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惠芸

飞机预计在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落地,邵惠芸早候在了机场的抵达大厅。国际航班出口处人来人往,很多人举着牌子等着接亲人或者朋友。华鑫上午开工作会,姜沛然和姜姝然都脱不了身,所以接人的重任落在了邵惠芸身上,姜大小姐归来是姜家的大事,邵惠芸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出口处陆陆续续有人推着行李出来了,邵惠芸挤在前排认真看。终于,她看见瘦削高挑的姜晨曦推着行李车出来了,行李并不多,最醒目的是坐在行李车上的一位可爱孩子。

“小曦,这里,这里!”邵惠芸喊了起来。姜晨曦循声看过来,邵惠芸眼尖的发现姜晨曦的眼睛有些肿,并且在她看到自己的一刹那,那个孩子的眼眶里仿佛有泪珠在滚动,但随即姜晨曦低了一下头,好像抹了抹眼睛,再抬头时表情已经完全正常了。这个发现让邵惠芸感动起来,嫁入姜家快20年了,这还是这个孩子第一次因为看到自己而出现的感动表情,这是不是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呢?邵惠芸的眼眶也瞬间感觉热辣辣起来。同来的华鑫司机早过来从姜晨曦手中接过行李车,邵惠芸站在姜晨曦面前,抓住了姜晨曦的双手。

“小曦,辛苦了,回家了就好好歇着啊。”她说“这个可爱的宝宝是果果吧?果果,我是你的姥姥,叫姥姥。”邵惠芸边说边把一根早买好的冰糖葫芦递了过去。“果果,尝尝这个,这是中国味道。来,让姥姥抱抱。”

“了了”果果发不出这么复杂的音节,她伸出小手接过来那串晶莹欲滴的冰糖葫芦,胖嘟嘟的小脸上漾出了一个笑容,主动朝邵惠芸伸出来的双臂倾过去身体,接受了邵惠芸那个抱抱的邀请。

“真乖!”邵惠芸可开心了。“小曦,你看,果果跟我多亲!”小婴儿胖嘟嘟的小身子坐在了她的手臂上,有些压胳膊,“呵呵,小家伙,你真不轻哦。”

“小果。来,自己下地走啊,看把姥姥的衣服都压皱了。”姜晨曦想把小果要过来。但被邵惠芸拦住了“别别别,这是多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宝宝了,小果果是咱们姜家的小花朵,让我再抱抱,沾些喜气,这机会可不多呢。”

见邵惠芸这么说,姜晨曦就微笑着道谢:“谢谢您,芸姨。来,咱们走吧”

“是啊,快走,快走,你奶奶还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呢。”一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的走向了停车场。邵惠芸一路都忙着用宝宝语和小果果对话,也就没顾上问姜晨曦的近况和何景轩的行程。

直到在车上坐定。邵惠芸才问:“小曦,小果的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没在一个航班?”

“哦。他啊,他最近突然有个项目特别忙,行程还定不了。”姜晨曦胡乱搪塞着。

“这话说的,那可不行,婚礼就在半个月后了,再忙,这婚总得结吧。”邵惠芸抢着说。“小曦,你回来了正好,先歇着,等回头我把酒店、礼物、客人的情况跟你说道说道,让你有个数儿。礼服还得再试试看,你比我印象中又瘦了一些,估计还要改改。”

“好的,谢谢您,芸姨!”姜晨曦揉了揉太阳穴,温顺的回答着。

回去的路上,邵惠芸发现姜晨曦一直痴迷般的转头看着窗外的景物,仿佛兴致不高,也不主动说话。她想姜晨曦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旅行是累着了,就很体贴的不再和她说话。而且她也很忙,那个洋娃娃一般的娃娃靠在她的身上,一边对付着那串大大的糖葫芦,一边不时蹦出一句十万个为什么,把邵惠芸的心完完全全的萌化了。

当年,邵惠芸生下姜星月的当天,来迎接姜星月出世的亲人在产房外却都饱含了伤心的泪水。因为就在一小时前,姜沛然的前妻蔡雪琴刚刚在这家医院离开了人世,姜沛然把哭晕过去的姜晨曦送回了奶奶家,再赶回来时,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姜星月已经降生。虽然是顺产,但女人家第一次生孩子哪会有不紧张的,可陪着邵惠芸生产的只有护士和助产士。

