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沛然

该来的躲不过去,投资方毕竟还是第一时间知晓了华鑫的情况,对方先是貌似关切的客套了几句,对华鑫的损失深表遗憾。但接下来话锋一转说,公司董事会改组,注资事情要再次上会讨论,等结果出来再和姜沛然通报。

姜沛然无力的挂上了电话,愈发感觉四面楚歌。此时,他已经回到了办公室,秘书说有人在等他,他一看是R&G公司的委托律师,对方是来和他商量房产转移的相关事情的,在相关的文件上签过字,房产的归属就全部搞定了。联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姜沛然又留住了律师,和律师商量关于遗嘱的相关事宜。

送走律师,办公室暂时归入平静,但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巨大的潜流,而姜沛然正站立在潜流的巨大浪尖之上。姜沛然知道自己的精英团队已经全部撒出去了,商务和销售在追货、在和客户沟通;财务部在盘存资金,盘点库存,查看所有投资项目,账款情况;技术部门在工厂调研货品质量的事故源头,只有自己,看似无事可做,可却得不到半刻清闲,他不时接起这个电话,打出那个电话,头脑中更有千万条思绪在挣扎,在斗争。刚接起的电话,是来自贷款公司的,说本期的还款已经逾期,要尽快还款,姜沛然答应着挂了电话。挺过这一次,华鑫无恙。但如果败了这一局,等待华鑫的只有破产倒闭这一条路。年过半百,反而要一无所有吗?

他又一次习惯性的拿出烟,点燃,习惯性的走到窗前,俯视窗外。这栋位于东三环黄金位置的写字楼中的办公室曾给予他多少自信!每次站在落地窗前的远眺,都让他仿佛有了一种君主视察领土的睥睨视野,带给他属于创业成功的充实感。此刻,楼下车水马龙依旧,却已驱不散他心中的焦虑。真是要山穷水尽吗?资金链就这么断了?20年前,他虽然不富有,却也不缺钱,自信的觉得可以赢得天下,憋了一口气要让蔡雪琴刮目相看,悔不当初。可现如今,自己仿佛拥有了一切,却是上有老、下有小,老母娇妻幼女,让他迈出每一步都不得不瞻前顾后,哪里还有自信、精力和时间重新杀回来啊?!

办公室门开了,在华鑫能不敲门进他的办公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伙伴魏东平,一个是姜姝然,果然,两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我们和消防队沟通过,从现场来看,这场火是一次人为事故。要不要报警立案侦查?”这是姜姝然的声音。

“立什么案?”姜沛然断然否决了妹妹的提议,“还嫌华鑫的新闻不够多吗?要查也得我们内部自己查,但凡是个人,总会留下痕迹,找到这个人,我姜沛然必须亲自问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这么铤而走险,埋下一颗这么大的雷。”

“是,我们已经让保安科去查监控了,奇怪的是,昨晚恰好断了一次电,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全都没了。”这是魏东平在回答。“这件事整个显得蹊跷,从咱们这次出质量事故,到工厂起火,再到消息扩散到投资方,环环相扣,就像是有人跟我们下了一盘很大的棋一样。沛然,你也想想,我们最近是得罪谁家了吗?”

“商业嘛,本来就是你死我活,这些年,华鑫的市场越做越大,别人家的蛋糕就越切越小,你得意了,就会有人在哭。现在说得罪了哪家,谁能知道呢?商场虽然如战场,但这种手段实在下三滥,这是哪个混蛋崽子要把华鑫往死里整啊。不过,我姜沛然才不会这么好欺负。”姜沛然喟然长叹,连带着最后一句的气势都弱了好多。

魏东平接口“说这些确实为时过早,我们当下最重要的是商量退路,等所有货品追回后,再看下一步的赔偿和损失该怎么做?”

“哥,我刚才也和军代表那里沟通过了,提了一嘴华鑫当下的困难,他们是最大的客户,只要他们肯让一下货期,再追加一笔预付款,我们也许就挺过来了。但这么大的事,没法电话沟通,我跟他们约了明天上午过去谈。虽然是周末,人家也给面子,肯见我。”

“好的,姝然,辛苦你了。我明天和你一起去。你这会儿去忙吧,我再和东平聊几句。”

