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黑尽了。黑下来的屋子更添了几分悲凉。
朱母抬起头,缓缓看了一眼躺在**气息微弱的朱父,然后回头,对围在床边的儿女们说,你们快去伙房弄点饭吃,妈一个人守着就行了。姐姐们还想坚持让母亲先去吃,可朱母很固执地摇头。于是,大伙儿才默默地退了出来。厨台和案板上摆放着午间剩下的几碟饭菜,随便在锅里热了热,几个人就围在伙房里,十分沉默地吃了起来。跟中午相同的饭菜,此时吃得每个人直想掉眼泪。
朱安身是陪着马娜在耳房里吃的。因为时间确实太晚了,去镇上搭班车肯定是来不及的,他跟马娜商量了一下,打算明天一早就送她走。朱母仍有些隐隐的担心,可还是勉强点头了。马娜又提出来,想去堂屋最后再看一眼老人,朱母出于迷信的考虑,就没有答应她的要求。现在,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扒饭和咀嚼的声音,感觉有点儿像在同一屋檐下过了多年的夫妻。
饭刚吃到一半,那该死的汽车又鬼使神差停在院门口,车喇叭嘀嘀嘀嘀叫得心慌。朱安身警觉地侧耳去听,同时,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马娜。马娜端着白瓷饭碗的样子,和一个会过日子的良家妇女没任何区别。
朱安身试探性地问了句,要是我那个同学现在接你走,你乐意不?
马娜刚夹起一筷子油菜,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你开啥玩笑呢,我为啥要跟他走?他算老几!
朱安身没有要跟她抬杠的意思,只是嗫嚅道,他刚才不是叫你出去了,就没跟你提这事?
马娜迟疑了一下,他是说过,可我压根儿没答应。
哦——朱安身表情怪怪地吱了一声。
我知道你咋想的,我们这种烂女人,还不是谁给钱就跟谁睡,对不?马娜的口气似乎非要跟他大吵一架不可。
外面车喇叭声又夜猫子似的钻进屋来,跟招魂似的恼人。马娜突然撂下手里的碗筷,几乎恨恨地道,我出去跟他说,让他赶紧滚蛋,这人咋跟狗皮膏药一样!
朱安身急忙拿手按住了她,快吃你的饭,还是让我去吧。
朱安身手里端着个饭碗,刚一走出耳房,就见一个黑影快速闪进院内来了。他连忙迎上去,想挡住对方的去路。你快走吧,人家不想跟你去。黑影愣了一下,狐疑地偏着脑袋,朝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望了望,哼,是她不乐意,还是你又舍不得了?说着,嘿嘿地坏笑起来。喂,你最好别开这种玩笑,我可没工夫跟你扯淡,家里还一堆事呢!朱安身尽量加重了语气。黑影笑得有些邪性,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不停地挠他的胳肢窝。哈哈哈,老同学,别那么一本正经好不好,你让我进去跟她说,这种贱女人,都认钱不认人的。未等朱安身再表态,黑影早已越过他,径直朝耳房走去。
朱安身就被傻傻地晾在那里,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好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随他们去吧,爱谁是谁,自己犯不着为这点儿破事伤神动气。这样想时,脑海中偏又浮现出先前耳房里的那一幕:马娜分明是吻了他的额头,还亲了他的脸庞,他觉得,被一个女人这样亲吻和拥抱,简直是种莫大的享受,要知道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跟女人这样亲密过。还有,她那满身散发着太阳味的香气,她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她最后的一声呢喃……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可贵,那么来之不易。然而,这该死的王八蛋和他的小轿车一出现,就把所有美好的东西给毁了——彻底毁了!
朱安身也是忽然才意识到的,自己手里竟然很滑稽地端着一只空饭碗,活像个跑来讨饭的。于是,他径直冲进伙房,去放手里的空碗。姐姐姐夫们已匆匆吃完饭,又回堂屋守着父亲了。他一眼就瞧见案板上躺着的那把菜刀,一抹焦黄的灯光笼在刀刃上,使那玩意儿发出一片很古典很耀眼的亮光,类似于上好的青铜器。他出神地盯住这把刀,像盯着一件神秘而庄重的祭品,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或如灵光乍现,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十分邪恶的念头。他妈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另外一个像他又不是他的声音,从那郁闷的胸腔深处迸发出,瞧你那蔫头耷脑的猢狲样,当了半辈子缩头乌龟还没当够!!他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想都没想,就折身返回了耳房。
那个家伙狗扯羊皮般,正跟马娜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女人的身体被面条样扯来拽去几乎变了形,而朱安身的贸然闯入,丝毫也没有影响到那厚颜无耻的男人,反倒使对方变本加厉,更加张狂了。马娜见朱安身进来,仿佛陡增了一股勇气,她突然一抬脚,照准方寅虎裆部就是一下,尽管踢得不是很准,可还是把对方踢得皮球样弹了一下。操,给脸不要脸,你个臭婊子!随即,朱安身看见一只粗暴的巴掌,连同那只恣睢的青黑色虎头,接连扑向了马娜,那张原本漂亮的脸蛋,顿时就被扇打得青紫难看了,女人拖着哭腔尖叫了起来。
太过分了,就算是打狗,也得看看主人吧!朱安身再也忍无可忍了。过去的经验一再证明,逆来顺受对他的生活毫无益处,一味地保持沉默,只能纵容坏人坏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让他一次次地陷入苦痛与挣扎。天地良心,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想得罪任何人,可身边总有些无聊的家伙,有意无意地要伤害他,并且以此为乐。就因为他天生一张丑脸,谁也瞧不起他,谁都可以随便戏谑他耍弄他侮辱他;同样因为这张难看的脸,他自己总是郁郁寡欢不善言辞、甘于现状又毫无反抗意识,生活对于他和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似乎只能是一场忍气吞声、饱受凌辱的灾难。眼下,就连这个所谓的老同学,一个曾经靠抄他作业混日子的无赖,也大言不惭地来挑衅他羞辱他了,这世界真他妈的操蛋!
当他最终异常愤怒地举起了菜刀,像个暴徒那样猛扑上去的时候,映在耳房墙壁上的身影,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成了电影中那个力大无穷的泰山,或者,是圣母院里那个又聋又丑的敲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