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有马车停在了东宫门前来接太子去株洲,随行的还有许多官员,浩浩****的,阵仗极大。

可很快地,东宫内有太监跑了出来,哭着说太子殿下突发恶疾,怕是不能去株洲。

众人一听,很是关切,连忙去请了御医,要给太子殿下看病。

东宫的宫人们自然严词拒绝,可谁知拒绝无效。

这几个随行官员中不乏翰林院的文官,文官们纷纷言辞激烈地表示太子不肯接受治疗肯定另有隐情,要么是看不起他们六七品的芝麻官,要么就是病得太重烧坏脑子了。

有病不看医,那是傻子干的事。

现场一时闹得非常激烈,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宫人们没有办法,只得去禀告太子殿下。

太子正在**装病,闻言气得不行,一个鲤鱼打挺就从**跳了起来咒骂那群文官迂腐又爱多管闲事,真是晦气。

太子骂了很久,好不容易出完气了才重新躺回**,让下人们顺着他们去,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拦着。

于是一刻钟后,那几个文官架着太医院的王御医过来了。

王御医仔仔细细把着太子的脉象,脸色讳莫如深。

众人则纷纷围在太子病榻前,皱着眉头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王御医依旧没有说话。

一众官员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又过了一刻钟,王御医终于不疾不徐地缩回了手,说道:“太子殿下负担过重,久郁成疾,再加上这两日乍暖还寒,染了病气……”

一旁有个文官打断了他:“很严重?”

王御医和病榻上的太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相当严重。”

躺在床榻上的太子作势咳嗽了两声。

文官们纷纷表示让太子殿下好好养病,一个两个这才退出了东宫。

只是离开东宫前,众人把御医留了下来,说是让御医替太子殿下好好调理,务必要在七日内让太子康复,毕竟旱灾不等人,百姓们的性命不等人,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除御医外,还有好几个官员日夜不停地守在东宫,就眼巴巴地看着太子,但凡太子走出房门一步,都会被沉痛地呼喊“殿下注意休息”。

太子很是气愤,但敢怒不敢言。这群文官要名不要命,什么话都敢说,你要跟他上纲上线,人家很乐意欣然赴死,再高呼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舆论就没法看了。

太子气得只好转身又回**躺着。

那几个官员就守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于是太子就这么被变相软禁在了东宫。

这边太子被困住,另一边,刑部已经着手对纪府惨案重新开始调查。

纪九司被送入刑部大牢的第四天,张思竹才姗姗来迟,捏着大牢钥匙打开了牢门。

张思竹似笑非笑:“恭喜,马上就可以洗刷冤屈,重获自由了。”

纪九司站定在张思竹面前,神情颇为认真:“谢谢。”

张思竹冷哼:“谢什么,我有报酬。”

纪九司眸光微深,并没有接话。

纪九司和张思竹走出了牢房,外头有明丽的日光洒下来,纪九司一时不适,微眯起眼。

放眼望去,就见阿娇站在前方的一棵槐树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阿娇穿着淡紫色的烟罗裙,披着粉色的披帛,衬得眉目娇俏,很漂亮。

张思竹对着阿娇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阿娇又看了纪九司一眼,这才对着张思竹笑道:“还是想亲自来看看。”

张思竹顺势搂住阿娇:“行,走吧。”

张思竹带着阿娇径直朝前走,身后纪九司眉目沉沉地跟上。

京城开了家烤鸭店,张思竹心情很好,要带阿娇去尝尝。纪九司正要跟随,却被身后几个刑部的侍卫拦了下来。

纪九司虽然暂时从牢里放出来了,可也只是特赦,出来后只能待在纪府,不能随意走动,刑部的侍卫们会一直看着他。

纪九司看着张思竹和阿娇的背影,相互交织,如此亲密。

许久,他才收回眼,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纪府走去。

而被张思竹搂在怀里的阿娇,控制不住地回头看去,只见纪九司离去的背影孤独,甚显落寞。

张思竹看在眼里,淡淡道:“舍不得?”

阿娇收回眼来,看着前方:“烤鸭店在哪儿?”

张思竹说道:“现在舍不得不打紧,在你我大婚前,我允许你再看几眼。”

阿娇道:“在城西吗?城西新开了许多铺子,护城河两旁的街道变化极大。”

张思竹道:“等你我大婚后,你便专心在后宅做我的夫人,我此生只娶你一个,你说好不好?”

阿娇有些僵硬地对他扬起一个笑脸:“好。”

张思竹见阿娇终于回应自己,很开心。

二人一路离开了刑部,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张府的马车边停下,此处还停着一把轮椅。

张思竹的腿瘸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太雅观,速度也慢,所以张岐山为他定做了轮椅,方便他出行。

这轮椅是用金丝梨木所制,雕刻着八仙过海,十分精致。

阿娇扶着他上了轮椅,便推着轮椅朝着城西而去。

她已经两年没有回京,京中变化甚大,愈加繁华。张思竹饶有兴致地介绍着,说着何处又开了什么好吃好玩的新店,要带她都去逛一逛。

二人来到城西那家新开的烤鸭店,店小二分外热情地将他们迎上了三楼雅间。

只是在上楼梯时,张思竹腿脚不方便,一瘸一拐地,走得有些慢。

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残废还出门做什么?丢人现眼。”

张思竹身形一顿,阿娇也冷冷地侧头望去,便见身后站着一个男子,穿着上等绸衫,肥头大耳,怀中还搂着一个美人。

京中纨绔甚多,不知死活的纨绔更多。

张思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叫什么名字?”

