城乃至整个英伦三岛上空的大片乌云并没有很快就走,当然,准确地说,也没有待着不动,因为它不断地遭到狂风的冲击。这片乌云逗留的时间,长到足以对生活在其阴影之下的人们产生非同寻常的影响。英格兰的气候似乎发生了变化。雨下得很频繁,但只是随着间隔极短的强风而来。当然,太阳也有出来的时候,但总是被一团团云围着,而且因为空气中充满了水分,射出的光都褪了色,那种黯淡而沉闷的紫色、橙色和红色取代了18世纪明快的风景。在这瘀紫的阴沉天幕下,甘蓝菜少了几分鲜绿,白雪像是沾了泥污。更糟糕的是,潮湿开始侵入每一座房子。潮湿,是最阴险的敌人,因为强烈的阳光可以用百叶窗遮挡,寒冷可以烤火抵御,而潮湿却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它无声无息,难以察觉,又无所不在。潮湿使木头肿胀,水壶长毛,铁器生锈,石头腐烂。这个过程缓慢而不易察觉,直到有一天,我们拉开抽屉柜或拎起煤斗时,它们在手中顷刻化作碎片,我们才会怀疑是该死的潮湿搞的鬼。

就这样,英格兰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没人察觉到这点,更别说注意到变化是从哪天或哪个时辰开始的。变化产生的影响到处都可以感受到。从前,壮实的乡绅坐在具有古典气派的餐厅里(设计师或许是亚当兄弟[78]),高兴地喝麦芽酒,吃牛肉,而现在,他却感到阴冷。他把小毛毯盖在膝上,留长胡子,系紧裤腿。很快,他把腿上的寒冷感转移到了屋子上,他开始给家具蒙上布,把墙面和桌面都盖住,直到屋子里再也找不出一样东西是不加遮盖的。然后,吃的方面也得有变化。松糕和烤饼出现了,咖啡替代了饭后的波尔特甜酒。因为喝咖啡,便出现了客厅,客厅带来了玻璃展示柜,玻璃柜带来了假花,假花带来了壁炉台,壁炉台带来了钢琴,钢琴带来了客厅演唱,客厅演唱(这里跳过几个阶段)带来了数不清的小狗、垫子和各种瓷器装饰品。家,已经变得无比重要,被彻底地改变了。

房子外面,长满了繁茂的常春藤,这是潮湿的另一个后果。以前光秃秃的石头房子现在全淹没在绿色的草木中。所有的花园,不管原本设计得多么整齐有致,如今灌木丛生,野草遍地,宛若迷宫。于是,光线照进婴儿出生的卧室,自然就变成了暗淡的绿色。若要照进成人的起居室,则先要穿过褐色和紫色的长毛绒窗帘。但变化不仅止于外在之物,潮湿也侵入了我们的身体。男人们感到了内心的寒冷和头脑的潮湿,为了让自己的情感得到温暖的抚慰,他们尝试了种种花招。爱情、生育、死亡,都被包裹在各种漂亮的辞藻中。男女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连公开的交谈都已无法容忍,彼此都小心翼翼地躲避对方,隐藏自己的内心。就像屋外的常春藤在潮湿的泥土中蔓延疯长,屋里的人也有了同样的繁殖力。普通女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生孩子,十九岁嫁人,到三十岁就已经生了十五或十八个孩子,因为孪生的情况很常见。于是,大英帝国诞生了。于是(因为潮湿无孔不入,它侵入木头,也会钻进墨水瓶),句子膨胀起来,形容词越来越多,抒情小诗变成了史诗,区区报纸短文可以写成十到二十卷的皇皇百科全书。这种情形对敏感而又无能为力的人的心灵所产生的影响,尤西比乌斯·查布[79]可以为我们见证,他在其回忆录将近结尾的一段中做了这样的描述:一日上午,在写了三十五页“空洞无物”的文字后,他拧上墨水瓶盖子,去外面花园走走。没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深密的灌木林,无数叶子在他的头上方簌簌作响,闪着水莹莹的光,他觉得自己“踩到了无数的霉菌”。花园尽头燃着一堆篝火,潮湿的木柴冒着浓烟。他想,世间没有什么火能烧尽这么大片累赘的杂草灌木。不管他往哪里看,都是疯长的野生植物,黄瓜藤“爬过草地,一直把瓜结到他脚边”。巨大的花椰菜一层层地往上长,在他杂乱无章的想象中,它最后一直长到高可比肩老榆树。母鸡们不停地下着苍白的蛋。他想起自己旺盛的生育力,想起可怜的妻子简正在屋里忍受第十五次分娩的痛苦,不禁叹气自问,他凭什么责备那些鸡呢?他仰望天空。天国本身,或者说作为天国门面的天空,不就意味着对这种神圣等级的赞许甚至鼓励吗?在那里,无论冬夏,年复一年,天上的云翻来滚去,像鲸鱼,他想,或者说更像大象。但是不对,那万里长空怎么看都摆脱不了这样一个比喻:英伦三岛之上的整个天空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羽毛床,花园、卧室和鸡窝不过是对它的繁殖力的低级模仿。他回到屋里,写下上面这段话,然后将头凑向煤气灶[80],被人发现时,他已一命归西。

