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她身上这种男性和女性的混合,以及两者之间的相互较劲,使得她的行为经常出人意料。女性中就有人会好奇地问:如果奥兰多是女人,她怎么穿衣服从来都用不了十分钟?她穿衣服难道不是很随便,有时候穿得实在差劲吗?接着她们又会说,但她身上又完全没有男人那种拘泥于礼节的刻板和对权力的热衷。她心肠软,看不得驴挨打或小猫淹死。不过,她们注意到,她很不喜欢家务事,经常天没亮就起床,夏日里太阳还没出来就去田野。没有哪个农夫比她更了解庄稼。她能和酒量最好的人一起豪放痛饮,并且喜欢玩骰子游戏。她是个骑马好手,也能驾六马马车在伦敦桥上飞驰。然而,尽管她像男人一样勇武,据说她看到别人处于危险时也会像女人一样惊颤不已,一点儿触动就能让她泪水涟涟。她对地理所知甚少,讨厌数学,有时候任性古怪,比如把往南走当成往山下走,而这些在女人身上更普遍。所以,奥兰多到底是更男人还是更女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到现在也无法判定。她的马车在卵石路上跑得咯咯作响。她来到了她伦敦城里的家。马车的踏板放下来,铁门打开,她走进了父亲在布莱克法尔的宅子。虽然城市的这一带已经时尚不再,宅子本身还是宽敞宜人,花园一直延伸到河边,还有一片赏心悦目的坚果树林,可以漫步其中。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开始寻找她来这里寻求的东西——生活和恋人。生活,还是个疑问;而恋人,她来这里两天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到伦敦城的那天是个星期二,星期四她在林荫大道[64]上散步,这是当时上流人士的习惯。她在大街上刚拐过一两个弯就被一群小市民看到了,这些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上流人士。奥兰多走过他们身边时,一个抱着孩子的粗俗女人走上前,无所顾忌地盯着她的脸看,然后大喊道:“哎呀,这不是奥兰多小姐嘛!”她的同伴一拥而上,奥兰多发现自己被一帮市民和商贩婆娘围了起来,他们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位闹得沸沸扬扬的讼案中的女主角。可见这桩案子在平民百姓中引发了多大的兴趣。她忘了有身份的女人是不该一个人在公共场所散步的,若不是此时有一位高个绅士上前伸出臂膀保护她,她真的会招架不住挤上来的人群。这位绅士正是大公。她很烦恼,但同时又为眼前这一幕感到好笑。宽宏大量的大公不仅原谅了她,而且为了表明他欣然接受她的那个蛤蟆恶作剧,他还设法搞到一件做成蛤蟆模样的首饰。他在扶她上马车的时候再次向她求婚,并把那件首饰塞给了她。
因为围观的人群,因为大公,因为那件首饰,她在糟糕透顶的情绪中乘车回了家。难道出去散个步都要被人挤得喘不过气,还得接受大公的求婚和一个祖母绿蛤蟆?第二天,她对这件事有了更宽容的看法,因为她在早餐桌上发现了一些柬帖,它们来自英国最显赫的贵妇们,比如萨福克夫人、索尔兹伯里夫人、切斯特菲尔德夫人和塔维斯托克夫人等。她们在信中很客气地重申她们的家族和她的家族之间由来已久的联盟,希望有幸结识她。转天,也就是星期六,那些贵妇竟然亲自登门拜访她来了。星期二,大约中午时分,她们的仆人带来了请柬,邀请奥兰多参加近期的各种晚会、晚宴和聚会。就这样,奥兰多迅速地被拉进了伦敦社交场,在这个池子里溅起了一片水花和泡沫。
忠实地描写当时或者任何时候的伦敦社交场,都不是传记作家或历史学家力所能及之事。只有那些不需要事实也不尊重事实的人才能做这种事,比如诗人和小说家,因为在这件事上不存在真相。什么都不存在。整个伦敦社交场就是一团瘴气,一个幻影。让我们说得再直白一点儿,奥兰多凌晨三四点钟从这些社交晚会回到家,脸颊灿烂得如同圣诞树,眼睛亮得好比星星。她解开一条蕾丝带,在房间里来回走十几次,再解开一条蕾丝带,接着在房间里来回走。常常是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南沃克区的烟囱上方时,她才勉强上床去睡。她躺在**,翻来覆去,又是笑又是叹气,折腾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入睡。这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底为了什么呢?社交场。那社交场中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一个理智的女人如此兴奋呢?老实说,什么都没有。不管她多么努力回忆,到了第二天她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什么都说不清。那位O勋爵很殷勤,A勋爵很文雅,C侯爵很迷人,M先生很风趣。但当她试图回想他们到底是怎样表现殷勤、文雅、迷人和风趣,她就只能怪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因为她什么也想不起。每次都这样。到了第二天什么也不记得,只是当时的兴奋感依然很强烈。由此我们只好得出这样的结论:社交场就像能干的主妇在圣诞节端上的热饮,口味全在于将十几种不同的成分恰当地加以混合和搅动,拿出其中任何一种,本身都没什么味道。把O勋爵、A勋爵、C勋爵和M先生各自分开,每个人都无足称道,但把他们搅和在一起,就会产生令人陶醉的味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然而这种陶醉,这种**,我们完全分析不出名堂来。因此,社交场可以说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它是世上最烈性的混合酒,同时又空无一物。这样的怪物只有诗人和小说家能对付,有了这种似有若无的东西,他们的作品便能洋洋洒洒,蔚为大观,我们乐意以最大的善意将社交场留给他们去写。