肥头大耳很是狂傲:“家父江三河,怎么,你还想去家父面前告状?”

张思竹不过是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很多侍卫从外头拥了上来,把这肥头大耳和他身边的美人押了下去,肥头大耳的脸色都变了,惨白惨白的,毫无血色,显然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

阿娇扶着张思竹上楼用膳,等吃完烤鸭下楼后,竟然又在大堂遇到了熟人。

当时阿娇去后厨打包了一份烤鸭,等她拎着烤鸭走回大堂时,便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站在张思竹身边。

乔巧穿着月白色的花鼓裙,绾着芙蓉髻,脖颈白皙修长,五官比之两年前愈显艳色,不愧是京州第一美人。

阿娇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角落,看着乔巧蹲在张思竹的轮椅边,眉眼柔柔地说话,只是张思竹的神情略显不耐烦,毫无风度。

阿娇有些愣怔地看着,她似乎从未见过乔巧这样温柔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乔巧总是很高冷,就连对着纪九司时也是疏离客套。

她本不想现身,可张思竹却率先看到了她,笑眯眯地对她招手。

乔巧朝她看来,前一刻还温温柔柔的面容,逐渐又变得高冷起来。

阿娇硬着头皮走上前对乔巧打招呼,乔巧回她疏离一笑,又对着张思竹道:“家父在家中等我,我先走了。”又补充,“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张思竹淡漠地“嗯”了一声。

等乔巧走后,阿娇这才推着张思竹的轮椅,走出了客栈。

张思竹道:“我和乔巧只是普通朋友,你别误会。”

阿娇:“不会。”

张思竹笑道:“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同僚,两家难免会多些走动,你不会介意就好。”

他将话题从乔巧身上转移。

阿娇看着张思竹坐在轮椅上又变得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肥头大耳的挑衅,心里有些复杂,忍不住道:“你的腿,真的治不好了?”

张思竹弥漫着欢喜的眉眼逐渐冷静下来,他淡淡道:“你说呢?”

也是,他父亲可是张岐山,位极人臣,和张思竹相依为命,把他看得比命重。

张岐山一定千方百计想给他治好腿疾,可张思竹直到现在还是个瘸子,就说明这腿怕是无药可医。

大概是见阿娇情绪有些低落,张思竹又仰头对她笑道:“只是一条腿而已,没什么。”

阿娇皱眉道:“没什么?倘若真的没什么,你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张思竹的语气透着淡淡的阴鸷:“谁敢嚼我舌根,活得不耐烦了?”

两年前,在纪九司和乔巧订下婚事后,阿娇心情跌到了谷底,做什么都郁郁寡欢。

张思竹来看阿娇时,无意中从她口中得知什刹庙的签很是灵验,于是也跑去求签。

后来他就把什刹庙给砸了。

大少爷脾气大,明明是他把庙给砸了,回来后反而还难过伤心了好几天,后又找阿娇对她念一些酸不拉几的迂腐文诗,竭尽全力劝阿娇忘了纪九司跟他好。

阿娇始终没有理他。

于是,张思竹又邀阿娇一起出门狩猎,舒缓舒缓心情。阿娇想了想,便应下了,然后二人出发,去文殊山狩猎。

可等入了文殊山后,原本跟在张思竹身边的侍卫们,不知不觉全和他们走散了。

文殊山地势陡峭,山高水深,等入夜后,野兽声不绝于耳,阿娇很害怕,和他相互依偎着过夜。

阿娇对张思竹感情很纯洁,打心眼里把他当兄弟,靠着他肩膀睡觉时也没想太多,因为她又累又害怕,人都快没了,压根儿没心情想风花雪月。

可张思竹就不一样了,张思竹被阿娇依靠了一整晚,心神很**漾,分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他甚至希望两人一直在这山里就好了,这样阿娇就能一直依靠他。

天亮后,原本两人约好要下山的,可张思竹却变卦了,非要继续留在山里狩猎。

说是狩猎,其实只抓了两只野兔,还被张思竹烤得半生不熟,外焦里生,非常难吃。

阿娇受不了了,非要下山,可张思竹就是不肯。

阿娇拗不过他,只得在山中再待一天,两人继续朝山顶出发。

好不容易快到山顶,二人终于停下。

五月的天,山顶姹紫嫣红,呈现出绝美的景致。各种奇异花卉竞相开放,足以迷人眼。

各种好闻的花粉香不断飘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花朵,在日光的沐浴下,反射着斑驳的光圈,似朦似胧。

这样的美景何其难得,让阿娇有些看呆了,一时忘记了疲惫和烦忧,心情也好了很多。

张思竹见她露出笑颜,也很欣慰,趁着阿娇赏景时,开始弯腰摘花,想让她更开心。

可这花摘着摘着,突然一条色彩斑斓的妖冶小蛇从草丛里闪了出来,对着张思竹的右腿咬了一口。

张思竹疼得直叫,用尽全部力气抓着那毒蛇扔了出去。

要不是刚好路过了一个当地村落的猎人,帮张思竹处理了伤口,逼出了大量毒性,别说是一条腿,只怕他整个人都得去见阎王。

也是那猎人带着张思竹和阿娇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隐蔽的羊肠小道,才让他们尽快下了文殊山。

等下山后,阿娇带着张思竹非常曲折地回了京,张岐山第一时间给张思竹请了大夫,可大夫说此毒太烈,无法根除毒性,于是这腿就这么瘸了。

阿娇想着往事,心情愈加沉重。

她叹道:“你父亲位高权重,那些人明面上哄着你,谁知道背地里会怎么编派你?”