看着姜姝然走出去。姜沛然起身给魏东平倒了一杯茶,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竟半天无语。终于,姜沛然张嘴说:“东平啊,咱俩风风雨雨的走过了四十年了。这感情其实就和亲兄弟一样。这会儿说托孤不吉利,但一旦老哥哥真的挺不过这一关,我们姜家这一摊子就得指望着你来照顾了。你们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你和姝然的事儿,抓抓紧,把事情办了吧。这些年,姝然一直在等你,她除了脾气有点急,心眼着实不坏。你们真的结婚了,我把姜家托付给你也更心安理得、名正言顺了。”

“这是说什么呢?”魏东平抢过了话头“别整的跟留遗言似的,你想尽快脱身过清闲日子,我跟你说啊,不能够!咱老哥俩,秤不离砣,谁也别想先脱身,就等着咱们都七老八十的,人家都嫌弃了,一起去住敬老院吧。哈哈”

魏东平语气里面的轻松劲儿感染了姜沛然,他也笑了,“我大概是老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是和你这潇潇洒洒的单身汉不一样啊。我听说你的婚已经离了?”

“是,淑霞的爸爸是两个月前去世的,我们在葬礼后就把事情办了。现在不仅无牵无挂,还一穷二白,我想着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房产和存款都留给她了。回头我问问姝然,如果她不嫌我老,不嫌我穷,我就到你们姜家挂一号了。嘿,没想到从小就跟你争谁是老大,到这岁数,反倒是彻底得管你叫声哥了。”

“哈哈,命里注定,当然躲不过去啦。”姜沛然仰天大笑起来。

姜姝然

姜姝然没有心情猜哥哥和魏东平的谈话内容,她的心里有点乱。

自从产品质量事故后,她细细梳理了一下与供应商的沟通和供货的过程,和特种服装有关的每家供应商都是她和魏东平跑定的,供货合同也是两人共同审核的。出事之后,她也第一时间跟其中一家原材料供应商打过电话,对方话说的很漂亮,却有些推卸责任,但大意就是,所有的产品和材料标准都是和华鑫商定过的,有合同为证,更有华鑫的验收函。

好吧,华鑫签收的代表除了自己就是魏东平。如果让她说魏东平有问题,这是打死她也不会承认的事情,她信任魏东平胜过信任自己。魏东平参与了华鑫发展的所有历程,华鑫的今天和他立下的汗马功劳密不可分。但不是魏东平,就是自己了,自己有没有问题,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吗?莫非,在华鑫内部还隐藏着自己不知道的暗流势力吗?

她不由想起了昨晚,晚饭后,她先去了王新苹的房间和母亲、姜晨曦等人聊天,回房间时有些晚了,她给魏东平打过一次电话,但提示却是对方不在服务区。她记得自己吃完晚饭送魏东平出去时,魏东平说过直接回家。然后,她又拨打了微信视频,却提示对方网络信号不佳,魏东平去哪里了呢?他很少有不接自己电话的情况啊。

工厂出事那会儿她并不知道。她是感觉口渴,下楼倒水喝,却看见嫂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愁,才知道了哥哥半夜离家的事情,她立刻打电话给工厂厂长,然后叫了滴滴就往工厂赶。可是等她到了现场,却见魏东平的车早停在了现场,那么魏东平的消息从哪里来的呢?是哥哥通知的?她去问过厂长,厂长说魏东平昨天晚上就过来了,是和他商量封存货品的事情,后来看时间晚了,直接在厂招待所开了间房。这一切都没问题,但既然要去工厂,干嘛跟自己说是回家呢?

姜姝然是个急性子,这些疑惑窝在她的心里无解,她就干不了其他的事情。她给魏东平发了信息,让他回办公室以后就告诉她。魏东平不久就回了信息,姜姝然就直接冲到了魏东平的办公室。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去工厂?”姜姝然说话向来开门见山。“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回我?”

“哦,我想如果告诉你去工厂,你肯定要跟着。小曦刚回来,让你歇歇陪陪家人,我把能干的先干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魏东平的回答天衣无缝。他翻出来手机,“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看看”他滑动着手机屏幕“还真是,那会儿我可能和李厂长看库房呢,手机设置了静音,没有听见啊。这一直忙忙碌碌的,没顾上查看。怎么了,我的小狮子生气了?”

这些解释合情合理,姜姝然按理不该再窝火或怀疑,可她心里总有驱之不散的阴影在徘徊,具体是什么,自己却又说不清楚。她看着魏东平过来,一边把自己揽在怀里,一边说“姝然,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有我在,别怕!”

