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纪九司在门口站定不久,便见不远处有道黑色身影蹑手蹑脚地朝他走了过来。

正是阿娇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做男子打扮朝他走来。

夜晚的京城依旧繁华热闹。

二人沉默地离开天安街,朝着主干道走去。天安街这一片都是住宅区,基本都是官员们的宅子,是按照品阶大小分配下来的。

一直等二人上了主干道,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人流也越来越密集后,阿娇才松了口气。

纪九司当然知道她是溜出来的,也不揭穿,只淡淡道:“知道飘霜阁总坛地址在哪里吗?”

阿娇下意识道:“你问我,我问谁?”突然又意识到不对,“慢着,既然你不知道地址,你将我带出来干吗?”

纪九司:“逛街。”

阿娇满脸疑惑。

纪九司带着阿娇直接去了城北。

穿过城隍庙,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达城北最大的夜市,涂北夜市。

这个夜市靠近城北贫民窟,卖的东西物糙价廉,相当便宜,所以深受穷人喜欢,每个晚上都人满为患。

这里卖的东西也很杂,只要你想要,只要你有银子,什么都能买到。

夜色里,夜市上的各个摊位前都点着薄纱灯,将这一片夜色点缀得亮如白昼,仿佛误入银河,不太真实。

街道上人山人海,吆喝声和售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纪九司紧紧拉住阿娇的手,二人也挤入了街道,跟着人潮朝前走去。

阿娇下意识地看了眼二人紧握的手,有些出神。

纪九司的声音传来:“跟紧我。”

阿娇恍然回神,疑惑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纪九司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阿娇继续跟他走。

夜市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二人一路朝前走去,一直等走出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后,就看到前方有个摊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摊子上也没摆出售的物品,而是只摆放了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朵暗红色的花,正是墨牡丹。

这摊子的前后左右都十分热闹,只有这个摊子孤零零的,十分冷落。

纪九司拉着阿娇走上前去,伸手从花瓶中抽出了一朵花来,这才继续朝前走。

阿娇有些看不懂,疑惑道:“你拿这花做什么?”

纪九司的声音淡淡传来:“等会儿就知道了。”

阿娇跟着纪九司继续往前走,等到又走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后,便见前方左手边出现了一条黑乎乎的弄堂,很窄。明明夜市上的摊位都是相互连接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可这个位置,就像是硬生生被人拿刀劈开了一条小路。

纪九司作势要朝着弄堂走去,阿娇却觉得诡异极了,弄堂旁边是一家卖零嘴糕点的小铺子,老板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阿娇走上前去问道:“老板娘,请问这条弄堂,是谁设置的?”

老板娘给别的客人打包好绿豆糕后,才瞥了眼隔壁的弄堂,无所谓道:“哦,这条小道是一直都有的,也能方便客人们离开夜市嘛。”

压根儿问不出什么。

纪九司回头催她:“快跟上。”

阿娇朝着他追了上去,这边的光线陡然昏暗,让她忍不住捏紧了纪九司的衣袖。

沿着弄堂走到底,纪九司最终在一座府宅前停下。

府宅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正中央的牌匾上,只写着“林府”二字,字体都已经淡得快看不出颜色。

纪九司走上前敲门,很快门开,门后的人目光幽冷,冷冷地看着他们。纪九司将刚才得到的墨牡丹递了上去,淡淡道:“有求。”

那人这才敞开了门:“进来吧。”将纪九司和阿娇一路迎了进去。

谁知等入了大门,里头竟别有洞天。

府宅内的布置根本就不是传统的宅子,前厅被布置成了类似客栈大堂,有个巨大的柜台,而柜台上方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写着名字的木牌子。木牌子悬在空中,微微摇晃,一眼望去,多到数不过来。

有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头,正在看账本。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他抬起头对着阿娇和纪九司看来,脸上浮现出了热情的笑意:“二位,来飘霜阁是要买命啊,还是报复人啊?”

这话说得就跟寻常饭店的“打尖儿还是住店”似的。

纪九司面色淡淡地走上前去,也不急着说话,而是看了眼悬挂着的众多木匾,然后才似笑非笑道:“我确实想杀一个人,只是那人位高权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能力能把他杀了。”

掌柜笑道:“说来听听,只要你银子出得足够多,且不是当朝太子,普天之下任何人的性命,就没有飘霜阁办不到的。”

纪九司弯起眼来:“那就最好了。”

纪九司:“我要杀的人,官拜二品。”

掌柜有些诧异:“二品?”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品大官,是这个数。”

纪九司:“二十万?”

掌柜:“两百万。”

纪九司当即从口袋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嘴角笑意愈深:“好说好说,你可以自己从这些木牌中挑合适的杀手,也可以让我们飘霜阁安排杀手。”

纪九司:“你们安排就好。”

掌柜点头,提起毛笔:“对方的名字?”

纪九司:“王淳丰。”

掌柜握着毛笔的手陡然停顿,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纪九司,眼神莫名阴森。

阿娇始终站在纪九司的身后,在听到“王淳丰”三个字时,阿娇也忍不住脸色猛地一变,抬头看向纪九司。

王淳丰,太子太傅,还是圣上宠妃王贵妃的父亲,纪九司好端端的,杀他做什么?