阿娇推着张思竹的轮椅:“倘若有机会,还是想法子将腿治好比较好。”

张思竹抬头看她,认真地问:“那你呢?你嫌弃我是个残废吗?”

阿娇也认真道:“我希望你能治好。”

张思竹讥嘲道:“难道我不想吗?这两年我父亲寻遍世间名医,可谁都束手无策。”

他俊秀的眉眼中透出落寞:“已经治不好了。”

阿娇脑中掠过一个思绪,她微抿起嘴,不再说话。

阿娇将张思竹送回张府,这才自己返回家中。

她父亲身为刑部侍郎,这几日在忙着替纪九司翻案。

其实纪九司的案子疑点一直很多,当时太子草草结案,将污名都扣在了纪九司头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是在刻意针对他。

可那又如何。

一条人命而已,哪怕他是国子监的常年第一,高位者想杀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礼部侍郎纪康夫妻已经死了,纪九司就像是那在风中飘零的野草,无依无靠,谁会为了一根野草,去得罪太子呢。

可现在情况却很不一样,毕竟现在想要帮纪九司平反的,可是张岐山。

有张岐山撑腰,翻案便是举手之劳。

当日夜里,谢华就从太平山带回了重要物证。

他在纪康夫妇死亡时的房间内发现了两枚暗器,还在窗户上发现了残留的微量迷药。

那暗器格外特殊,上面刻着独特的花纹。谢华身为刑部侍郎,查案无数,这种花纹他认识,和一个杀手组织有关。

这足够说明纪康夫妇的死,绝对是他人有意谋杀,然后再栽赃嫁祸给纪九司。

三个月前案发当日——

谢华正在陪着太子狩猎,突然就听远处传来尖叫声。

众人闻声赶去,就见纪康的房间内,纪九司手握弯刀,一脸迷茫地站在血泊里,而在他的脚边,他的父母暴瞪着双眼,已然惨死。

太子震怒,当场调查此案,并断定是纪九司杀父弑母,丧尽天良。

断案之后,太子下令捉拿纪九司,可纪九司武艺高强,当场逃入深山,拒不归案。

也就是从那天起,太子下令让刑部发布了通缉令,全国范围内高额赏金通缉纪九司。

谢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回到府中后,将这两日调查到的证据和阿娇说了说。

阿娇十分高兴,当场递给谢华一只鸭腿当作犒赏。

谢华啃了两口鸭腿,看着阿娇欲言又止,犹豫着说:“为什么张岐山无缘无故会插手此事?你和张思竹……”

阿娇依旧笑眯眯的:“我答应张思竹啦。”

谢华啃鸭腿的动作微顿:“答应什么了?”

阿娇笑道:“我答应嫁给他了。您不是总说思竹这孩子对我好吗?我嫁给他,您也会为女儿感到开心吧?”

谢华如鲠在喉。

他想起前几日和张岐山在宫里相遇,怪不得当时张岐山对他的态度又温和了三分。

原来是因为快成为亲家了。

谢华意味深长道:“为父开不开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

阿娇笑得更深了:“我当然开心。”

谢华拍了拍阿娇的肩膀:“你开心就好。”

当夜,阿娇又蜷缩在母亲胡氏身边,不肯回自己房间。谢华只得给她们娘俩让出位置,自己去书房睡。

纪九司之案平反得非常快,刑部和大理寺一起调查,很快就还了纪九司清白。

等调查结束后,谢华又握着卷宗去见了圣上,将此案细节一并说给圣上听。

圣上依旧身体不太好,昏昏欲睡,眯着眼睛批阅奏折的样子,仿佛在打瞌睡。

等谢华说完,圣上许久才说:“既是如此,那就给那孩子翻案吧。”

谢华心中大喜:“圣上英明!”

圣上挥挥手,让谢华退下。

谢华刚走出御书房,迎面就遇到了张岐山。

张岐山分外客气地喊了声“谢大人”,谢华依旧受宠若惊,也回了个礼。

等张岐山走入御书房后,谢华想了想,干脆站在门外不走了。

圣上见张岐山来了,又问爱卿有何事要禀。

张岐山负手而立,眉眼略沉:“方才谢大人可曾和圣上禀了纪家惨案一事?”

圣上见张岐山这般架势,瞌睡消失了,清醒了不少。他点头:“是有此事。”

张岐山沉叹:“圣上可有何看法?”

圣上想了想:“太子处理政务到底时短,稚嫩难免。”

圣上:“少不得要爱卿多多提携。”

张岐山眉目愈沉:“提携?老臣倒是想提携,却又恐老臣僭越!前几日老臣曾和圣上提过株洲干旱一事,太子本该早早前往株洲处理此事,可他却突然抱恙,至今还在东宫躺着养病。”

说到后面,张岐山开始甩脸子了。

圣上这下彻底清醒了,皱着眉不说话。

张岐山沉目:“太医院的太医说,殿下并无大碍,稍作休息便可恢复。可他迟迟不肯启程离京,不知是有何打算。”

张岐山:“纪府惨案是殿下亲自断案,如今一番彻查,竟是误断,圣上,老臣着实惶恐!”