英格兰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生变化,奥兰多当然可以躲在布莱克法尔的家中闭门不出,只当一切跟从前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由着自己的性子穿短裤或裙子。后来,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19世纪初的一个下午,她坐着自己那辆老式镶板马车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突然,平日里不常见的阳光竟有一束透过云层穿出来,把周围的云染上了大理石一般五光十色的奇异花纹。18世纪碧蓝如洗的天空消失之后,这样的奇景足以让她拉下车上的窗子去观赏。紫褐色和火红色的云彩让她想起了爱奥尼亚海里濒临死亡的海豚,她的思绪中有一种掺杂着快感的痛苦,这证明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已受到了潮湿的侵袭。当阳光照到地面上时,它似乎变幻出或者说照亮了一座金字塔,一场百牲祭,或一堆战利品(因为有某种盛筵的氛围),总之是形形色色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堆在一个巨大的土墩上——如今这里立着的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塑像!一个带黄金浮雕和花饰的巨大十字架上,挂着寡妇的丧服和新娘的婚纱。水晶宫、摇篮、军用头盔、纪念花圈、裤子、连鬓胡子、婚礼蛋糕、加农炮、圣诞树、望远镜、灭绝的怪兽、地球仪、地图、大象、数学仪器——所有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盾徽,在它右边扶持的是一位白衣飘飘的女子,左边却是一位身穿长礼服和条纹裤的胖绅士。毫不相干却被堆在一起的物品,衣冠楚楚与**的组合,如同格子呢图案排列在一起的艳俗色彩,所有这些都令奥兰多大倒胃口。她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粗俗同时又如此丑陋和庞大的东西。这也许是,事实上一定是,阳光作用于潮湿的空气产生的效果,轻风一吹,这个景象就会消失。尽管如此,她坐车经过时,这景象看起来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她从车窗边又坐回到位子上,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能消除这个俗艳的幻景,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太阳。塑像的鼻子会变得斑斑点点,军号会生锈,但它们都会留下来,永远指向各个方向。马车驶到宪法山时,她回头望去,是的,那景象还在,仍然平静而满足地在阳光下(她掏出怀表,当然是正午12点的阳光)闪耀。那景象乏味之极,它面无表情,对黎明或日落无动于衷,又似乎处心积虑地要永远留在这世上。她决意不再看它。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血流慢了下来。但更为奇异的是,经过白金汉宫时,她的眼睛仿佛受到一种超凡力量的驱使,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膝上,她的脸上顿时泛起生动而罕见的绯红。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的是黑色的马裤。她一直红着脸,直到马车来到她的乡间庄园。想想四匹马拉着车跑三十英里需要多长时间,我们应该可以把她的脸红看作是她贞洁的明证吧。

一到家,她就从**抓起一条锦缎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已经成为她天性中最迫切的需求。她对寡妇巴塞洛缪太太(她接替好心的老格里姆斯蒂奇太太成为新管家)说,她感到冷。

“我们都觉得冷,夫人,”新管家说,深深地叹了口气,“墙面都出水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和悲哀的满足。确实,她只要把手放在橡木墙板上,那里就会出现她的手印。屋外的常春藤长得太猛,把许多窗子都封住了。厨房里很黑,几乎分不清哪是水壶哪是锅。有只可怜的黑猫曾经被当作煤铲进了火里。虽然才是8月,许多女仆都已经穿上了三四条红色法兰绒衬裙。

“夫人,真有这事吗?”这虔诚的女人问,她抱着自己的双肩,金色的十字架在她胸前起伏,“听说女王——上帝保佑她——穿上了那个……叫什么来着?”这虔诚的女人迟疑着,脸红了起来。

“裙撑。”奥兰多帮她说了出来(因为这个词已经传到布莱克法尔了)。巴塞洛缪太太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她微笑着擦掉了泪水。哭其实是舒服的。她们不都是脆弱的女人吗?穿裙撑不过是能更好地掩盖一个事实,一个重大、独一无二,但也是可悲的事实,每个传统的女人都会竭力掩盖这个事实,直到无法掩盖为止。这个事实就是,她即将生孩子。难道不是这样吗?一个女人若是生十五到二十个孩子,那么她的一生差不多就是在不停地掩盖这个事实,而每年中至少有一天是瞒不住的。

“松糕还热着呢,”巴塞洛缪太太说,一边擦着眼泪,“放书房里了。”

奥兰多裹着锦缎被子,坐下来吃盘子里的松糕。

“松糕还热着呢,放书房里了。”奥兰多学着巴塞洛缪太太改进了的伦敦土腔夸张地重复道。她喝了口茶,哦不,她讨厌这淡而无味的**。她记得,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伊丽莎白女王叉着腿站在壁炉边,手里捧着一壶啤酒,当伯利勋爵[81]不小心用词不敬时,女王猛地将手里的酒壶朝桌上砸去。奥兰多能听到她在说:“小子,小子,‘必须’这样的词是对君主说的吗?”酒壶砸在桌上的痕迹至今仍能看到。

仅仅是想到那位伟大的女王就让奥兰多一跃而起,可锦缎被子绊住了她,她骂了一声又跌回扶手椅里。明天得去买二十码长的黑棉布,好做条裙子,她想。然后(这里她脸红了),去买个裙撑,然后(她又脸红了)去买个摇篮,然后再去买裙撑,就这样重复不断……她脸上不时地泛起一阵阵红晕,可以想象羞怯和羞耻在她内心剧烈地交织反复。我们可以想象,时代风气忽冷忽热地吹在她的脸上,这风吹得有点儿不均衡,让她还没嫁人就先为裙撑而脸红。不过鉴于她暧昧不明的处境(甚至关于她的性别仍有争议),以及以前非同寻常的生活,她的表现也就情有可原。