掌柜又笑了起来:“你要杀王淳丰,理由呢?”

纪九司依旧淡漠:“怎么,向飘霜阁买命,还需要理由?”

掌柜笑得更深了:“我这是随便问问,还请客人别往心里去。”又说,“小的这就去安排杀手,还请客官稍等片刻。”

掌柜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阿娇用疑惑的眼神扫向纪九司,可纪九司并不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前方,连一个字都没有对她说。

只是掌柜去了许久也没有回来。整个大堂都安静极了,阿娇和纪九司并肩站在前厅内,周围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阿娇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妙,忍不住凑近纪九司一步,低声道:“你觉不觉得,有点怪怪的?”

纪九司低笑一声:“别吓着你就好。”

阿娇:“啊?”

阿娇的话音还没落下,一支利箭突然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向他们,透着凛冽的杀气。

阿娇的瞳孔猛缩,她甚至连“小心”都来不及喊出口,整个身体就猛地一轻,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纪九司整个搂着,闪身到了一边。

而下一刻,又有无数利箭朝着他们飞射而来,铺天盖地,宛若潮汐。

纪九司依旧紧紧搂着阿娇,在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句“抓稳了”,便带着阿娇运着轻功迅速避开,速度快得就像飞入云端,差点让阿娇吐出来。最后,他带着她,从窗户飞了出去,直接落到了前院里。

阿娇此时才看到前院内竟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之中有许多弓箭手,正不断射出利箭。

阿娇吓得头皮发麻,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纪九司倒是十分淡定,搂着阿娇站定在这群杀手面前,眯着眼冷笑道:“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杀了我吗?”

弓箭手们停止了射箭,有一道人影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停在了纪九司面前,正是刚才的掌柜。

掌柜看面相就是个心狠手辣、阴险凶恶之人。

阿娇瞥了眼掌柜,然后默默后退了一步躲到纪九司的背后。

纪九司默不作声地将阿娇护在身后,对着掌柜似笑非笑:“怎么,这就是飘霜阁的待客之道吗?”

掌柜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纪公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来。既然你自己都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掌柜陡然挥了挥手,身后的众杀手瞬间朝纪九司围了上去,吓得阿娇连忙捏紧了纪九司的胳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谁知,纪九司却只是拍了拍手,很快,竟有无数身着暗红色侍卫大氅制式的人从天而降,将纪九司和阿娇团团围在了正中间,然后就和飘霜阁的杀手们打成了一团。

阿娇属实是看傻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震惊地道:“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纪九司径直握紧了她的手,温热的手掌直接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手中,低笑道:“那是当然。”

纪九司搂着阿娇闪身到了一旁,尽情围观前院的厮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阿娇是彻底蒙了,她仔细观察这些凭空出现的侍卫,才晕乎乎地道:“这些是哪里的侍卫?我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

纪九司似乎心情相当愉快:“宫里的。”

阿娇皱眉:“你怎么会……”

纪九司:“说来话长。”半晌,又说,“等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见纪九司不想多说,阿娇也不再问,暂且将疑惑压进了肚子里。

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院中两拨人的厮杀终于从白热化,逐渐变成了由侍卫们占据上风。杀手们倒地的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耳边不断响起闷哼或是惨叫声。

纪九司这才看向阿娇:“去刑部叫人。”

阿娇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阿娇带着刑部的侍卫们赶到现场,而此时前院内倒地的杀手黑压压一片,竟是……全军覆没了。

跟着阿娇前来的王叔乃是刑部主事,纪九司的案子就是由他主审。

王叔一看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看向独自站在前院的纪九司,问道:“这些人,都是你伤的?”

纪九司淡淡道:“当然。”

王叔震惊不已:“没想到你的功力如此深厚,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纪九司摆摆手,非常不客气地自谦了一下:“还行吧。”

王叔挥挥手,刑部的兄弟们连忙开始收拾残局。纪九司指了指躺在地上血泊里的掌柜,说道:“他是掌柜,好好查,肯定能问出幕后主使。”

纪九司的父母就是死于飘霜阁的杀手之手,所以问出到底是谁在向飘霜阁买纪九司父母的命,这点很重要。

只有揪出了这个人,才算是真的结案了。

王叔带着残存的杀手们离开了,又留下了几个人查封飘霜阁。

只是离开前,王叔忍不住又震惊地看向纪九司:“你是如何知道飘霜阁就在这儿的?我们刑部可是追查了好几年都不曾查到。”

纪九司道:“一个江湖朋友说的。”

王叔:“能问问是哪位江湖朋友吗?”

纪九司:“不能。”

王叔抹了把脸,转身走人。

纪九司这才带着阿娇回家。

此时已经是亥时二刻。二人沿着弄堂往回走,又回到了夜市。

夜市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月明星稀,迎面吹来的风也透出深夜的凉气,吹散了炎热,还挺舒服。

二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阿娇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颊,看他漂亮的眉眼,近得就连长长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半晌,她才有些慌乱地别开眼去,心脏跳得极快。

眼看夜市就要走到尽头,纪九司突然道:“真的想好了?”

阿娇微微愣神:“什么?”