这件事后来常被邵惠芸想起,多多少少积攒了不好的情绪。加上刚生完孩子,激素变化导致了情绪不稳定,邵惠芸出现了很长时间的抑郁。孩子完全由保姆和王新苹来照顾。等邵惠芸终于走出自己的情绪,开始拥抱姜星月时,那个孩子也像小果果这么大了,会大声哇哇哭,脾气奇大,和母亲并不亲。所以抱起小果果的感受对邵惠芸就更百感交集。这孩子长得像姜晨曦,眉眼间还有些姜沛然的影子,爱说话、爱笑、又不认生,所以勾起了邵惠芸由衷的怜爱。

王新苹

王新苹一大早就换上了一件喜气洋洋的红色唐装,这是去年生日时姝然送给自己的礼物,老太太觉得颜色太扎眼,平时并不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晨曦带着小果回来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喜庆呢?邵惠芸早就去接了,自己也无数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间,一点点煎熬到钟敲过十二点,可这人怎么还不进门呢?

她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和老太太日常的沉稳完全不同。以致于陈阿姨几次笑着走过来说“老太太,您别着急,早上惠芸走的时候不是说,国际航班出关就得一个多小时吗?按这个时间看,应该最早一点才能到家。”

“是啊,是啊,我不急。我急什么呢?马上不就见了。”老太太这么硬气的回答着,可眼睛又不停的瞥向门口,“今天的午餐怎样了?小曦最喜欢吃清蒸鲈鱼,都准备好了吗?还有排骨莲藕汤,都做了吧?”

“老太太,您放心,我记着呢,汤还在炖着,鱼腌着呢,等十二点四十五我就开始下锅炒菜,大冬天的怕早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的对。今天小果果第一次来,不知道那个小家伙爱吃什么呢?别忘了准备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老太太点点头,又开始操未见面的重孙女的心了。

“惠芸买了护国寺的小吃,还买了稻香村的点心,怕孩子喜欢西餐,还让准备了面包、三明治、热狗,您放心吧。老太太。”

这个喜气洋洋的日子里,陈阿姨也是喜上眉梢,平时家里吃饭就老太太、邵惠芸和她三个人,老太太吃素,邵惠芸减肥,每顿饭都吃的冷冷清清,难得今天家里添了两口人,估计到了晚上,姜沛然、姜姝然、魏东平都会来,姜家很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一点十五分时,窗外终于传来了汽车轮胎压动院中地面的声音,老太太几步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这套别墅带一个小院子,有停车场,她看见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忙走过去打开门,就这么走了出去。慌得陈阿姨急忙赶出来,把大衣给她披上。入秋的北京,气温忽高忽低的,今天就有点冷,老太太这一激动,外套都没穿就出去了。

邵惠芸抱着小果正从车上下来,姜晨曦在车边上接过孩子。仿佛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她骤然回头,就看见了慈祥的站在门边的老太太。阔别了近三年的孩子啊,老太太王新苹看着姜晨曦三步并作两步的往自己奔过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活到自己这个年龄,经历了多少次生离死别,反而越发留恋这人世间的一切温暖,留恋这世上的血脉亲人。王新苹颤颤巍巍的想走下门廊的楼梯,姜晨曦却已经迈上了台阶,用双臂紧紧的把老太太抱在了怀里。

“奶奶,我回来了。”姜晨曦的声音哽咽着,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话了。

“小曦,小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太太拍着姜晨曦的后背,声音也几度沙哑。

等大家终于进了屋子,稍许洗漱整理,陈阿姨也适时的把菜一样样摆上了桌子。邵惠芸硬是留下了司机一起吃饭。等菜的功夫,老太太捧着姜晨曦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不停的念叨:“我的小曦啊,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回家好好补补,好好补补!”直到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老祖,我是果果。你怎么不跟果果说话啊?”王新苹醒过神,低头一看,一个一身红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小姑娘含着一只手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姜晨曦。

“果果,是小果果啊。”王新苹搂过来孩子,忙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大红包,“果果,老祖给你准备了大红包,就给咱们小果果,不给别人,小果果拿着去买自己爱吃的东西吃。”

