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春上,雨天,什刹湖。
那段时日雨水很多,总是连绵不断地下雨,以至于京州外的护城河的水位都涨高不少。
什刹湖和护城河的下游相连,护城河水位上涨,什刹湖便涨得更多,都快将什刹湖两岸的杨柳树给淹了。
什刹湖附近有座什刹山,山上有座什刹庙,求前程求姻缘,皆灵,远近闻名。
纪九司在乡试中夺了解元,他母亲让他去什刹庙还愿。什刹庙距离京都不算近,坐马车大概也要一个时辰。阿娇原本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她出门买布料时,恰好偶遇了乔巧,听乔巧说起的。
当时乔巧也在挑选布料,十四岁的乔巧长得愈加柔美,眉眼像是笼罩着一层温柔的雾色,似山雨空蒙。
乔巧的声音也格外好听,温温柔柔,不疾不徐。
她对丫鬟小雅说:“九司两日后要去什刹庙还愿,只是最近一直下雨,我想为他买件雨衣,再买双雨靴。”
小雅笑着应是,一边帮着乔巧挑选成衣。
只是眼角余光看到阿娇也来了,小雅这丫鬟便又忍不住讥讽了阿娇几句,无外乎说些谢小姐心宽体胖,怕是不用买太艳的衣衫之类的。
乔巧看着阿娇的眼神总是复杂,但她还是皱着眉斥责:“小雅,你失礼了。”
话及此,乔巧又对着阿娇微微作揖,便拉着小雅走出了铺子。
阿娇无意中听到了有关纪九司的消息,便有些开心,也懒得和小雅计较什么,随意挑选了几匹暗色的布匹便回了府。
等到两日后,阿娇早早地就派小厮在纪九司的家门口盯着。
等纪九司的马车出了府,阿娇的马车也随之跟了上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什刹庙而去,谁知车到半途,又下起了雨。
那日的雨格外大,宛若瀑布倾泻。两辆马车才刚到什刹湖边,便被迫停了下来。
雨太大了,天气黑压压的,雨水又快又疾,似乎要将人间淹没。道路上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他们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路上,相隔百米远。
雨天路滑,什刹湖的水位又涨高了不少,隐约有部分湖水已经满溢而出,让本就泥泞的小路更加湿滑。
阿娇的丫鬟小阮打开车窗看了眼,不由得担忧道:“小姐,雨越下越大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阿娇也朝着窗外看了眼,只见前头的马车一动不动,显然是有等雨停的意思。
她最近又瘦了不少,只是整日节食,有些心喘,透不过气,好在人也好看不少。
她今日特意选了新做的春日裙衫,头上也戴了绛紫色的宝石步摇,可满意啦,一心等着待会儿下马车时能和纪九司来个偶遇的。
现在就回去她还是不甘心,便让车夫跟着前头那辆马车。前头的马车若是掉转了,那她也掉转,若是他们不动,那她也不动。
可谁知这雨竟硬生生下了快两个时辰。
等到好不容易雨停,天色都已经黑了。
纪九司的马车终究还是掉转了方向,打算返程。
谁知路滑无比,纪家的马儿脚下一滑,连马带车斜斜地朝着什刹湖冲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极快,等阿娇冲出去时,就看到纪九司在水中挣扎,一边勉强呼着救命。
纪九司是旱鸭子,可她阿娇却精通水性。她激动地想着,果然机会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看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于是当时她便一头扎入了湖中,朝着纪九司游去,然后搂着他的腰将他拖上了岸。
阿娇还想再去救车夫,可湖面一片死寂,哪里有车夫的踪影。
纪九司呛了好几口水,脸色发白陷入了昏迷。阿娇红着脸认真道:“这不是轻薄你,而是在救你。倘若你介意,那你就把我当成乔巧好了。”
说罢,她俯身触上了他的嘴唇,一会儿按着他的心肺,一会儿为他人工呼吸。
纪九司的眼睫轻颤,也不知半昏半醒间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眼看纪九司的呼吸渐稳,阿娇这才带他上了马车,迅速掉转方向回京。
她本想把纪九司送回纪府,可一路上纪九司嘴唇微动,似乎在不断说着什么。
阿娇仔细一听,才听到他满嘴都在不停重复两个字,“乔巧”。
阿娇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别开眼看向窗外,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夜色,夜色凉,她脸上也凉。
她快速胡乱地擦掉脸上不争气的眼泪,一边努力笑着:“好冷啊,冻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等会儿到家了,我想洗个热水澡。”
身后传来小阮酸涩的声音:“好,奴婢亲自给您烧热水,小姐别难过了。”
阿娇钝钝道:“我才没有难过呢。”
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些遗憾罢了。
那个晚上,她没有把纪九司送回纪府,而是把他送到了乔府门口。
而阿娇回到家后,就生了场病。
大夫说她强制节食伤了身体的根本,本就虚弱的身体在下水之后让病邪入了体。
她发了场高烧,一直咳嗽了许久,过了月余才好全。
张思竹知道她生病,每日都跑来看她,整天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快点好起来。
后来也是张思竹给她带来了消息,说是乔巧和纪九司已经定下了婚约,只等乔巧十六岁生辰一过,二人就成婚。
阿娇一听,病得更重了,吓得张思竹够呛。
父亲谢华见女儿越来越瘦,病得都快脱相了,又生气又怜惜,整日皱着眉头,满腹心事。
张思竹则整日陪谢华喝酒,喝完酒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辱骂纪九司是个二百五,一会儿又说不如让阿娇嫁给他,免得阿娇整天胡思乱想,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谢华头疼地把添乱的张思竹送走,想来想去,干脆联系了南真子,把阿娇送到了他那儿拜师学艺,让她离开京城几年,寻思着时间总能抚平一切,让这孩子想开一点。
阿娇想着往事,笑得越来越深。
现在回想起来,还挺逗的。
她在师父身边学了两年,心静了不少,也成长了不少。
感情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是勉强不来。只是纪九司这么喜欢乔巧,如今他出了事,乔巧便和他退了亲,想来他应该是很难过的。
阿娇看着已经闭眼入睡的纪九司,心想等替他洗刷了冤屈,乔巧应该会和他成亲,等到了那时,她再回山上也不晚。
她毕竟是个大圣人,她要向师父学习做好事要留名的优良精神,做一个热心助人的好人。
对,她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没错。
阿娇给自己加油打气,闭眼入睡。
可是,真的只是想做个好人而已吗?