话及此,张岐山对着圣上跪了下去。

圣上也很沉重:“太子确实稚嫩。”

他亲自走下高座,弯腰将张岐山扶起:“张爱卿,辅佐太子,还需你多多操劳。”

张岐山沉痛道:“老臣定不辱使命,只愿天子明君,大周昌盛!”

圣上也颇为激**,重重拍了拍张岐山的肩膀。

张岐山离开御书房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等着自己的谢华。

两位大人结伴出宫,一边说着话。

谢华道:“张大人,据说太子殿下抱恙,您看,殿下他果然没有听您的话,乖乖去株洲。”

张岐山面不改色:“所以本官刚刚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

谢华的瞳孔又震了震。

最近因为太子没去株洲处理旱灾,所以舆论四起,到处有太子殿下不肯吃苦,逃避责任的言论在传播。

谢华总算明白那日张岐山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敢情早就挖坑等着太子跳呢。

谢华对张岐山的钦佩又多了几分,他压低声音说:“只是……只是圣上如今身子已不太爽利,太子殿下迟早是要继承大统的,您就不怕……”

张岐山淡淡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先顾当下,莫要自寻烦恼。”

谢华闻言,更钦佩了,心道张岐山不愧是首辅,能走到这个位置果然非常人能比。

二人一路走出了宣武门,谢华亲自送张岐山上了张府的马车,张岐山十分温和地说:“改日带着圆圆,来我家中用膳吧。”

谢华连连应好。

张岐山又说:“那就后日晚上,本官派马车来接。”

张岐山这才钻入马车走了。

谢华想了想,笑了两声,也踏上了回家的马车。

而谢华才刚到家没多久,皇宫那边就传出了消息,圣上下了圣旨,让太子即刻启程去株洲,不可再延误。

看看,张岐山果然手段了得,什么都被他算计得恰到好处,想必太子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谢华将这些消息告知了自己的女儿,阿娇高兴极了,下意识就朝着门口跑去。

可跑了几步却又停下,她有些落寞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斜对面不远处的那座府宅发呆。

那里就是纪府,只要她想去,近在咫尺。

她最终还是收回眼来,又重新走回谢华身边,笑道:“爹爹辛苦了,我去给您做您最爱吃的红烧鱼。”

谢华看着阿娇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微微叹气。

等用了晚膳后,阿娇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发呆。头顶星辰璀璨,月凉如洗,良辰美景,她心中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当时在什刹山山洞内摇的卦象,忍不住讥笑起来。

卦象显示,九死一生,而这唯一的一生,得求人。

什刹庙是张思竹的地盘,所以该求谁,不言而喻。

师父说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和纪九司,注定是孽缘,有缘无分的。

阿娇坐在院子里有些伤春悲秋,丫鬟小阮也感染了几分悲切,去酒窖拿了几壶果酒来给她喝,又为她准备了烧鸡、烧鸭、卤肥肠和花生米吃。

阿娇一口果酒一口肉,无意识吃着喝着,等她反应过来时,才看到烧鸡、烧鸭都被她吃了大半。

她陡然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扔了,有些惊吓:“我竟然吃了这么多肉!”

小阮疑惑:“小姐,您之前都是这么吃的呀。”

阿娇脸色染上了微醺的红:“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好不容易瘦下来,不能吃太多肉的。”

小阮失落又心疼:“可是小姐,您现在这样瘦,身子也单薄,奴婢还是想您多吃点,像从前那样圆乎乎的,多可爱呀。”

阿娇正要说话,就听身后陡然响起了一道男子的声音:“是该吃胖点。”

她猛地回头看去,就见纪九司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后。

夜色凄清,阿娇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怎么来了?”

小阮悄无声息地退下,空旷的院子里转眼只剩他们两个人。

纪九司道:“来看看你。”

他走到她面前坐下,径直端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迎面有夜风吹来,仿佛一路吹到了阿娇的心底,让她心底乱成一片。

她举起酒杯看着纪九司:“恭喜你洗刷冤屈,重回自由身。”

纪九司低笑一声,狭长的双眸中透出几分温和:“谢谢。”一边说,一边高举酒瓶与她碰杯。

阿娇仰头将酒杯内的酒一饮而尽,别开眼去:“既然已经洗刷了冤屈,今年年底的司考大典便可参加,没人可以再阻拦你。”

纪九司眸光深深地看着她:“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张思竹?”

阿娇淡声道:“我的事,就不劳纪公子多问了。”

纪九司讥笑起来:“送我回京的路上,你口口声声喊着我‘夫君’,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怎么如今到了京城,就翻脸不认人了?”

阿娇的脸色更红,仿佛抹了最艳色的胭脂:“所以当时你一到晚上就变成傻子,是你伪装出来的?”

纪九司弯着眼睛看着她:“前三个晚上是真的,后面才是装的。”

阿娇气鼓了脸:“卑鄙!”

纪九司冷笑道:“你用玄铁大锅偷袭我,你就不卑鄙了?”

