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磊

今天是和何景轩谈判的日子,头一天晚上周亦磊睡得很晚。

他从回家开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阅了大量关于监护权、抚养权的法条和案例。说到这里,也要提一句小周律师的近况。我们都知道小周律师的父母是做水产生意的,老两口秉承着南方人特有的勤劳和吃苦精神,用起早贪黑和手脚冻裂的无数伤口赚出来一份家业。

在2011年,小周律师考上大学后,北京的房价还没高到像如今这么离谱,父母一合计就在北京给小周律师买了一套九十多平的房子,付清了首付,月供开始还是父母交,到大三以后,周亦磊在律所实习加上家教收入,慢慢承担了部分,在北京购车摇号的政策出台之前,更为自己买了第一辆车。

出身农家的周亦磊始终保持了一份朴实,多年的读书习惯又培养了他玉树临风般的气质和儒雅温和的神态,成为律所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个案子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难,只要证明母亲有抚养能力,而父亲有众多不适合抚养孩子的问题,法院多数会把监护权判给母亲,最差也是双方共同监护。

但是,关心则乱,周亦磊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大费踌蹴。他至今忘不了那天抱走小果时,何景轩盯着他看的那个眼神,就像是一只野兽发现了自己的禁地被入侵,食物被染指,眼神中糅合了警告、阴狠、恐吓和轻蔑。但是,你何景轩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败类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的站在那里,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来鉴定别人呢?即使生性温和,在做了律师后更逐渐学会不再感情用事,周亦磊却动了怒气,他不仅想为姜晨曦安全永久的争取到姜小果,他更希望把那个可恶的笑容从那个阴狠自负的面容上打掉,看到他惊慌失措受到该有的惩处。

妈妈看他一直开着灯,就特意端来一碗奶,让他喝了早些休息。周亦磊笑着谢过母亲后,又忙了好一阵子才上床。在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童年时的姜晨曦一身红衣,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大眼睛里充满了审慎的态度。画面一转,姜晨曦已经坐上了一辆方方的轿车,在他面前绝尘而去,他在后面流着眼泪追啊追啊,那辆车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突然停了下来,他收不住险些撞在车上。姜晨曦打开车门走下来,俨然已是一位明媚的少女,笑着对他说“小磊,你别急,我在前面等你。”然后却又消失了。周亦磊慌了,他茫然四顾,只好继续跑,终于,姜晨曦在前方又出现了,正是现如今成熟忧愁的模样,她对他轻轻的摇着头,责怪的问:“你为什么这么慢呢?”然后,就有血迹从姜晨曦的腹部慢慢的透出来,逐渐染红了她的衣襟,“不要!”他吓坏了,想大喊,却觉得胸口处似乎压着一块巨石,让他无法出声,他扼住了喉咙拼命挣扎,在一个弱弱的音节似乎冲破障碍脱口而出时,他也终从这漫长的纠缠了一夜的梦魇中醒来……天光竟已经大亮了。

大年初三,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周亦磊和妈妈说了再见就离开了家门。他赶到茶室时距离姜姝然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小时。这间茶室挺大,布置的古香古色,古雅动人,每个包间都自带了卫生间,周亦磊打听了一下姜姝然常用的包间是哪间,就在隔壁的包间里安顿下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十点左右,隔壁慢慢有了动静,隔扇门被推拉的声音、落座的声音、打招呼的声音传过来。周亦磊惊喜的发现,这个包间和隔壁顶棚间是用木窗隔开的,用心听,声音竟然很清晰。

“您好,是姑姑吧,哦,这位是芸姨,你们好,我是何景轩。”何景轩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势。

“你好。何先生,我想我们也别说太多客套话了,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就说吧,我们听听看。”

“哈哈,姑姑,这不急,既然来了茶室,咱们先点茶,我也学过几年茶道,就让我来服务两位长辈吧。”

尽管讨厌,周亦磊发现何景轩还是有几分手段的,俨然要掌握气氛的模样。但是,姜姝然已经在商场打滚了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呢。