突然又有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是啊,你下山明明就是为了私心啊。
你看,你现在变得这样好看,纪九司又解除了婚约,你就是蓄意接近他,心有不甘。
什么大圣人,你明明就怀抱着私心。
阿娇突然站起身来,眸光冷漠地看着前方,仿佛这样就能打断响彻在脑海中的话。
只是阿娇突然起身,反而惊醒了纪九司。
纪九司睁开眼来:“怎么了?”
阿娇深呼吸调整了脸色,这才转身对着他笑道:“没什么,是我多疑了,我刚刚听到了点声音,还以为有人来了呢……”
可纪九司却已闪身到阿娇身边,伸手捂住了阿娇的嘴唇,警惕地压低声音:“别说话。”
下一刻,纪九司已搂着阿娇飞身上了树干,果然看到远方黑暗里,人头攒动。
阿娇皱着眉看着远方,冷声道:“我们得继续上山,尽快回京州。”
纪九司冷笑道:“对,必须尽快回京,回京后,他反而不敢这样光明正大。”他眼底弥漫出森冷的邪气,“他想让我死,我偏要活下去。”
也是无心插柳,原本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没想到真的有人来了。
夜色里,纪九司带着阿娇继续埋头朝着山上而去,穿行在密林中。
文殊山山高地势险,越往上就越难走。白天已经走了一天的路,刚才也没休息多久,所以眼下不过才走了小半个时辰,阿娇就有些体力不支。
纪九司显然察觉到了阿娇的力不从心,他搂着她,运着轻功又往前走了一段。
雨越下越大,山中雾气格外湿冷,随着夜色加深,越来越冷。
此时已经快到山顶,脚下的山间小道已经泥泞不堪,大雨冲刷下,连落脚点都快没了。
纪九司抬头望去,见旁边有一棵大树,便带着阿娇飞身上了树干,眸光凌厉地看着远方。
只见远处依旧不断有人头在暗中攒动,步步逼近。
阿娇的脸色有些不好,透着不太正常的红,大概是太过疲惫,染了风寒。
阿娇凑近纪九司耳边低声说:“再往前百米,有条密道可以拐到下山的路上去,这条密道很隐蔽,他们必然发现不了的。”
纪九司眸光灼灼:“你是如何得知?”
阿娇道:“我曾和一个朋友来过文殊山打猎,是他跟我说的。”
纪九司不再多言,带着阿娇往前直奔而去,果然在前方百米处,找到了一条密道。密道的入口被一片幽深竹林覆盖,可只要穿过竹林,就能看到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纪九司和阿娇一头扎入了竹林,很快就踏上了小路,朝着下山的方向而去。
只是头顶的雨越来越大,他们二人浑身都已经被打湿,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二人都筋疲力尽,阿娇想让纪九司先去山洞休息一会儿,可纪九司却不听她的,依旧搂着她用最快的速度下山。
阿娇倚靠在纪九司的怀里,听着他逐渐加重的喘息声,分外担心:“这条路很是隐秘,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的,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纪九司却打断她,笑得有些自负:“不用,尽快下山,然后找户农家换身衣裳,不然你会生病。”
阿娇心底一暖,不再多说,专心指挥着方向下山。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等到天蒙蒙亮时,二人已到了山脚。
雨也已经停了,只剩下浓重的雾气弥漫着整个山头,放眼望去,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的前方有个村落,被雾气笼罩着。
此时已是寅时,已经有几户人家升起了袅袅炊烟,开始了新的一天。
二人进入村落,在村庄内寻了户人家,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个和蔼妇人,一见门外站着淋成落汤鸡的两人,便十分好心地接济了他们。
阿娇和纪九司在农户家中洗了个热水澡,拿了两套干净的衣衫,还拿了几个刚煮熟的鸡蛋和几张烙饼吃。
临走的时候,阿娇给了农户一张银票,让她务必收下,这才离开了农家,继续往前赶路。
此处已经是京郊,再往前几十里路,便能到京州的北城门前。
而等回了城内,她便有把握保证纪九司的安全。
他们依旧不敢走官道,只在附近走着小路,虽说路比较崎岖,可阿娇却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阿娇笑眯眯道:“纪九司,等回了京城,我为你争取到翻案后,你该怎么感谢我?”
纪九司看着她,她虽穿着朴素的粗布麻衣,长发只是简单绾着,可一张脸却是白皙透红,软乎乎的。
他眸光微深,反问道:“你想我怎么感谢?”