因此,我们以前辈为榜样,只说安妮女王时代的伦敦社交场光艳夺目,无与伦比。能进入那个圈子是每个出身优渥的人的目标。优雅的风度是最重要的。父亲这么教育儿子,母亲这么教育女儿。无论对于男性还是女性,完整的教育都必须包括行为举止的规范,比如怎样得体地鞠躬和行屈膝礼,怎样用剑和扇子,怎样护理牙齿,腿该怎么摆放,如何让腿膝显得柔韧灵活,如何优雅地出入房间,以及社交场上的老手能立刻想起的种种其他礼仪。少年奥兰多曾因向伊丽莎白女王献上一碗玫瑰花水的仪态而得到女王的赞赏,因此,我们认为她在礼仪这方面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不过有一点,她经常心不在焉,有时候会笨手笨脚。本该考虑穿什么衣服的时候她却常常想着诗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走路的步子也许有点儿大。有时她会冷不丁地做个动作,一不留神就会碰翻茶杯。
不管这点小小的毛病是否足以抵消她的迷人风度,也不管她是否从她家族血脉中多继承了点阴郁的性情,可以确定的是,在参加了十来次那样的社交活动后,她就开始问自己(要是有谁听到的话,那就只有她的西班牙猎犬皮品了):“我究竟是怎么啦?”那是1712年6月16日,星期二,黎明时分她从阿灵顿公馆的一个盛大舞会回到家,脱去长筒袜,大声说:“这辈子就算再也碰不到另外一个人,我也不在乎!”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她有过不少恋人,但却失去了生活,而生活才是不可或缺的。“难道这就是,”她问道,但没人回答她,“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活吗?”她还是把话说完整了。那只西班牙猎犬举起一只前爪,算是表示同情,然后用舌头舔她。她也抚摸它,亲它。总之,她和这条西班牙猎犬有一种女主人和狗之间最真挚的惺惺相惜。但是动物不会说话,这极大地妨碍了我们和它们的深入交流。它们会摇尾巴,前趴后撅,打滚儿蹦跳,用爪子刨地,它们会哀叫咆哮流口水,它们有各种各样自己的表达方式和小花招,但所有这些都是徒劳,因为它们终究不会说话,而这是最重要的。这正是她和阿灵顿公馆的那些显贵们不合的地方,她想,一边轻轻地把狗放到地板上。那些人也是摇尾哈腰,打滚儿蹦跳,爪子东挠西抓,嘴巴流着口水,但一到交谈就不行了。“在那个花花世界抛头露面的几个月里,”奥兰多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长筒袜扔到房间另一头,“我听到的尽是些我的皮品会说的那种话:我冷。我开心。我饿了。我抓到一只老鼠。我埋了一根骨头。快来亲亲我的鼻子。”而这些,远远不够。
在短短的时间内,她是怎么从陶醉到厌恶的呢?要解释这一点,我们得设想这个我们称之为社交场的神秘合成物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它含有酒精,容易挥发,但效力很厉害。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觉得它令人愉悦时,它会让你陶醉;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觉得它令人厌恶时,它会让你头痛。这两种情况是否和说话的能力有很大关系,我们这里暂且存而不论。通常来说,沉默无语的那段时间是最美妙的,舌绽莲花有时令人厌烦至极。我们还是把这个话题留给诗人,继续讲我们的故事吧。
奥兰多又扔了另一只袜子,心情极其沮丧地上了床,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进社交场。然而事情有了变化,她的这个决心下得早了点儿。就在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发现,桌上的那些请柬中有一张来自赫赫有名的贵妇——R伯爵夫人。前一天刚下决心再也不进社交场,可这会儿她已派人急急前往R公馆送信,说她无比荣幸地接受R夫人的邀请。对奥兰多的这种行为,我们只能这样来解释,那就是她仍然念念不忘在多情淑女号甲板上,尼古拉斯·本尼迪克特·巴托鲁斯船长在她耳边提起的三个迷人的名字:艾迪生、德莱顿、蒲柏。当时船正在泰晤士河沿岸行驶,船长向她指出了可可树咖啡馆里的那三个人,从那之后,艾迪生、德莱顿、蒲柏这三个名字就像咒语一样在她头脑里回响不止。谁能相信这样的荒唐事呢?可事情就是这样。她跟尼克·格林的交往并没有让她吸取什么教训。这几个名字依然对她有着极大的**。也许,我们必须有所信仰。我们之前说过,奥兰多不信通常意义上的神灵,但她迷信伟大人物。当然也有区别,比如元帅、军人和政治家之类的,她毫无兴趣,但只要一想起哪位伟大作家她就会激动得不能自已,甚至相信那位作家如神一样不可见。她的直觉其实很对,或许只有看不见的东西我们才能完全相信。她在船上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几位大作家,实质上是一个幻象。咖啡馆的杯子是瓷的吗?阳台上那人读的是报纸吗?她不能确定。有一天O勋爵说,前一天晚上他跟德莱顿一起共进晚餐,她听了根本就不信。这位R伯爵夫人的客厅很有名,里面有个天才显灵堂,受邀的男女宾客聚集在那里,手执焚香,对着壁龛中的天才半身像一齐高唱颂歌。有时候上帝也会在此地幸临片刻。只有智慧之人才能进入这里,据说里面谈笑风生,妙语连珠。
奥兰多正是怀着这样的惶恐走进了R夫人的客厅。她发现已有一些客人聚集在壁炉周围。R夫人已经上了年纪,肤色有些黑,头上披着黑色的蕾丝纱巾,坐在客厅中央的一个大扶手椅里。她耳朵有点儿聋,但能兼顾她两边的谈话。她两边坐着显赫的男男女女,据说男的都当过首相,女的——有人悄悄说——都做过国王的情妇。当然,他们个个才华卓越,名闻遐迩。奥兰多怀着景仰之心默默地坐下来……三个小时之后,她起身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然后离开了。