“不必了,我点的是龙井,绿茶清心,冲泡简单,大家静静,好好想想话该怎么说?”姜姝然冷冷的回答。然后邵惠芸的声音响起,“对,绿茶好,不需要那繁复的茶道流程。我最怕这个。”

接着就有烧水的声音,水开的声音,水倒入玻璃杯中的声音……他想,现如今那些茶叶一定已经亭亭玉立的在水中起舞了。果然,何景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错,这龙井在杯中的姿态就像少女起舞一般,这份清香勾得我想起Cici给我做的那份龙井虾仁的味道。其实,两位长辈,Cici对我是有误解的,我们从恋爱到在一起,感情一直很好。可是,她却突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带着我的女儿就回了国,我确实是感觉非常受伤啊。”

这个人果然是迫不及待的歪曲事实,恶人先告状。对面之后安静了几秒钟,姜姝然却终于说话了“何先生,我这个人一向很简单,但我却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已经发生的事儿,不管如何矫饰,都不会改变它真实的面貌,你说对吗?小曦为什么回来,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

“哎呀,姑姑,我如果知道,还能让她负气回来吗?我们的感情一直那么好,不信您去问问。”

“我没有那份时间去验证谎言!”姜姝然冷冷的打断了他。“何先生,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你到底怎么想的,就说吧。”

双方这样推脱了几个回合,都以很强大的太极推手没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周亦磊有些着急,悄悄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步。

似乎是谁打开了书包的按钮,很响的“嗒”声,然后何景轩的声音响起来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说吧,这是一份美国法院做出的判定,你们看看。哦,英文不好,那我说说吧,第一呢,果果的监护权由父亲获得,母亲在没有得到父亲允许的前提下,禁止接近孩子;第二,责令被告人尽快把孩子送到法定监护人身边;第三,父亲可以申请使用强制手段执行。”

周亦磊猜想姜姝然一定是面寒如铁的在看这份判决书,思考着该说什么。然后他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了,邵惠芸发来了一条信息说:“小周律师,您在吗?我们遇到难题了。”

姜姝然

人人都说姜姝然是个急性子,但事实上,在各类谈判中,姜姝然一向冷静,不然她也不会代表华鑫多次参加商业会谈,并促成了无数重要项目。

此刻,姜姝然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她知道这是一份影印本,但特有的页面水印,加上法官的签字,让她知道这份原件一定是存在的。她的思想急速跳跃着,思考着该如何赢得这一场。她不是学法律的,有些东西她拿不准,她虽然不是迟疑不决的人,但涉及到侄女的子女抚养权大事,她也不敢妄自加以评判和决断。这么犹豫着,她几次想张嘴,却又咽了下去。

何景轩见她们不说话,带着几分要乘胜追击的架势说:“按说,Cici未经我的同意,就把孩子带走,我可以追究她的刑事责任,更何况,现在Cici还利用我未成年的女儿做盈利性项目,这都是大错。但是,我是一个心软的人,还顾念旧情,做不了太绝情的事情。只要Cici把孩子给我,一切都好商量,我还会给她一大笔补偿费,金额你们说,算是这段时间抚养孩子的辛苦费,我知道你们姜家最近遇难,这笔钱也好救急。”

姜姝然气的嘴唇都哆嗦了,但还没有等她说话,邵惠芸却先说了。印象中的邵惠芸其实是个敦厚的老实人,尤其不会说狠话,但此时她却先用力拍了桌子,震得桌面上的玻璃杯叮叮作响,然后指着何景轩声嘶力竭的喊着说:“姓何的,你够了!我们姜家永远沦落不到被你可怜的地步,我们姜家更从来不会出卖自己的骨肉,你带着自己的臭钱滚回美国去。小果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

姜姝然不觉被邵惠芸的态度惊到了,但是,邵惠芸所说的正是自己想讲的话,她刚才真的想这样噼里啪啦的把何景轩顶回去,如果再能在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抽上一巴掌就更好了。于是,她虽然轻轻拍了拍邵惠芸的肩膀,意思是让她稍安勿躁,但却同时在桌下朝着邵惠芸竖了竖大拇指。

