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苹

王新苹不太明白,今天才不过是大年初一,怎么这一家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都变了脸色?

女儿姜姝然送完魏东平回来就已经在房间里不出声大半天了,一个人坐在那里,下巴放在胳膊上对着墙壁发呆,还时不时的傻笑几声,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邵惠芸是两只眼睛红肿的回来的,不用问,又是在外面大哭了一场,这孩子如今已经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把忧虑藏在心里了,可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姜晨曦是一瘸一拐的被周亦磊扶上楼的,和自己打过招呼后就回了房间,也就不出来了。还有姜星月,这个孩子送周亦磊下楼时磨蹭了好一会儿,待上楼后,自己刚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结果才一喊她的名字,她就一惊一乍的跳起来说“奶奶,您什么都别问我。我还有作业,奶奶,我先去做作业去了。”就飞也似的跑进了房间。现如今,自己眼前无忧无虑的大活人只剩下姜小果一个,但也是最不可能问出所以然的那一个。

王新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是怎么了?这家里气氛凝重的,哪里还像过年的样子啊!正想和姜小果这位小大人聊聊天呢,可这位小朋友大概因为在外面疯跑了一天,早累的眼皮发沉,没一会儿就捏着一块积木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王新苹喊邵惠芸出来,抱走小果去房间里面睡,自己则是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愁,最终,老太太还是不忍了,她站起来敲了敲姜晨曦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小曦,你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啊?可不能什么都瞒着奶奶,你们再不说,奶奶真的要急死了。”

“奶奶,您别急,真的没什么大事儿。”姜晨曦看见奶奶,忙撑着从**坐起来。云淡风轻的说着,那被包裹的馒头似的脚丫醒目的跷在**。

王新苹本能的心疼了一下“小曦,奶奶其实还行,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你们有事可以跟我说。奶奶别的忙帮不上,这几十年的生活阅历下来,出些主意还是可以的,对吗?”

“奶奶。”姜晨曦拉住了坐在床头的奶奶的手,“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您的身体健健康康的,这样,我才觉得我的人生有奔头。”边说着,她边把奶奶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王新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下早就是濡湿的一片了。

王新苹伸出手把姜晨曦搂在了怀里:“小曦,你别瞎说,奶奶是下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可你还年轻,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还有小果!而且,你得记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难事儿,不管再难的事儿,只要事后看过来,都只是一个过往的经历。小曦,奶奶希望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的心里装,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还有我,还有姑姑,还有咱们这大一家人,什么事,只要是你自己想好了,我们都会支持你的。但是,前提是你得说出来。”

“好的,奶奶”姜晨曦终是忍不住,压抑的哭声转为有声,伏在奶奶的身上哭出声来。

这些年啊,那昙花一现的美好爱情,那自以为寻找到的家的感觉,那让自己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的何景轩的温柔陷阱,还有那些凡此种种、纷乱如麻的经历和错乱的情绪终是化作止不住的泪水,让她痛哭失声。

王新苹心疼死了,但她没有办法,只能紧紧的抱住姜晨曦,轻轻抚摸着孙女顺滑的头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等待着时间这剂良药发挥效力。终于,姜晨曦止住了抽泣,她对奶奶说“奶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隐瞒了大家很多事情。”

她轻轻的擦了擦眼泪,最终还是从自己如何认识何景轩开始说起来,一直说到了这次回家之前自己发现的那些龌龊的秘密勾当。对这个过程,她虽然不是不善于言辞的人,但其中亲身经历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如今要被自己再一次提起,就是对自己的又一次狠狠的折磨。有好几次,她的嘴唇哆嗦着,她的指尖冰冷,几乎不能继续。但王新苹却一次也没有打断她,她只是静静的听着,用自己那慈爱的眼神一直无声的鼓励着孙女,尽管在听到产房外的无情选择、听到何景轩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犯浑和要挟时,老太太气的身体都在发颤,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孙女遇人不淑,为何要遭逢这样不公的命运。

“奶奶,他人脉多,有势力,这次胸有成竹而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砝码。我真的好害怕他会抢走小果。小果是我的宝贝女儿,我真的不能放弃,奶奶,我真的是怕了,好怕。”姜晨曦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王新苹。“当时想着只要回国,在你们的身边,我就不怕,可是回来以后,家里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们再为我担心,可是,何景轩既然今天能找到我们,肯定也能知道我们住在哪里,我们根本躲不过去,奶奶,您说我该怎么办?”