这三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读者也许会不无恼怒地提出这样的疑问。那三个小时里,这样一群人一定是说了最睿智、最深刻、最有趣的话。好像的确如此,但事实又好像是他们什么也没说。这种怪异的特点是世界上所有光鲜耀眼的社交场所共有的。老德芳侯爵夫人[65]和她的朋友们谈了五十年,留下了什么呢?也许就三句有趣的话吧。所以我们可以假设,或者那些人什么也没说,或者没说什么有意思的话,或者就那三句妙语应付了一万八千二百五十个夜晚,到现在已没剩多少智慧了。
真实情况似乎是——如果我们在这里敢用“真实”这样的字眼的话——所有都中了魔。沙龙女主人就是我们当今的西比尔[66],是对她的客人施魔法的女巫。客人们因此会在这样的客厅里觉得自己很快乐,很睿智,很高深。这些都是幻象(这里并无贬义,因为幻象很珍贵、不可或缺,能创造幻象的人是这个世界的伟大恩主),但众所周知,幻象一旦遭遇现实就会破碎,因此幻象盛行之处容不得真正的快乐、智慧和高深。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德芳侯爵夫人在五十年的时间里只说了三句机智妙语。假如她说得更多,她的圈子就毁了。那些妙语会破坏正在进行的交谈,就像炮弹落到了紫罗兰和雏菊的花丛中。当她说出那句著名的“圣丹尼妙语”[67]时,萋萋芳草顿时化为焦土。幻象破灭了,只剩一片废墟。众人沉默不语。“看在上天的分上,夫人,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她的朋友们突然异口同声地对她说。她听从了他们,在接下来的十七年间,她再也没有说过什么令人难忘的话,于是一切太平。美丽的幻象完好无损地罩着德芳侯爵夫人的朋友圈,也同样罩着R夫人的朋友圈。客人们觉得自己很快乐,很睿智,很高深。当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别人更是信以为真。于是话就传开了:没有什么比R夫人的聚会更令人愉快的了。人们羡慕那些得到邀请的,得到邀请的也羡慕他们自己,因为别人羡慕他们,如此等等。但是下面我们要讲的事是个例外。
大概是奥兰多第三次去R夫人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会儿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在聆听世上最精彩的锦言妙语,而实际情形是,年迈的C将军唠叨地说他的痛风如何从左腿转移到了右腿,而L先生每当有人提到某个名字时就会打断别人:“您是说R吗?哦,我太了解比利·R了,就跟了解我自己一样。您是说S吗?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说T吗?我跟他在约克郡一起待过两星期。”幻象就有这样的魔力,让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机智风趣,妙不可言,是洞悉生活的感悟之语,总是令在场的人开怀大笑。突然,门打开了,进来一位小个头绅士,奥兰多没有听清他的名字。很快,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向她袭来。从其他人的表情看,他们也有这种感觉。在场的一位绅士说有风钻进来。C侯爵夫人说沙发下面恐怕有只猫。这情形好比一场好梦之后他们的眼睛慢慢睁开,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一个廉价的脸盆架和肮脏的床罩;好比美酒的香气正在慢慢散去。年老的将军仍在喋喋不休,L先生仍在回忆,但将军的脖子看上去越来越红,L先生的脑袋愈发显得光秃。至于他们说的话,真是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那些话更无聊琐碎的了。所有人都有点儿烦躁不安,手里有扇子的人都躲在扇子后面打哈欠。最终,R夫人用她的扇子敲了敲她坐的那张大椅子的扶手。两位绅士住了嘴。
这时候,小个头绅士说,
接下来他说,
最后他说,[68]
不可否认,这些话的确风趣,的确睿智,的确深刻。在场的人都陷入了彻底的沮丧之中。一句这样的话就已经够人受的了,可他竟然说了三句,一句接一句,而且是在同一天晚上!哪个社交场受得了这个啊?
“蒲柏先生,”R夫人说,颤抖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和愤怒,“您一定为自己的机智很得意吧。”蒲柏先生一下子脸红了。众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沉默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纷纷站起来,悄悄溜出了屋子。这次经历之后,很难说他们是否还会再来这里。整个南奥德利街上,都能听见打着火把的仆人招呼马车的声音。车门砰砰地关上,马车纷纷开走。奥兰多发现自己在楼梯上,离蒲柏先生很近。他瘦削畸形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他的目光中有怨恨、愤怒、得意、睿智和恐惧(他像树叶一样在打战)。他看起来像某一种蹲着的爬行动物,脑门上有块闪闪发光的黄晶。与此同时,不走运的奥兰多突然被一阵怪异而剧烈的情绪占据。不到一小时前遭受的彻底的幻灭感,使她内心动**不宁。一切看上去都光秃而荒凉,前所未有。这是人类精神面临最大危险的时刻。这种时刻,女人会去做修女,男人会去当牧师。这种时刻,富人会放弃财富,快乐的人会割断自己的喉咙。这些事奥兰多本来也会乐意去做,但她还有一件更轻率的事可做,而她竟然做了。她邀请蒲柏先生一起回她的家。
如果说赤手空拳进狮子的洞穴是鲁莽,在大西洋上划小船是鲁莽,单脚站在圣保罗大教堂顶上是鲁莽,那么独自与一位诗人回家就更是鲁莽了。诗人既是大西洋又是狮子,前者淹死我们,后者咬死我们。就算躲过了狮子的利牙,我们也会葬身于滔天波浪之中。一个能毁掉幻象的人是洪水猛兽。幻象之于灵魂,一如大气层之于地球。卷起那层柔软的空气,植物就会死亡,颜色就会消褪,我们脚下的土地就会变成烤焦了的煤渣。我们将踩着泥灰岩,炽热的砾石灼烤我们的双脚。真相会毁了我们。人生是一场梦,梦醒之时便是我们的终结。谁夺走了我们的梦,谁就夺走了我们的生命……(你可以这样写上六页纸,但这种风格太枯燥乏味,我们还是就此打住为好)。