纪九司看向她:“真的要和张思竹定亲吗?”

阿娇回避了他的眼神,努力平静道:“当然。”

纪九司低笑道:“恭喜你。”

阿娇:“谢谢。”

二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沿着街道往前走。

离开夜市后,越往城南走就越寂寥,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两边的商铺也都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偶尔有人出入。

纪九司和阿娇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相互交叠,看上去似乎很亲昵。

阿娇觉得难挨极了,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从纪九司的身上转移开。

可就在她愣神的工夫,纪九司突然拉着她直接闪身到了一旁的一条暗色胡同里。

他把她禁锢在墙壁上,离她极近。

阿娇忍不住心脏漏跳一拍,面上却努力摆出不悦的样子:“怎么了?”

纪九司眸光深深:“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阿娇挣脱开他的禁锢,继续往前走。纪九司却看了眼斜对面的天悦客栈,微微眯起眼,可到底没有再拦她。

二人一前一后各回各家,纪九司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踏入了谢府大门,才收回眼来。

他又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天悦客栈内的那对人影,脸上的讥诮更甚,一边也回了自己府中。

回到院子里时,有个人正在等他。

这人穿着暗红色的蟒袍,精致华贵,一双眼笑眯眯的,明明已经上了年纪,眼角满是皱纹,可因为下巴上没有一根胡须,所以透出一股又年轻又苍老的腐朽怪异。

见纪九司回来了,秦公公急忙朝他迎了上来,躬身用关切的语气道:“小主子,您没出什么事吧?”

纪九司道:“没事。”

秦公公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可吓死老奴了。”

纪九司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秦公公道:“小主子,接下去可得好好读书,顺利参加年底的大考,就是最要紧的事了。”

秦公公有些唠叨:“等您过了大考,圣上一定会注意到您的,到时候属于您的荣光,才是真的到来了。”

纪九司眸光有些深邃:“倘若我没有考上呢?”

秦公公哀叹道:“所以小主子,您必须得努力才行啊,大考是您最好的机会了,务必要把握住才好。”

纪九司“嗯”了声,想了想,又道:“公公,你可知天底下谁的医术最好,能治顽疾?”

秦公公道:“那必然是南真子大师。只是南真子一直待在深山里,深居简出的,很是难寻。”

纪九司:“有办法找到他吗?”

秦公公:“有啊。”

纪九司眼前一亮。

秦公公:“谢家小姐不就是他的徒弟吗?小主子直接问她就是了。”

纪九司:“我并不想惊动她。”

秦公公:“那就没办法了。”

纪九司懒得再理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半个月前,他洗刷了身上的冤屈后,秦公公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告诉了他一些所谓的真相。

秦公公是何许人也,他是圣上的贴身公公,跟了圣上大半辈子,就连天潢贵胄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上一声“秦公公”。

就是这么一个人,突然就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了他为什么太子会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原因也相当狗血,和十八年前的一桩宫廷秘事有关。

当时的圣上还正值壮年,后宫争宠正是最腥风血雨的时候。

如今的王贵妃在当时是最受宠的王妃,宠冠六宫,风头无两。

好巧不巧的,王妃和张皇后同时有了身孕,两人一起养胎,一起养身子,最后成功怀胎十月,隔了几天开始分娩。

王妃率先发动,一天后生了个小公主,被圣上赐名安宁公主。

两日后,张皇后也发动了,当天晚上就生下了小皇子,圣上龙颜大悦,当场封那孩子为太子。

说到这里,纪九司忍不住打断秦公公,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秦公公却哀叹一声,继续说着,当时的王妃原本整日想着母凭子贵,可谁知自己肚子不争气,竟然生了小公主,且生产时间太长,着实是伤了身子,只怕日后都很难再有孕了。

就算又有孕了,只怕也要难产,一尸两命。

王妃倒是明白自己肚子不行了,便提前防着张皇后,早早就物色好了人家,只等着张皇后的肚子发动,随机应变。

等张皇后产房内的男婴落地后,王妃便将早早准备好的另一个男婴,和张皇后诞下的婴儿,掉了个包。

等圣上看到那个婴儿时,其实已经是掉包后的假皇子了。圣上对此一无所知,搂着假皇子又亲又抱,当场就封了太子。

秦公公一边泪眼婆娑声嘶力竭地和纪九司说着这一切,一边狼狈地擦眼泪。

纪九司听完后,大为震惊,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照你所说,这一切发生得极为隐秘,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秦公公擦掉眼泪:“哦,当初可是咱家亲手掉的包,咱家当然比谁都清楚。”

纪九司:“……你倒是有勇有谋。”

秦公公:“王妃的父亲是王淳丰王大人,当时王大人可是内阁首辅,在朝堂上可谓是一手遮天,就连圣上对他都多有忌惮。

“只有咱家有令牌,能随意出入皇宫,王妃这才找上了咱家,逼着咱家犯了这等滔天大罪,”秦公公感慨,“幸好王淳丰在十年前被圣上削弱了权力,成了太子太傅,空有官阶,并无实权,如今风烛残年,不足为惧。咱家总记挂着此事,内心惶恐难安,如今您终于回京了,老奴这便第一时间来找您。”

秦公公看着纪九司,说得非常真挚。

但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纪九司冷不丁地问:“你为何不在我父母出事前就来找我?”