“那就要不好看了哦。”何景轩正说着,门外却传来了“当当当”的敲门声,姜姝然高声喊着“请进”,不管是谁,能打断何景轩就开心,却意外的看到周亦磊站在了门后。

“姝然姑姑,对不起,我迟到了一点。”周亦磊有礼貌的说。姜姝然反应快,闻言立刻合上了自己惊得没合拢的嘴巴,配合的说“没事,周律师,快请进。”邵惠芸已经给周亦磊拿了一个坐垫放在了地上,周亦磊潇洒的在何景轩的对面坐下来。姜姝然发现这年轻人的动作真是赏心悦目,处处透着和谐,这么简单的一弯腰,一伸腿都是阳光与活力,相形之下,对面的何景轩虽然也长了一副好皮相,却多了几分阴鸷。

果然,何景轩的眼睛瞟了过来,冷笑着说“据我所知,今天约见的是Cici的家人,不知这又是哪一位呢?”

“我叫周亦磊,是姜晨曦的代理律师。”周亦磊简单明了的表明身份,毫不怯场的对视着何景轩。

“我还以为今天是一场家庭会谈,怎么律师都来了呢?”何景轩阴阳怪气的问。

姜姝然说“何景轩,第一,你不是我们的家人,说不上什么家庭会谈,第二,是你自己先拿出来法院的判决书的,不是吗?既然你先把法律拿上了桌面,我们申请律师在场也不过分吧。”边说,姜姝然就把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递给了周亦磊,“小周律师,您先看看。”周亦磊大致扫了一遍文件,何景轩就说“看不懂英文就说话啊,我乐于助人。”

周亦磊却很快抬起了头说:“何先生,不必了。英语我们对付的来,而且,我们更从不会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事实上,外国法院作出的生效裁定和判决并不能自然地在中国发生法律效力,也不能未经任何程序直接在中国得到执行,必须经过法定的司法协助的程序才能被认可。

这种司法协助程序我可以帮你解释一下。你可以直接向中国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也可以由你国法院依照与中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的规定,或者按照互惠原则,请求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中国法院当然也会对你的申请或请求进行审查,只有在不违反中国法律的前提下,才能裁定承认效力,需要执行的再发出执行令。但是,如果这份裁判违反中国法律的基本原则,是不予承认和执行的。

况且,据我所知,您这份裁定是在我当事人缺席的情况下进行判决的,这种情况下,中国法院可以拒绝承认判定结果。我们欢迎也愿意通过合法的手段确认姜小果小朋友的法定监护权。”

“你!”何景轩被这一长串的话打回原型,好风度终于**然无存,他伸出手指指着周亦磊。“我告诉你,我有明确的证据证明Cici具有暴力倾向,不适合抚养孩子。而且她也没有独立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更何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Cici的关系,作为出轨方就不适合抚养孩子。”

“何先生,请您不要忘记一点,您和我的当事人并未注册结婚,就是按您所在州的美国法律,孩子的未婚母亲就是第一法定监护人,我们也会向中国法院提出诉讼请求的,如果您对此有异议,可以在本地提起诉讼。至于其他的,在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任何指责都有诽谤嫌疑。”

“周亦磊,我可以证明我和Cici存在事实上的婚姻关系,而且我有多种影像资料可以证明我们一家三口曾经非常幸福,果果也非常喜欢我这个爸爸。如果不是姜晨曦突然带着孩子离开美国的话,我们现在也会很幸福。”

“何先生,你当然可以提出任何对你有利的证据和材料,由法官进行综合裁定,但是,我方也绝不会放弃我们的申诉权利,但首先,你不能用一纸没有约束意义的文书来威胁我的当事人。并且,一旦我们在中国取得孩子的合法监视权后,也会对你手中这份裁定提出上诉。在任何时间、任何空间,我的当事人都会争取孩子的全部监护权,如果你认为你对孩子也有监护义务和权利,可以和我的当事人依法进行协商,探讨探视的规则,这个我们也不回避。”

周亦磊不疾不徐,不紧不慢的说完了自己的话,说完了,他坦然的直视着何景轩的双眼,一幅凛然不惧的模样。何景轩在他的气势下,竟有些心虚的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就把目光转向了姜姝然“这位律师的意见可以代表你们的意见吗?我还是建议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说过的话,毕竟我的提议是一笔不小的补偿收入,你们不要这么快回绝,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们都应该理智的想事情,对吗?”