照上面的说法,马车在布莱克法尔的家门口停下时,奥兰多应该已经被烧成煤渣了。她当然很疲惫,但依然完好,血肉无亏,这完全是因为我们前面提请大家注意的一个事实:我们看到得越少,就越是相信。那时候,梅费尔[69]和布莱克法尔之间的街道,到了晚上依然很昏暗。不错,跟伊丽莎白时代比,照明已经有了很大改善。在伊丽莎白时代,夜行人只能靠星光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至于跌进帕克街的碎石坑里,或是误入托特纳姆宫路附近的橡树林,那里常有野猪出没觅食。但即便照明有了改善,奥兰多的时代仍远远比不上我们的现代社会便捷。煤油灯灯柱每隔二百来码才有一根,中间有相当一段距离漆黑无光。因此,奥兰多和蒲柏先生要经过漆黑的十分钟后,才能见到半分钟的光。如此一来,奥兰多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心理。当灯光逐渐变暗时,她感到怡人的馨香袭遍全身。“一个年轻女人能跟蒲柏先生一起坐马车,真是莫大的荣幸,”她这样想,一边看着他的鼻子轮廓,“我算是最有福的女人了。离我半英寸——我真的能感觉到他膝带上的结碰到我的大腿——就是女王陛下的国度里最睿智的人啊。后世的人想起我们时会充满好奇,他们会对我羡慕之极。”这时候街灯又出现了。“我真是个可怜的傻瓜!”她想,“名声和荣耀都是浮云,未来的时代根本不会留意我或蒲柏先生。说真的,‘时代’是什么?‘我们’又是什么?”马车穿过伯克莱广场,马车上的他们就像两只瞎蚂蚁,没有共同关心的利害,却暂时被命运抛到一起,摸索着爬过黑暗的荒漠。她打了个冷战。现在又到了黑暗之地,她的幻觉再度活跃起来。“他的额头看上去多么高贵啊,”她想(黑暗中她把座位靠垫上的鼓包当成了蒲柏先生的额头),“那里面是多么了不起的天才啊!才学、智慧、真理,这些都是多么珍贵的财富,多少人甚至不惜用生命来换取它们!你的智慧之光是唯一永不熄灭的光。要不是因为你,人类的朝圣之旅只能在彻底的黑暗中进行。”(马车在帕克街陷入了车辙,猛地倾斜了一下)“若没有天才,我们会六神无主,只是一团散沙。神圣的光,明睿的光啊——”她正对着靠垫上的鼓包默默地赞颂着,马车驶到了伯克莱广场的一盏街灯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蒲柏先生的额头并不比别人的大。“可恶的家伙,”她想,“你真把我骗了!我竟然把那个鼓包当成你的额头了。当人们看清楚你时,你是多么猥琐,多么丑陋啊!你畸形孱弱,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倒是有很多地方叫人可怜和鄙视。”
他们又进入了黑暗,她的愤怒立刻缓和下来,除了诗人的双膝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我才是个可恶之人,”她反省道,这时他们又处于彻底的黑暗之中,“如果说你卑鄙的话,那我岂不是更卑鄙?是你滋养和保护我,是你吓跑野兽,镇住野蛮人,给我用蚕丝做衣裳,用羊毛编地毯。我想崇拜神灵时,不正是你提供了你的形象并显现于天上吗?你的关怀无处不在。因此,我不是应该谦卑、感恩和顺服吗?我要侍奉你,服从你,为你增添荣耀,这将是我最大的快乐。”
此时,他们来到了现在的皮卡迪利广场一角的那根大灯柱下。她的眼睛闪着莹莹泪光。除了几个沦落风尘的女人之外,她看到有两个可怜的小矮人在一个偏僻角落里,他们光着身子,孤单无依,彼此谁也帮不了谁。她正脸看着蒲柏先生,心想:“你觉得你能保护我,我以为我会崇拜你,其实这样想都是枉然。真实之光照在我们身上,不留任何影子,可恨的是,真实之光对我们俩都不合适。”
当然,他们一路上都在愉快地交谈,就像出身优越、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做的那样,谈女王的脾气和首相的痛风。马车从亮处驶入黑暗,经过秣市街、斯特兰德大街和舰队街,最后到达她在布莱克法尔的家。有一段时间,街灯之间的黑暗地带变得越来越亮,而灯本身的光亮却越来越弱,也就是说,太阳正在升起。夏日的清晨里,一切都能看见但又隐约模糊,就是在这样平和而又暧昧的光线中他们下了马车。蒲柏先生扶奥兰多下马车,奥兰多则竭尽礼仪,请蒲柏先生走在前面进入她的家。
然而,我们不能根据上文就以为天才会不停地燃烧(不过这种病现在已在英伦绝迹,据说有这种天才病的最后一人是已故的丁尼生爵士[70]),因为那样我们就会把一切看个清清楚楚,而且也许会在这个过程中被烧死。天才更像是工作中的灯塔,先发出一束光,再停止一段时间,只是天才任性得多,可以连续不断地发出六七次光束(就像蒲柏先生那天晚上的表现),随后就是长达一年甚至是永久的黑暗。因此,靠这样的灯塔来指引是荒唐的。而天才一旦处于黑暗期,据说和常人也并无两样。
虽然一开始有些令人失望,事情到此对奥兰多来说并不坏,因为她现在开始经常和一帮天才男人朝夕相处。他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和旁人有多大不同。她发现,艾迪生、蒲柏和斯威夫特[71]都喜欢茶。他们喜欢藤架凉亭,喜欢收集彩色玻璃,尤其喜欢石窟岩洞。他们并不讨厌权贵,爱听赞美之言。衣服今天穿紫红色,另一天穿灰色。斯威夫特先生有一根漂亮的马六甲白藤手杖。艾迪生先生在自己的手帕上洒香水。蒲柏先生有头痛的毛病。他们喜欢小道传闻,也不无嫉妒之心。(我们这里草草记下奥兰多头脑里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最初,她为自己注意到这样一些琐碎的事情而恼火,她准备了一个本子,要记下他们令人难忘的妙语,但本子上依然是空白。不管怎样,她又振作起了精神。她撕掉那些邀请她参加晚会的请柬,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期盼着蒲柏先生、艾迪生先生和斯威夫特先生这样一些人的来访。假如读者去查阅一下《秀发劫》《旁观者》[72]和《格列佛游记》,就会明白这些神秘的字眼说的是什么。的确,如果读者听从这一建议,那么传记作家和文学批评家就省事多了。因为当我们读到这样的诗句:
是少女欲违背戴安娜律法[73],
还是易碎的瓷罐有了疵瑕,
玷污的是她的名节,还是她的裙袂,
是忘了祷词,还是错过了假面舞会,
舞会上丢失的是心,还是项链。
我们仿佛听到了蒲柏先生的声音,我们知道他的舌头像蜥蜴的舌头一样在闪烁颤动,他的眼睛在放光,他的手在颤抖,他爱过,撒过谎,痛苦过。总之,作家的所有秘密、人生经历和思想品质都在他的作品中,而我们却要评论家来解释这个,要传记作家来说明那个。之所以会滋生评论和传记这些怪胎,唯一的解释就是,闲极无聊而打发时间。
既然我们已经读了一两页《秀发劫》,就明白为什么那天下午奥兰多会感觉那么开心又那么惊恐,为什么她会容光焕发,目光炯炯。
奈丽太太敲门说,艾迪生先生求见夫人。蒲柏先生听了,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他起身告辞,一瘸一拐地走了。随后,艾迪生先生进来。在他坐下后,让我们读一读下面这段《旁观者》上的文字吧。
“我认为女人是美丽而浪漫的动物,应该用兽皮、羽毛、珍珠、钻石还有其他各种宝石和丝绸来装扮她们。猞猁应该把自己的皮毛留在她脚边,给她做披肩,孔雀、鹦鹉和天鹅应该为她的暖手笼贡献自己的羽毛。大海要献出珠贝,岩石要亮出其中的宝石,大自然的每个部分都要贡献自己的精华来装饰这一尤物,她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我纵容女人尽情拥有这些奇珍异宝,但我不能也不会容忍衬裙这种东西。”
这位戴三角帽、衣冠楚楚的绅士现在被我们握在了手心。让我们再看一下水晶球吧。他在我们面前不是纤毫毕现吗?他袜子上的皱褶,他连绵不断的才思,他的慈祥,他的怯懦,他的文雅,他将娶一位伯爵夫人为妻并最终体面地离世。一切清楚可见。艾迪生先生刚说完话,外面就有人在急促地敲门,接着一向不拘小节的斯威夫特先生不经通报就自己闯了进来。等等,《格列佛游记》放哪里了?啊,在这里!让我们来读一段游历慧骃国的文字吧:
“我享受着身体的健康和内心的安宁,没有朋友背叛我或对我不忠,也没有什么隐秘或公开的敌人要伤害我。我无须通过贿赂、谄媚和告密来讨好任何大人物和他手下的宠臣。我无须提防欺骗与压迫,这里没有医生伤害我的身体,没有律师令我倾家**产,没有密探监视我的言行,见利忘义地诬陷我。这里没有人恶意讥讽,动辄呵斥,背后中伤。这里没有扒手、强盗、窃贼,没有律师、鸨母、小丑、赌徒、政客,没有卖弄聪明的才子,没有脾气不好喋喋不休的话匣子……”
但是停下,停下你这连珠炮,免得我们还有你自己连口气都喘不上来!这个鲁莽的男人可以说一览无余。他那么粗鄙,又那么单纯;那么粗暴,又那么和善;他睥睨一切,却又用婴儿的语言跟姑娘讲话,最后死在了疯人院——这点难道我们会怀疑吗?
奥兰多为他们沏茶,天气好时会带他们去她的乡间庄园,在圆形会客厅里盛筵款待他们。客厅里挂了一圈他们的画像,这样蒲柏先生就不好说艾迪生先生排在他前面,反过来也一样。他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但他们的聪明都在他们的作品里),他们教导她,风格中最重要的是说话的时候自然地运用声音。除非亲耳聆听过,否则这种本事是学不像的,就算是颇具才艺的格林也未必做得到,因为这种声音在空气中流动,碰上客厅家具会像波浪一样粉碎,翻转,退去,再也无法捕捉到,而半个世纪之后那些竖着耳朵听的人就更是无从如愿。他们只是通过自己说话时的节奏就教会了她这一点。于是,她的风格有了变化,她写了一些非常风趣的诗篇,并用散文体来描写人物。她拿出美酒招待他们,把银行券放在他们的餐盘下面,他们都欣然笑纳,而她也接受他们在作品中对她的献词,认为这种交换对于她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时间就这样流逝,有人经常听到奥兰多自言自语:“天哪,这算什么生活啊!”(她仍在寻找生活这种东西。)她加重的语气多少会让人心生疑窦。但眼下的情形迫使她更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
一天,她为蒲柏先生斟茶,他坐在那里,两眼炯炯有神,似乎能够明察秋毫,那种样子任何人都可以凭我们前面所引的诗句想象出来。因为驼背,他看上去像是整个人都窝在她旁边的椅子里。
“上帝啊,”她心里说,一边夹起糖块,“未来的女人该会多么羡慕我啊!可是——”她停下,因为蒲柏先生需要她的关注。可是——让我们来替她把那话说完——谁如果说“未来的人会多么羡慕我”,那他现在肯定过得极不安稳。这种生活果真像回忆录作者所写的那么激动人心,那么讨人喜欢,那么幸福美好吗?首先,奥兰多其实很讨厌喝茶。其次,才智这东西,尽管神圣而令人崇拜,却习惯寄宿于最丑陋的身体,而且,我的天,它还经常戕害其他官能。因而,在头脑发达的身体里,情感、感觉、慷慨、慈悲、宽容、善良,凡此种种,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间。因而,诗人自命不凡,对他人轻蔑不屑,他们的敌意、伤害、嫉妒,他们惯用的巧辩,他们的口若悬河,他们对同情的贪求——所有这些,都让斟茶这个平常的动作成为一件如履薄冰、极费心机的事。这种话我们只能悄悄地说,免得让那些绝顶聪明的人听到。此外(我们又得悄声说,以免女人会听到),男人之间有个小秘密,切斯特菲尔德勋爵[74]曾悄悄地告诉过他儿子,并要他对此守口如瓶:“女人不过是长大的孩子……聪明的男人只是跟她们玩玩,哄她们,逗她们开心而已。”这话也许已经传了出去,因为孩子总是听到他们不该听到的话,有时候,他们甚至会长大。于是,斟茶这个仪式就成了一个试探的过程。女人很清楚,虽然诗人会向她献诗,称赞她的鉴赏力,请她批评指正,还喝她的茶,但这绝不代表他尊重她的意见,钦佩她的理解力,不会用他的笔刺穿她的身体(反正剑他是使不了)。说这些,我们是小声再小声,但怕是已经走漏风声。因此,斟茶的女主人即便已经端起奶油壶,夹起糖块,还是有点儿心不在焉,看看窗外,打个哈欠,就像奥兰多现在的样子,于是夹子上的糖块就咕咚一声掉进了蒲柏先生的茶里。从来不会有人像蒲柏先生这样,立刻怀疑这是对他的无礼,并且急于还以颜色。他张口就给了奥兰多一句,这话成了《女人的品德》中的著名诗句。