阿娇笑得有些狡黠:“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想要什么。”
纪九司沉默不言,别开了眼去,看着前方继续赶路。
阿娇心底掠过一阵尴尬,她紧跟在他身边,佯装不在意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
纪九司却打断她:“可以。”
阿娇怔怔:“啊?”
纪九司低笑:“可以。”
他看着她,眼睛也亮晶晶的,仿佛发着光。
阿娇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她有些慌乱地别开眼,不敢多看。
可随即,她也忍不住低笑起来,眉眼流光溢彩,散发着别样光泽。
头顶天空依旧发暗,又是阴天,乌云飘在头顶,不知几时又要落雨。迎面有和煦的风吹来,夹着些许花粉香气,混着泥土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纪九司和阿娇非常默契地谁都没有再说话,埋头赶路。
小路上的人并不多,纪九司和阿娇乔装成务农人,埋头走着。
二人从辰时走到午时,而越接近天子脚下,这小路上的人也就越多。
前方有几个农夫推着手推车徒步走着,身侧还有几个卖货郎挑着担子也在赶路,还有几个生意人打扮的男子,众人时不时地说几句话,倒是显得很热闹。
纪九司和阿娇沉默地走了一路,眼看午时二刻将至,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转身朝着一侧的小树林走去。
他们二人蹲在树下啃着干粮,一边看着前方依旧继续赶路的行人。
纪九司和阿娇靠得极近,纪九司用密语道:“不对劲。”
阿娇垂着双眸,遮住了眼底的冷色:“看出来了。”
阿娇:“那几人明明做农夫打扮,可走路姿势刚劲,步履轻快,下盘稳健,可见至少是会轻功的。”
纪九司冷笑:“正是如此。”
阿娇:“现在该怎么办?”
纪九司冷冷吐出几个字:“静观其变。”
二人便坐在树下,沉默地啃着烙饼,一边看着那些路过的行人。
果然,他们在树下休息了半个时辰,就看着原先早就已经路过的人,没过多久换了身衣衫,又重新路过一次。
阿娇有些想笑,可到底是忍住了。
眼看时间已经从午时到了未时二刻,大概是对方也有些心急了,就在这时,有几个农夫挑着担子,朝着他们走来,坐在了他们的身边。
这三个农夫也拿出饼子来啃,一边说着闲话,只是说着说着,突然就开始跟阿娇和纪九司搭讪。
为首的农夫是个中年人,留着一圈络腮胡。络腮胡对纪九司笑道:“娃儿,你们入京做什么?我是想入京买点春耕的作物种子哩。”
纪九司瞥了眼他们,不疾不徐道:“入京办事。”
络腮胡笑道:“那是,天子脚下,啥事都比别处容易办。”
只是唯有络腮胡在笑着,剩下两位全都眸光幽深,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话及此,络腮胡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烙饼,朝着纪九司递去:“自家做的,可香了,吃一个?”
纪九司瞥了眼他手中的饼,又瞥了眼络腮胡,眸光深深,并没有接过。
一旁的另外一个农夫冷声道:“怎么,不敢吃?看不起我们?”
阿娇连忙接过烙饼,笑着打圆场:“怎么会,我最爱吃这个了,我吃我吃。”
三个农夫齐刷刷地看向阿娇,眼神似箭般朝她扫射而来。
阿娇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看向纪九司,可纪九司已经站起身来,直接拉过了阿娇的手:“我们走。”
几乎是一瞬间,纪九司已经搂着阿娇,运着最快的轻功冲了出去。
而这几个农夫,包括行走在这条小道上的所有“行人”,都不再掩饰,全在第一时间朝着他们追了上去!
纪九司的轻功速度极快,不愧是国子监武修第一的全才。
半空中,迎面有汹涌的风不断扑来,阿娇忍不住更紧地搂住纪九司的腰,一边回头望去。
便见身后有无数人正凶神恶煞地步步紧逼,显然对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置纪九司于死地的,更要千方百计阻挠纪九司回京。
阿娇心底沉沉想着心事,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光景,直到纪九司猛地停下了轻功,阿娇才回了神。
她抬眼一看,只见无数个黑衣人正齐刷刷地拦截在小道前方,将这方天地围堵得水泄不通。
阿娇瞳孔猛缩,四下一看,才发现有无数黑衣人从各个方向不断朝着他们飞扑而来,黑压压的,显然是要在今日将他们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众人将纪九司和阿娇围在其中,布下天罗地网。
阿娇紧紧捏住纪九司的手,脸色难看至极。
纪九司亦回握住阿娇的手,讥笑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方才那个络腮胡站在最中间,眯着眼道:“纪九司,你杀父弑母,残忍无道,刑部早就下了通缉令,在整个大周范围内通缉你。”
络腮胡:“我等乃是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孽障!”
络腮胡一声令下,一众黑衣人便如潮水般朝着纪九司和阿娇冲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纪九司又搂着阿娇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对方人多,就算纪九司武功再好,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纪九司运着轻功飞快朝前,此处已经无比靠近什刹山,阿娇陡然指着南边方向道:“去什刹山!”