姜姝然摇了摇头说“何景轩,周律师的态度就是我们的态度,你下一步要怎么办,我们都欢迎。”她特意把日常“小周律师”前的“小”字去掉了,毕竟,刚才周亦磊的这席话太解气了。

“那我要见Cici,要见果果。”何景轩说。

“那不行,我的监护人认为你的品行对孩子会有负面不利的影响,所以我代表我的监护人表示拒绝,我建议你尽快去法院申请判定书的有效性,我们这边也会很快起诉的。”周亦磊说。

何景轩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对面,他看看周亦磊,又看看姜姝然和邵惠芸,似乎搜肠刮肚的在找一些可以化作利器砍向对方的话语,然后,他说“周律师,你尽管跟我争吧,你的那点心思早昭然若揭了。但是,我告诉你,从某种意义上讲,姜晨曦现在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女人了,而且,她的每寸皮肤上都有我的痕迹,我就等着看你后悔莫及的那一天吧。”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后,就带着几分得意洋洋望着周亦磊。

姜姝然不明白何景轩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何景轩是在指什么呢?小曦还有什么瞒了家里的事情吗?

但周亦磊已经用力回击了过去“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我都要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就行。不需要别人来操心。我还要告诉你,任何时候,姜晨曦都是我的女神。”周亦磊依旧慢条斯理,但却字字铿锵有力。

何景轩不再说话,他唰的一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就走向了门口,临了,他在门口又回头说“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姓何的,你随便。我们不怕你!”邵惠芸再一次大喊出声。

听着何景轩的脚步声渐远,姜姝然转身看着周亦磊说“小周律师,谢谢你。你今天太棒了,而且你来的也真及时啊,我正犯踌躇该怎么说呢。”

周亦磊朝着邵惠芸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姝然姑姑,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就在隔壁,我昨天和惠芸阿姨约好了,今天先提前过来,等你这里一旦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就立刻进来。”

“哦,原来是这样。嫂子啊,你现在也会骗人了哈,就瞒着我一个人。太不地道了。”姜姝然虽然是埋怨,却没有一点不开心的语气。

邵惠芸不好意思的笑了说“我其实也没有想到小周律师能过来的这么快,那会他把判决书拿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真有些发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就想着赶快找小周律师。”

“是啊,姝然姑姑,是我不让惠芸阿姨说的。”周亦磊有礼貌的说,末了又接了一句“姝然姑姑,我还得拜托您一件事儿,今天您和惠芸阿姨都别说我来的事情,晨曦学姐自尊心强,她不一定希望我知道这么多,所以,我们先别告诉她。您就把我今天说的话大致转告给她,如果正式诉讼的话,请你们想办法建议她选我做律师。”

姜姝然看着周亦磊想,这孩子可真的是难得的周到啊。在这个做了一分事儿都恨不得拿大喇叭说十分的时代,周亦磊不仅一直默默支持着姜家,一直默默为姜晨曦付出,却一直隐在幕后,不愿居功。想到这里,她拍了拍周亦磊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你放心,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我不说。我等你自己来告诉小曦。”

但这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了何景轩的话,她转头看着邵惠芸说:“嫂子,你说何景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不是一个完整意义的女人了?”