“小曦,别怕。”听完了全部故事的王新苹反而镇定了下来,她轻轻拍着姜晨曦的手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慢慢说:“小曦,你做的没错,奶奶听明白了,这事儿里没有你的任何毛病。而且,你也做了最对的选择,你回来就是对的。我们不躲,为什么要躲?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漂泊在异国他乡,你是在咱中华人民共和国自己的土地上,在咱大北京自己的家里,咱们第一不违法、第二不害人,我就不信哪条法律会剥夺一个母亲抚养自己儿女的权利。小曦,硬气点,这事不用怕。你现在脚上有伤,拆绷带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天塌下来,还有奶奶替你撑着,放心吧,孩子。”

王新苹的安慰不是空穴来风,她以一个古稀之年老人的通透与智慧分析和判断着这件事儿,姜晨曦本来也不是一个糊涂人,只是又气又惊的乱了分寸,细细一品,奶奶的话句句都在理。

“小曦,你知道吗?奶奶年轻时,你太姥爷,太姥姥被打成右派,我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后来,你太姥姥为了我,不得不和你太姥爷划清界限,带着我住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牛棚里。有一天,我实在是太饿了,就出去找吃的,结果,我真的在地上发现了一个苹果核,我刚要伸手去捡,突然有个小男孩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脚就把那个苹果核踢走了,然后嘴里还对着我骂骂咧咧的,说我是右派的小狗崽子,我当时眼泪止不住就流下来了。绝望的时候,过来了一个老大娘,她一下子就扯住了那个小男孩的耳朵,说小四儿,你又欺负人了吧?有没有出息啊,欺负一个小女孩。那个小男孩本来还要挣扎,但是看来是真的不敢和老大娘顶嘴。那个大娘就转过头跟我说:孩子,你饿坏了吧,来。边说边从衣服里掏出半个红薯,吃吧,煮熟的。奶奶当时饿的都两眼冒金星了,肯定是一把就接过来了啊,三两口的咬着就往下咽。后来,想着还得给你太姥姥留一口,嘴里噎着,心里舍不得,那没出息的样子啊真是够了!小曦,奶奶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就是要告诉你,奶奶当时不觉得难吗?难!难极了,心里想着这么活着受委屈干什么啊?可是,现在回头看,一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比如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大娘,二是,什么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我也有今天,有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儿女,这么好的孙女,还有重孙女,对吗?”

“奶奶,我懂了。”姜晨曦慢慢收住了抽泣。“奶奶,您不骂我吗?”

“我为什么骂你呢?”

“骂我糊涂呗。”

“傻孩子,人家存了心来骗你,害你,谁又躲得过啊?就算是这样,也要往好处想,不经历这些,你怎么会有小果这么可爱的孩子,对吗?”

说曹操曹操到,祖孙俩这边敞开了心扉聊天,姜小果同学已经从周公处报到归来,摇摇晃晃的就走进来了。“妈妈,祖奶奶,我饿了!”

姜晨曦看着这位生龙活虎的小朋友,想着奶奶的话,瞬间觉得烦恼烟消云散了。

姜星月

从庙会回来,姜星月下楼送周亦磊时,周亦磊特意拉住了姜星月,叮嘱她先别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家里人说,尤其是姜晨曦的那档子事儿。

“小月,我觉得你姐今天这事儿不太正常,刚才在车上她一句也没有和我提,但越这样,越不正常。我能看出来她心事重重。晨曦学姐性子要强,这事儿要说让她自己说,咱们先替她留些面子别说出去,你说呢?”

姜星月点点头,说“行,听你的。”想了想,她又说“小周老师,你说我姐和那个什何景轩是什么情况啊?两人的表情我从外人的角度看起来都觉得瘆人,那肯定不是恋人的眼神,你说是吗?”

周亦磊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沉思了一小会儿说“是啊,我也是感觉很不正常,不管怎样,如果学姐跟你说这事儿了,你要告诉我,行不?”顿了一下,他又特意叮嘱“小月,你姐姐凡事就怕麻烦人,你也知道,我是学法律的,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情,你姐姐不说,你得说,行吗?”