秦公公:“因为奴才之前始终没有勇气。”

纪九司:“现在有勇气了?”

秦公公:“现在有了,奴才觉得还是要努力做一个勇敢的人。”

纪九司忍不住抽了抽眉梢。

秦公公继续掏心挖肺地哭着说:“殿下,您知道奴才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您知道奴才有多悔不当初吗?”

秦公公吧拉吧拉说了一堆,又眼巴巴地问:“殿下,您能原谅老奴吗?”一边说,一边迫切地看着他,“您不原谅老奴,老奴就长跪不起。”一边说一边对他跪了下去,姿势非常熟练。

纪九司:“……起吧。”

秦公公热泪盈眶:“殿下原谅老奴了,老奴高兴啊!”

大概是浸**宫廷太久,秦公公拍马屁的功夫非常娴熟,夸他长得俊俏,夸他个子高挑,还夸他命大有后福。

夸完之后,秦公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还留下了许多宫廷内的暗卫,专门保护他。

这半个月来,纪九司总觉得不太真实,没想到自己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皇子。

怪不得太子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原来是因为鸠占鹊巢,不得不除。

他至今难忘父母双亲死在他面前的惨状,浑身鲜血,双眸暴瞪,死不瞑目。倘若他们在九泉之下知晓杀死他们的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不知该有多难过。

夜色渐深,夜风吹散热气,飘霜阁被捣毁,终于没有杀手再闯入他的院子想刺杀他,而他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心事,睡一个安稳觉。

而刑部那边也有了新进展。

几乎就在刑部将飘霜阁的杀手们缉拿归案后没多久,翰林学士张冠峰大人就跑到了刑部自首,说是他向飘霜阁买凶杀人。

刑部大为震惊,当即质问张冠峰为何要这样做,杀人动机是什么。

张冠峰当场冷着脸道:“本官去年曾和纪大人有过摩擦,本官不过是向他讨要一幅乌伤居士的古画,没想到竟被纪大人当众侮辱,说本官不懂乌伤居士,让本官如此丢了颜面。”

张冠峰骂骂咧咧,眉眼阴鸷,看上去充满戾气。

此事动静太大,刑部连夜去了谢府将谢华请来。谢华一听,脑子也清醒了,睡意跑了个精光,慌慌张张换了官袍赶到了刑部,连夜审问张冠峰。

谢华问他:“仅仅只是一幅古画,你就如此恶毒地杀了他们夫妇,甚至还嫁祸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张冠峰冷冷道:“无毒不丈夫,本官就是看纪康不顺眼,看纪康家的臭小子不顺眼。”

谢华痛心道:“张大人,你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你竟然做得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

张冠峰更生气了,冷厉道:“别提我儿子!”

谢华被吓了一跳,一时没回过神来。

张冠峰突然就哭了,号啕道:“我那儿子整日只知吃喝嫖赌,凭什么纪康的儿子就能年年都拿国子监的第一,我不服!”

谢华头疼得不行,对着身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瞬间领命,上前将发疯的张冠峰直接拖了下去。

谢华看着空****的审讯室,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飘霜阁的杀手们前脚刚落网,张冠峰后脚就跳出来认罪了,简直不要太巧合。

可是罪已经认了,再往下查也已经查不出什么来,谢华无声叹了口气,下令结案。

于是在飘霜阁被捣毁后的第二天,刑部正式发出了告示,将此案昭告天下。

而这个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一片哗然,心疼纪九司的呼声变得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同情起这个父母双亡自己还被污蔑清白的少年郎。

而最意外的是,乔巧竟然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许多人都咒骂乔家和乔巧,骂乔家简直狗仗人势,出了事就第一时间和纪九司解除了婚约,落井下石,背信弃义。

乔家保持着沉默,不动声色,只是乔府上下更低调了,早出晚归,遇到人都避着走。

这日傍晚,纪九司从国子监下课回到院中,就见秦公公又出现在了院子里。

不等纪九司说话,秦公公已然冲到他面前,躬身道:“殿下,您前儿个问奴才南真子的下落,说来也巧了,竟真的有消息了。”

秦公公:“适逢先帝忌日,届时南真子会入京,作法祈福,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纪九司眸光微闪,附耳在秦公公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秦公公连连点头,这才退下了。

今日已是四月十八,还有两天就是谢圆圆定亲的日子。

谢家早就已经在做各种准备,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大门口的灯笼上也贴上了双喜字。

纪九司远远看着,半晌才收回眼来,转身走人。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各个商铺鳞次栉比,生意兴隆。

纪九司沿着街道往长安街走,最终在回民巷拐角处停下,隐于暗处。

等张岐山从内阁下值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大人且慢。”吓得张岐山脚下一滑。

他皱着眉头看向来人,才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正是重获清白的纪九司。

张岐山穿着绛紫色官袍,浑身透出上位者的威严,他看向纪九司的眼神算不上友好,眸光微沉:“你找本官?”