邵惠芸也茫然的摇摇头。姜姝然叹了一口气说“小曦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立,自尊心也太强了些,让人想怜惜都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姜晨曦

姜晨曦知道邵惠芸和姜姝然一大早出门,是去与何景轩谈判了。现如今自己的脚伤未好,尽管心里火急火燎的想知道现场结果,却也只能若无其事的在家里待着。好在她的视频粉丝群里还挺热闹和忙碌,让她能暂时分分心。

过年之前,姜姝然已经完成了三套春款亲子装的设计方案。晨曦、星月和姝然商量后分别给命名为:柳烟、杏雨和江南,柳烟是淡淡的绿底色调,杏雨则是粉色的基调,江南走的是繁花似锦的小碎花样式。三款设计方案都是基于现有的材料来制作的,魏东平把图样和尺寸传给老缝纫工后,几位熟手很快就完成了加工任务,衣服回来后,经“导演”姜星月的指导,姜小果小朋友也完成了关于服装的首秀。新颖的服装设计加上姜星月独到的取景视角,几个视频发出去的效果都非常好。

“杨柳如烟的日子,想牵你的小手去嗅春的味道”

“杏雨缤纷而落,你却是世间最娇的那朵”

“江南岸又绿,妈妈,我们去找春天吧”

娇憨可爱的小果通过几个视频收获了数十万的粉丝。因为咨询服装信息而进群的朋友也越来越多,姜晨曦这个大客服不得不两个手机并用,放下这个回复那个,如果不是这种忙碌,是无法消除她的焦灼感的。因为相关视频热度,截止春节前,姜晨曦已收到了近万套的服装定金。订货模式被统一设定为预付款,待年后投产后再下单发货。这种预付款的模式最大化的减少了运营的风险,但要运转起工厂,水电、人工、厂房、原材料等等的损耗,仅凭这上万件的订单量还是不够的,但姜姝然安慰着姜晨曦,好的开端决定了成功的一半,刚刚开始,别着急。

但真能不急吗?

华鑫仍旧处在破产的边缘,因防护服的安全事故造成的刑事赔偿还未走完法律诉讼流程,因火灾事故及资金短缺造成的原材料不足,让现有订单根本无法如期生产,而每一笔延期又不仅仅意味着货款无法回笼,更意味按合同必须支付的违约金。但这些还不是压在姜家的全部压力,毕竟这些商业客户合作了多年还有一定情面在。更大的问题是当初为了筹备生产资金,姜沛然以自家的房产为抵押做了贷款,后来资金一直未按期回笼,为偿还贷款,他陆续又从几家机构贷了款,这些机构良莠不齐,很有几家流氓公司,这才是姜家现如今最大的压力,也是上门讨债的主流。虽然自从搬家后,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些天天纠缠上门的讨债人,但毕竟只能是权益之计,债怎么能不还呢?在用老太太的积蓄应急还了几笔催的最急的欠款和发了工资后,姜姝然和姜晨曦合计借着春节的借口先让工人放了假。这才算是暂时省下了人工工时费的开支。但眼看春节过后,工人将陆续放假归来,到时,又该拿什么救华鑫呢?寄希望于这些网络订单,肯定是不够的。

如果把房子卖了,至少能把抵押贷款还清。但这种自身有纠纷的房子买家往往避之不及,所以虽然在中介那里挂了快两个月,却还是缺少看房的买家。凡此种种的生活重压让这位二十八岁的女孩子终日愁眉不展。但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姜晨曦因家庭危难顾不得舔舐的旧伤又因何景轩的归来,再次被血淋淋的揭开了。过往曾有多美,此刻的回忆就有多痛苦。若不是在这套小小的三居室中,已经有了她和邵惠芸的相融,和姜星月姐妹情的萌发,和姜姝然的互相理解支持,以及奶奶适时的点拨,这位年轻的姑娘无论如何是撑不下去的。

但怎么办呢?对父亲的愧疚感,对家庭的责任感,对亲人的依恋感,让她在每个清晨醒来时,都暗中给自己鼓着劲儿,叫着“加油”,然后消磨去又一个日子。

谈判怎样了?是什么结果?姜晨曦边刷着视频下新增加的评论,边默默惦记着那边的事情,突然,几条评论冲进了她的眼帘,让她的心咚咚咚的快速跳起来。

“用未成年的孩子赚钱,失信人华鑫的底线在哪里?”

“你们知道吗?这个视频里的小孩是已故华鑫创始人的重孙女,就是那个生产黑心防护服伤人致死的华鑫啊!”