终于,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时代风气——如果真有所谓时代风气的话——似乎也暂时平息下来。奥兰多伸手在怀里掏着什么,似乎在找项链的吊坠小盒,或是某段失落爱情的信物。她没找到这种东西,而是拿出了一卷纸,上面有海水、血渍和旅行留下的痕迹。那是她的诗稿,是她的《老橡树》。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诗稿带在身边,经历了种种危险,现在很多纸页上都有污迹,有的纸页已经破损。跟吉卜赛人在一起时,她没有可以写作的纸,只好在诗稿的页边和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写得密密麻麻,最后手稿看起来就像是一件针脚细密的织物。她翻回到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1586年,是她少年男儿时的笔迹。她在这部作品上写写改改快有三百年了,该结束了。她翻阅起手稿来,有的地方浏览,有的地方跳过,有的地方细细读,一边读一边想,这么多年下来她真是没有多少变化。她曾经是个忧郁的男孩,跟其他男孩一样,沉湎于死亡的幻想。后来她风流多情,再后来她活泼伶俐。她写过散文,也写过戏剧。但仔细一想,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根本上始终没变,她依然喜欢沉思冥想,依然喜爱动物和大自然,而乡野田园和四季美景,依然令她**澎湃。

“一切终究都没改变,”她想,站起身,走向窗边,“这宅子,这花园,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挪动过一把椅子,没有卖掉过一件小饰品。还是同样的走道,同样的草坪,同样的树木,同样的池塘,我敢说,连池里的鲤鱼都没变。没错,现在坐在王位上的不是伊丽莎白女王,而是维多利亚女王,但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个想法刚冒头,门就打开了,仿佛是要把这念头压下去。进来的是总管巴斯克特,后面跟着管家巴塞洛缪太太,他们要进来收拾一下,把茶具端走。奥兰多刚刚将笔蘸上墨水,正要写一写她对万物恒久不变的思考,却恼怒地发现纸上有一团墨迹正在笔端周围化开,使她无法写下去。应该是鹅毛笔的问题,她想,也许是裂了或是脏了。她又蘸了蘸笔,墨迹在扩大。她试图顺着思路继续想,可是头脑里出不来词。于是她开始给那个墨团画上翅膀和连鬓胡,最后把它画成了一个圆脑袋的怪物,像蝙蝠,又像毛鼻袋熊。至于写诗,有巴斯克特和巴塞洛缪在房间里,那是不可能的。她刚在心里说了“不可能”,令她惊愕的事发生了:她手中的笔开始在纸面上顺滑流畅地游走起来,以漂亮的意大利斜体写下了她平生见过的最乏味的诗句:

在疲倦的生活之链中

我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环,

但我说过神圣之言,

哦,不要说那是枉然!

年轻的姑娘,当她独自

在月光下闪着泪光,

思念远方和亲爱的人儿,

她会轻声细语——

她不停地写着。巴塞洛缪和巴斯克特在房间里咕哝抱怨着什么,给壁炉里添柴火,再收拾一下吃剩的松糕。

她又蘸了蘸笔,继续写道——

她改变了很多,那柔和的红云

曾经染了她的脸颊,就像傍晚

来临的天空,闪着玫瑰的粉红光泽,

如今已苍白失色,照亮它的唯有

燃烧的羞赧,墓穴中的火把

但写到这里,她猛然将墨水溅到了纸上,墨水吞没了上面的文字,她希望那些文字永远不会被人看到。她浑身颤抖,心烦意乱。让墨水在不受控制的灵感驱使下恣意横流,她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讨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潮湿吗?是因为巴塞洛缪或巴斯克特吗?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她想知道。但房间里空空的,没人回答她,除了雨点滴落在常春藤上的声音。

此刻,她站在窗前,全身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刺痛和震颤,仿佛她的身体是由上千根金属丝构成,而轻风或轻佻的手指在上面试音。她一会儿感到脚指头刺痒,一会儿是她的骨髓,而大腿骨的四周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奇怪感觉。她的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胳膊里有一种麻酥酥的嗡嗡振动,就像是二十多年后电报机线路里的嗡嗡振动。所有这些刺痛和震颤,最后似乎都集中到了她的双手,然后是一只手,然后是那只手的一根手指,最终这种刺痛收缩成左手中指外围一圈发颤的感觉。她举起那根手指,想看看是什么造成它的颤动,可她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那枚伊丽莎白女王送给她的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孤零零地套在手指上。这还不够吗?她问自己。祖母绿的光泽无与伦比,至少值一万英镑吧。然而,手指上的振颤,似乎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注意,我们这里说的是人的灵魂最神秘的表现)对她说:“不,这还不够。”而且这么说时还透着一种质问的口气,似乎在问,这又怎么讲呢,这个遗漏,这个奇怪的疏忽?可怜的奥兰多最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左手的中指感到羞愧。这时候,巴塞洛缪进来问晚餐时该给她准备哪套衣服。奥兰多此时的感觉很敏锐,她迅速瞥了眼巴塞洛缪的左手,立刻发现了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细节——巴塞洛缪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厚的黄色戒指,而她自己的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让我看看你的戒指,巴塞洛缪。”她边说边伸出手去摘戒指。