纪九司从暗处走上来,微微作揖,说道:“在下有事要和大人相商。”

张岐山稍有不耐烦,但并未发作。

纪九司:“在下能洗刷冤屈,多亏令公子相帮,在下心存感激,因此特来向张大人报恩。”

张岐山低笑:“你打算如何报恩?”

纪九司眸光深深:“令公子腿疾缠身,多有不便,我认识个高人,擅长治顽疾。”

张岐山眼中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厉色看着他:“你确定?”

纪九司:“可以一试。”

张岐山:“是谁?”

纪九司:“南真子。”

张岐山恶语讽刺:“南真子?南真子如今不知在何处云游,就连他徒弟谢圆圆都不清楚他的去向,你一介凡夫俗子,凭什么觉得能联系到他?”

纪九司面不改色:“在下有办法。”

纪九司:“且只有我有办法。”

纪九司说得平静又淡漠:“倘若大人想治好张思竹的腿疾,可以随时找我。”

张岐山眸光深深:“条件呢?”

纪九司低笑道:“条件,我以为张大人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纪九司:“后日就是张公子和圆圆的定亲日,留给大人考虑的时间可不多。”

话及此,纪九司又对着张岐山作了作揖,转身就走。

张岐山阴沉地看着纪九司离去的方向,眼中有浓烈的情绪翻滚。

回到张府后,张岐山远远就看到张思竹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小厮踢蹴鞠。

哪个小厮踢得好了,他还会兴奋地拍手,发出喝彩声。

张岐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儿子坐在轮椅上狼狈的样子,眸色渐渐暗淡。

曾几何时他最爱的就是蹴鞠,鲜衣怒马少年郎,在烈日下奔跑,整个人透着勃勃生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坐在轮椅上,又或者局促地拄着拐杖艰难行走,忍受着旁人的冷眼旁观。

张岐山站在暗处,心底像是憋了口气,过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前去,让小厮们都散了,自己则亲自推着儿子的轮椅回了正厅。

第二日晌午,纪九司正在国子监午休,突然有人来传唤,说是有位大人要见他。

纪九司跟着宫人左拐右绕,最终站入了一处偏房内。

房内光线极暗,半晌才看清前方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正是张岐山。

等纪九司从偏房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炷香后。

他最后又回头看了身后偏房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大步离开。

当日傍晚,纪九司按照往常那般下课,回家,从国子监到纪府两点一线,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而斜对面的谢府,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口还多了好几串极长的鞭炮,高高挂在府门口,静待良辰。

纪九司不过瞥了眼,就收回眼来,面无表情地踏入自己的家。

谢府内,阿娇坐在院子里,双手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星辰。

今晚月色很美,星辰遍布,宛若珠玉,镶嵌在夜色里。

迎面有凉凉的风吹来,总算让天气不再闷热。

她静静坐着,眼睛却不由自主朝着院门口看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一直等到夜深了,小阮走上前来,小声道:“姑娘,休息吧,很晚啦。”

阿娇最后看了眼院门方向,扬起一个怅然若失的笑意:“是啊,很晚了,还是洗洗睡吧。”

别胡思乱想了。

她任由小阮拉着自己转身回了房中,沐浴之后上床睡觉。

夜色凄清,耳畔万籁俱寂,阿娇心底却扬起一阵一阵的空旷,仿佛要将她淹没。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悲切,一边擦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路是自己选的,你得对张思竹负责,不能辜负他啊。”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阿娘说得对,在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之间,还是应该选择嫁给爱她的人,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然穷其一生都在追随别人,等着别人的施舍,活得多卑微啊。

她才不要那样。

阿娇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堵高高的围墙,这才躺下,闭眼入睡。

等到第二日,她早早起身,换上了特意准备的孔雀纹红综裙,又让小阮给她盘起长发,化了时下最流行的梅妆,便去了前厅,等着张府来定亲。

谢华和胡氏坐在高座上,阿娇坐在次座,茶桌上早就准备好了干果茶点和刚泡好的热茶,等着客人上门。

下人们也一个个都换上了新衣,喜气洋洋地探出府去,想看看姑爷什么时候来。

谢家大门门口更是围满了人,全都在等着谢家分发喜糖。毕竟谢家女要和内阁首辅张大人的独子定亲一事,早就传遍整个京城了,就凭这段时间张思竹对谢圆圆的宠爱做派,还有谁会不知道这两家好事将近?

很快,各官员的贺礼陆续送来了谢府,上到内阁阁老,下到七品芝麻官,几乎整个朝堂的文武百官全都送了贺礼过来,各式各样的礼物堆放在一起,硬是在前院堆出了一个小山丘。

可文武百官的贺礼都送到了,唯独今天的主角还没到场。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等到了晌午,张岐山父子却始终没来。

众多聚集在门口的百姓们也逐渐开始议论纷纷,低声讨论着为何还不见男方现身。

谢华和胡氏的脸色越来越差,阿娇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一眼,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怒气。

阿娇不敢说话,只低着头缩着脖子,也保持着沉默。

很快,时间又从晌午逐渐到了未时。

张岐山父子依旧没有出现。

站在门口围观的百姓们也逐渐散了,只剩下谢家人和下人们一个个沉默着。院子里的贺礼堆积成山,在此时看来也显得格外讽刺。

这一天,本该是谢家独女谢圆圆定亲的好日子,如今她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谢华脸色已经阴沉得不行,他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胡氏和阿娇对望无言,胡氏对她使了个眼色,便自己朝着谢华追了上去。