姜姝然却并不领情,她推开了魏东平,“我害怕什么?我才不怕呢,凭我姜姝然的实力,到哪里找不下一份工作?养不活自己?我是怕我哥这次走不出这个难关。你没发现吗?他这几年老的厉害,也憔悴的厉害,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好像身体也出了什么问题似的,看他今天中午接完投资方电话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

“唉,你这女人啊!”魏东平无奈的摇摇头,大概也明白让姜姝然做一个安然蜷在自己怀抱里的弱女子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说“这人间的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说每个人的努力就一定能有好结果,我们只能说尽力。但企业如果真的走不下去,也只能认命。但只要人还在,总能东山再起的。”

“哼,我偏不信这个,我就信人定胜天。你看着吧。”姜姝然斩钉截铁的回答。

姜晨曦

姜晨曦听说父亲半夜就走了,心中不胜唏嘘。

三年未见,她发现其他人还好,只有父亲明显见老,不仅两鬓斑白,而且气色不好,就连过往挺拔的身材也开始有些佝偻了。随着这些年年岁渐长,生活历练增加,尤其是经历了近日的生活打击后,姜晨曦心底里突然对父亲多出了几分宽容和理解。本来今天还想抽空和父亲说说自己的事情,也想劝劝父亲多注意一些身体,但父亲不在,就只能放弃了。既然这一天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姜晨曦就临时跟奶奶商量了一下,开车带小果去给自己的妈妈扫墓了。

她买了鲜花带过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在母亲的墓碑前,她又看到了一束小向日葵,从花瓣的新鲜程度推断已经有两三天的样子。记忆中,这样的向日葵已经出现过多次了,这是谁啊?一定是母亲非常知心的好朋友吧,母亲离世已经十余年了,一件事在十余年间始终坚守,这该是什么情谊呢?姜晨曦暗想这次回去一定要问问姑姑,是否知道母亲还有这样一位至交好友,她作为女儿,应该好好跟人家说一声感谢。

她牵着小果的手,让小果给墓碑鞠了一躬“妈,不孝女带小果来看您了,小果是您的外孙女,已经快三岁了。我没有看清人,选择了一段不堪的感情,但是小果是无辜的,我不后悔带她来到这个世界。您能理解我吗?”

“妈妈,您是在和谁说话啊?谁在这里啊?”小果问。

姜晨曦把小果搂在了怀里。“这里住着妈妈的妈妈,也是最爱妈妈的人,她对妈妈特别严厉,却是打心里爱妈妈。”

“是吗?小果的妈妈也爱小果,小果也爱妈妈。”姜晨曦给了小果一个紧紧的拥抱,两行止不住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离开墓地,她先把小果送回了家,又赶去了R&G律所,她要尽快处理好海外账户的事情。自己已经回来了,如果律所继续按照委托协议汇款,这笔钱不是都到了何景轩手上?前些年,自己和小果毕竟是有生活费的,钱也不白给,但自己都回来了,母亲的买命钱无论如何不能便宜那个渣男。

她来的及时,律所说明年一季度的汇款正要转账呢,但既然她那张卡已经作废,只要提供一个新的账号,他们就可以进行新的支付。但同时,他们也告诉姜晨曦,蔡雪琴留下的保险赔付额度共两百多万,加上投资利息,每个季度给她汇去,如今也就快支付完了。

姜晨曦就让把最后一笔汇款全部转到自己的新账号上,办完转账手续,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个鲜红的本本,是给姜晨曦的房产证,并告诉姜晨曦,房产的过户手续全部办完了,现在这套房就在姜晨曦名下了。

看着红色的本本,姜晨曦心中不觉百感交集,和母亲在那套老式楼房中共同生活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母亲却早已化作一缕青烟,但这样的母亲却仍然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关注和爱着自己。

律师说,这套房产位于老城区,现在市值也是不错的。姜晨曦向对方道过谢,又顺便假借朋友的名义咨询了一下关于孩子抚养权的归属。律师说这种案子是可以在国内开庭的,而且孩子的母亲应该具有优先抚养权,如果真的出现了抚养权纠纷,可以在母亲的户籍所在地上诉打官司,按中国的法律,胜算的可能性非常大。听到这里,姜晨曦心中的两块石头同时落了地,她虽然不知道何景轩那边现在具体是什么状况?是不是报警在寻人?但现如今的自己身处国内亲人怀抱之中,还是感觉非常安全和踏实的。

告别律师往外走的路上,好巧不巧,她又碰到了故人。

在靠门的一个格子间边的书架旁,一个小伙子正低头查找资料,这次是姜晨曦先出声“Hi,周亦磊”。

对方闻言抬起了头,几乎是不敢相信的看着姜晨曦,一时瞪大了眼睛竟然没有说出话。姜晨曦乐了“怎么了?不认识了,我是姜晨曦啊。”

“当然了,晨曦学姐好,我当然认识你了。”周亦磊像是突然醒悟般的说,“对了,听星月说,你要回国呢,听说你要结婚了,是吗?”