巴塞洛缪的反应好像是有个流氓向她胸口袭来。她惊得后退了一两步,攥紧那只手,一把挥开,一副很高贵的姿态。“不行。”她说,口气坚决而充满尊严。夫人愿意的话可以看,但要她摘下结婚戒指,就是大主教、教皇或是现在的维多利亚女王也别想强迫她这样做。这戒指是她的托马斯给她戴上的,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六个月零三星期了,她睡觉、干活、洗澡、祈祷都戴着它,将来死了也要戴着它下葬。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得断断续续,但奥兰多能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是说,只有凭着这枚结婚戒指的光,她才能进入天使的行列,假如戒指和她分开哪怕片刻的时间,它的光泽就会永远黯淡。

“上天垂怜,”奥兰多说,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嬉戏的鸽子,“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啊!真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她对这复杂的世界感到惊异。在她眼里,现在整个世界似乎到处都是金戒指。她去餐厅,去教堂,目光所及,满眼都是结婚戒指。她乘马车出去,看到人人都戴着金或仿金的戒指,细的,粗的,朴素的,光滑的,在手上发着暗哑的光。珠宝店里也满是戒指,不是奥兰多记忆中镶着亮闪闪的人造珠宝或钻石的那种,而是简单的环,不带任何宝石。同时,她注意到城里的人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以前,人们常常看到小伙子和姑娘在山楂树篱下调情,奥兰多曾用她的鞭梢轻轻撩他们,然后大笑着跑开。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对对男女偎依在一起,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女人的右手总是和男人的左手挽在一起,手指紧紧相扣。常常是马的鼻子碰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才会让开,而即便往路边挪动时,他们也是两人黏在一起慢慢往边上挪。奥兰多只能猜想,关于人类有了新发现,那就是他们双双对对地被黏在了一起。可谁干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呢?她无从猜测。似乎不是大自然干的。她观察那些鸽子、兔子和猎犬,看不出大自然有什么改变或是对它们做了什么,至少是从伊丽莎白女王时代以来,她没有看到在野兽中有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盟。那会不会是维多利亚女王,或者墨尔本勋爵[82]呢?关于婚姻的大发现是不是从他们的时代开始的呢?不过,她仔细回想,据说女王喜欢狗,而墨尔本勋爵喜欢女人。这种身体之间的难分难解很奇怪,令她反感,这里面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不得体也不卫生。然而,她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那根手指一直在刺痛振颤,使她几乎无法有条理地思考。头脑里的念头有如女佣的幻想,懒洋洋的,抛着媚眼。这些念头令她脸红。没别的办法,只有去买一个那种难看的戒指,像别人一样戴上它。她这样做了,在窗帘的暗影中悄悄地将戒指戴上手指,内心充满了羞愧。但是这并不管用,刺痛感反而更剧烈了。那一晚她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她拿起笔想写点儿什么,可想不出任何东西可写,手中的笔像流眼泪似的滴出一个又一个大大的墨水团。更惊人的是,那笔竟然自己游走起来,写下的东西都关于早逝和衰败。这比头脑里一片空白更糟,似乎我们不是用手指,而是用全部身心在写作,她的情形也证明了这一点。控制笔的神经缠绕着我们全身的纤维,牵着心,连着肝。虽然她的问题似乎出在左手,但她却感到像是全身中了毒。最后,她只好考虑最无奈的解困之策,那就是彻底顺应时代风气,给自己找个丈夫。

如此想法大大有悖于她的天性,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大公的马车车轮声渐渐远去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话是:“生活!恋人!”而不是:“生活!丈夫!”正是为了这一目标,她才来到城里,频频亮相于伦敦时髦的社交圈,就像我们在前一章中所描述的那样。然而,时代潮流向来难以违逆,它会淹没任何试图抗拒它的人,只有屈从于它才不至于遭受没顶之灾。奥兰多天然服膺伊丽莎白时代、王政复辟时期和18世纪的时代精神,因此几乎没有感觉到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转变。但她与19世纪的精神实在是格格不入,她被它征服了,打垮了,现在彻底地意识到她失败了。也许每个人的精神都各有其时间和空间的归属,有的人属于这个时代,有的人属于那个时代。奥兰多现在是三十来岁的成熟女人,性格基本定型,要她违背自己的本性,自然令她难以容忍。

她顺从地穿上了裙撑,悲哀地站在起居室(巴塞洛缪已经把它改称为书房)窗边,被裙撑的重量坠得直不起腰。这东西比她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沉重和无趣,而且特别妨碍行动。穿上它后,她再也无法和她的狗一起在花园里大步走,或是轻快地跑上高坡,躺在那棵老橡树下。她的裙子沾上了湿的树叶和麦秆,带羽毛的帽子在轻风中微微晃动,薄薄的鞋子很快湿透,沾上大块的泥巴。她的肌肉失去了弹性,她变得神经质起来,生怕护墙板后面藏着盗贼,平生第一次害怕走廊里会出现鬼。所有这一切,让她逐渐开始接受这个新发现,那就是,不管是在维多利亚时代还是在别的时代,每一个男人或女人都有一个注定要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侣,他们相互扶持,至死不渝。她觉得,有个人能依靠、伴坐,和他一起躺下,甚至永远不再起来,都是一种安慰。不管她曾经多么骄傲,时代精神就这样影响了她。当她在情感上滑落到这个她不曾习惯的低位时,原先那些恼人不已的刺痛震颤现在竟转化成美妙动听的乐音,仿佛天使在用洁白的手指弹拨着竖琴,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纯洁无比的和声之中。

