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曦

在奶奶倒下的一刹那,站在奶奶身边的姜晨曦眼疾手快的伸手把奶奶扶住了,陈阿姨帮着她一起把老太太扶在了沙发上平躺好。客厅里的邵惠芸目瞪口呆,不知该先招呼客人,还是该先照顾老太太,让姜晨曦感激的是,妹妹姜星月虽然一脸惊慌,但却懂事的把正要张开嘴哭的小果拉到了一边,还用身子挡住了小果的视线。

“奶奶,奶奶……”

“妈妈,妈妈……”

“老太太,老太太……”

客厅里乱成一团,各种呼唤声响起。两名穿着制服的干警见此有些犹豫和尴尬,提醒着大家赶快拨打120。姜晨曦第一个反应过来,拨通了急救电话。大家乱七八糟的围在沙发边上,姜晨曦挥着手喊:“散开一些,散开一些,让奶奶透透气”。这时,姜沛然、姜姝然、魏东平已经从楼上冲了下来。干警走上来一步,问谁是姜沛然。

姜晨曦看见父亲迎着干警走了过去。对方先是亮了亮证件,然后举着摄像头边对着姜沛然拍摄着,边说:“姜沛然,昨天凌晨发生了一起化工厂爆燃事故,参与救险的人员现在严重烧伤正在抢救中,我们接到举报华鑫生产的防护服以次充好,不符合质量标准,现在按规定传讯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

姜晨曦看着戏剧性的一幕在眼前上演,干警说的每个字虽然都听清楚了,但头脑中却不能把这些话语串联成具体的意义,此刻,她仍旧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或是在看一部港式警匪片,但父亲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干警戴上了手铐。

童年中曾经有无数次在心中埋怨过父亲,但此刻看到父亲被捕,她仍旧感到揪心的担忧。她看着父亲向干警申请看看老太太,获得批准后又缓步走到奶奶身边,低头看看奶奶,摸摸奶奶的脉搏,然后抬头看着姜晨曦说“小曦,你是老大,请你照顾好奶奶,照顾好家里,有事多和姑姑和魏叔叔商量。”接着,他又看向邵惠芸“惠芸,别慌,没事啊。小月,好好陪陪妈妈。”邵惠芸在泪眼婆娑中忙不迭的点着头,又摇着头“这一定是搞错了。”

父亲最后又转头看了看姜姝然和魏东平,这一眼中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但他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就这样在两个干警的押送下走出了姜晨曦的视线。姜晨曦慌了,她觉得还有很多事情要问,怎么能让父亲就这么走了呢?可是耳边已经被邵惠芸的哭天抢地、被陈阿姨的一片老太太、老太太的惊呼、被姜星月那句“你们凭什么带走我爸爸?”的质问充满了。她无力呼吸,无力思考,只知道,刚才父亲把一个很艰巨的任务交在了自己手中。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庇护在奶奶和父亲的荫凉中的小女孩,她已经成为姜家的长女、长孙女,该由她来撑开这片浓荫了。

邵惠芸跟着干警冲了出去,一遍遍问出了什么事情,一遍遍说这肯定是搞错了,她还试图拦着干警打开车门……姜晨曦率先走过去抱住继母,阻止她在冲动中的进一步不理智的举动,她说:“芸姨,您冷静些,我们得先镇定下来。”

呼啸的警笛声中,姜沛然被带走了。姜晨曦扶着无法独自站立的邵惠芸回到客厅,满怀疑惑的目光看向姑姑姜姝然。姜姝然简短的说“这些事我等下再跟你说,我们得先救老太太。”窗外再次响起了鸣笛声,这次是救护车到了。姜晨曦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她对着姜姝然说“姑姑,奶奶这里我和陈姨来,您和东平叔叔先去打听爸爸的事情,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请律师有没有用,现在我们能做什么。”说着,她又转向了邵惠芸“芸姨,请您一定一定要镇定下来,我要跟奶奶去医院,拜托您帮我照顾好小果,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还得有人等消息,拿主意,就请您来主持大局了。”邵惠芸早在哭泣中没了主意,这会儿听见有人发号施令就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她忙不迭的回答“小果跟着我,你放心去医院吧,姝然,你们一定要打听清楚沛然到底有什么事,这肯定是个误会,肯定是个误会。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姜晨曦没有时间再来安抚继母的情绪,她走到小果面前,蹲下来跟小朋友说:“小果是不是乖孩子啊?”