这话瞬间击中了姜晨曦的痛点,让她的精神变得有点蔫。“那个先别提了。我今天就是来办点事的,看见你了就打个招呼,看来你在这里上班了。你先忙着,我有事先走了。”她转身准备着离开,却听见周亦磊说“学姐,你忙不忙,不忙咱们就喝杯咖啡吧。”

“行,那还是星巴克吧。”姜晨曦犹豫了一下说。也许她也希望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说说近来的窝心事吧。

仿佛历史正在以惊人的相似度重演。隔着三年的时光,还是那栋写字楼,还是那家咖啡厅,一样的座位,就连咖啡的味道都没变,一起喝咖啡的人也看似相同,但心境呢,彼时的自己和现在相比,为何竟然有种相隔千万年的感受了呢?

“晨曦学姐,你最近还好吗?看起来瘦了好多。”周亦磊沉默了半晌,终于冒出来一句话。

“还好吧,瘦不是大家一致的追求吗?你是在这里上班了吗?”姜晨曦这么回答。

“对,毕业之前在这里实习过,读研究生时还是实习生,后来毕业了就正式分配到这里了。”说完这句话,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姜晨曦想打破僵局,率先说句什么,她刚发了一个音节,大约对面的那位也是同一个心思,也发出了一个音节,两个音节碰撞到一起,两人又一次一起沉默了。

姜晨曦笑了“你先说。”

周亦磊想了想,终于说“学姐,我想解释一下当年的事情。”

“当年?什么事?”姜晨曦问。

周亦磊的眼神明显的黯淡了一下:“学姐,你可能忘了,可是,当年我约你来家里吃饭真的是诚心诚意的,我也跟我妈妈说了,她也很高兴。可是,可是……”可是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没关系的,都这么多年了,我都忘记了,不用解释了。”姜晨曦回答“我不生气了,我也没有生过气。谁没有一点意外啊,对吧。”

“学姐,其实我约了你来的那个周末的前两天,我奶奶突然去世了。”周亦磊终于把这句话憋了出来。这个大男孩已经不像当年说一句话就脸红了,“奶奶特别特别疼我,小时候我没有跟父母出去的时候,一直是奶奶带着我。我总以为未来的日子还很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伴,假期也选了实习没有回老家。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我接到消息当时就傻了,心里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要赶回去见奶奶一面。”眼泪在周亦磊的眼眶中打转,显而易见,即使三年过去,心上的伤痕依旧未能痊愈。人这一生,最难愈合是情伤啊。

“可是,我赶回去后,奶奶已经躺在了冰棺里,不管我怎样呼唤她老人家,她都再也醒不过来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个大男孩把脸转到了一边,用力抑制着自己的情感,以致于肩膀都开始不停的抖动。

“小周!节哀顺变吧!”姜晨曦放慢了语气,尽量轻柔的说,“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真是太遗憾了,也不能再去吊唁老人了。但我想,老人家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希望你快乐幸福。生命都是有限的,也许,有一天我们都能和相爱的人在天堂相遇呢。现下,就是要好好活着,等见面的时候,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说给老人家听,说给爱我们的人听,你说对吗?”

周亦磊感激的抬头看了姜晨曦一眼“学姐,我当年都晕了,好久以后,我才想起约你的事情,可是那段时间我很颓废,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甚至于休学了一个学期。等我重新振作起来,你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后来做了志愿者、做了家教,就是尽量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减缓对奶奶的思念。结果,后来才知道,我有一位学生姜星月竟然是你妹妹呢。世界真小啊。能再见到你真好。”

“可不是,我们还能相遇,还能坐在这里喝咖啡,就是命运的眷顾呢。珍惜生活吧!学弟。”姜晨曦想想,那会儿估计自己回去了吧。命运真的很有意思,就算当年见面了又能怎样呢?难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轨迹就会改变吗?不,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该有的伤痛依旧会疼在身上,这不就是人生吗?姜晨曦告诉周亦磊自己可能会在国内停留一阵子,待咖啡喝完,两人准备告别时。周亦磊吞吞吐吐的说“学姐,我之前说可能参加不了你的婚礼。”