“谢谢老祖。”小果接过来红包,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翻来覆去的认真看着。姜晨曦已经趁机起了身,拉着小果在老太太面前站定,然后她的双膝一弯,就跪在了老太太的面前,说:“奶奶,不孝的孙女晨曦回来了。这是果果,果果来,给老祖磕个头。”

“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王新苹着急的拉这个、拉那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时邵惠芸开始喊“上桌了,上桌了,要吃饭了。”

午饭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吃到快三点,边吃边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小果果左手抓着一块艾窝窝,右手抓着一张茯苓饼,窝在凳子上就睡着了。老太太笑了:“小曦,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那会儿就是不肯去睡觉,熬到最后熬不住了,常是上一秒钟还在玩,下一秒已经窝在那里睡着了。哈哈。”

“陈阿姨,给小果她们的房间都准备好了吧,你帮晨曦把孩子抱过去吧。”姜晨曦和姜小果依旧住在老太太旁边的那间房里,老太太解释说专门给姜晨曦和何景轩准备了婚房,这间房先临时住。虽是临时住,但房间里也已经贴心的放了小床,换了新被褥,铺着供孩子玩耍的地垫。阳光隔着玻璃窗照进开着足足暖气的房间里,非常温暖。小果被小心翼翼的安放在小**,小手也被及时清理干净后,姜晨曦就去了奶奶的房间。

姜姝然

姜姝然之所以没去机场接姜晨曦,是因为工厂真的出事了。

一大早,她的电话就响个不停,那件被姜沛然截停的衣服的检测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但出来的结果全都不合标准,尤其是防火这一项,不仅没有阻燃性,而且遇火就会发生粘性。如果粘在皮肤上,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姜姝然的脑袋哄的一声炸了。她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研制,辛辛苦苦制定的工艺流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截停所有的货品,避免更大的损失却是当下必须采取的措施。所有的销售、售后、外联人员都已经调动起来,查询货品走到了哪一步?已经进入第三方库房的货品她直接安排人打电话与客户沟通先封存,这种成批量的货品还好截住,问题就是有些厂家的安保科自行买去的散货,这个追查起来就非常麻烦了。

会议室里,姜沛然与魏东平也发生了极大的冲突,姜沛然要公开发表声明召回所有产品,可魏东平不同意。他说投资者的尽调刚完成,投资方已经发布公告了,公示期一到,投资款就能到位了。这个档上发召回声明,就是往自己脸上抹黑,这种污渍一旦被媒体捕捉,就会形成轩然大波。他主张派出所有外服人员,电话追回和现场追回两条途径并进,秘密的把货品追回。这样既稳妥又不会损坏华鑫声誉。姜沛然不同意,他说一旦防护服在救灾现场投入使用,如果碰巧是劣质产品,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爆出问题,就像一颗颗不受控制的定时炸弹,后果非常可怕。早一天声明,早一天召回,才是防止发生最坏结果的最佳措施。

见姜沛然不肯让步,魏东平说:“老姜,你清醒一下。咱们的产品交付都是有工期的,现在这批产品眼看着就要报废了,咱们只收了定金,大部分货款都没有收回,可原料款却全部支付了。重新生产要什么?要钱!哪里来钱?贷款已经没有了,投资方的注资是咱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必须低调行事,等款到位,我们才有能力、才有资金挽回客户的损失,不然怎么办?双倍赔偿,拿什么赔?是你的房子,还是我的房子?你让大家住哪里?老太太和孩子怎么办?”他已经不是以往温和儒雅的态度,说到最后一句,已经声嘶力竭起来。

如果从利于企业发展的角度来想。凭心而论,魏东平的提议确实是最稳妥的路径。但如果出于良心的考虑,越早阻止这批会出现大事故的商品上市,才是该选择的方向。姜姝然在旁边默默的想。她的心中也第一次出现了左右为难,她理解姜沛然,她更理解魏东平,有多少企业家是有良心的呢?又有多少人的第一桶金来的清白呢?

