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父屙了一裤子。等大伙儿费了老劲把他抬放到床铺上,仍然淅淅沥沥没有消停过。
朱母连声叹气说,唉,都怪我,不该给他吃那些荤腥东西,稍微着点儿凉,就闹肚子。
马娜也跟着说,怪我不好,我不该把叔叔推出去那么久。
朱母忙抓着马娜的手,一迭声地宽慰道,闺女千万别这么说,咋能怪你呢,你可都是好心啊。
朱安身就给马娜递了个眼色,随后,两个人悄悄退出了堂屋,又双双走进那间耳房。关好了屋门,朱安身刚从身上掏出黑皮钱夹,马娜就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沓百元钞票。这是我酒席上收的礼金,全都在这里了,你数数。说着,就递到朱安身面前。朱安身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犹豫着,并没有伸手去接,嘴里说,这是你该得的。
马娜摇摇头,不,一码是一码,这钱是大伙儿给你未来媳妇的,我可没这个福气,再说我要是拿了,不真就……下面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沓钱款款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朱安身还是低下头,从钱夹里数出五百块,刚要递过去,想想,又多夹出两张,凑在一起,都交给了马娜。
咱俩这就要散伙啦?
这回,马娜爽快地接过钱去。
不瞒你说,我今天还真觉得自己像个新娘子,这滋味可真好啊,我好久没觉得自己像个好女人了。
朱安身静静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过了四五分钟,马娜默默地将身体移到朱安身跟前。
这样一来,她就正对着他了。她想,这张脸若不是天生那么难看,他还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反正要比她原先的男人强上百倍千倍。心里如此潦草地想着,她就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嘴唇凑到了他的额前,她先闭上眼睛,跟外国电影里那样,礼节性地在上面轻吻了两下。做完这个动作,她忽然感到疲累了似的,便把自己的下颌轻搭在他的一只肩窝里,又柔柔地展开双臂,再慢慢地将这个男人的双肩圈住了,她搂得很轻很轻,生怕吓着了对方似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半晌,他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又似魇在梦境中了。要是咱俩真的有缘,那就下辈子做回夫妻,我一定干干净净等着你……
话未说完,她的泪水却早已弄湿了他的肩膀头。
他的心在扑扑乱跳。
他的双手近乎木讷地低垂着。
他很想躲闪,却欲罢不能。
他索性紧闭了双眼,近乎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异性身上散发出的温柔气息。
兴许是下午在太阳地里晒得久了,此刻这女人身上弥漫出太阳、树叶、花草、玉米和土地的味道,甜滋滋的,暖融融的,还夹带一丝草叶的苦涩,让人觉得很安心,再也不是他最初见到她时那股刺鼻子的香味了。像在投桃报李,他也笨拙地从后面搂定了她,起初只是象征性的,当他真实地接触到女人凹凸有致的身体时,他才近乎痴狂地收紧了自己有些僵硬的双臂,让两个身体毫无保留地紧贴在一起……
她就那么由着他去紧紧拥抱。这种时候,她的耳畔依稀仿佛飘来一首老歌,那是一个同样长相丑陋的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白天暗淡,夜晚不休,那就是我……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外面传来一串乱糟糟的脚步声,哐哐哐,耳房的门板也被骤然拍响了。
朱安身和马娜猛然间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
安子,安子!快点出来一下啊,咱爸他,他恐怕不行了……是二姐站在门外喊话。
朱安身闻听,急忙推开了马娜,不顾一切地冲出耳房,径直朝堂屋奔去。
亲戚们已陆续走光了,现在就剩下几个姐姐姐夫还守在父亲床前。朱安身进去的时候,大姐扭过头看着他,眼圈母牛样红湿,安子,咱爸的心愿终于了了,这回他能安心地走了。朱安身多少还有些迷迷瞪瞪,事情来得很突然,简直是急转直下,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尽量让自己俯下身子靠近床头,父亲就平躺在那里,脸面阴灰,两腮很奇怪地往里瘪进去,嘴巴空出一个圆而黑的洞,看不到舌头在哪里,只是呼喘呼喘地出着气,眼皮已微微合拢,偶尔有一丝波动,跟睡梦中的人相似。
母亲平静地从父亲身下卷出一团旧的褥单子,那东西看上去浸得湿乎乎的,大姐忙接了过去,低着头拿到外屋去。母亲又从床角扯过一片干净的褥单子,摸索着塞到父亲身下,整个过程,就像是在给熟睡中的孩子换尿布一样自然。母亲终于艰难地抬起疲倦的身子,挨个看看朱安身他们几个,又爬过去翻翻父亲的眼皮,再把两根手指搭到病人鼻孔下方,停了一小会儿,这才非常沮丧地摇了摇头,老泪就吧嗒吧嗒淌下来了。
朱安身不由得激灵起来,他如梦方醒般地喊叫着,叫大夫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怎么还不去叫大夫啊!