“放心吧,小周老师,我明白的。”两人这么说好,姜星月才回身上了楼,果然一进门看见奶奶的脸色,她就知道奶奶要问她什么,这就忙不迭的躲开了。她以做作业为掩饰坐在了书桌前,但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件件都萦绕在她的心上,让这个小丫头也有了心事。她不知不觉的就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不断唉声叹气的。

邵惠芸在房间里靠着床头闭目养神,消化着自己的心事儿,见状就淡淡的数落了她一句“小月,你这屁股底下是长了疖子了吗?怎么坐都坐不住呢?凳子咯吱咯吱响的,回头再把小果给吵醒了。”

姜星月闻言消停了五分钟,又开始坐不住了,她毕竟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单纯姑娘,于是,索性不再看自己的作业本。而是站起来坐到了妈妈的床边上。

“这孩子,轻点,轻点。”邵惠芸怕她吵醒了姜小果,忙不迭的制止着她。

“妈,没事啊,您那天不是还说孩子睡觉时不能让环境太安静吗?不利于未来的睡眠。这怎么自己执行起来就不到位呢。小果今天累了,醒不了!”姜星月嬉皮笑脸的把邵惠芸顶了回去。其实她也在担心着自己的妈妈还在为上当受骗的事情想不开,想开导开导母亲。存心想着要怎么分散一下母亲的注意力。但是,说什么呢?

“妈,您知道,我们今天看见谁了吗?”姜星月故作神秘的问,但话刚说完,她突然想起了对周亦磊的承诺,懊恼的一拍脑门,“算了,谁也没看见。”

邵惠芸气的白了她一眼,“谁也没看见,你问我干什么?这孩子,傻了?”难得和女儿有这么亲昵的时刻,邵惠芸也就没了困意“小月,今天庙会怎么样?有什么热闹吗?”她问。

“还说呢,没劲透了,全是人,到处都是。而且,今天还发生了一件大新闻。”姜星月又脱口而出。

“什么新闻?”邵惠芸问。姜星月转着眼珠子,心里做着天人之争,末了,她终于说:“妈,这事儿我只跟您一个人说,你答应我要保密,好吗?”

“哎呀,到底什么事儿啊?这孩子急死人了。”邵惠芸嗔怪着,却也被姜星月勾起了好奇心的又说“我发誓,肯定给你保密,行了吧?”

“妈,”姜星月在说之前,又特意站起身把虚掩的门关好,这才又走回来“妈,您知道我们今天在庙会看见谁了吗?”

“谁?”

“姜小果的爸爸。何景轩。”

“啊?你说什么?”这次是邵惠芸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大声喊了出来。说完立刻掩住了嘴巴,看了看姜小果,那孩子正不安的翻了个身,却仍旧睡得香甜。

“嘿,妈,您小点声啊,这是要把全家人叫过来吗?您要这样我就不说了。还说我大声会吵醒小果呢。”姜星月埋怨着。

但她传过来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邵惠芸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能消化,看看姜小果没醒,邵惠芸就压低了声音继续问“小月,你说的是真的?是什么样的人啊?你姐什么反应啊?”

“妈,就是这个奇怪了。那个何景轩吧,怎么说呢?不难看,挺成熟的,但应该不年轻了,至少比我姐要大多了。我们买吃的回来,就看见他抱着姜小果站在我姐对面,两人的表情很尴尬,尤其是我姐,一副戒备谨慎、小心翼翼的样子。”

“呦,那不是两人出什么事儿吧?怪不得婚礼取消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邵惠芸说。

“那是肯定的。最后那个人要走,我姐把他叫住了,两人低声说了好几句,我们离得远,听不清,我姐最后还很生气的把他递过来的什么东西打在地上了。”

“这样啊。”邵惠芸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但现在却真的是把姜晨曦和姜小果看做了自己嫡亲的亲人,听见姜晨曦不开心,她也直觉中就感觉到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什么呢?这么犹豫着转头,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姜小果身上,灵犀一闪,她对姜星月说“你说这个人是小果的父亲,小果对他态度怎么样啊?他是不是来要小果的啊?不行,这可不行。”邵惠芸边说就边激动起来了,“要带走我们小果可是不行的。”

“小果反正看起来跟她爸爸挺亲的,一直抱着,甚至有阵子姐姐让她过来,她还哭了呢。”姜星月说。

邵惠芸闻言不再说话了,只是担心的摇了摇头,说“可怜的孩子啊。”不知道到底是说姜晨曦可怜,还是姜小果可怜。

姜星月说完了这个埋在心里的秘密感觉好受多了。她又想起了妈妈的伤心事,又接着说“妈,您现在对自己那事儿感觉怎样了?”

“能怎样啊,小周律师说明天陪我去报警,让我今天尽量多找一些相关的证据和线索出来,一起带上。”

“妈,您别太担心了,我出事那会儿,您不是也劝我,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吗?”