但她能依靠谁呢?她问瑟瑟的秋风。现在已是10月,天气照例很阴湿。大公是不可能了,他已经娶了一位很有名的贵妇,这么多年一直在罗马尼亚打野兔。也不会是M先生,他已经皈依了天主教。不会是C侯爵,他在博特尼湾[83]编麻袋呢。也不会是O勋爵,他早已喂了鱼了。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以前的那些密友现在都不在身边了。德鲁里巷的那些叫奈尔和姬特的姑娘们,虽然她很喜欢她们,却没法把她们当依靠。

“我到底能依靠谁呢?”她看着天边翻卷的云自问道。她双手合十,跪在窗台上,完全是女人恳求时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的话自己就说出来了,她的双手自己就扣上了,不知不觉,正如她的笔自己写起来一样。说话的不是奥兰多,而是时代精神。但不管是谁在问,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白嘴鸦在秋天紫罗兰色的云彩间杂乱地翻飞。雨终于停了,天上出现了彩虹,她忍不住戴上羽毛帽,穿上她系带的小鞋子,想在晚饭前出去走一走。

“除了我,谁都有自己的伴。”她想着,惆怅地走过庭院。那些白嘴鸦,甚至猎犬克努特和皮品,虽说只是暂时凑到一起,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晚它们可以相依为伴。“而我呢,”奥兰多想,边走边看大厅里一扇扇绘有纹章盾徽的窗子,“这一切的女主人,却孤孤单单,孑然一身。”

以前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现在这种想法令她沮丧,而又无可逃避。她没有一把推开大门,而是用戴手套的手轻轻敲门,让看门人替她打开。人总要有个依靠,她想,就算是个看门人也好。她有点儿想留下来,帮他在火红的炭上烤羊排,但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她一个人来到了林园,一开始她有点儿畏缩,担心碰上偷猎者、猎场看守人甚至是差役,他们要是看到一个贵妇人独自在这里走,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每走一步,她都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金雀花树丛后面躲着个男人,或是有头凶暴的蛮牛低头准备用角来挑她。但她只看到白嘴鸦在天空中张扬地翻飞,其中有一只掉了片钢青色的羽毛,落到了石南丛中。她很喜欢野禽的羽毛,小的时候还收集过它们。她把那片羽毛捡起来,插到她的帽子上。风吹得她来了精神。白嘴鸦群在她头上盘旋,一片片羽毛从它们身上掉下来,在略带紫色的空气中微微地闪着光。她跟着鸦群疾走,身后飘起长长的斗篷,穿过一片荒草地,又上了一座小山,她已经多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她从草丛里挑了六片羽毛,用指尖把它们夹出来,贴到嘴唇上,感受它们的光滑。就在这时,她看到山坡上有一个闪着银光的水潭,神秘得就像贝德维尔爵士[84]将亚瑟王的剑掷入其中的那个湖。有一片羽毛在空中抖动,落入了水潭中央。一种奇特的欣喜传遍了她全身。白嘴鸦嘶哑的笑声在她上方回旋,她突然有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念头,她要跟着这些鸟儿去世界的尽头,然后一头扑入松软的草地,啜饮遗忘的甘露。她加快脚步,跑起来,被粗硬的石南树根绊倒在地。她摔伤了脚踝,站不起身。但她躺在那里,觉得很满足。她的鼻子里有香杨梅和绣线菊的气味,耳朵里回响着白嘴鸦嘶哑的笑声。“我找到伴了,”她低声自语道,“就是这荒野,我是大自然的新娘。”她裹着斗篷在水潭边的一个低洼处躺下,纵情地投入荒草冰凉的怀抱。“这里将是我的栖息之地。(一片羽毛掉在她的额头上。)我在这里找到了翠绿的月桂树。我的额头将永远保持清凉。这是野鸟的羽毛,猫头鹰的,或是夜鹰的。我的梦将是荒野的梦。我的手上不会有结婚戒指,”她边说边从手指上退下戒指,“只有草木的根须会缠绕我的手指。唉!”她叹了口气,将头在松软的草枕上舒坦地靠了靠,“这么多年过来,我一直在苦苦追寻。幸福,没找到。功名,错过了。爱情,不知为何物。生活——天哪,还是死了的好。我认识很多男女,但没有真正懂过谁。我还是在这里安息为好,头顶只有天空——这后半句是多年前吉卜赛人对我说的,那是在土耳其。”她望着天空,云在不停地搅动,泛出神奇的金色泡沫,接着她看到里面出现了一条路,一队骆驼正穿过红色尘雾中的戈壁。骆驼走过后,只剩一座座高山,到处是裂隙,顶上都是岩石,她仿佛听到山羊走在道上的铃铛声,看到羊圈里遍地都是鸢尾花和龙胆草。天空在变化,她的眼睛慢慢地往下看,直到被雨浸湿后发黑的大地映入眼帘,她看到南部丘陵[85]的大圆丘像波浪一样沿海岸起伏。陆地分开的地方是海,海里有船在通行,她仿佛听到远处海上传来的枪炮声,起先她以为,“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然后又觉得,“不对,是纳尔逊[86]”。随后她记起来,战争已经结束,海上那些船都是忙碌的商船。河道蜿蜒,上面的点点白帆都是游船。她还看到黑黑的田野里有些牛羊,农舍的窗户里点着灯,照明灯笼在牲畜中移动,那是牧人在巡夜。后来,灯火渐次熄灭,繁星升起,错落地布满夜空。她脸上沾着湿湿的羽毛,耳朵贴着地,昏昏欲睡之际听到大地深处有锤子在敲打铁砧,或者那是心在跳动吗?咚咚,咚咚,大地深处,锤子在敲打铁砧,或者心在跳动,听着听着,她觉得那声音变成了马蹄在小跑。一、二、三、四,她数着,然后她听到马打了个趔趄,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小树枝折断的声音和马蹄踩入泥沼发出的声音。马差点儿踩到她身上。她坐起了身。熹微的晨光划破天空,她看到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高大的暗影,一群珩鸟在他周围上下翻飞。他一惊,勒住了马。

“夫人,”那男人惊叫,跳下马,“您受伤了!”