她轻轻咳了一下,缓缓的说:“哥,我觉得东平哥说的有道理。防护服不是常用品,我们的人今天已经开始打电话截停,业务人员明天一早就要出差了,哪里那么巧,今晚就有灾害发生,而且正好选用了我们的产品,如果真有这样的概率,那只能说老天爷也要让我们华鑫亡了,对吗?真那样,我们也没有办法,当下首保投资合作,是能让华鑫继续发展的理性选择。”

姜姝然看见姜沛然的眉头痛苦的用力皱在了一起,他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心脏位置,露出了非常难受的表情,然后,他无力的挥了挥手,让自己和魏东平都出去。说他要静一静。

姜姝然明白这是姜沛然同意魏东平和自己的意见了,做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她和姜沛然都生在老革命的家庭里,从小受着红旗下的红色教育,骨子里是有一份关于英雄、正义的坚守与荣誉的,可是面对企业的发展,面对资金的压力,面对百十来号员工的生存,他们毕竟还是要为五斗米折腰,哥哥心里不好受,她懂。

她和魏东平走出了办公室,她示意魏东平去自己的办公室坐一坐。在办公室里,姜姝然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东平哥,这批货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问题啊?原材料厂家是咱俩一起选的,实验是我亲自做的,检验流程和工艺也是我亲自安排的,为什么?为什么?我真的想不通。难道说咱们的生产线上有内鬼,偷偷置换了产品?可是为什么?”

“能为什么?不是钱,就是利!”魏东平从牙根里挤出这句话,一拳敲在了桌子上,“这个蛀虫,如果让我抓住,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姜沛然

待确认两人走出了办公室,姜沛然连忙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药吞了下去。如今这心脏绞痛爆发频率愈来愈勤,医生建议他尽快做冠脉造影,确定下一步是安支架还是保守治疗,但他走不开。他曾想过,一旦企业并购成功,就先把魏东平推到CEO的位置上,自己先调整和治疗身体。但是,企业总走在这样、那样的关键节点上,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在此刻把这样的烂摊子交出去。

内心的缺氧性阵痛好一阵子才缓解下来,姜沛然颓然靠在自己的大巴椅上,人啊,这一生的美好年华,怎么消散的如此之快?自星月出生,邵惠芸就一直希望能和自己一起出去走走,旅游一趟。但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要他打消行程,他自问给了邵惠芸一份安稳的生活,却也是一份寂寞的生活。在这个生活里,自己作为一个丈夫、一位父亲和一个儿子是长期缺席的。但此刻哪里有时间来儿女情长,企业还有这么多事情等待自己来决策。

微信消息突然弹出在屏幕上,是邵惠芸问他何时回家?对啊,今天还是一个重要日子,是姜晨曦带小果回家的日子,自己答应了王新苹要早些回家,等这一波难受缓解就赶快出发吧。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是如此虚弱与疲惫,从成为一个蔡雪琴期望的那样的男子汉的那一天起,他就背负起了沉重的责任。在过去,责任与他姜沛然是完全无关的。

姜沛然是谁,是和魏东平并称的黑白双煞小霸王,小时候,院里每一件恶作剧都或多或少和他们有关系,上学时,他们打架逃学,想成为教父那样的黑老大,他们幻想快意江湖的侠客精神,想当李寻欢,也想有例不虚发的飞刀技术,那年少轻狂的时光啊,恰恰和此刻的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形成了鲜明对比。记得八岁那次爬屋顶踩落了隔壁王奶奶家的瓦片,砸死了院子里下蛋的老母鸡,王奶奶气的在院子里跺着脚大骂“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报应不爽啊!走上创业之路的自己可不是没有好下场了?但更让他揪心的却是那批已经不知散往何处的防护服。魏东平说的有道理,姜姝然也说的有道理,但即使只有1%的概率,发生在谁那儿就是100%的不幸。祈祷吧,祈祷一切平安顺利,让他成功截回全部货品。

待终于感觉自己恢复如常之后,姜沛然给姜姝然打了电话,说好十分钟后在楼下会面。在完成了作为一个企业家的使命之后,他得完成作为好父亲的部分,当然,现在还有了好外公的那一部分。

到家时快八点了,一家人都没有吃饭静静等着。这让回来的三人有些不好意思。姜沛然就带头打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妈,您就该带着大家先吃,我们今天有点忙,回来晚了。真是。唉!”