朱母拿手背沾沾眼角,哀痛却镇定地说,安子,快别嚷,好让你爸静静地走,他在阳世的罪就该受完了。随即又抹了抹眼圈,喃喃地补充道,人临了的时候,都要把身上的脏东西排尽,人是干干净净来的,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啊。
姐姐们听母亲这样说,顿时大放悲声,爸啊爸啊叫个不休;朱安身再也忍不住了,也跟着号啕起来。
朱母并没有像儿女们那样情绪失控,而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外屋去,在一只旧式的五斗柜里翻腾了一阵,就将一只用大红布裹着的包袱拿进来,里屋就多出一种樟脑丸沉郁刺鼻的气味。
该给他换老衣的时候了,她齉着鼻子说,你爸一直在等今天这个好日子呢,现在他可以撒手了。
一家人前前后后忙乎了大半个钟头,才把朱父的穿穿戴戴以及办后事所需的物件都拾掇齐了。老人现在安详地躺在那里,唯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下身的秽物业已止住。
朱母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就把朱安身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小马可是客人,金贵着呢,她没有正式过门,万万不能让人家闺女受啥克撞,你最好趁这工夫,赶紧把人送走吧。
当地的这种风俗和讲究,朱安身依稀懂得一点儿,主要就是怕亡人对未来的新媳妇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显然是有迷信色彩的。这种时候,他只得遵照母命,就转身去耳房见马娜。
可是,屋里根本没有人,马娜不知上哪儿去了。他又站在院里,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半天也没人应答。他觉得有些蹊跷,难道刚才一听说老人病危的消息,就把她给吓跑了?毕竟是她把老人推到外面去的,她一定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于是,他又慌忙跑到外面去找,街巷里空落落的,此时正当晚饭时间,空气中流淌着各家饭菜的气息,酸的辣的煳的什么都有。他沿着土路寻寻觅觅往前走,谁家的狗汪汪着冲他叫了两声,谁家的孩子捧着饭碗鼓起腮帮子朝他不停张望,谁家的母鸡刚在墙根的柴草堆里下了蛋,那鸡就咕咕嗒嗒叫得好欢实,这一切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忐忐忑忑一路小跑,很快,他又来到先前轮椅停放过的地点。这时候,朱安身的眼光又被路旁一大块发光物所吸引,那玩意儿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暧昧的红光,好像一片欲火在燃烧。他不由得止住脚步,或者,想就地转身往回走了,却猛地听见砰的一声汽车门摔响,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扭头望去,只见马娜从车里钻出来,嘴里正叫着他的名字。他再次狐疑地盯视汽车,正是上午方寅虎开的那辆。
这时,马娜已经跑到他面前了,她多少有些喘吁吁的,呼吸中挟着热乎乎的香气,一股一股吹送到他的脸上。你咋跑过来了?家里情况怎样?马娜用一只手抚住胸口,领口下方的两个圆球起伏得很厉害。你在那车上做什么呢?!朱安身的口气变得有些生硬,问话时,他的目光又一次瞥向路边的小轿车。怎么,你还吃醋啦?还不是你那个好同学,他非叫我出来聊两句。马娜说得倒也自然,只是面颊绯红得有些离谱。哼,这狗东西肯定是趁着刚才家里最忙乱的时候,开车过去把她叫走的。朱安身几乎咬着牙根暗想,同时,他又盯着这张漂亮的鹅蛋脸看了几秒钟,他觉得她也许跟他隐瞒了什么。不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他来找她,只是为了尽快打发她走人的,家里都要乱套了,他可不想为这种破事多费口舌。
哪知方寅虎也从车里钻出来了,摇头晃脑地径直走到他们跟前。方寅虎撇了撇黑而厚的下嘴唇,对朱安身说,你小子真有种,我都差点让你给骗了。说着,突然就伸出手来,在朱安身的胸口捣了一拳。马娜是旁观者,看得很清楚,好像朱安身不是被拳头击中的,而是让那只凶猛的刺青虎头给狠狠地咬了一口。朱安身不由得倒退两步,想咳嗽却没咳出来,脸色就憋得相当难看。马娜哧地乐了一下,双手叠摞在开司米衫领口下。别闹了,赶紧回吧,我真担心老爷子有啥事。方寅虎笑嘻嘻地晃晃秃脑壳,呵呵,够孝顺的呀,他娘的可真会演戏!马娜没心思理识他,径自转身往回走了,转眼把他俩落在了身后。
方寅虎不无鬼祟地往朱安身跟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地说,行了,别再跟老同学装了,我今儿一见到你们,就觉得哪不对头,不瞒你说,我在城里找过她,嘿嘿,这娘儿们**有两下子。朱安身完全没料到,对方竟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跑来跟他胡吣这些。在他几乎无语沉默的时候,方寅虎始终嬉皮笑脸看着他,跟你商个量,反正好戏也演完了,就把她让给我吧,我会负责把她拉回城里去的,咋样老同学?不知怎地,这些该死的屁话,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那里面有个为富不仁的孙富,问题是他可不是那个狗屎秀才李甲。朱安身的脸皮一阵火燎火烧,仿佛那些皮下的毛细血管都要跟着崩裂开来。
那咱就这么说定了,你让她赶紧收拾一下,一会儿黑了,我去接人。方寅虎一副发号施令的样子,之后,嘴里流里流气哼着一支什么歌子,得意洋洋地钻回车里,好像刚谈成了一桩不错的买卖。很快,那车轰隆一声蹿了出去,把朱安身一个人丢在呛鼻眯眼的烟团中。
太阳眼看西沉了,朱安身的影子突然被拉得又黑又长,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在那长长的阴影里都隐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