“唉,妈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妈这心里真的是后悔啊?怎么可以这么糊涂呢?那是给你留着上大学用的钱。”

“妈,您看,过去咱家衣食不愁,把我快养成寄生虫了,您也不想我将来整天啃老吧,车到山前必有路,难道说我上了大学,还能交不起学费?那那些农村的穷孩子怎么办啊?而且……”姜星月咕噜噜转着眼珠子说“没准,我替您省钱,这大学还没有考上呢。”说完就躲到一步之外观察着邵惠芸的脸色。邵惠芸果然脸色一变,佯装伸手要打姜星月“呸呸呸,什么话都敢瞎说,你考不上大学给我看看,听到没,考不上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妈,别啊,我就是说说,您别当真。”姜星月看见妈妈总算是恢复了点生气,心里也多少放松了一点,又说“妈,我这会儿也写不进去作业,这样,我帮您整理一份申诉材料吧,明天您报警时带上,您看怎么样?”

邵惠芸点点头,就和姜星月一起挪到了书桌前,母女俩一个口述,一个动手,开始准备和打印关于投资诈骗的相关资料了。

姜姝然

姜姝然早已经从纷乱如麻的心事中清醒过来了。正想着出去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可王新苹却一脸严肃的进来了,还回身就关上了房门。

“姝然啊,有个事儿咱们得商量一下,小曦遇到麻烦了。”王新苹开门见山。

“啊?怎么了?”姜姝然问。

王新苹坐在了姜姝然对面,说“我就说这孩子有心事嘛,也是,这回来两三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事儿。都来不及好好谈谈心”老太太就开始一五一十把自己从姜晨曦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姜姝然。

姜姝然是个急性子,一边听着一边火气就蹭蹭蹭的往上冒“这孩子怎么能瞒了这么大的事儿啊?还有这个何景轩,也太欺负人了,真当我们姜家都是好欺负的吗?不行,我得去问问小曦去。”

“姝然,你先别急。你也先别和小曦去算账了,我可是和小曦打了包票,说谁也不能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抢走,但这事儿真的要怎么办,我心里虽然是有个主意,但还是得要和你商量一下。”王新苹顿了一下,又说“我想,咱们俩去会一会这个何景轩,看看他到底打了什么主意,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所谓知己知彼才行。先听听他怎么说,也把咱们的态度表白出来,让他知道小曦也是有家人的,不能白白让他欺负了。”

“妈,这样可以,但没必要您折腾一趟,我和东平出面就行。”

“不,咱们先不能和东平说,小曦那个人爱面子,自尊心强,不然也不会把这事藏了这么久,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你那个急性子,我怕你压不住火。而且,说心里话,我心里也有私心,我想着咱们先看看这个人,如果,我是说万一,其实两人只是闹了场误会,其实人还没有坏透了,我们但凡能解开这个结,让他们重归于好,对小曦不也好吗?小果都三岁了,如果能父母双全不好吗?而且,小曦虽然各方面都好,但是带着个孩子,这现在的人势力着呢,我怕她以后也就不好找了。”

“妈,您前面说的还行,后面的我可不同意。”姜姝然直接反驳了王新苹,“小曦那是什么样的孩子,咱们还不知道吗?那是多么懂事周全的一个孩子啊,我不信如果说还有余地,她会不想给小果一个完整的家?我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小曦说起这个人可是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说待她好,说自己幸福。这人啊,肯定是坏透了,才能把小曦伤成这样呢。而且,就算是不嫁人又怎么样,就在姜家待着,我们一直陪着她。”

“疯话,你自己不也是要嫁人的吗?这将来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小曦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可怎么得了!”王新苹说不下去了。她长叹了一声,姜姝然也沉默了,她知道母亲是在感慨孙女的命运。可说起来,姜晨曦幼年丧母,青年丧父,未婚先孕,还碰到了一个渣男,可真的是把不幸都占全了。

“妈,那人不是住在洲际酒店吗?我来找他,但凡是知道地点,总是能找到这个人的。”姜姝然是个行动派,当下稍微计划了一下,就拨通了电话到洲际酒店的前台,让接通到何景轩的房间,但是服务员却说没有这个客人。姜姝然犹豫了一下,又说,那帮我查查从美国来的“Lambert He”,星级酒店的服务规矩大,服务员先问了姜姝然的姓名,说是确认过才能给姜姝然转接。姜姝然就说“请告诉他,是姜晨曦的姑姑。”

电话不久就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对面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问是哪位?