“小曦,你回来了,小果呢?”他早已看见了女儿,却只刚刚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爸,您好,我回来了。”他听见姜晨曦应答着小果还没睡醒,就点了点头,说孩子小,要多休息。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来,一场久违的全家福终于启动了,除了姜星月和没睡醒的姜小果,全家都到齐了。姜沛然饶有兴趣的问姜晨曦“晨曦,何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你邵姨最近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你得好好给你邵姨敬杯酒,谢谢她。”

姜晨曦听话的端着酒杯敬给邵惠芸,邵惠芸一叠连声的推脱着,说这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一家人虽然都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但毕竟把这场久别重逢的家宴吃出了喜庆的味道。

姜晨曦

晚餐后,姜晨曦跟着姑姑姜姝然去了奶奶王新苹的房间,小果依旧睡得香甜,漫长的旅途,加上一下午的兴奋可把这个孩子累坏了。姜晨曦斟酌着语句,不知该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还是再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可是进到奶奶的房间里面后,她就不忍心再说任何话了,因为**放着一个针线匣子,摆着一个未剪完的囍字。奶奶见她看就说:奶奶年轻时手艺棒着呢,可惜现在眼睛不好了,只能剪个喜字给你们助助兴了!姜晨曦到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邵惠芸不久也进来了,三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不外乎是婚礼的流程安排、该请哪些客人、还有谁的请帖没发这些琐碎的事情。邵惠芸还卖宝似的拿出婚纱的图样,这个婚纱的样子其实姜晨曦已经在微信中看过了,但她还是装出了喜欢的表情,长辈们都对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自己怎么说的出口,这个婚礼已经不存在了的真相呢。

算了,反正刚回来一天,婚礼还有两个星期,就让自己像鸵鸟一样再藏一会儿,心无旁骛的享受一下被亲情包裹的久违关爱吧。

看到姜晨曦兴致不高,大家都猜测她是累了,催她早些去休息,姜晨曦这才恋恋不舍的从奶奶房间里出来。

她也确实累了,昨天上午,她像没事人一样送走了何景轩后,就开始了大逃亡计划。不敢带太多东西,行李中基本都是小果的必需品,她把属于自己的一些物品简单打了一个包,叫来了联邦快递发走。然后,就带着小果直奔机场。这一路上,她无数次看向窗外,唯恐何景轩有所觉察的追上来,办理登机手续时,有位空乘人员突然请她到边上聊两句,她的心里瞬间就咯噔了一下,冷汗都冒出来了,甚至开始观察周围环境,该如何抱着孩子逃跑。但那人只是询问她要不要给孩子定一个飞机上的摇篮。

拿到了登机牌,直到走入海关前的那一刻,她的心始终在不停的扑通扑通乱跳。她不敢刷卡,也没有太多现金,所以不能给奶奶或其他人带任何礼物,只能目不斜视的穿过琳琅满目的免税店,直到抱着小果登上飞机。在飞机起飞的刹那,她看着舷窗下渐变渐小的建筑,才两天来第一次放心的合上了眼睛。毕竟现在,谁也不能把小果从她的身边夺走了。

“……您的航班将在30分钟后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请……”

在广播声中,姜晨曦睁开了眼睛,舷窗外的城市逐渐开始变得清晰,房子如同小积木块般整齐排列着,这是自己阔别了三年的故乡。虽然不像母亲那样有落叶归根的情怀,但姜晨曦心里也升起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她的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的果果身上。小女孩犹然香梦沉酣,胖嘟嘟的小脸蛋枕在扶手上的小靠枕上,小小的身体恰好蜷在座位上,她轻轻抚摸着果果软软的发丝,默默的在心中为孩子未来的命运祈祷。

“妈妈,是要到了?”小女孩却仿佛有心有灵犀般的醒了。“我们到北京了吗?妈妈,您说的长城在哪里呢?还有Summer Palace,……”孩子的精力真是一种让姜晨曦佩服的存在,这个小不点儿转眼就从睡眼朦胧切换到生龙活虎,她搂过小女儿靠在自己的身上。这是小果第一次来中国,此情此景却不知怎么就让她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跟着母亲回国的经历。

那时的自己已经快到十岁了,但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陪伴母亲搭乘飞机长途旅行。即使在旅途中,母亲仍旧是一丝不苟的。她在漫长的旅行中带自己背诵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自己一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就卡住了,母亲就用不影响周围乘客的音量提示“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此时此景,姜晨曦不由想,那时的母亲教授这首诗是否还有其他深意?是在为过往追悔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可人生毕竟不是小说,从无后悔药可言,意识到错误又如何?并不能重新来过。尤其那时的母亲已身患绝症,思虑幼女尚无力生存,曾经同床共枕的另一半早另结新欢。唯一可以投奔的只有自己的前婆婆王新苹。那该是怎样一种凄凉?