“华鑫欠了一屁股债,当事人跑了,穿个马甲又来赚钱了。”

“黑心人的黑心产品,坚决抵制。”

“警醒……最后当他们开始对付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为我发声了……”

“……”

这些负面评论如同一场烈性传染病,瞬间就传播扩散开了,姜晨曦开始还一条条的删除,但随着评论指数级增加,她删累了。每删一条,那些评论就像一把刀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越来越痛,越来越沉。姜星月突然匆忙忙的推门进来,待看见姜晨曦的表情时,知道姐姐已经看见了这些消息。

“姐,我们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想平静的过日子就这么难啊。”姜星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本来也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能有多大的心力来承受这样的打击,何况这个账号主体本来也是姜星月一手创建的,里面有她投入的无数精力与心血。

“星月,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人都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我们就当看不见。”姜晨曦心里也难受,可面对更年轻的妹妹,却怕妹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可是姐姐,我真的很难受。难道说因为华鑫曾经出了次品,出了质量事故,我们就要一辈子被人看不起,被人打压,我们就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吗?我只是想传播一些生活的美好,这样也不行吗?爸爸在世时,哪次灾害,不是带头捐款捐物,还赞助过那么多生病和无家可归的人,他还教育我们要以善良的心对待世人,可是怎么就没人善待我们呢?”

“小月,别这么说,这些评论不是主流,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也很难受。”姜晨曦终于发现语言的无力与贫瘠,与其用无力的口号来鼓励和安慰妹妹,倒不如抱着妹妹,姐妹俩惺惺相惜大哭一场。姜小果推门进来时就看见了这个场面,妈妈和小姨正抱头痛哭呢。她刚和老奶奶下楼遛弯归来,就呆呆的看看妈妈,又看看小姨。“妈妈、小姨,你们为什么哭啊。”

果然,人有时候如果不去刻意伪装坚强,而是这么随性放松的大哭一场,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宣泄,哭过之后的姜晨曦觉得胸中的郁闷没有那么浓厚了。她擦擦眼泪,转而面对小果说“小果,妈妈和小姨刚才想起来一件事,有点伤心,可是,看见小果,妈妈就好多了。”

“真的吗?”姜小果认真的问,边说边走上来一步,然后突然笑起来,“小姨,你的鼻子吹泡泡了。”姜小果的出现和搅局,无形中缓解了姐妹俩的悲痛,姜星月慌忙拿纸巾擤了擤鼻子,擦掉那个鼻涕泡泡。

“姐,我想过了,你也先别删了,我先把评论最火爆的几条视频设为仅自己可见,反正也过年了,你也趁机歇几天,不用回复评论了。等这些人找不到我们了,自然也就没处可骂了。”

“小月,你去弄吧,我觉得这也是个法子。这么冷静想想,这些人其实像是有备而来的,不然也不会突然在这个时间段一起冒出来,就像是有人买的水军一样。”姜晨曦说。

姜星月附和的点点头,又摸了摸姜小果的脑袋,回自己的房间里去操作了。姜晨曦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来那天见到何景轩时说的一句话“你把我女儿的视频发的满世界都是,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既然你能把我女儿的视频这么广泛的发,那我自然也能找到你们。……”那么,何景轩是知道小果这个视频账号的,他有钱,有人脉,也有动机,今天又是他和姑姑谈判的日子,那么,是不是何景轩买动的水军呢?

想通了这一节,姜晨曦的心也慢慢定下来了,毕竟何景轩不能代表广大群众,喜欢小果的人还是多数的。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先垮下来。奶奶不是说了吗,这世上的困难其实都没事,都能有办法解决。姜晨曦想想,又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手势。

“妈妈,你怎么又走神了,我要听刻舟求剑,你怎么拿了叶公好龙了,妈妈!”姜小果的抗议声把姜晨曦拉回了现实,她朝着女儿歉意的笑了笑,说“小果说的对,妈妈必须专心致志的来陪着我们小果果才对呢。来,我们找找刻舟求剑在哪里。”