姜姝然一边心里骂着“你就装吧。明明前台都说了,还装不知道。”一边压制着火气说:“是何景轩吗?我是姜晨曦的姑姑姜姝然。”

“哦,是姑姑啊,您好。”对方自来熟的攀起了交情。

姜姝然却说“别这么叫,我们担不起。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约个时间,我们见面聊一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来中国就是观光没大事,本来也是要拜访Cici的家人的。我先看看我这几天的日程啊。”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明天是周三,可是一天都有约了,后天晚上也没时间了,嗯,后天白天都没事儿,您说时间和地点,我就您这里的时间。”

姜姝然腹诽着对方的装腔作势,报出了一个茶馆的名称和位置,约在周四的上午十点会面,到了提姜姝然的名字即可。在这家茶馆,姜姝然时常接待客户,有长期的存茶,想着也是一个安静谈话的好所在。安排好这一切,姜姝然跟王新苹汇报着结果,又问王新苹,谈判要不要叫上小磊律师。

“按说是应该请小磊律师出个面,法律界的人士更熟悉法条。不过,还是和小曦先商量一下再说吧,万一小曦并不想让他插手呢。”

“也好。”这次姜姝然也同意王新苹的意见,两人在房间里又细细聊了一会儿,回头见面该怎么说,但有一点两人一致同意,那就是不能退让的底线——绝对不能放弃小果的抚养权和监护权。之后,还是王新苹去问姜晨曦,大概跟姜晨曦交待了个底儿,姜晨曦果然不同意周亦磊参与此事。

邵惠芸

晚上,一家人的饭吃的都心不在焉。邵惠芸几次抬头偷偷看姜晨曦的脸色,想从姜晨曦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最后姜晨曦自己都有些疑惑地问邵惠芸,“芸姨,您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没,没有,我没有。哦,我看看你今天的耳坠子,挺好看的。”邵惠芸忙不迭的掩饰着。姜星月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让她更不敢乱说话了。但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明天要去报案的事情虽然稍有眉目,已经暂时在心里搁下了,但姜小果的事情如今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她由衷的想帮帮姜晨曦,更是舍不得姜小果,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曦这个耳坠子不是一直带着吗?”姜姝然都有些奇怪了,“嫂子,你今天有点怪哦,有事吧?”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就直接问出来了。邵惠芸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还是王新苹紧急时刻来救场,“惠芸啊,我有事和你商量,吃完饭来我房间里说吧。”

“行。”邵惠芸应着。

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画上了句号。

饭后收拾完碗筷,邵惠芸就去了老太太的房间里。王新苹开门见山就问“惠芸啊,有什么事情就说吧,都没有外人。”邵惠芸抬头看看老太太,又低头想了想,说“妈,我自己确实有点儿事情,但是已经有个解决方案和眉目了,我虽然不想瞒着您,但我现在实在是不想说这事儿,因为太糟心了,但明天,明天晚上我就跟您一五一十汇报,您看可以吗?”

“惠芸啊,你这阵子也辛苦了。多难的事情,咱们大家一起分担,没事的啊。沛然不在了,我还在,你还有我这个妈妈,别发愁啊。”

“妈,我知道的。”邵惠芸心里感动,悄悄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说“妈,另外有一件事,我还是觉得要跟你交个底儿。我听小月说,小果的父亲今天出现了。”

邵惠芸终于还是把听见姜星月说的事情经过告诉了老太太。王新苹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现在是真的关心小曦,我替沛然谢谢你。家和万事兴,咱们现在有这个势头,多难的事情也不怕。正好,小曦的事儿,我也想和你说说。”

“妈,您说。”邵惠芸坐直了身体,专心致志的听王新苹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末了又说“惠芸啊,姝然刚才已经约了这个何景轩后天见面了,要坐下来谈谈小果的事情。姝然担心我的身体,不让我去,我却是担心姝然的暴脾气,关心则乱,别当场发火不好收场。如果你后天有空,你就一起去,不为别的,适当的时候把姝然往回拽拽就行。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妈,我是小曦名义上的母亲,是小果的姥姥,这事儿我当然得出面了。您放心,我一定要看住姝然。而且,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小果的。”邵惠芸这么承诺着。