“我死了,先生!”她说。

几分钟后,他们订婚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在一起吃早餐,他告诉了她他的名字——马尔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贵族出身。

“我猜就是这样!”她说,因为他身上有某种特别的气质——浪漫、热情、有骑士风度、忧郁而又坚毅,与他那仿若黑羽毛的野性名字很符合。这个名字让她想起白嘴鸦羽翅上闪着的钢青色光泽、它们发出的嘶哑笑声、它们掉进银色水潭里的蛇一般扭动的羽毛,还有许许多多我们即将描述的其他事物。

“我叫奥兰多。”她说。他已经猜到了,并解释说,如果有一艘扬帆的船从南太平洋迎着太阳神气地横跨地中海,人们立刻会说“那是奥兰多”。

实际上,他们虽然刚认识,却像一对心照不宣的恋人,在最多两秒钟内就猜出了对方的所有重要事实。现在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情况需要各自补充,比如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穷光蛋还是有钱人。他告诉她,他在赫布里底群岛有一座城堡,但已经破败,宴会厅成了塘鹅聚食的地方。他当过军人和水手,曾去东方探险。他现在是在去法尔茅斯的路上,要在那里上他的双桅帆船,可是风停了,只有等到从西南边刮起大风,他才可以出海。奥兰多听了赶紧看窗外风向标上的镀金豹子,幸好,豹子的尾巴指向正东,并且稳稳地一动不动。“哦!谢尔,别离开我!”她说,“我太爱你了!”她的话刚一出口,俩人心头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怀疑:

“你是女人,谢尔!”她惊叫道。

“你是男人,奥兰多!”他也惊叫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实在旷古绝今,他们都在指斥对方的怀疑,竭力要证明自己的性别。争辩平息后,他们重新坐了下来,她问他,之前说的西南风是怎么回事?他要去哪儿?

“合恩角[87]。”他简短地答道,脸红了起来。(男人也会像女人一样脸红,只是为不同的事情而已。)经过一再的追问,加上她的直觉,她终于了解了他多年舍生忘死的辉煌冒险经历,那就是顶着大风巨浪绕合恩角航行。船桅在狂风中折断,船帆被撕成布条(在她不停追问之下他才说出了这些)。有时候船沉了,就他一个幸存者,坐在筏子里,手里只剩一块饼干。

“一个男人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后取了满满几匙草莓酱。她头脑里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景象:这个男孩(他就是个男孩)正吮着他特别喜欢的薄荷糖,突然船桅折断,天上的星星都摇晃起来,他吼叫着命令水手割离这个,把那个扔下海。这景象让她泪水涌上眼眶,她觉得这泪水的滋味比她以前流过的所有眼泪都要甘甜。“我是女人了,”她心里说,“我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她由衷地感激邦斯洛普给了她这样难得而意外的喜悦。要不是她左脚受了伤,她会坐到他膝上。

“亲爱的谢尔,”她又开口道,“告诉我……”他们就这样聊了两个多小时,也许说了合恩角,也许没有。其实把他们说的写下来并无意义,因为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什么都可以说,其实也等于什么都没说。或者是说了一些无聊琐碎的事情,比如怎么煎蛋饼,或者伦敦哪儿可以买到最好的靴子。总之是那样一类的事情,它们离开了语境并无光彩,但其内在又有惊人的美。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大自然自有智慧的节约法则,我们的现代精神几乎用不着语言,既然没有任何表达能尽如人意,那就不如选择最普通的表达,因此,最普通的交谈常常是最有诗意的,而最有诗意的恰恰是不能写下来的。由于这些原因,我们在这里留下一个大大的空白,这个空白必须被理解为填得满满的。

他们又这样交谈了几天。

“奥兰多,我最亲爱的——”谢尔刚开口,外面传来一通忙乱的声音。总管巴斯克特进来禀报说,楼下有几个警察,带着女王签署的令状。

“带他们上来。”谢尔简短地说了句,仿佛是在自己船上的后甲板上。他下意识地站到了壁炉前,两手背在后面。两个穿深绿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警察走进房间,立正行礼,然后奉命将一份法律文书递交到奥兰多的手中。从文书的封蜡、丝带,以及宣誓和签字手续看,这份文件极为重要。

奥兰多把文件匆匆浏览了一下,然后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念出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判决出来了,”她大声说,“有些对我有利,譬如……有些对我不利。我在土耳其的婚姻被判无效(谢尔,那会儿我在君士坦丁堡当大使)。子女被认定为私生(他们说我和一个叫佩皮塔的西班牙舞女生了三个儿子),因此他们没有继承权,这倒也好……性别?啊!性别怎么说?我的性别,”她郑重其事地念道,“属于女性,该认定无可争辩,不容怀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谢尔?)原扣押财产现在悉数归还,永世可传,继承者须为我所生之男性子嗣,或在未婚之情形下——”这时她开始对法律措辞不耐烦起来,便说,“我不会有未婚的情况,也不会有无嗣的问题,所以剩下的就不用念了。”于是她在帕默斯顿勋爵的签名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她可以安心地重新拥有她的贵族头衔、宅邸和其他财产了,只是由于诉讼费用惊人,她的财产已大为缩水,虽说她恢复了高贵的身份,但她却变穷了。