十二点多的时候,姜姝然和邵惠芸回来了。姜晨曦已经能拄着拐慢慢走动了,中午就在奶奶的帮助下,做了三四个简单的菜。饭桌上有小果,姜姝然就没有提谈判的具体细节,只是对姜晨曦说“跟预想的情况差不多,有备而来的,但是咱们有办法,不怕。”大家心照不宣的点着头。只有姜小果懵懂不知的对姜姝然说“姑太太,怕什么啊?妈妈和小姨今天怕了哦,她们抱着一起哭。”

“哦?”姜姝然扬起了眉毛,疑惑的看看姜晨曦。姜晨曦说:“姑姑,咱们的服装视频出了点事儿,吃完饭跟您说。”

午饭后,邵惠芸默契的带走了姜小果,然后姜姝然就和姜晨曦走进了房间。

“小曦啊,这个何景轩确实不是东西,他在美国申请了法院裁决,取得了小果的监护权……”

“啊?那怎么办”姜晨曦一听就急了,一下子就把姜姝然打断了。

“小曦,你先别慌,他那个文书在中国是无效的……”姜姝然就大概把周亦磊说过的那些话说了一遍,末了,姜姝然说:“小曦,看来这场官司是免不了的,既然官司必须打,咱们就不怕,这是在中国,我们有地利之便,别说何景轩不一定有时间一直耗下去,就是判决起来,他的优势也不大。但是,我们得请一个律师,一是咱们自己不熟悉法律,二是何景轩肯定会请律师,咱们也得做好准备才是。你说呢?”

“姑姑,这个没问题,肯定得找一个靠谱的好律师。”姜晨曦点点头说。

“那姑姑有个主意,我想咱们也别找别人了,就周亦磊律师吧。”姜姝然说完看了看姜晨曦的脸色,接着说“小磊律师一是咱们熟,沟通起来没有障碍,二是,我觉得他肯定会上心,三呢,这是一个家务事的案子,我也真的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说太多。”

“姑姑,您这么为我着想,我还能反对吗?我不是不想用小磊律师,我是觉得太麻烦人家了,万一他又不收律师费,他自己工作又忙,我真的怕为咱家的事儿把他自己的工作耽误了。”

“嗨,请谁当律师都得出律师费啊,这笔钱当然不能省。你怕他不收,这事儿好办,咱们先跟他说好,如果不收钱就不找他了,不就行了。”姜姝然见姜晨曦担心的原来是这个,完全不觉得是个问题。两人爽快的确定了律师的事情,按姜姝然的性子,马上就要打电话告诉周亦磊,但姜晨曦把她压住了。“姑姑,不急,咱们自己先商量好,而且,我自己来跟他说。”

“也好。”姜姝然笑着答应了姜晨曦,然后她的脸色突然严肃了下来,“小曦,这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可不能再有事瞒着我们了,你没有其他事儿没告诉我们吧?”姜姝然还是不放心何景轩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小心试探着。

“没有了,姑姑,我哪里有那么多事情啊。”姜晨曦有点心虚的低着头。姜姝然看看姜晨曦,耳边却再次浮起来何景轩的那句话,刚想继续再问,姜晨曦却先发话了“姑姑,你知道吗?咱们的视频账号今天出了点事儿”她就把上午11点多负面评论突然一条条蹦出来的事情跟姜姝然说了一遍,接着又说了自己的怀疑。

“姑姑,我不知道你们谈到了几点,何景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啊?我特别怀疑这事儿就是他干的。”

姜姝然回想了一下,说:“大概就是十一点多走的,因为他走了以后,我们又自己聊了大半个小时,然后才回家的,茶馆一共收了两个半钟。而且他走的时候确实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觉得这像是他做的。”

“嗯,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暗底下的小动作特别多,绝对是个表里不一致的人。他平时放在家里的手机、邮件都是正正经经的,自己车的后备箱里却藏着另外一部手机,里面全是他那些花花绿绿的聊天记录。”姜晨曦虽然已经能很平淡说起这些往事,但眼中的痛苦之色仍是一目了然。

姜姝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晨曦的手,却字字硬朗的说:“这事儿如果是他做的,我们查,一定要查到底。我有个电脑高手的朋友,我让他先帮我追踪一下评论记录。哼,我就不信了,我们姜家虽然落难了,但是也绝对没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