阿娇抿着嘴道:“我是为了你好。”

纪九司:“谢谢。”

阿娇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别开眼去。

纪九司看着她的模样,倒是隐约有几分以前圆滚滚的样子。

他放柔声音道:“我会在考试中力争上游。”

阿娇这才又看向他:“好,加油考试。”

纪九司沉默许久,又说:“真的要和张思竹成亲?”

阿娇轻声道:“这就是交换的条件,他诚心待我,我不能辜负他,更不能耍弄他。”

纪九司眸光幽深:“并非真心喜欢的交易婚姻,难道不是另外一种耍弄吗?”

阿娇垂眸:“我会努力喜欢他的。”

纪九司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冷漠:“但愿你能成功。”

等阿娇再抬头时,纪九司已经不见了踪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阿娇笑了起来,仰头将杯中的果酒一口饮尽,接着一杯又一杯。只是果酒而已,竟也会让人沉醉至此。

她伸手擦掉眼角的湿润,嘴边的笑却越来越大:“没什么好难过的,谢圆圆,你做得很对,现在这样皆大欢喜,大家都有了美好的结局。”

只是眼角的湿润却止不住,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翌日一大早,刑部就发布了纪九司洗刷冤屈的昭示,还了纪九司一个清白。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州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的讨论。

有人同情纪九司,爹娘惨死,自己还受了冤屈,在外头逃亡了好几个月,真是个可怜人。

也有人感慨纪九司峰回路转,也算是命硬,日后怕是前途无量。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但最多的还是对太子的骂声,先是株洲旱灾,太子抱恙不及时前去处理,如今又断错了案,使人蒙冤,实在是离谱。

一时之间,民间对太子的支持下降到极点,坊间舆论很不好听。

昨天傍晚圣上的旨意一出,太子的病陡然就好了,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夜就跟着钦差官员们踏上了前往株洲的路。

纪九司翻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的耳中,当时太子正在路边小憩,密卫在他耳边小声禀告,气得太子当场站起了身,眸光极寒。

他负手而立,对密卫用仅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那就想办法让他尽快死,知道了吗?”

他又小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让密卫退下了。

今日日光无比炎热,四月的天气已经隐有初夏氛围。太子淡漠地看着远处的大好风景,嘴角忍不住上扬。

当日傍晚,等谢华下值后,张府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谢华稍作休整,便带着夫人胡氏和阿娇去张府做客。

去的路上,谢华看着穿着得体的阿娇,问道:“你当真决定了?”

阿娇笑道:“父亲,您已经问了我好几遍啦。”

谢华:“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为父怕你后悔。”

阿娇倚靠在胡氏怀中,柔声道:“父亲放心,女儿不后悔,女儿一直很清醒。”

谢华点头,不再多说。

过了半晌,他突然又说:“太子似乎很针对九司,你可知道缘由?是不是九司曾不小心得罪过他?”

阿娇道:“关于这个,纪九司和我提起过。可纪九司说他和太子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几次。”

谢华皱着眉头:“这就麻烦了。”

他又说:“倘若知道缘由,那还好办,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可现在这样无缘无故,那就棘手了。”

阿娇严肃起来:“还有,纪九司不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那真正的杀人凶手会是谁?”

谢华道:“这案子还在调查,已经有线索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胡氏看着阿娇的脸色,便知她又在担心纪九司。胡氏心底微叹,面上则柔声安慰:“这个案子是你父亲在办,别担心,肯定会有好结果。”

阿娇对着胡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一边撒娇应好。

一家三口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到了张府门前。

三人下了马车,进入府中。

张岐山是内阁首辅,权势逼人,府邸门楣却修葺得很低调,并不算大。踏入正门,里头却别有洞天,珍惜花卉,假山怪石,处处透着文人风雅,小桥流水,柳烟花雾。

前厅内,只见入目的所有家具,甚至包括厅内的几根圆柱,都是黄花梨的。

谢华心底震惊于张岐山的实力,面上却并未显露一分,笑着和等在厅内的张岐山打招呼。

张岐山让谢家一家三口入座,并让下人们开始上菜。

张岐山幼时家境贫寒,吃了很多苦,是真正的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才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他的原配在张思竹五岁时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另娶,独自将张思竹拉扯到现在。

谁都知道张思竹是张岐山的宝贝儿子,张岐山虽然看上去很严厉,可对自己的儿子其实很溺爱,以至于张思竹如今十七岁了,毫无功名,而且性子天真烂漫,还有些“恋爱脑”。

比如此时,两家人围在一起用膳,多少算是正式的场合,他却非要站起身走到阿娇身边,非常殷勤地给阿娇夹菜,一边乐呵呵地说“多吃点”。

胡氏干笑道:“思竹这孩子还是这么热情。”

张岐山觉得老脸有点挂不住,带着警告地递给张思竹一个眼刀,这才道:“这孩子确实很懂礼貌。”

明面上还是选择维护张思竹。

一顿饭吃下来,只有张思竹笑成了一朵喇叭花,大人们和阿娇都保持着相对沉默的矜持。

等用完膳后,张岐山又让下人们端上上好的白毫银针,开始谈正事。

张岐山亲自给谢华倒了茶,这才表示既然两个孩子的感情如此深厚,那还是赶紧先定下亲事,毕竟思竹马上就到十八岁,阿娇也快十六了,彼此都拖不得。

谢华自是小心地应好。

张岐山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当场拍了拍手,马上就有下人送来一份名册。

张岐山将名册递给谢华,谢华接过,只见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物件,正是聘礼单。

每一样都相当昂贵。

张岐山道:“倘若谢大人没有异议,便按照礼单上的来?”