纪九司应声前往。
什刹山附近有许多杨柳,从什刹湖两岸开始,一路曼延到山上。
二人进了山后,阿娇驾轻就熟地带着纪九司抄着小路躲入了一处山洞。
山洞很偏僻,洞口布满荆棘,十分隐蔽。
阿娇蹲在地上,昏暗的光线里,她又从袖中掏出三枚龟壳铜钱,朝地上抛掷。
纪九司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可这一次,阿娇许久都没有说话,反倒是将铜钱抛掷了一次又一次,脸色隐约难看。
阿娇正要再扔,纪九司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别扔了。”
阿娇眼睛有些绯红,沉沉地看着他。
纪九司却笑了起来。
十七岁的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深邃俊俏,眉目似玉,隐隐透着邪气。
他讥嘲道:“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再扔百次千次也是枉然。”
阿娇眼底透出倔强:“我不服。”
纪九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站起身来:“他们要抓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你回京找人救我。”
阿娇猛地站起身来,慌忙拦在他面前:“不可。”
纪九司低笑:“为何不可?这是最优解,没别的选择了。”
她眸光却变得更深:“不,有选择,只是……”
只是她不服。
“罢了,”阿娇终是收回眼,握住他的手就走出了山洞,“跟我来。”
阿娇带着纪九司朝着山腰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天雾蒙蒙的,很是压抑,山中空气泛凉,四周植被茂盛。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到什刹庙。
只是阿娇突然又停下脚步,她侧头看向纪九司,问道:“纪九司,倘若他日你如愿洗刷了冤屈,你会不会和乔巧成亲?”
纪九司眸光微闪。
阿娇立刻又笑了起来:“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她有些慌乱地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可陡然间,她的手腕被人拉住。
纪九司已闪身在她身后,淡淡地道:“不会。”
阿娇背对着他无声大笑,双眼明丽得就像蕴着星辰,半晌才佯装平静地回答:“好。”
阿娇又说:“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说过的话,肯定能做到。”
话及此,阿娇回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二话不说便直奔什刹庙。
什刹庙,早已被杀手们包围,明里暗里到处都是眼线。
阿娇带着纪九司从礼佛结束准备下山的行人中,挑了两个打晕,换上了他们的衣衫,乔装之后踏入庙中。
什刹庙的香火鼎盛,只是此时已是傍晚,许多香客都已经陆续离开,便显得有些冷清。
阿娇用眼神示意纪九司去大殿礼佛,自己则去求了支签。
等到解签文时,阿娇暗中塞给那小僧一张字条,小僧脸色有些震惊,可到底没有声张,默默将字条收了起来。
阿娇这才回到纪九司身边,看着眼前的观音大士佛像。
呼吸间全是浓郁的香火气,大殿正中央有无数蜡烛和香火在燃烧跳跃,佛光洒满室内。
阿娇道:“什刹庙有主人,两年前被人强行收编了。”
纪九司依旧看着前方:“我知道。”
阿娇嗤笑:“是啊,这么离谱的事,你肯定知道。不单是你,只怕整个北直隶都传遍了吧。”
纪九司看向她:“他很喜欢你。”
阿娇笑道:“他喜欢我?不,他只是不想成为被他父亲控制的棋子,所以才假意来追求我。”
两年前,阿娇被父亲安排和南真子上山时,张思竹就发了好一阵子的疯。
当时张思竹听说什刹庙的签灵,便浩浩****地带着侍从前来求签。
但是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他发了好一通脾气,当场就叫人把什刹庙给砸了。
大概是还不解气,他又随意用了些小手段,就把这个寺庙收为己有,成了这座庙的幕后金主。
如今的什刹庙,是他花钱重塑的。
大概是惹怒了神佛,后来张思竹在狩猎时,不小心出了意外,导致他的脚有些不太好了,成了个瘸子。
阿娇大概说了说,纪九司突然打断她:“之前在文殊山,你说你曾和友人去那打猎,友人就是张思竹?”
阿娇点头:“对,就是他。”
纪九司眸光微深,不再多言。
阿娇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自己是如何和张思竹认识的,幼时又有什么糗事。
她说说笑笑,浑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纪九司脸色有些发冷。
阿娇最后又说:“所以我们躲在这里很安全,那些刺客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敢轻易闯入庙内来的。”
纪九司冷漠地看着她:“代价呢?”
阿娇微愣:“什么?”
纪九司站起身来,拉着阿娇的手就往外走,力气极大。
阿娇惊了惊,作势要拦住他:“这里很安全——”
纪九司却脸色更冷,压根儿不理会阿娇说了什么,径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运着轻功就出了寺庙。
几乎就在一瞬间,便见昏暗的四处,有无数人影朝着他们无声飞来。
纪九司浑身杀气四溢,他搂着阿娇径直飞身到了一旁的大树上,将她安顿好后淡漠道:“等我,一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纪九司已经飞回地上,和那些黑衣人厮杀成一团。
很快,空气中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断断续续的闷哼声,阿娇心惊胆战。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群中的纪九司,看着他手起刀落,不知斩伤了多少人。
隐约之间,头顶苍穹又开始落起了雨,从最初的绵绵细雨,逐渐变成瓢泼大雨。
阿娇拼命朝他大喊:“纪九司,快跑啊!”
阿娇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如此无力,她看着纪九司迅速移动的身影,只恨自己为何没有和师父学些武艺,此时变得如此被动!
阿娇只好一点点沿着树干向下挪动,总好过坐在树杈上坐以待毙。
只可惜雨大树滑,阿娇才刚往下挪了没几米,脚下陡然落空,整个人就直直地朝着地上摔去,吓得阿娇猛地闭上了眼——
可下一刻,她已被人接入怀里。
阿娇陡然睁眼,便见纪九司已近在咫尺。
他身上的藏青衣衫早已淋湿,浑身透着浓烈的肃杀之气,他搂过阿娇便又运着轻功朝着下山的方向而去。
身后那些刺客始终步步紧逼。
阿娇担心得厉害:“纪九司,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伸手去探,在抚过他的肩膀时,纪九司一声闷哼。
果然,他的肩膀被人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潺潺流血。
纪九司沉声道:“先下山!”