虽然这句诗后来多有润色,但即便是最初的样子也已不同凡响。奥兰多屈膝行礼,算是领受。蒲柏先生鞠了一躬,扬长而去。奥兰多脸颊发热,因为她真的感觉像是被这小矮个男人打了一耳光。于是她来到了花园尽头的坚果小树林,习习的凉风很快让她平静下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一个人时感到如释重负。她看着满载的船欢快地在河上划行。这个景象无疑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坐在柳树下,陷入沉思,一直到满天亮起星星才站起来,转身朝家里走去。回到家后,她径直走进卧室并锁上了门。她打开一个柜子,里面仍然挂着许多她身为年轻男子时穿的衣服,她挑了一身镶着华贵的威尼斯花边的黑丝绒套装。这身衣服现在看确实有点儿过时,但却非常合身,穿上后,她俨然就是一位高贵的爵爷。她在镜子前转了两下,想看看之前总穿着衬裙有没有让她的腿不再灵活。然后,她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这是4月初一个怡人的夜晚,天上繁星闪烁,弯月皎皎。星月的交融之光,加上街灯的光亮,映衬了人的面容和雷恩爵士设计的建筑物。一切都呈现出最柔和的形状,仿佛就要化了似的,而一点儿银光把它们点染得分外生动。谈话就该是这样,奥兰多想(她正沉浸在呆呆的幻想中),社交场就该是这样,友谊和爱情就该是这样。天知道为什么,就在我们对人类交流失去信心之时,谷仓和树,或者马车和干草垛这样的随意组合,为我们呈现出一个完美的象征,象征的是某种难以企及的东西。于是我们又开始了追寻。
她一路看着想着,来到了莱斯特广场。这里的建筑有一种白天时没有的轻盈和形状上的对称。夜幕中的天空澄澈如洗,衬托出屋顶和烟囱的轮廓。广场中间有棵法国梧桐,树下的座椅上坐着一个神情黯然的年轻女人,她的一只胳膊垂在身边,另一只搭在膝上,宛如优雅、单纯和忧伤的化身。奥兰多脱帽向她致意,就像绅士在公共场所向时髦女士献殷勤那样。年轻女人抬起了头,那是多么秀美的轮廓啊。她抬起眼睛,奥兰多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泽,这种光泽有时候能在茶壶的瓷釉上看到,但极少出现在人的脸上。这个年轻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着银色的光泽(因为她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目光中似有恳求、期盼、战栗和害怕。她站起身,挽住了奥兰多伸出的胳膊。因为(我们有必要强调这一点吗?)她属于那样一族,到了晚上她们会把自己的货品擦拭得光亮可人,整齐地摆在柜台上,等待出价最高的顾客。她带奥兰多来到她在杰拉德街的住处。奥兰多感到她轻轻地吊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带着乞求的哀婉,于是油然生出男人的种种情愫。她像男人一样在看,在感觉,在说话。但因为她自己不久前还是个女人,她不由得怀疑,这姑娘是为了满足她的男人气概才故意表现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迟迟疑疑,拿钥匙开门时手忙脚乱,不安地抚弄斗篷上的褶子,垂着娇弱无力的手腕。她们上了楼,奥兰多一眼就看出,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房间的装饰上煞费苦心,竭力想掩饰她没有别的房间这一事实。奥兰多鄙视欺骗,但这女人的实情又让她心生怜悯。两种情形彼此纠缠,让奥兰多心里产生出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这时候,这位自称奈尔的姑娘解开手套上的扣子,小心地藏起左手大拇指上的一处破洞,然后躲到屏风后面,也许是为了在脸上扑点儿腮红,整整衣服,或者在脖子上系一条新的方巾。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絮絮叨叨,就像很多女人为了哄情人高兴而做的那样,不过奥兰多可以发誓,从姑娘的声调中可以听出她的心不在焉。一切收拾停当,她从屏风后面出来,准备——但这时候奥兰多受不了了,在一番交织着愤怒、喜悦和怜悯的奇异折磨下,她终于丢开所有伪装,承认自己是个女人。
奈尔顿时大笑起来,声音大得路对面的人都能听到。
“好吧,亲爱的,”她稍稍收敛后说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遗憾。因为说实话(让人惊奇的是,发现奥兰多也是女人后,她的言行举止立刻变了样,原先的哀伤乞求神情顿然不见),说实话,我今晚没心情陪男人玩。我现在的情况够糟的了。”她生了火,调制了一碗潘趣酒,给奥兰多讲起了她的人生遭遇。既然现在我们讲的是奥兰多的故事,就没必要在这里说另一个女人的种种经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奥兰多以前从未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并且如此开心,虽然奈尔小姐一点儿也不聪明,听到蒲柏先生的名字时还傻乎乎地问:他跟杰明街上那个做假发的蒲柏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不过对于奥兰多,这种随意和自在别具魅力,美妙迷人。这个姑娘的话里虽然夹杂了不少街头的粗俗用语,但习惯了文雅词句的奥兰多却能从中品尝出美酒的滋味,她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蒲柏先生的讥讽里,在艾迪生先生降尊纡贵的态度中,在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的秘密中,有某种东西让她对文人雅士倒了胃口。尽管如此,她还得一如既往地尊重他们的作品。