谢华当然没有异议,又连连应是。

大概是怕此事横生枝节,张岐山要求下月,也就是四月二十这日先将婚事定下。

虽然急是急了点,可谢华和胡氏大概也能理解几分。

张岐山又看向胡氏,笑道:“还请夫人去华严寺合个大婚的好日子,此事就麻烦您了。”

胡氏也笑着说好。

等双方将定亲的事宜都谈妥后,谢家三口人这才离开了张府。

离去前,张思竹对着阿娇傻笑,显然已经高兴得不行。

回府的路上,谢华叹道:“张思竹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他……”

胡氏对着谢华递了个眼色:“好了,这是大喜事,女儿马上就要定亲了,就别提其他的了。”

谢华瞥了眼阿娇寂寥的神情,到底闭了嘴,不再多说。

两年前,阿娇一心只对着纪九司上头,对张思竹的示好视若无睹,让谢华愁坏了。

虽然张思竹也不是很好的人选,可他再不好,也比纪九司要好些。毕竟纪九司可是连正眼都没看过阿娇一眼,就算真的嫁过去了,也很被动,容易受伤。

其实在谢华心里,张思竹这个人吧,虽然父亲是张岐山,可他自己却并不争气,既不考取功名,又没什么长处,只会天天围着阿娇转,可见这人其实没什么大志气。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他爹是张岐山,没别的了。

更何况后来他还瘸了腿,直到现在这腿疾还没治好,以后怕是也治不好了,所以说实在的,谢华对这个女婿,其实是不怎么满意的。

可架不住女儿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办?如果现在反悔,张岐山明天就能把谢家给抄了,他相信这事张岐山绝对能干得出来。

当天晚上,谢华和胡氏躺在**,彼此分享了心里话。

胡氏哪会没想到这些,说道:“思竹这孩子虽说没什么进取心,可他对圆圆是一片真心。我反倒觉得没进取心也不是坏事,他现在这样就挺好,一心就只挂念着咱们圆圆。你且看着吧,圆圆嫁过去,肯定享福。”

谢华不置可否。

男子和女子的想法全然不同,胡氏看重婚后宝贝女儿过什么样的日子,谢华则是更看重日后张思竹的发展前途。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后就睡着了,另一边闺房内的阿娇则失了眠,躺在**发呆,直到天快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

等到第二日,胡氏非要拉着阿娇去华严寺,她将阿娇和张思竹的八字给了住持大士,最后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是大婚的好日子,胡氏很欢喜,拿着刚求来的日子回了家。

一切都进展得有条不紊,转眼便过了大半个月,张思竹三不五时地就来寻阿娇玩,带着她抓鱼、赏花、划船,招摇过市,高调示爱,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娇马上就会是他老婆。

纪九司在谢华的举荐下,回了国子监读书,依旧次次都考各科第一。

偶尔阿娇和纪九司在家门口相遇,阿娇对他微微颔首便算打了招呼,礼貌又疏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和他说。

仿佛彼此已是陌路,仿佛他们一起回京的那段经历,只是一场苦涩的梦。

谢华依旧在追查纪康夫妇惨死的真相,随着线索一路摸索,其实真相已经快要浮出水面。

现场寻到的暗器就是最好的物证,谢华破案无数,这暗器上的花纹类似碧玉莲,相当独特,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飘霜阁的手笔。

所以谢华前几日派人潜入了飘霜阁,想要查清楚是谁在向飘霜阁买纪康夫妇的命,可谁知谢华的人才刚派出去没两天,就被杀死了。

飘霜阁是民间的杀手组织,性质相当恶劣,朝廷早就对它恨之入骨,一心想早些将它铲除。只是之前总是苦于证据不足,所以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动得了它,反而任由它越做越大。

大概是嚣张久了,所以此次做事竟如此粗心大意,竟然在凶案现场落下了这么重要的物证,可见飘霜阁已经猖狂到了极点。

刑部的卧底被杀了,谢华差点气死,在家中忍不住发脾气:“这狗屎玩意儿,老子就不信了,这次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娇端着刚做的败火汤走了进来,好奇道:“父亲,发生什么事了,竟如此生气?”

谢华将过程大概说了说,这才缓和了脸色,温声道:“还有十天就是你的定亲日,你就在家好好待着,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阿娇眸光微闪,轻声道:“是,父亲。”

等到傍晚,张思竹又来找阿娇去郊外放风筝。

张思竹亲手做了只鸭子风筝,鸭子胖乎乎的,憨态可掬,莫名喜感。

傍晚风大,阿娇趁着偏东风起,举着风筝努力跑着,没一会儿便将风筝放到了天上。

这片空地草长莺飞,远处还盛开着大片的玉兰花,景致绝佳,因此在此放风筝的贵女公子们并不在少数。

阿娇笑眯眯地看着手中的鸭子在天上飞,张思竹便在一旁看着她,满脸都是宠溺。

只是没一会儿,便见不远处有道窈窕身影款款走来,她穿着水红色的襦裙,披着淡绿的披帛,走起路时摇曳生姿,仿若步步生莲。正是乔巧。

她手中也提着一只风筝,是一只漂亮夺目的孔雀。在丫鬟小雅的帮助下,她一路小跑着也将孔雀风筝放到了高处。

在场的公子哥不少,乔巧一出现,便轻而易举吸引了众人目光,时不时便有风流公子给乔巧加油打气,惹得其余放风筝的男女频频看来。

可好巧不巧,一阵风拂来,乔巧的孔雀风筝和阿娇的鸭子风筝,就这么纠缠在了一处。

然后,齐齐坠落。

身旁不知有谁讥笑地讽刺道:“丑鸭子也敢和孔雀争艳吗?”