阿娇不敢再动,指引着方向总算让他顺利下了山。
什刹庙的山脚下,就是什刹湖。
只可惜她和纪九司前后两次来此的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她救了他,这一次却是他在救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纪九司带着阿娇躲在暗处,一边冷眼看着后头那些紧追不舍的刺客。
阿娇抬头看着纪九司近在咫尺的脸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眸光逐渐发热。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掐指一算,想来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她竖耳细听,果然,除了铺天盖地的雨声,远处还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
阿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看着纪九司遍布阴鸷的双眸,心底却越来越空旷。
她轻声说:“纪九司,这是最优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纪九司依旧只顾着躲避刺客,休息半晌又搂住阿娇运着轻功赶路,许久后才冷声道:“先别说话。”
阿娇却陡然搂住了他的脖颈,径直对着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四唇相触间,纪九司隐约感觉到她脸上的滚烫。
应该是她的眼泪。
纪九司脚步陡然停下,落在地上,眸光深沉地看着她。
身后的刺客们开弓放箭,瞬间有无数利箭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射来。
纪九司猛地回神,带着阿娇重归枝丫暗处。
纪九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有怒气弥漫。
阿娇却笑得极甜:“别担心,援兵到了。”
纪九司抬眼望去,果然见有无数马匹朝着这边驶来,越来越近,一把把火把高举在空中,即将驱散此处阴霾。
纪九司怔住,随即眼中怒气更甚,他重重捏住她的手,沉声道:“张思竹来了?”
阿娇依旧笑得很甜,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是我通知的。”
阿娇说:“刚进什刹庙的时候,我就给小僧递了字条,让他去通知张思竹。”
“你知道的,整个什刹庙都是张思竹的,”阿娇眼底越来越红,可嘴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我就知道,张思竹肯定会及时赶来的。”
纪九司下意识更紧地捏住阿娇的手腕:“所以这就是你的办法吗?”
阿娇陡然挣脱了他的禁锢:“对,这就是我的办法。”
纪九司冷笑:“你应该知道张思竹想要什么,为了我,你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阿娇又踮起脚尖,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雨大夜凉,他的嘴唇很冷。
纪九司纹丝不动,任由她吻着,不拒绝也不迎合,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半晌,阿娇才离开他的嘴唇,弯眼低笑道:“对啊,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你那么多年,我为你做到哪个地步我都愿意。
“心甘情愿。”
话及此,阿娇后退两步,远离他,继续说:“待你洗刷冤屈后,你定能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远处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就在耳边。
那些在雨中前行的火把,也已经近在咫尺,照亮了这方天地。
阿娇转身朝着马匹的方向跑去,便见前方不远处,坐在马匹上为首的男子,正是两年未见的张思竹。
张思竹穿着绛紫色的莲纹大氅,长发以玉冠高束,眉目似星,比起两年前又俊俏了许多。
他高坐在白色骏马上,身上亦已被淋湿,可此时看着站在下头的阿娇,桃花眼中却弥漫出了浓浓笑意,仿若酿着星辰。
张思竹“啧”了一声:“两年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那老不死的虐待你?”
阿娇眼底泛酸,却还是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现在多好看呀!”
张思竹低笑:“勉强凑合。”
张思竹眸光微闪,便望见前方那许多的黑衣人,一个个都潜伏在暗处凝视着这边,全都不敢再动。
他身后带了许多侍卫,不过微微挥手,侍卫们便全都拥了上去,和黑衣人们对峙。
张思竹皱着眉道:“你从哪里得罪了这么些臭老鼠,发生什么事了?”
阿娇侧头,朝着纪九司的方向看去。
张思竹也顺着阿娇的目光望去,才看到斜前方角落,有一道修长的暗色身影正站在树下。
正是纪九司。
化成灰他都认识。
张思竹脸上的笑意陡然消散:“你疯了?跟这种通缉犯在一起做什么?”
阿娇悲切地看着纪九司,声音发酸:“他是被冤枉的,我要帮他翻案。”
张思竹翻身下马,微瘸着腿走到阿娇身边,扯着她的手就往回走:“别多管闲事,跟我走。”
阿娇却纹丝不动,任由张思竹怎么用力拉,她就是不走。
张思竹看着她抿着嘴的倔强模样,到底冷笑起来。他凑近她,眯着眼道:“谢圆圆,真有你的。”
阿娇眉眼愈加悲切,抿着嘴不说话。
张思竹的脸色透出几分阴鸷:“两年了,还记挂着他?”
“也不是不行,”张思竹冷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若是答应,我就帮他一把。”
阿娇眸光深深:“我可以。”
张思竹大笑:“真的?谢圆圆,你一向心眼多,你若真的答应,我要求这个月内咱俩就大婚,免得夜长梦多,又被你折腾出别的花样。”
阿娇掩在袖下的手下意识地捏住:“我、我可以……”
“不用了,”纪九司不知何时已闪身过来,“我自己的事,不劳烦张公子。”
张思竹看着纪九司的眼神透着鄙夷:“不劳烦我,就可以劳烦圆圆了?真有你的。”
纪九司讥笑,走到阿娇身边搂住她,轻佻道:“阿娇与我两情相悦,自然要和我同甘共苦。”
张思竹看着纪九司搂着阿娇的亲昵模样,脸色更难看,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气。他一字一句道:“放开她!”