她了解到,这些可怜女人——奈尔叫来了普露、普露·基蒂和基蒂·露丝——有她们自己的一个小圈子,现在她们把她也拉了进来。每个人都会讲是什么样的生活经历让她们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她们中有的是伯爵的私生女,有一个还曾经与国王过从甚密。她们虽然穷困潦倒,但都还有个戒指或手帕什么的,这些东西算是她们的身世证明。奥兰多慷慨地向她们供应潘趣酒,她们围坐一圈,奥兰多专司倒酒。她们讲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也有不少逗人乐的评论。不能否认,当女人们凑到一起时——嘘——她们总是小心地检查门有没有关好,以防她们说的话被传出去。她们的全部欲望就是——嘘——楼梯上有男人的脚步声吗?她们的全部欲望——我们正要说下去,有个男人把话接了过去,他走进奈尔的房间说:女人没有欲望,她们只是假装有,因为没有欲望(她已经伺候过他,他走了),她们之间的交谈不可能有任何趣味。“大家都清楚,”S.W. 先生说,“没有男人的刺激时,女人之间就无话可说。她们自己待在一起时,彼此不说话,只是互相撕扯。”既然她们在一起时不说话,撕扯又不可能没完没了,而大家都清楚(T.R. 先生已经证明了这点),“女性之间没有爱,只有对彼此的厌恶”,那么,当女人凑到一起时,我们觉得她们会做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不可能让一个有头脑的人感兴趣,那就让我们跳过去(我们跟所有的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一样,不用在性别问题上大费周章),只是说,奥兰多表明了她跟同性在一起时的极大快乐。让那些男士去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吧,他们最热衷于做这种事。
不过,要准确而具体地描述奥兰多这一时期的生活,困难越来越大。那个时候的杰拉德街和德鲁里巷,多是些灯光昏暗、地面不平、通风不良的院子,我们在这样的院子里寻找她的踪迹,她的身影总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让我们的描述任务难上加难的是,那时她发现不停换装其实很方便。因此,在当代的回忆录里她经常以“某某勋爵”的身份出现,而那位勋爵实际上是她的堂兄。她的慷慨被算到了他头上,她写的诗也被归到了他的名下。她似乎轻而易举地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她的性别变换之频繁,不是那些只穿过一种性别衣装的人所能想象的。毫无疑问,通过这种方式她也得到了双倍的收获,生活的乐趣和经验大大增多。她喜欢裤子的耿直,也喜欢裙子的**,她同等地享受着两个性别的爱。
于是,我们可以大致这样描述一下她的生活:她上午看书,身穿性别不分的中式长袍;之后穿着这身长袍会见一两位访客(很多人上门求她帮助);然后在花园里转一圈,修剪一下坚果树(做这事时穿到膝盖的短裤比较方便);然后换上塔夫绸印花长裙,这种打扮最适合坐马车去里奇蒙,听某个显赫贵族向她求婚;然后回到城里,换上律师穿的那种黄褐色袍子,去法院打听一下她的讼案,因为她的财富每个小时都在流失,而案子似乎跟一百年前一样没有什么进展;最后,夜晚来临,她多半会从头到脚变成一个贵族绅士,走上街头去冒险猎奇。
关于她的那些游历,当时有很多传闻,比如她跟人决斗,在一艘国王的船上当船长,被人看见在阳台上**身子跳舞,跟某位夫人私奔到低地国家[75],被那个女人的丈夫一路跟到那里。至于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我们在这里不做评论。游逛后的归途中,她有时会特意来到某家咖啡馆的窗下,在那里她可以看见那些文人雅士,而他们看不见她。她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从他们的手势可以想象他们在说什么有意思或恶毒的话,这也许更好。有一次,她在伯尔特方庭街[76]一栋房子的窗下站了半小时,看映在百叶窗上的三个喝茶的人影。
没有哪出戏能比这一幕更引人入胜。她想大声喝彩,好啊!太好了!的确,这是多么精彩的一出戏啊,简直就是从人类生活这部最厚的剧本上撕下的一页!你瞧那个小个头,噘着嘴,指手画脚,在椅子里挪来挪去,看上去焦躁不安。再瞧那个弯着身子的女人身影,她勾着手指在杯子里试探茶有多深,因为她的眼睛瞎了。还有那个长得像罗马人的身影,坐在大扶手椅里的身体在起伏,他怪异地扭着手指,脑袋不时转向两边,大口大口地喝茶。那三个身影是约翰逊博士、鲍斯韦尔先生和威廉姆斯夫人[77]。她为眼前的一幕深深吸引,全然意识不到其他时代的人会怎样嫉妒她,而此时此景很可能会让他们嫉妒万分。她就这么出神地看着,感到很满足。最后,鲍斯韦尔先生站了起来,冷冷地对老妇人行礼告辞,但面对那个罗马人模样的身影,他又是如此谦卑恭逊。约翰逊博士也站了起来,身子有点儿摇晃,嘴里却依然妙语连珠,机智无比。这是奥兰多当时的想象,因为实际上这三人坐在一起喝茶时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有天夜里,在外面游逛之后她终于回到家,上楼进了卧室。她脱下镶花边的外套,穿着衬衣和裤子来到窗边,向外面看去。空气中有某种撩人的东西,让她无法上床入睡。缥缈的白色雾气浮在城市上空,这是仲冬时节的一个寒霜之夜,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幅十分壮观的景象。她能看见圣保罗大教堂、伦敦塔、西敏寺,城里各色教堂的尖顶和穹顶,平缓的河岸,以及大楼和议事厅富丽的轮廓。北边是平缓而光秃的汉普斯特德高地,西边灯火集中而明亮的一片是梅费尔一带的广场和街道。无云的天空中,群星闪烁,肯定而专注地俯瞰着这宁静而秩序井然的景象。在清冽无比的空气中,每一个屋顶的线条,每一个烟囱上的通风帽都清晰可辨,甚至街道路面上的卵石都能一颗颗看得分明。看着这井然有序的景象,奥兰多不禁想起了伊丽莎白女王时代伦敦城的杂乱和拥挤。她记得,从她在布莱克法尔的家中往外看去,当时的伦敦城,如果能被称作城市的话,就是一大堆挤在一起的房子。