阿娇微滞,下意识地看向乔巧,却见乔巧也在看着她。

乔巧对着阿娇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撞了谢姑娘的风筝,还请姑娘莫怪。”

阿娇微微抿唇笑道:“无妨的。”

她们二人一齐走上前去,将各自的风筝捡了起来。

弯腰捡风筝时,二人靠得极近,突然乔巧说道:“谢姑娘,我父亲说你快要和思竹定亲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仿若透着哀愁。

阿娇看着她笑道:“对,再过十天,就是我们的定亲日。”

乔巧靠近阿娇一步,压低声音道:“可是谢姑娘,据我所知,你喜欢的不是九司吗?为何会答应和思竹定亲呢?”

她的眉眼中透出探究。

阿娇很意外她会这样问,反问道:“那你呢?之前乔姑娘不是和纪九司定亲了吗?虽说纪九司一出事,姑娘便第一时间和他解除了婚约,可如今他已经恢复清白之身了,姑娘难道不打算和他再续前缘吗?”

乔巧面不改色地淡声道:“解除婚约,乃是我父亲做的决定,我也很抱歉。”

阿娇也淡淡道:“巧了,我也是父亲做的决定。”

扔下这句话,阿娇转身就走。

乔巧有些出神地看着阿娇转身的背影,忍不住抿紧了唇。

阿娇走到一旁,张思竹朝着阿娇迎了上去,见她脸色微凉,只当是刚才那几个多嘴的蠢货惹了她不开心。

张思竹眼底闪过阴鸷,轻笑道:“怎么不玩了?不好玩吗?”

阿娇提着风筝在张思竹身边坐下:“歇会儿。”

张思竹连连应好,也陪着阿娇休息。

不远处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公子哥直到现在才看清这鸭子风筝的主人,竟然是阿娇。

这段时间张思竹高调示爱,走到哪儿就把阿娇带到哪儿,别说是这几个公子哥了,估计现在就连在桥头卖白菜的老大爷都认得她。

他们想起刚才自己的出言不逊,顿时冷汗涔涔,全都对着张思竹围上来,说着讨好的虚伪话。

可张思竹一概不理,任由他们说着,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们一个。阿娇也是一副沉默的样子,并没有理会他们,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谢阿娇。”

这声音……

还在发呆的阿娇陡然清醒,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便见纪九司正负手而立在他们面前。

纪九司穿着绣着修竹的大氅,气宇轩昂,俊美如玉,他才刚出现,就有许多贵女在偷偷打量他。

阿娇还没说话,身侧的张思竹已从轮椅上站起了身,和纪九司四目相对:“你怎么来了?”

纪九司似笑非笑地瞥了张思竹一眼,又看向阿娇:“还想要那口锅吗?”

阿娇眼神一亮:“难道你取回来了?”

纪九司:“既然想要,就跟我走。”

阿娇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来,起身就要跟纪九司走,却听到身侧的张思竹陡然寒声道:“圆圆,你确定吗?”

阿娇顿时停下了脚步,她转身看向张思竹,软软道:“我去取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身侧的公子哥和贵女们,全都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们,各个眼中都透出浓重的玩味。

张思竹平日眉眼总是笑吟吟的,此时却格外阴郁,他冷冷地道:“我说了不准去。”

阿娇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点头:“好,我不去就是了,你别气。”

阿娇又看向纪九司:“还是烦请纪公子,将那口锅送回谢府吧,麻烦了。”

这一刻,纪九司在看着她,张思竹也在看着她,就连那些围观的人,也全都在看着她。阿娇脸颊火辣辣的,她重重地捏着手中的鸭子风筝,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些难堪地走回张思竹身边,伸手去拉他的手:“我们走。”

张思竹顺势将阿娇搂在怀中,低笑着看向纪九司:“纪公子,日后还是少出现在圆圆面前,她不想见到你。”

张思竹有些暧昧地抚过阿娇耳畔的乱发:“圆圆,你说对吗?”