只留下阿娇怔怔地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好端端的,张思竹会反悔。

小阮也走上来,红着眼睛小声道:“姑娘,咱们回院子吧,奴婢给您烧点好吃的,饿到现在,可别饿坏了。”

阿娇回到院子,卸了妆,换了衣衫,又坐在院子里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小阮只当阿娇伤心了,怕她胡思乱想拼命逗她开心,见阿娇总算露出笑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等到傍晚,阿娇正在后院浇花,突然就听到父亲的书房里发出愤怒的吼声,像是气到了极点。

阿娇吓得下意识朝着书房走去,可谁知还没走到书房,就被父亲手下的管事拦了下来,管事笑眯眯地说大人在商议公事,让她回去。

阿娇虽然好奇,可到底是走了。

等到了晚上,小阮的情绪也不太对劲了,竟然一个人站在回廊下偷偷抹眼泪,吓得阿娇急忙问她出什么事了,可小阮只是摆摆手,只说眼睛进了沙子,有些不舒服。

再晚些的时候,母亲胡氏也带着枕头来了,非说要和她睡一屋。

入夜,胡氏将阿娇搂在怀里,说道:“圆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子,那浑蛋不娶你,是他有眼无珠、禽兽不如。”

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颇为咬牙切齿,仿佛透着浓烈的恨意。

阿娇从未见过母亲这样,连忙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她:“母亲,别生气了。”

昏暗里,阿娇似乎看到母亲的眼睛有些泛红,她心底一紧,鼻尖也弥漫出些许酸楚:“张思竹今日爽约,一定有他的理由。等问清楚缘由了,母亲您再骂他吧。”

胡氏被阿娇这句话整破防了,眼泪是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搂着阿娇哑声哭着说:“好孩子,你这样善良,事到如今还替他说话,真是为娘的好孩子。”

阿娇也抱着胡氏,一下一下抚着胡氏的背部,沉默着不说话。

阿娇想,大概是因为她不爱他,所以就连他爽了婚约,她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吧。

可她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翌日,阿娇想要出门,可小阮却百般阻拦,实在是异常。

于是,阿娇趁着小阮不注意的时候,沿着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附近的一家老字号,买点零嘴糕点吃。

也正是这一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日会听到父亲那般发怒的厉喝,为什么母亲会那般伤心,为什么小阮会偷偷抹眼泪,还非拦着不让她出门。

原来整个京城都在盛传,张思竹之所以悔婚谢家独女谢圆圆,是因为谢圆圆八字克夫,靠近她的男人会变得不幸。

张记点心铺内,阿娇听着整个大堂前后左右都在高谈阔论着自己的事迹,甚至把她克夫这点说得有板有眼的,整个都让她觉得……离大谱……

前桌说张思竹的脚伤就是她克的;后桌说纪九司一家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距离谢圆圆家太近;左边那桌说前几日他和谢圆圆擦肩而过,下一刻就扭伤了脚;右边那桌说三年前他有幸见了谢圆圆一眼,结果眼睛就不太好了……

眼看越说越邪乎,阿娇突然站起身来,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阴森森一笑,幽幽道:“是吗,这么巧,我就是谢圆圆……”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随即,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工夫,竟然整个大堂都……都空了。

最后点心铺老板非常晦气地把她赶了出去,一边哭着求她别再来了,她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只要他能做到。

阿娇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为难他,转身走人,干脆利落。

等阿娇回家后,胡氏和小阮全都在前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阿娇手中还拎着许多的吃食,见状,叹气:“我都知道了。”

胡氏又红了眼:“阿娇别怕,你父亲已经去了张府,给你讨个公道。”

阿娇淡定极了:“母亲,既然他们毁约,那便罢了,女儿不强求。”

胡氏见阿娇心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糟糕,也露出了笑意来:“对,就是如此。他们悔婚,咱们还不稀得嫁呢!”

阿娇猛点头。

等到傍晚时分,谢华回来了。

只是他的表情透着几分心虚,又透出几分沉重,最后把目光投向阿娇时,又变成了一丝丝的讨好。

阿娇挑眉看着他。

谢华努力悲伤,可是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丝喜气:“圆圆,父亲已经替你骂了张家。”

阿娇:“谢谢父亲。”

谢华:“不客气。”

阿娇眉头挑得更高。

当日夜里,胡氏又搂着枕头来和阿娇睡觉。胡氏很生气,搂着阿娇凄凄哭着,说女儿命苦,说自己瞎了眼,嫁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阿娇越听越迷糊,左右逼问了胡氏一把,才知道原来父亲今日去早朝的时候,竟然升职了,刑部侍郎兼内阁学士。

怪不得父亲今日看上去又悲伤又高兴,敢情是因为有好事发生。

胡氏气不过,又咒骂谢华,说谢华踩着女儿的名声往上走,算什么玩意儿,说了一大堆,把谢华骂了个狗血淋头。

阿娇自是劝母亲别气,又安慰说这婚她其实结了也不会快乐。胡氏看着阿娇说话时安静乖巧的样子,到底是也沉默了,半晌,哀叹一声,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从四月二十那天,张思竹悔婚开始,阿娇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从一开始的疯狂传播,到如今逐渐平息了下来。