“哦,那个啊,没关系的。”姜晨曦回答,急慌慌的想避开这个话题“我要回家了,我的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呢。今天是周五,晚上星月还要回家,我得赶快回去打个招呼。改天再约吧。”

脱口而出的“女儿”二字似乎再次提醒了周亦磊什么,他终于不再说什么,默默在咖啡厅门口和姜晨曦说了再见。

姜星月

周末到了,姜星月回家了。

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姜星月有说有笑的和同学们说了再见。上了车后,和妈妈之间就只剩下了一问一答。她的手机不断接到信息,看上几眼,全是各个平台关于还款的信息。月中是各种贷款的还款日。不知为什么,一笔笔花出去的钱,最多不过两三万,汇聚在一起竟然成为几十万的巨额。这些花销主要是直播的打赏,自己买的那些限量版的手伴,化妆品还是其次,还有看演出的高价票,怎么就滚成了这么大的一个雪球了呢?

姜星月倒不是害怕,反正有家里做后盾,有妈妈兜底儿,可是妈妈搁自己这里一张五万额度的卡,自己每个月都刷光了,也不够各种花呗、借呗、京东、小米等等的还贷。这还是让姜星月有点发愁的,该怎么和家人解释呢?这个周末得和爸爸撒撒娇要些钱出来,姑姑那里也可以打点一下,姜晨曦回来了,跟她借点钱不会不给吧?这么想着,她就开始跟妈妈主动说话了。

“妈,您记得和我最好的那个同学小冰吗?”

“嗯,记得啊,是那个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吧。成绩听说很好。”邵惠芸回答。

“妈,小冰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北京,她和奶奶一起住,最近她奶奶生病了,爸爸还没有赶回来,所以她跟我借钱垫医药费来着。”姜星月说。

“嗯,没事,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回头妈妈给你转过去,要多少啊。”邵惠芸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着女儿。“小冰的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的啊?这事得回来吧。”

“我也不知道,感觉她家挺神秘的。您给转我两万吧,回头她一给我,我就还给您。”姜星月说。

“哦。”邵惠芸不问了,姜星月的同学家境都很不错,看来这对父母不知是从事什么重点保密项目了。“小月,回头同学还给你了,你也不用给妈妈,当你的零花钱就行了。你姐姐回来了,而且,你做小姨了呢,你的小外甥女叫小果,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娃娃,你回家要对姐姐友好些啊!尤其是对小朋友要表示欢迎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最不喜欢小孩子了,又爱哭,又很吵。”姜星月嗤之以鼻的回答。

邵惠芸笑了“说的就像你没有打小过来似的,你小时候那个凶,那个不听话啊。还是个爱哭精。”

“妈,好了,您就会揭我的短儿。”姜星月不耐烦的打断妈妈的话,带上耳机,像过往一样不再和妈妈说话了。

到家以后,果然看见了一个大大眼睛的小萝莉,怯生生的躲在姜晨曦身边,偷偷攀着自己妈妈的身体,往外探着小脑袋观察着周围,显得非常可爱。姜星月礼貌性地跟姐姐打了招呼,就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她一边斜躺在**听音乐,一边随意浏览着信息。

门口传来了动静,她一抬头,见那个小萝莉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小于(姨),小于(姨),”小姑娘口齿不清的喊着自己。

“怎么了?找我干什么?”姜星月硬邦邦的问。

“小于,你能和我玩吗?”小萝莉身后拖着一个相对于她显得很大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袋子乐高小模块,“你能陪我玩这个吗。”

“你怎么不找你妈妈玩啊?”姜星月问。

“妈妈奶奶说话,我自己玩。”小果一个个字的说,发音并不是很清晰,但姜星月却听明白了。她本来懒得搭理这个小朋友,这是姜晨曦的孩子,她才不会喜欢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由着那个小娃娃拉着自己的手把自己从**拽起来了。大概自己心里也住着一个小朋友吧,于是,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没多久就开始兴高采烈的坐在地板上拼乐高了。

“这个没意思,我们歇会,看小姨带你玩游戏。”拼了一会儿乐高,姜星月拿出来自己的Pad,带小果玩切蛋糕、分水果还有奇迹暖暖的换装游戏,两人在姜小果唧唧咯咯的笑声里玩的格外融洽。直到姜晨曦来找两人去吃饭,看到的也是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快乐模样。