第二天,邵惠芸起床时没有惊动大家,悄悄带着姜星月帮着整理的资料出了门,她已经和周亦磊约好了在楼下见面,怕周亦磊一上楼就惊动了所有的人。小周律师已经准时将车停到了楼下,见邵惠芸下来就迎了出来。邵惠芸心里更加赞赏这个小伙子了,都说现如今的年轻人爱睡懒觉、不修边幅,比如说小月,每天不到十点半绝对不起床,放假在家,甚至有时一天脸都不洗。可是周亦磊和人约的时间不仅从不迟到,而且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装束整齐的,今天大概是要去报案,敞开的羽绒服里还穿了西服,透着一身的干练与职业。邵惠芸满脸笑容的迎了上去,问小磊律师吃没吃过早饭,周亦磊微笑着应答已经吃过了,两人上了车就往警察局开去。

过年期间,值班的警察不多,一个中年的干警接待了他们,周亦磊说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就把邵惠芸怎么进行投资,怎么转账,如今找不到人的经历说了一遍。警察一问姓名,就说耳熟,然后查了查卷宗说,最近已经接到了五六起关于陈XX的举报了,她应该是卷入了一起巨额的集资诈骗案,检察院已经对她和相关涉案人员发了拘捕令,现在邵惠芸报案还算是及时,虽然裁定还会有一段时间,但是这位当事人在北京名下还有不动产,执行不利的情况下,可以申请拍卖,到时候至少被骗走的钱还是会有一些着落的。

离开警察局后,虽然钱款仍旧没有什么着落,但邵惠芸的心里已经踏实了很多,她一再感谢着周亦磊,还问周亦磊中午有没有安排,一起回家里吃饭云云。周亦磊客气的答复说中午妈妈已经做了饭等着了,就不去打扰了。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邵惠芸突然想起了明天见何景轩的事情,就试探着问了一下周亦磊:“小周律师,你昨天也看见小果的爸爸了,是吗?”

“嗯,是的。”周亦磊似乎不愿意多说这事儿,只是轻轻应了一句。

“小周律师,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讲,但想想,您也不是外人,这些日子,家里家外,不知道帮了我们多少呢。”

“阿姨,您客气了,咱们不都是朋友嘛。”周亦磊说。

“是这样的,我们明天要去和何景轩谈判了,昨天小曦跟她奶奶也大概说了事情经过,我们小曦也是太命苦了,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这人这次也没有安什么好心眼儿,就是来抢小果的。”

“啊,是这样的吗?阿姨,您慢慢说,我听听怎么回事儿。”果然,一涉及姜晨曦的事情,周亦磊立刻就紧张起来了。于是,邵惠芸就把自己听来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

“可怜我家小曦,在结婚前夕才发现对方出轨的实情,但对方不仅不认错,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打官司剥夺她的监护权。上次小曦就是逃回来的,对方不仅控制了她的经济大权,还举报小曦虐童,让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调查。小曦那时候真的是举目无亲啊。好不容易稳住这个恶魔,待对方放松警惕了,这才带了孩子去了机场,听说她直到飞机起飞前,心里才踏实下来。唉,这苦命的孩子啊。”邵惠芸一边说,一边不胜唏嘘。

周亦磊面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多变化,但握住方向盘的手明显更紧了,关节处的青筋都冒了出来。邵惠芸从侧面看过去,他更是紧紧咬住了牙根。

半晌,他才跟邵惠芸说“阿姨,明天你们去,听听对方到底说什么?这个人渣,欺负人都欺负上门了。但是,他得知道,现如今咱们是个法制社会,就算他已经有了美国的裁定书,只要没有中国中级法院的认可,也是无效的。阿姨,您看这样好不好?您把你们明天会面的地址告诉我,我不出面,但我就在附近,你们一旦需要法律相关援助的时候,就呼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出现。我一定要帮我学姐把这个夺女官司打赢,一定要帮学姐出了这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一向和气文静的周亦磊也有了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这样是最好的啦。可是,又要麻烦您了。”

“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气,学姐和我从小就是朋友,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次,幸好您告诉了我,不然我就是想出力也没处去使劲儿啊。您也知道学姐这个人,是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的性子。唉,我都替她不值,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人啊!”

邵惠芸也跟着感叹着。

她感叹岁月,更感叹命运,这本该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可是,现如今一个大概今生都会自卑于自己的处境,将感情深深埋藏进刻意筑起的硬壳里,一个却是太腼腆含蓄,只会把满腔的力气用在怎么默默的付出之上,却是压根不会去提任何回报……

邵惠芸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把自己的脸也扭向了窗外。此刻冬意正浓,满街树木光秃秃的一片凋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