时间转眼就从四月不疾不徐地晃到了八月份。京州的夏天格外炎热,阿娇便躲在家中,一是避暑,二是图个清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虔诚向道,时不时地六爻占个卜,八字算个命,夜观个星象,丰富自己和府内众人的业余时间。

这边阿娇在府中闭关,那边纪九司也没闲着,日日在国子监埋头苦读,在最近几次的月考里,次次都夺了魁首,学霸依旧。

随着时间越接近年底,全天下的学子们都愈加刻苦,全都想在年底腊月十八的司考大典考个好名次,好光宗耀祖。

而远赴株洲处理旱灾的太子临沛也早在七月份就回来了,待在东宫继续做他的太子。

时间来到八月初八这日,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日乃是先帝忌日,没想到南真子大师竟下山来京城了,要亲自给先帝作法祈福。

南真子是世外高人,能知过去,卜未来,预测天机;还能治病救命,疑难杂症也不在话下;综合来说就是个全能型大师,啥都会。

这日清晨,还没未亮,满朝文武就全都聚集在宫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为南真子的祈福法阵献上自己的光和热。

高台上,南真子和司天监的官员一起作法,旁边还有好几个道士一齐念经,文武百官则跪在地上,现场颇为肃穆。

祈福一直持续到巳时一刻才结束,等结束后,许多官员都驻足在宣武门,想着要见南真子一面。

可谁知官员们在这边苦苦等着,南真子却早就从皇宫内的一个狗洞偷偷溜走了,算是等了个寂寞。

南真子这人,其实还很年轻,不过才四十岁,再加上他保养有方,不近女色,至今还是个高龄童子身,所以看上去是真的不显年纪,白里透红毫无皱纹,皮肤饱满得不行。

南真子伸能主持国事,屈能爬狗洞,有非常人之魄力。

钻出皇宫后,他直接就去了谢府找自己的乖乖徒弟。

谢府下人们一见到他,连忙将他毕恭毕敬地迎入了阿娇的院子。阿娇正巧在给小阮看手相,锻炼自己的业务能力,听到有人来了,下意识抬眼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帅气家伙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

南真子又高又瘦,五官清秀,仙风道骨,只是常年喜欢穿绣着芍药的衣衫来彰显自己的帅气,可穿得花花绿绿的也不显俗,反而连大红大紫的芍药都被衬托出了点仙气。

南真子整日笑眯眯的,他走到阿娇身边,让阿娇继续看小阮的手相,自己则在一旁听着。

阿娇磕磕巴巴地大致说了说。

南真子听罢,非常感慨:“没关系,勤能补拙,再跟为师回山上修炼个三五十年,你一定也能达到为师的水平。”

阿娇抽了抽嘴角。

南真子在阿娇的房内和她说了会儿话,又去见了谢华,留下享用了一顿晚膳后,便踏着夜色离开了谢家。

只是没走出几步,南真子脚下一拐,就朝着斜对面的纪府走了进去。

夜色凄清,八月份的夜风已经透上了凉气。

南真子进入纪九司的院子时,纪九司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秦公公也在,垂着脑袋守在一旁,十分恭敬。

纪九司对着南真子颔首:“见过大师。”

南真子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生出赞许之色:“天庭饱满,眉高神足,不错,不错。”

纪九司淡淡一笑:“谢大师夸赞。”

南真子道:“生辰八字。”

纪九司正待说,可一旁的秦公公已率先将纪九司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秦公公对纪九司躬身赔笑:“这才是您的出生时辰,您是乙巳日生的,奴才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

南真子掐指一算,脸色微微震惊,再看向纪九司时已带上了一丝敬意:“紫微帝相,百年难得。”

纪九司半信半疑,直接把这句话视为“画大饼”。

南真子对纪九司拱手道:“不知殿下找我,是为何事?”

纪九司道:“还请大师帮我一个忙。”

南真子:“但说无妨。”

纪九司上前轻言,南真子答应得倒是爽快,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南真子又上下打量他许久,目光越看越热烈,让纪九司有些招架不住。

最后,南真子倒也没再说别的,抹了抹鼻尖转身走了。

秦公公欣慰道:“小殿下,看来南真子大师对您很满意啊。”

纪九司看向他:“太子最近可有找你麻烦?”

秦公公嘴巴一撇,作势要落泪:“当然找了!还请殿下日后替奴才做主啊!”

纪九司:“那就别待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了?”

秦公公马上滚走,也是,办正事要紧。

当夜,南真子离开纪府后,直接就去了张府。

自从张家悔婚后,张思竹再未出门示于人前,和阿娇一样整日都待在府里,连一步都不曾踏出门。

张岐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南真子来了,急忙一溜烟似的冲上前去相迎,亲自将他迎到了张思竹的面前。

南真子见到张思竹,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张大人,您儿子都五十岁啦?”