但那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却是这样的:“晨曦,你要记住,为人要有傲骨,就像陶渊明,不管是饥寒交迫、贫病交加还是受人排挤,内心始终有一个强大的自己,更不曾为五斗米折腰……失意从来都是弱者给自己的借口,不是人生的永恒际遇。”

“妈妈,我记着呢。”姜晨曦在心中默默回复着母亲,也给自己打打气,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第一,她绝不会放弃小果,第二,她一定要好好的努力活下去,为了母亲,更为了自己。

姜晨曦就这样在家中的**辗转反复的想着心事,不知道何时才进入了梦乡。

姜沛然

凌晨的时候,姜沛然做了一个梦,他竟然久违的梦见了蔡雪琴,蔡雪琴依旧是当年的俊俏模样,只是面色很柔和,不像平常那么严肃,她甚至对他温和的笑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说“沛然,这些年,累坏了吧?该歇歇了。”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叮叮叮的声音,声音很大,大的盖住了蔡雪琴的声音,让他只能看见蔡雪琴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她接下来说了什么,他很生气想把那个铃声关掉。手却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是电话铃声,他骤然惊醒,电话是工厂厂长打来的。怕吵醒邵惠芸,他披衣起身去了和卧室相连的卫生间,然后接起了电话。

“姜总,出事了”李厂长在电话线那头慌得声音都变了音儿“姜总,工厂着火了”

“你说什么?”姜沛然大声追问了一句。

“姜总,工厂的生产线着火了,消防队正在救火,应该没有人员伤亡,但货品损失有多少,现在还看不出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姜沛然挂了电话,匆匆忙穿上衣服,他晚上喝了酒,不敢开车,又打电话给自己的司机,让他马上开车过来。时间指在了凌晨三点时分,邵惠芸已经惊醒,追问出了什么事情,他没跟邵惠芸说详情,只是说工厂出了一些事,自己要去看看。邵惠芸不敢多问,默默帮他找好衣服,拿好提包,待姜沛然大步流星走出家门时,时钟刚刚指向了三点半。

姜沛然赶到工厂时,魏东平也到了,这把火起的蹊跷,一批在生产线上未完成的服装烧毁了,与厂房相连的库房中的一批存货也烧掉了,所幸是员工宿舍离得远,除了有一个员工救火时被烟熏的晕过去送了医院,其他没有人员伤亡。

魏东平沮丧的一拍大腿:“这下完了,本来要调查防护服的物料问题,这一把火,把我们的线索和证据都烧光了。”

姜沛然一阵阵出着冷汗,又难受起来。他一遍遍在心里对着自己说,不能在这时倒下,决不能在这时,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明天大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危机公关如何做?实打实的生产交货问题怎么解决?账上还有多少钱可以完成赔付?这都是燃眉之急。他和魏东平分工,一个个给中层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通知明天一大早就在工厂开紧急现场工作会议。

早上七点时,该到的几个重要领导都赶到了,这都是和姜沛然一起创业的老人,也都各自持有公司的股份,经过初步盘点,生产线的防护服和库房的防护服共损失了一万两千件,初略估计是近百万的损失。但麻烦的是,这一批货都临近货期了,如果月底不能交货,就要支付双倍的损失。

姜沛然一边盘点货品,一边安排商务部立刻和收货方沟通,看能否通融收货的日期。这边刚安排好,另一项关于不合格的防护服的追溯问题也布置了下去,大家立刻分头布置,各自下去工作。

姜沛然和魏东平留在现场做善后工作,得了消息的姜姝然也赶到了,三人站在被烧成一片烟灰的库房废墟中发怔。起火的原因还未找到,只是这火恰好烧掉了做防护服的一批原材料,这批材料昨天魏东平刚吩咐封存,本来他和姜姝然计划好要驻场大半个月,逐一查明材料的来源和问题的。唉,姜沛然喟然长叹一声,但他没时间感伤,因为他的手机不停的闪烁和鸣叫着,来自投资方的电话竟然这么快就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