判决结果传出后(传闻可比现在的电报快多了),整个镇上一片欢欣。

[人们套好马车,只是为了出去跑跑。各式各样空载的四轮马车在主街上来来往往。有人从公牛酒馆里打招呼,有人从牡鹿酒馆里应答。镇上灯火明亮。玻璃柜里锁着金匣子,石头下面藏着钱币。医院办起来了,老鼠麻雀俱乐部[88]也成立了。很多丑化土耳其女人的肖像画在集市上被焚烧,被烧的还有乡下小伙的肖像,从他们嘴上耷拉下来的标示上写着“我是个卑鄙的王位觊觎者”。不久,人们看见街上跑着女王的白色矮种马,使者带来了女王邀请奥兰多去温莎城堡赴宴并过夜的谕令。像以前那样,她的桌上又开始堆满请柬,它们来自R伯爵夫人、Q夫人、帕默斯顿夫人、P侯爵夫人、W. E. 格莱斯顿太太和其他贵夫人们,她们殷勤相邀,重申她们各自的家族与她的家族之间有着世代交情,等等。] 以上这些内容被置于方括号之中,因为这只是奥兰多生活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她跳过了这一段,回到正题。当集市上的火堆熊熊燃烧时,她和谢尔默丁正在幽暗的树林里。天气特别好,树枝在他们的头顶伸展,一动不动。要是有一片树叶落下来,它会落得极慢,慢得能让人看到上面红色和金色的斑点,它可以在空中飘半个小时才落下来,落在奥兰多的脚上。

“跟我讲讲,马尔,”她说(这里得说一下,当她用他的名而非姓的前两个字称呼他时,她往往是处于一种梦幻、多情和特别乖巧的心境中,像居家的女主人,有点儿慵懒,宛如香木在燃烧。现在是晚上,但还不到梳洗换装的时候,外面也许有点儿湿,潮湿的树叶闪闪发光,但即便在这样的天气中,夜莺也会在杜鹃花丛中唱歌,远处的农场有三两条狗在叫,一只公鸡在打鸣——这里描述的一切,读者都可以根据她刚才说话的声音想象出来)——“跟我讲讲合恩角吧,马尔。”她说。谢尔默丁就用小树枝、枯叶和一两个空蜗牛壳在地上搭出个小小的合恩角。

“这里是北,”他说,“那里是南。风从这边刮过来。我们的双桅船在向西行驶,我们刚刚降下后桅的帆。你瞧,这里,就是有点儿草的这个地方,船在这里遇到了危险的洋流,你会看到这洋流被标了出来……水手长,我的地图和指南针呢?啊,谢谢,这就行。就在蜗牛壳那里。洋流撞上了船的右舷,所以我们必须拉起斜桅帆,否则我们都会滑到左舷去,就是那片山毛榉树叶的地方,因为你得明白,亲爱的——”他就这样讲着,她一字不漏地听着,领会了每个字的含义。也就是说,不用他给她讲,她也能想象那闪烁着粼光的波涛,冰柱与索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想象他在大风中爬上桅顶,在上边思考人类的命运;下来后喝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在岸上时受一个黑人女子的骗,然后忏悔,想清楚一些事情;读帕斯卡尔[89],决心尝试哲学写作;买一只猴子,跟人辩论人生的真正目的;决定去合恩角冒险航行,等等。所有这些,以及他讲过的许多其他事情,她都能理解。当他告诉她饼干没有了的时候,她说,是啊,黑人女子很会勾引人是不是?他发现她居然能听出他话里的含义,不禁又惊又喜。

“你真的不是男人吗?”他会不安地问。

“你不是女人,这可能吗?”她也同样会问他。然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就要诉诸验证。因为他们很惊讶彼此之间这么快就产生了共鸣,他们都发现,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样宽容和坦率,男人也可以像女人一样难以捉摸,所以他们要立刻对此验证一下。

他们就这样继续交谈着,或者说彼此领会着对方的意思。在这样一个时代,领会,是重要的交谈之道。因为在这个时代,言词日益跟不上思想的发展,以至于“饼干没有了”这种话居然表示在黑暗中亲一个黑人女子。而同样在这个时代,有人已经第十遍读完贝克莱主教[90]的哲学著作。(从这个例子可以推断,只有最高明的风格大师才能道明真理,而遇上一位用词简单的作家,人们就会毫不怀疑地断定这个倒霉的家伙在胡说。)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直到奥兰多的脚几乎被斑斑点点的秋叶盖住。她站起来,独自一人走进林子深处,留下邦斯洛普坐在蜗牛壳旁边继续摆弄他的合恩角。“邦斯洛普,我走了。”她说。她叫他“邦斯洛普”时,就等于是在告诉读者,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她觉得他们只是沙漠中的两粒沙,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死亡。死亡每天都在发生,人们可能死在餐桌边,或者像这样,死在秋天的树林里。虽然篝火在燃烧,虽然帕默斯顿夫人或德比夫人每天晚上都邀请她赴宴,但是死亡的冲动仍然令她难以抵抗,所以当她说“邦斯洛普”时,她实际上是在说“我死了”。她像幽灵一样在苍白的山毛榉树林里穿行,渐渐隐入深深的孤寂之中,似乎连那一点儿微弱的声音和行动都已停止,现在她可以自由地上路了——这一切,在她说“邦斯洛普”时,读者都可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来。同时,读者还应该认识到,对邦斯洛普来说,这个称呼也神秘地意味着分离与隔绝,意味着他在双桅船的甲板上像幽灵一样游**,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这能更好地揭示“邦斯洛普”的含义。