阿娇脸色更红,僵硬道:“我们走吧。”她挣开张思竹的怀抱,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这才推着轮椅转身走人。

纪九司没有再说话,只用一种讥嘲的眼神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可还没走出几步,轮椅突然撞到了什么,整个往一边倾斜倒了下去,张思竹猝不及防就摔倒在了地上。

在场这么多人,愣是无人敢发出一声嘲笑,全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阿娇脸色一变,作势要去扶,可突然眼前掠过一道身影,下一秒,纪九司已经将张思竹拎了起来。

张思竹嫌恶地甩开纪九司的手,颇为狼狈地后退两步:“离我远点。”

纪九司脸上的讥嘲更甚,他又走到阿娇身边,凑近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说完后还抚了抚她的脑袋,这才走了。

纪九司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暧昧,让张思竹快要发疯。

他也顾不得轮椅了,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娇身边,抓着她的手就离开了这片草地。

张思竹捏着阿娇手腕的力气极大,一直走到城边的一条隐蔽弄堂内才终于放开她。

阿娇揉着发红的手腕,依旧努力笑道:“张思竹,别气了,我和他没什么的。”

可张思竹看她的目光依旧可怕,透着浓烈的占有欲和卑微的扭曲。

他红着眼,一步一步朝阿娇走去。

阿娇心生惧意,忍不住一步一步后退,很快就退到了墙壁上。

张思竹站定在她面前,将她锁在自己的怀里,他红着眼问她:“他和你说了什么?”

阿娇心底在发颤,面上却笑道:“他说今晚就把锅还给我。”

阿娇补充道:“我下山的时候带了我师父传给我的一口玄铁锅,当时带纪九司回京时我嫌碍事,所以把锅寄存在了东州的一农户家里。”

阿娇:“纪九司一定是派人去将锅取回来了……”

“别说了。”张思竹冷声打断她,眼底猩红一片。

阿娇瞬间紧闭起嘴,不再说话。

张思竹看着阿娇柔软的眉眼,红润饱满的嘴唇,她身上有好闻的香气,就像春日枝头桃花的花粉香,这般好闻。

他想起了他和她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他十二岁时看着她在树下笨拙却专注于刺绣时的认真样子;想起十三岁时他和她一起去摘莲蓬却不小心摔落河里,她浑身湿透,身上曲线若隐若现,脸色酡红迷人的样子;又想起十六岁时他已经深谙男女之情,每夜每夜在梦里和她亲密无间的样子。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了这么多东西,可最终画面定格在不久前的那个雨夜,纪九司当着他的面吻了她。

那个画面就像带着咒术,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心底的戾气越来越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作势亲吻她。可阿娇却猛地别开了脑袋,带着哭腔道:“张思竹,别这样!”

张思竹的动作陡然停下。

他看着她微颤的身体,讥讽道:“很怕?谢圆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马上要定亲了?”

阿娇看着他眼底的猩红,明白自己刚刚反应太过,她干巴巴地解释:“我、我一时没有适应……”

张思竹将她抱住,哑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圆圆,我会给你时间。”

他抚摸阿娇脊背的手有些颤抖:“你会忘记他的,对不对?”

阿娇却久久不言。

张思竹微微松开她,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相信你会忘记他的。”

阿娇抬头看着他,迷茫极了:“可是张思竹,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娇说,“如果我能治好你的腿疾,你能不能取消我们的……”

张思竹面色阴沉地打断她:“不能,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他有些狼狈地向后退去,“我的腿疾无药可医,别再说下去了,谢圆圆。”

他瘸着腿狼狈地转身逃开,丝毫不敢再停留。

阿娇回到家中时,果然看到自己的铁锅已经摆放在了前厅里。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这口铁锅,久久无言。

倒是等用了晚膳后,纪九司又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她的院子里。

阿娇皱着眉头:“你又来做什么?不请自来很没礼貌。”

纪九司自来熟地坐到她身边:“有正事找你。”

纪九司道:“你可知道,飘霜阁?”

阿娇道:“当然知道,江湖杀手组织。怎么,你在调查飘霜阁?”

纪九司看着她:“要不要和我一起调查?”

阿娇心念一动,正要应下,可话到嘴边硬是转了个弯:“我……我要留在家中等定亲。”

纪九司嗤笑一声,突然伸手将阿娇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嘲弄道:“这么期待成为张夫人吗?”

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全都喷洒在她的耳畔,让她满脸通红。她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含怒地盯着他。

纪九司不再捉弄她,起身道:“明日戌时一刻,我在我家门口等你。”

话音未落,纪九司运着轻功回了纪府,回了自己的卧室。

自从他爹娘出事后,整个纪府早就人去楼空,之前伺候他的书童、下人和管事早就卷着纪府的家当各自亡命天涯。

所以前些日子他刚从牢内出来时,纪府空无一物,十分萧索。

可现在已经截然不同。

他眸光淡漠地踏入卧室,只见房内一切都一丝不苟,黄花梨木家具,上好的碧螺春,新的书童恭恭敬敬站在前方,垂首叫他主子。

不过才回来半个月,那人将整个纪府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坐在书桌后看书,书童随侍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时不时地替他磨墨,规矩得很。

纪九司写了两篇文章,又读了一遍《治国》,这才道:“明日我要办事,国子监暂且不去了。”

身侧的书童应道:“可要和主子知会一声?”

纪九司淡淡道:“不用了,有的是人通传。”

书童应是,继续沉默。

纪九司躺在**歇息。

没过多久,窗外又响起了刀剑碰撞声,是太子的人又来暗杀他了。

从他回到纪府的第一晚,就不断有刺客闯入纪府想要暗杀他,一开始他尚且担忧,可那人留给他的暗卫一个比一个武功高强,根本就用不着他自己动手,太子派来的刺客就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别说是尸体,就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老练得让人害怕。

没过多久,窗外的声音果然低了下去,然后消失,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纪九司讥嘲一笑,闭眼入睡。

等到第二日,纪九司只留在府中看书,等快到戌时,才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踏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