街道坑坑洼洼,积水能映出天上的星星。在通常有小酒铺的街角,如果发现地上有团黑影的话,很有可能是哪个被谋杀者的尸体。她记得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夜晚的大街上传来斗殴的声音,保姆抱着她走到菱形的玻璃窗前,她听到很多人受伤后的惨叫声。她看到成群结队的无赖暴民,有男有女,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地走在大街上,兴高采烈地唱着下流小曲,珠宝在他们的耳朵上闪亮,手上的刀透着寒光。曾经在这样一个夜晚,海格特和汉普斯特德高地上浓密的森林会显出轮廓,在天空下诡谲地起伏蠕动。伦敦城的某座小山上,竖着一具具森然可怖的绞刑架,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已经腐烂或干枯。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城,充满危险和恐惧,**欲和暴力,诗歌和下流话,它们在曲折的大道上成群结队,在逼仄的房间和小巷中嗡嗡营营,散发出阵阵腐臭——奥兰多至今都记得它们在炎热夜晚里的气味。此时,她身子探向窗外,眼前的一切明亮、整洁、宁静。马车在砾石路面上驶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听到远处守夜人的叫喊声——“子夜12点,有霜喽。”他话音刚落,子夜的第一声钟声敲响了。奥兰多第一次注意到,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后面聚集了一小片云。随着一次次钟声的响起,她看到那片云也在积聚,变黑,而且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扩展开来。同时,起了一阵轻风。子夜的钟声敲到第六下时,整个东边的天空中飘浮着乌云,西边和北边的天空依然清澄。随后,那片乌云又扩展到北边,吞没了城市的一个个高地,只有灯光中的梅费尔区显得愈发明亮璀璨。钟声敲响第八下时,急匆匆移动的云块纷纷飘到皮卡迪利的上空,聚集起来,又迅速向西挺进。钟声继续响着,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一片巨大的乌云在整个伦敦城上空蔓延开来。第十二下的子夜钟声敲响时,天空彻底黑暗了。黑云汹涌翻滚,笼罩了整个城市。一切都是黑暗,一切都是怀疑,一切都是混乱。18世纪已然过去,19世纪开始了。
[56]伦敦的一条著名宽街大道,从特拉法加广场一直到议会大厦,为众多英国政府部门所在地。
[57]一个英国天主教徒,“火药阴谋”的策划者,1605年企图在议会大厦炸死英王詹姆斯一世,失败后被处死。在英国,每年11月5日是“盖伊·福克斯日”,人们燃篝火放烟花庆祝“火药阴谋”的失败。
[58]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1632-1723),英国建筑设计师,伦敦大火后设计了包括圣保罗大教堂在内伦敦的五十多座教堂建筑。
[59]即下文所说的伦敦大火纪念碑,纪念碑顶端是金色球形的火苗造型。
[60]约瑟夫·艾迪生(1672-1719),英国散文家、诗人、剧作家。
[61]船长一定是搞错了,因为任何一本文学教科书都会证明这一点,不过这个错误不乏善意,我们就这样保留它吧。——作者注
约翰·德莱顿(1631-1700),英国桂冠诗人、剧作家、文学批评家。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英国诗人,擅长讽刺,对“英雄双韵体”的运用登峰造极。他因幼年患病而成驼背。作者注中所谓“搞错”,是指德莱顿和蒲柏年岁相差太大,不可能如朋友一般一起出现。
[62]新教教徒对天主教教徒的蔑称。
[63]达克特是旧时欧洲通用的金币名。
[64]林荫大道(The Mall),从白金汉宫直通特拉法加广场。
[65]德芳侯爵夫人(1696-1780),法国贵妇,著名沙龙女主人,与伏尔泰等文豪通信交好。
[66]西比尔,古希腊拥有预言能力的女巫。
[67]即“距离不是问题,最关键的只是第一步”。
[68]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名言,在此无须重复,再者,在他出版的著作中都可以找到。——作者注
[69]梅费尔,伦敦的上流社会住宅区。
[70]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维多利亚时代的桂冠诗人,诗歌极富音乐性。
[71]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作家,擅长讽刺,代表作为《格列佛游记》。
[72]《秀发劫》是蒲柏的一首著名长篇讽刺诗,讲的是一位年轻贵族偷偷剪下了一位宫女的一绺头发。蒲柏仿英雄史诗描述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讽刺英国上流社会的无聊生活。《旁观者》是艾迪生与友人创办的一份文学刊物。
[73]戴安娜为月亮和狩猎女神,戴安娜律法指女性的贞洁和美德。
[74]切斯特菲尔德勋爵(1694-1773),英国政治家,也是当时著名的文人。
[75]指欧洲大陆西北部海岸地势低的地区,主要有比利时、荷兰和莱茵河三角洲一带。
[76]伦敦街道,离小说中奥兰多伦敦居所的所在地布莱克法尔很近。下文中提到的约翰逊博士曾在这条街上住过。
[77]塞缪尔·约翰逊博士(1709-1784),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英语词典编纂家。詹姆斯·鲍斯韦尔(1740-1795),苏格兰传记作家,以《约翰逊传》著称。威廉姆斯夫人是指陪伴约翰逊博士长达30年的红颜知己安娜·威廉姆斯(1706-1783)。她写诗,后来视力变弱,终至失明。据说,住在伯尔特方庭街那段时间里,她每天晚上都陪约翰逊博士一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