这样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几个小时,一只松鸦突然尖叫了声——“谢尔默丁”。奥兰多弯下腰,摘了朵秋天的番红花,对于有的人,这种花就是“谢尔默丁”的象征。松鸦幽蓝的羽毛从山毛榉树叶中翻转着飘落下来,她把番红花和松鸦羽毛一起放到胸上,然后喊道:“谢——尔——默——丁——”声音穿过树丛,在林间回响,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仍然坐在草地上,摆弄着那些蜗牛壳。他听到她向他走来,也看到了她,胸前有番红花和松鸦的羽毛,他大叫一声“奥兰多”——这首先意味着(我们知道,像蓝色和黄色这样鲜明的颜色在我们眼前混合时,会让我们思绪错乱)凤尾草在我们眼前低伏、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穿过。接着我们发现一艘鼓满风帆的船,梦幻一般地在起伏颠簸,就像是航行了整整一夏。船在靠近,起伏,颠簸,一副高贵而慵懒的样子,时而被推上波峰,时而陷入波谷,就这样它突然耸现在你上方(你就像是从蛤蜊壳般的小舟里仰望它),船上的帆在抖动,接着,瞧,所有的帆一下子落下来,堆在了甲板上,就像奥兰多现在突然倒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八九天就这样过去了,但到了第十天,也就是10月26日,奥兰多正躺在凤尾草中,谢尔默丁在吟诵雪莱的诗句(他能背下雪莱所有的诗),这时,从树梢缓缓飘落的一片叶子突然翻飞起来,迅速掠过奥兰多的脚面。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叶子也都跟着飞动起来。奥兰多打了个寒战,脸色变得苍白。起风了。谢尔默丁——这时候叫他邦斯洛普也许更合适——一跃而起。

“起风了!”他喊道。

他们一起在林子里跑了起来,风将卷起的枯叶贴到他们身上,他们向大庭院跑去,穿过它,又穿过一个个小庭院。受惊的仆人们放下扫帚和锅,也跟着他们跑到了小教堂,忙不迭地点亮四处的烛灯,手忙脚乱中,有人撞倒了长凳,有人弄灭了灯芯。钟声响了,人都被召了过来。终于,达普尔先生出现了,正了正白色的领结,问祈祷书在哪里。他们把玛丽女王的祈祷书塞到他手里,他一边急急翻着书一边说:“马尔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先生,奥兰多小姐,请跪下。”他们跪了下来,透过彩绘玻璃窗的光影交错迷乱,他俩身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在不停的砰砰关门声和听起来像是敲铜壶的声响中,管风琴响了起来,低沉雄浑的琴声时强时弱。在嘈杂声中,年老的达普尔先生竭力想抬高嗓门,但人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然后,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于是就能听出什么“面对死神”之类的几个字。这时候,庄园的仆人不断地涌进来,手里还拿着耙子和鞭子,他们有的唱起来,有的在祈祷。一会儿有只鸟撞到窗玻璃上,一会儿有一声惊雷炸响,谁也没听到誓言中有“服从”这个词,也没看到交换戒指,除了那闪了一下的金光。管风琴仍在低沉地回响,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人们纷纷起身,走动起来,小教堂内一片嘈杂混乱。奥兰多身穿婚纱,戴着戒指,从小教堂出来,进了庭院。马已经套上辔头,侧腹上仍能看到汗水。她抓住晃动的马镫,等着她丈夫上马。他一跃而上,马腾蹄奔跑起来。奥兰多站在那里,大喊:“马尔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他也回喊:“奥兰多!”他们的呼唤声像一群狂野的鹰隼在钟塔之间猛冲、盘旋,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后相撞成碎片,阵雨一般落到地上。奥兰多回到了屋里。

[78]指罗伯特·亚当和詹姆斯·亚当兄弟,英国18世纪著名建筑师和设计师。

[79]这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是对19世纪浪漫主义作家的想象力所作的夸张讽刺,其结局隐约有诗人雪莱的影子。

[80]英国厨房最早使用煤气是在19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开始流行起来。

[81]伯利勋爵本名为威廉·塞西尔(1520-1598),伊丽莎白一世在位期间的主要顾问,担任过财政大臣,是英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

[82]墨尔本勋爵(1779-1848),英国辉格党政治家,维多利亚女王时期曾两度出任首相。

[83]位于澳大利亚悉尼南部,19世纪时是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

[84]亚瑟王传奇中忠诚的圆桌骑士之一。

[85]南部丘陵(South Downs),位于英格兰东南海岸一带的白垩岩丘陵地带。

[86]纳尔逊(1758-1805),英国著名海军将领,1805年在特拉法加海战中大败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

[87]位于南美洲大陆最南端,此地海流危险四伏,令水手充满敬畏。

[88]在这种俱乐部里,乡村男人聚在一起,展示他们消灭危害农事的老鼠和麻雀的成果。

[89]布莱斯·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哲学家。

[90]乔治·贝克莱(1685-1753),爱尔兰哲学家,圣公会驻爱尔兰科克郡克洛因镇的主教,与约翰·洛克和大卫·休谟并称为英国近代经验主义哲学的三大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