阿娇连忙挣扎,想要甩开纪九司的手,可纪九司却陡然捧着她的脑袋,对着她的嘴唇就吻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吻,让阿娇浑身紧绷,脑子一片空白。
张思竹像疯了似的冲上去,挥出一拳,却被纪九司轻松避开。
纪九司冷笑道:“张公子气什么?我和阿娇早已情定终身,她心中怕是根本没有你的位置。”
张思竹气得浑身微颤,指着纪九司强压怒气:“抓住他!”
身侧众人连忙向着纪九司拥了过去,作势要抓住他。
阿娇脸色微变,急忙冲到张思竹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哑声道:“别,张思竹,别抓他。”
张思竹怒道:“怎么,他这样羞辱我,你还想我帮他?”
阿娇红着眼落下泪来,大哭着说:“帮帮他吧,他多可怜啊。”
她哭着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五官都皱成一团,像个圆球。明明她都已经瘦成这样了,可还是圆滚滚的。
张思竹烦得不行,不耐烦地道:“别哭了!”
阿娇连忙止住了哭泣,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张思竹挥了挥手:“先回京再说。”
话及此,张思竹拎着阿娇就上了马,只留下纪九司依旧冷漠地站在一旁。
张思竹让侍卫给纪九司让出一匹快马,他爱骑不骑,便掉转了方向,带着阿娇离开。
阿娇最后看了眼纪九司,眸光悲切,波光粼粼,似含缱绻。
而那些黑衣人,全都不敢再动,一个个咬牙切齿,眼睁睁看着纪九司也翻身上马,消失在眼前。
大雨早已停下,阿娇和张思竹骑在马上,迎面吹来的冷风让阿娇忍不住瑟缩。
张思竹脸色依旧难看,说话夹枪带棒:“你下山来,就是为了帮他?”
阿娇点头:“帮他一把不好吗?做好事可以积阴德。”
张思竹冷笑连连:“积阴德?我看你是犯贱,上赶着倒贴他,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阿娇小声说:“倒贴就倒贴,横竖我倒贴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张思竹更气了:“那你还叫人给我传字条做什么?就是存心来气我?”
阿娇抿着嘴不说话了。
张思竹看着怀中少女瘦得只剩下这么丁点,心底的戾气终究渐渐散了,过了许久才又说:“好了,别气了。”
阿娇依旧不说话。
张思竹一手操控马绳,另一只手稍作犹豫,抚上了她的肩膀,轻声哄着:“我错了,别气。”
阿娇这才说:“你是首辅之子,你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只有找你,没别的选择了。”
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哭腔。
从小到大,张思竹最烦她哭,每次她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张思竹抿着嘴道:“帮纪九司洗刷冤屈可以,我说了,只要你答应嫁给我。”
阿娇轻声道:“我说了,我愿意的。”
张思竹:“这个月就成亲。”
阿娇:“先还纪九司清白。”
张思竹又有些恼了:“倘若到时你变卦呢?利用完我再将我一脚踢开,我找谁说理去?”
阿娇:“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张思竹冷哼道:“就算你不是那样的人,可纪九司是不是,就不好说了。”
一想起纪九司吻她的样子,张思竹就气得咬牙:“此事没得商量。”
话及此,张思竹显然不想再和阿娇讨价还价,一夹马肚加快了速度,扬长而去。
什刹湖距离京城本该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可张思竹骑的是快马,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天子脚下。
此时已是戌时二刻,城门口却依旧有许多士兵在排查过往行人。
可那些士兵在看到张思竹时,却连拦都不敢拦,径直就放他和侍卫们进了城门。
京州,天子脚下,繁华富庶,戌时的街道热闹依旧。
张思竹行事霸道,骑着马招摇过市,百姓们一边让路一边咒骂纨绔该死。
一刻钟后,张思竹骑着马停在了大景坊前,直奔天字房。
大景坊是京中最贵的酒肆,房间明亮精致,书卷气浓。张思竹开了三间上房,又让下人去采买新衣,这才上热水沐浴。
半个时辰后,阿娇三人已穿戴一新,整洁干净地坐在二楼的雅间内用膳。
阿娇和纪九司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用膳,此刻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休息。
张思竹冷眼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讥笑不断。
等用完膳后,张思竹才道:“明日我会将你送到刑部,放心,我会派人守着,没人敢加害于你。”
纪九司“嗯”了声。
张思竹:“你且在牢内待个几日,此事我需要和父亲商量,让我父亲出手。”
纪九司讥诮:“就是不知道张首辅会不会直接拿剑劈了你。”
张思竹大大咧咧道:“我爹只有我一根独苗,他舍得杀我?”