吃晚饭时,姜小果点名要坐在小姨和妈妈中间,让大人们惊奇的是,也让姜星月自己困惑的是,自己居然像中魔法一般换了位置坐在了小果身边,吃饭时,有个胖胖暖暖的身体依偎着自己,不时来几句小大人似的话语,让姜星月感到了一种被需要的愉悦感。

王新苹

王老太太又一次神经过敏的感觉家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儿子一大早就走了,女儿也匆匆忙忙的离去,直到很晚也没有回来,周末时,也没有按惯例回家吃饭。不说那两个大忙人,就是孙女姜晨曦似乎也有问题。一般来说,一个要结婚的女孩子,哪个不是一脸幸福的憧憬,哪个会不向往换上婚纱、交换戒指的特殊时刻,哪个会不对婚礼的细节不厌其烦,又有哪个会对未来的夫婿只字不提呢?

可是,姜晨曦却全都做到了。她不仅一幅从里到外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好几次,王新苹都感觉姜晨曦要对她说些什么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下去。老太太急死了,可还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姜晨曦是个外柔内刚的孩子,打定主意不说的话,任谁问也没用,她只能耐心的等着,等待这个孩子来和自己主动说些什么。

三年的时间,她心爱的外孙女做了妈妈,这是一个女人一生多么重要的时刻啊。重孙女小果虽然可人疼,可这三年的日子,小曦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老太太竟然丝毫不知。每次想到这里,她都有些后悔不该把孩子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她更不知未来的孙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本来打定主意要在婚礼之前考察一下那个男孩子,但姜晨曦回来已经两天了,那个男孩不仅一点消息没有,姜晨曦也对之只字不提,这正常吗?

老太太想着心事,晚上根本睡不着,她特意留在客厅里,想等着儿子回来,跟儿子简单说说自己的疑惑,但直到夜里十一点,儿子也没有回来。邵惠芸又几次来催自己去睡觉,老太太想反正儿子回来也会很晚了,明天是周末,应该会有机会照面,有话就等到明天再说吧。这么想着才回了房间。

但躺在**,王新苹却一直迷迷糊糊的睡不着。恍惚中,好像看见姜晨曦抱着小果一步步往外走,越走越远。她就想:这大黑天的,要去哪里啊?可是不管她怎么着急,怎么喊,姜晨曦就是不回头,还越走越快,眼看就要走没影了。老太太急了,就回头跟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姜沛然说,“沛然,你快把小曦叫回来啊。”可是儿子却只是惨然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说:“妈,以后我不能管她了,也管不了这一大家人了。”

老太太的心一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几番挣扎,突然惊醒,却是一个噩梦。这时,她听到了门响,是儿子姜沛然回来了吧?抬头看看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这工作可真磨人啊,老太太有些心疼自己的儿子,加上梦中的惊悸未消,于是就披衣起了身,在楼道里刚好和姜沛然打了照面,她问姜沛然还好吗?吃过饭没有,要不要吃些东西,但儿子的精神气色都特别不好,只是疲惫的摇摇头说让她快去休息,并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但王新苹心中的不祥之兆却越燃越炽。这一夜辗转反侧都不能把她在**多留一刻,第二天天色刚麻麻亮,老太太就下了楼,陈阿姨正在准备早饭,吃饭的间歇中,姜沛然也下了楼。

““今天还得出趟门,今天和姝然约了一起去拜访一个客户。离得远,开车得三四个小时。”

“这样啊,那要小心些。沛然啊,你工作这么忙,妈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要注意身体,这一家老小都指着你呢。”

“是,妈,我都知道。这几天,小曦回来,事情也多,凡事您多吩咐惠芸,她想不到的,您提醒她一些。”

“我知道,惠芸现在已经很周到了,放心忙你的工作去吧。”

老太太目送着儿子出门,预测着儿子不到晚上回不来。但她的预料却出了偏差,不到十点,儿子就回来了,回来时的脸色铁青,唇色发紫,一起回来的还有姜姝然和魏东平,老太太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三个人立刻进了书房关起了门商讨,吃午饭时也没有出来,姜晨曦去喊时,姜沛然说让大家先吃,他们再等等。老太太就让陈阿姨把饭菜拣出来一份送到了书房里。

一顿午饭,一家人除了小果都吃的心不在焉。到十二点半的时候,老太太推开碗,正要说自己吃饱了时,家中的门铃却没有任何征兆的响起来。老太太一惊,这是哪来的客人呢?陈阿姨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两人一亮证件说:“我们是东城分局的,这里是姜沛然的家吗?我们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老太太的心一紧,血气上涌,眼前一黑,就歪倒在椅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