张岐山眼角一抽,干笑道:“犬子不过才十八岁,只是……只是没刮胡子。”

张岐山沉下脸,对着身侧人使了个眼色,下人连忙惶恐退下,帮傻傻地坐在轮椅上的张思竹去打水来洁面。

张思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脏得不行,下巴上的胡子都快到胸前了,毫不夸张地说,大概是从悔婚那日开始,一直邋遢到了现在。

他也不说话,也不吃饭,整日就这么傻傻坐着,看着前头,要靠张岐山每日都来骂一骂他,他才会吃下几块糕点。

整个人形如枯槁,瘦得都快脱相了。

张岐山陪着南真子在外室候着,房内响起嘹亮的杀猪声,是张思竹在抗拒下人们替他洁面沐浴。

张岐山丢人得不行,垂着脸不说话,脸色铁青。

直到半小时后,干干净净的张思竹才重新出现在南真子面前。

南真子看着他,心道这人多好的面相,非要自作孽闹绝食,硬是让面相破了好几分。

看破不说破,南真子走上前开始端详他的脚伤,又替他把起了脉。

张思竹依旧不肯配合,南真子轻飘飘道:“我徒儿不喜欢蠢货。”

几乎是一瞬间,张思竹的脸色就变了,震惊地看着他。

南真子趁机仔细把脉,片刻后才收回手去,继续道:“我徒儿也不喜欢残废。”

南真子:“你这腿疾若不医治好,只怕我徒儿是不会多看你一眼的。毕竟谁会想嫁给一个残废呢?”

南真子又看向张岐山:“张大人,您说本道说得在理否?”

张岐山点头如捣蒜:“非常在理。”

南真子又笑了起来,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张思竹:“又孱弱又残废,还不爱干净,张公子,你确定这样能娶到媳妇儿?”

张思竹脸涨得通红:“我、我——”

可南真子却懒得再和他多说,只示意张岐山借一步说话。

张岐山非常急迫:“不知大师能否治好犬子顽疾?”

南真子不疾不徐:“当然可以。”

张岐山眼睛发光。

南真子低笑:“虽然麻烦了点,但既然是纪九司公子亲自请求本道,本道自然会全力以赴。”

张岐山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又亲自送南真子离开。

等南真子走后,张岐山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纪九司。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当初太子会如此厌恶他,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置他于死地?

当时飘霜阁被铲除后,他曾第一时间去刑部大牢,质问了飘霜阁残余的杀手们,可那群废物,一问三不知,真是让人厌恶。

如今纪九司竟然还能说动南真子来给张思竹看病,真是让人震撼……

想当初纪九司找上他,说要和他等价交换时,他还存疑不太相信,可没想到纪九司竟然真的做到了!

纪九司说他能让南真子给张思竹治腿疾,交换条件是让张思竹悔婚,最好再传播点阿娇克夫的谣言,真是有够缺德的。

当然了,反正受到伤害的是谢圆圆,所以他非常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当晚就命人去散播谣言去了,怎么损人怎么来,毕竟日后真要追究起来,那也是纪九司的错,他张岐山也是被逼的。

张岐山越想心里越没底,总觉得纪九司这人不太简单。他想了想,干脆叫来了暗卫,让人暗中调查纪九司的底细,且必须是事无巨细地调查一遍。

南真子此番入宫后,一时半会儿是不走了。

圣上的身子愈加不好了,而南真子则被圣上留在了皇宫内,当起了司天监的荣誉国师,主要是协助调理圣上的龙体。

圣上也很宠爱他,不但在皇宫内赐了座院子给他,改名叫“南真道观”,还赏赐了一块令牌,让他可自由出入皇宫,谁都不得阻拦。

南真子住进了皇宫内,文武百官又沸腾了,一个个都派小厮守在各个城门口,都想请大师回家帮忙看看顽疾。

可各个城门明明都被人挤满了,却依旧没人能捉到大师,因为大师只钻狗洞,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眼下,南真子提着从太医院配好的药材,又直接去了谢府。

阿娇早就知道了师父如今成了国师的事,高兴得不行,笑眯眯地祝福他。

说完了废话,南真子才正色道:“乖徒儿,为师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阿娇眨眨眼:“师父请吩咐。”

南真子:“去文殊山摘一味药。”

阿娇:“什么药?”

南真子交给阿娇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朵……非常愚蠢的粗笔花,简陋得就跟闹着玩似的。

阿娇:“这……”

南真子:“七瓣花,花瓣颜色又红又黑还透着一丝猥琐的紫,大概就长得和这图案差不多。”

阿娇抹了把脸:“我尽量吧。”

南真子非常真挚:“为师相信你!”

南真子:“此去有些艰辛,为师还为你找了个帮手,让你上路不孤单。”

说实话,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但阿娇还是答应了下来,甜甜地应了声“好”。

南真子又交代了些细节,还给了她一个应对蛇毒以防万一的瓷瓶,这才笑眯眯地走了。

第二日上午,阿娇准备好了行囊,又背上了铁锅,便独自驾驶着马车而去。

胡氏不放心,非要让她带几个侍卫,可阿娇独行惯了,并没有理会。

她驾驶着小马车,直直地朝着城西城门而去,等出了城门的时候,果然看到有道身影正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等她。

只是这背影修长,莫名眼熟,让阿娇不由得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