纪九司冷笑,不置可否。
张思竹看着纪九司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什么玩意儿,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摆谱呢?要不是看在阿娇的面子上,他巴不得纪九司赶紧落网,越惨越好。
张思竹面上依旧文质彬彬:“三天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及此,张思竹又看向阿娇,深情道:“阿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阿娇很感动:“谢谢……”
纪九司出声打断:“最多三日,时间越长,越危险。”
张思竹内心:瞧这贪生怕死的样。
张思竹面上说道:“放心,我一定守约。”
张思竹又对着阿娇撒娇,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哭诉自己顶着多大的压力来帮纪九司,没准还会被自己老爹一刀砍死,吧拉吧拉说了一堆,说得阿娇内疚极了。
纪九司在一旁冷眼看着,眸光逐渐阴沉。
等走出厢房时,张思竹又对着阿娇沉重地说:“我如今是个瘸子,多可怜,如果有谁能扶着我走路就好了。”
话音未落,纪九司闪身到了张思竹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纪九司:“我扶。”
张思竹嘴角微抽:“你还挺热心。”
纪九司:“应该的。”
纪九司把张思竹架回了房间,把他扔了进去。
张思竹咬牙切齿。
他真想打爆纪九司的脑袋,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等到第二日,张思竹如约把纪九司送给了刑部。
大约一个时辰后,纪九司被刑部捉拿归案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阿娇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她父亲谢华一开始时激动得不行,对着自己的乖女儿老泪纵横地诉说着思念之情。
可等纪九司出现在刑部的消息传来后,谢华吓得立马跑去质问阿娇,问这件事是不是和她有关。
毕竟女儿在山上两年多了都不曾回来,这一回来,纪九司竟然也跟着回来了,怎么看都透着可疑!
阿娇倒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点头承认:“是我带他回来的。”
谢华差点背过气去,他咬牙道:“你疯了?”
阿娇静静地看着父亲:“他是被冤枉的,父亲,我帮他是在做好事,积阴德。”
谢华抽了抽嘴角。
别说阴德了,阳德都快没了。
谢华抹了把脸,什么都没说,径自换上了官袍,转身便要出门。
阿娇眼睛发光:“父亲,您是要去乞求圣上,帮纪九司翻案吗?”
谢华格外沉痛:“为父是去乞求圣上,砍我一个就行,还请饶我儿一命。”
阿娇也很悲痛:“父亲,我知道这桩案子阻力很大,您能不能想个办法,帮帮他?”
谢华:“你糊涂啊!当时判下此案的主审人乃是太子殿下,如今你竟说要翻案,岂不是要当众打太子的脸吗?”
谢华抹了把脸,愈加悲壮:“日后清明冬至的,别忘了给你爹坟前添只烧鸡。”
谢华转身就走,不再理会阿娇在背后的呼唤。
另一头,张府。
张思竹闯入书房时,张岐山正在书案前批阅奏折。
今日是休沐日,张岐山并未去内阁,在家办公。
张思竹正要说话,张岐山头也不抬:“放。”
张思竹赔笑:“还是父亲了解我。”
张思竹走到张岐山身边,抱住了他的腰,沉痛道:“儿子对不住您。”
张岐山终于拿正眼看他,冷漠道:“又把藏书阁烧了?”
张思竹:“不是……”
张岐山:“那就是又拆庙了。”
张思竹:“那倒也不是,我……”
张岐山:“哦,那就是又得罪了哪路郡主,骂人家丑了。”
“不是,”张思竹为自己辩解,“父亲,儿子在你心中,就这样?”
张岐山不耐烦起来:“不说就滚。”
张思竹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要给纪九司翻案的事说了说。
张岐山沉默半晌,站起身来。
张思竹一喜:“父亲,您答应了?”
张岐山:“帮你收拾行李。”
张思竹疑惑:“收拾行李做什么?”
张岐山:“滚出去。”
张思竹:“啊?”
张岐山:“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回头我就纳几个妾,再生几个。”
张思竹瘸着腿走到张岐山面前,垂下双眸:“爹,圆圆说了,只要能翻案,她就愿意嫁给我。”
张岐山眼底闪过冷色,眸光阴鸷地看着张思竹:“转过身去。”
张思竹不明就里,可还是照做。
张岐山指着摆在架子上的铜镜,厉声道:“你照照镜子,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张岐山一字一句:“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作成了残废,如今还执迷不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是一瞬间,张思竹清俊的脸上,便弥漫出了难以自持的悲切和难堪。
张岐山看着儿子眼中瞬间弥漫出的湿意,心底的沉痛一阵大过一阵地袭来,亦红了眼眶。
这话说得太重,张岐山有些后悔,连忙朝张思竹走了一步。
可张思竹却仓皇地后退了一步。
他很是狼狈地转过身去,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这副窝囊样子,嘴边却依旧假装轻松:“爹,都是我不好,给您丢脸了,我这就走,不给您添堵。”
他双眼通红,瘸着腿一步一步踏离书房。
张岐山闭上眼,半晌,终是哑声道:“来人。”
心腹老秦马上出现在了他面前。
张岐山微叹:“看住少爷,别真走了。”
老秦也是微微一叹,到底转身退下。
思忖半晌,张岐山换上了官袍,径直去了皇宫。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真的任由张思竹这样伤心欲绝。
皇宫,御书房。
说来也巧,才刚走到御书房前,张岐山便撞见了谢华。
张岐山和谢华的关系相当微妙。
张岐山身为内阁首辅,权势滔天,谢华虽是刑部侍郎,可比起张岐山,还是人微言轻。
可张岐山却对谢华颇为客气,见面总会叫他一声“谢大人”,平日里也是礼让有加,丝毫不摆谱。
谢华每每受宠若惊,一边顶着围观众人的压力,一边对张首辅露出假笑。
没办法,自家儿子爱慕谢华的爱女,他这个当爹的,总得帮儿子一把,所以在面对谢华时,他压根就高冷不起来。
而此时两位大人在御书房前相遇,气氛便又开始微妙。
圣上的贴身太监秦公公来报,说是让两位大人进去。
于是,两位大人在御书房门口顾起了礼数。
谢华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大人先请。”
张岐山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大人请。”
“还是张大人先走。”
“还是谢大人先走。”
两位大人相互礼让,看得秦公公一愣一愣的。
最后两人一齐踏入了御书房。
圣上今年六十有四,年轻时英明神武,如今老了身体每况愈下,耳朵也不太好了。
处理起国事已经很勉强,所以大部分奏折都是内阁在批阅,只有十分要紧的才会交到圣上手里。
也是因为身子越来越不好,所以近段日子,圣上开始考虑将大权交给太子处理。
眼下张岐山和谢华一同面圣,圣上眯着略显混浊的眼睛,询问两位爱卿有何事要禀。
张岐山作势让谢华先说,谢华又作势让张岐山先说,圣上耳朵不好,眼神也不太好使,还以为这两人在跳舞。
圣上拍了拍桌,皱着眉头让两位大人严肃一点。
最后还是张岐山先说,张岐山跪在堂下,先是说了株洲的干旱和江南的私盐问题,最后才把话题拐到了纪府惨案上。
张岐山是这样说的:“礼部侍郎纪大人惨死,现场疑点重重,当时事发突然,太子殿下有所纰漏,也是情有可原。”
一旁的谢华一听,眸光微闪,他就说张岐山怎么这么凑巧也来面圣呢,果然也是为了这事。
于是,谢华连忙走出一步,禀告道:“正是如此。回禀圣上,刑部曾多次去过案发点,当时确实有许多细节不曾查清。”
圣上有些昏沉,强忍着困意道:“此案是由太子负责,若有疑点,尽管去找太子就是。”
谢华微凝,张岐山倒是面不改色:“殿下能者多劳,株洲的旱灾,下官擅自做主,将此事交给了殿下处置,只怕殿下一时分身乏术……”
圣上打了个哈欠:“那就张爱卿自行定夺吧。”
张岐山谢主隆恩。
谢华也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公事,然后起身告退,和张岐山一齐离开了御书房。
走在皇宫内,谢华对张岐山道:“张首辅英明,今日上午纪九司才刚到刑部,您竟这么快就将太子殿下支到了株洲。”
张岐山面不改色:“我随口胡诌的。”
谢华:“啊?”
张岐山:“我现在要去找太子,谢大人可要一起?”
谢华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于是,两位大人又去了东宫。
入东宫时,太子临沛正在射箭,一射一个准,英姿勃发。
临沛的个子不算太高,但长得一张娃娃脸,五官很清秀。
听到宫人来通传,临沛这才收了弓箭,迎接两位大人。
张岐山和谢华对他作揖行礼,临沛喊免礼。
临沛道:“两位大人有何事要禀?”
张岐山道:“株洲旱灾已持续月余,方才下官禀明了圣上,圣上的意思是,让您亲自过去一趟。”
果然是随口胡诌。站在一旁的谢华瞳孔微缩,有点震惊。
临沛闻言,则皱了皱眉。
张岐山老神在在:“殿下应该知道,此事是您立功的好机会。”
临沛当然知道。
他政绩薄弱,这段时间父皇身子不好,一直想要将政务交给他,可朝堂上的老臣反对声并不小,都说太子稚嫩,还需磨炼。
临沛压下心思,又看向谢华:“谢大人?”
谢华连忙将纪九司被关押到刑部的事说了说,末了又道:“只是此案怕是还有疑点,所以是否还需要再查?”
临沛笑道:“若有疑点,自然要查。”
谢华连连应是。
一旁的张岐山则又追问临沛可要接管旱灾案,态度略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临沛又瞥了眼谢华,到底是应了下来。
张岐山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好,还请殿下尽快启程,越快越好。”
临沛又应好。
张岐山这就走了,看都不看谢华一眼,仿佛和他不是一道来的。
谢华作势也要走,却被临沛留下。
临沛笑眯眯地看着谢华,眉眼温和极了,谢华心底却直打退堂鼓。
临沛走近谢华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大人,纪家惨案性质恶劣,影响甚大,该如何宣判,想必你应该清楚。”
太子脸颊白皙圆润,眼神却显出几分阴冷。
谢华当即点头:“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太子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谢华转身就走。
等谢华和张岐山一走,临沛脸上的笑意陡然失踪。
他命人整理衣衫行囊,打算明日再出发去株洲不迟。
可等他入了书房,心腹岳肖找上门来。
岳肖是临沛的贴身侍卫,也算暗卫,众多秘辛之事,都是由他出头。
岳肖跪在临沛脚边,沉声道:“昨日在什刹湖边,刺客们本都能得手了,可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张思竹。张思竹救走了纪九司,又于今日上午亲自将他送进了刑部大牢。”
临沛气得咬牙:“张岐山到底想干什么?今日又逼着本宫去株洲,如此急着要将本宫支开!”
岳肖也很疑惑:“张思竹和纪九司,不是一向不和吗?”
临沛冷声道:“张岐山那老匹夫,如此诡计多端,本宫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能着了他的道。他急着赶本宫去株洲,本宫偏要留在京中。”
临沛道:“吩咐下去,本宫突发恶疾,一时卧床不起,怕是不能去株洲了。”
岳肖连忙应是,起身离开。
另一边,张岐山和谢华一齐离宫。
谢华有些困惑地问道:“张大人,您如此直截了当地逼着殿下去株洲,就不怕殿下心生厌恶吗?”
张岐山面不改色:“随他厌恶。”
谢华对张岐山又佩服了几分,想了想,又追问:“倘若他不肯去呢?”
张岐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谢华满头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