“当然了,小果乖乖!”小朋友拍打着自己的小胸脯,做出很骄傲的样子。

“那妈妈要去医院照顾老祖,小果在家里和姥姥、小姨玩,好吗?”姜晨曦慢慢的说。

“嗯,小果和小于(姨)玩,小果听话话。”听到小果这么说。姜晨曦又抬头看了看姜星月,后者也正打量着她,“星月,家里拜托你了,照顾好你的妈妈。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姜星月虽然满脸是泪,但也不再任性,反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姐,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奶奶。”

救护车呼啸着出发了,姜晨曦拉着奶奶的手,感受着温度正一点点从老人的手心中消散,当年失去妈妈时的那种无助和凄凉又涌上了心头。

“老天爷,求求你,请让奶奶好起来吧!”她一遍遍的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姜姝然

姜姝然带着几分赞许地看着姜晨曦临危不乱的布置着一切,仿佛再次看到了蔡雪琴的身影。她目送着救护车走出视线后,先是甩了甩头发,把几缕散落在额前的头发甩开,接着边掏出手机,边对魏东平说“我要先给军代表打电话,打听情况,咱们俩得赶快去公司,趁着警察还没到,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整理的东西。”

魏东平回答说:“那我去开车,你去和屋里的人打个招呼,我们马上走。”

“知道了!”姜姝然已经几步蹬上了门厅的小楼梯。打开房门,屋子里邵惠芸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姜星月和姜小果在沙发角落一起看着一本彩色绘本。“嫂子,我要和东平去公司,还要打听一下相关情况,你把我哥的换洗衣服、常用物品收拾整理一下,回头看能不能送过去。小曦那儿一有消息,赶快告诉我。还要算算账,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可用的现金,哥哥这里,妈妈这里,花钱都是少不了的。”

“好的,好的,姝然,花钱不怕,保你哥哥平安就行。”邵惠芸回答着。姜姝然已经开始对着姜星月“星月,你是个明白孩子,家里的事情多盯着一点儿,有事儿就打我电话,打东平叔叔的电话也可以。小果你帮着你姐多照顾一点儿,啊。”

“姑姑,我知道。您放心”姜星月点着头,又开始转头哄着小果。姜姝然心中感慨着孩子们都长大了,转身就又出了门。门外冷风呼啸着,让她打了一个激灵,但魏东平的车已经开过来了,姜姝然拉开车门坐进去,魏东平体贴的帮她系上了安全带,一踩油门,汽车呼啸而去。

直到在座位上坐定,姜姝然乱哄哄的脑中才有了时间把从起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早上,她和哥哥往和军代表约定好的地方赶。才在路上开出去不久,魏东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千怕万怕,发往河南安阳零售店的防护服还是出事了,因为化工厂爆燃,工厂保安科的救援人员先穿着防护服进入了现场,结果被烧成了重伤。厂家已经把电话打过来了,质问防护服的质量问题。而网上,此事已经被沸沸腾腾的炒开了。

当初,这批货因为数量少,还没轮到被召回。魏东平建议两人先取消和军代表的约会,大家先碰头商量怎么处理当下的危机事件。姜姝然挂上电话,立刻打开了手机网页。

“防护服疑质量问题致消防员重伤生死未卜”“黑心商人的人血馒头还要发生多少起?”

“防护服还是催命符?”

类似的大标题赫然登上了热搜,她心里一惊,犹豫着要不要兵分两路,和军代表那边还是要打个招呼,但电话却已响起来。她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对方已经开始说了:

“姜经理,今天上午你们先不要过来了,我这里有些忙,最近也先别联系了。”这么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姜姝然却听懂了。因为这正是今天约好的军代表的声音,对方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消息,电话都不用手机而是改用了一个不常见的座机和自己联系。她在心里沉重的叹了口气,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然后她和哥哥汇报了一下情况,兄妹俩当下就找了一个路口调头回家了。

“哥,这次的事情我觉得特别奇怪,一环扣着一环,所有小概率事件都聚在了一起,似乎老天爷都要让我们姜家倒啊!”

姜沛然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回答“姝然,万一事情闹大,我是法人代表,肯定首当其冲。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只能先拜托你了。该咱们承担的责任,咱们不躲。另外,如果你去我办公室,我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个小铁盒子,你就自己把它收起来,别让你嫂子看到。”

“哥,你这瞎说什么啊,不会有事的。更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姜姝然抢白着,但心里却也变得空落落的没边儿没底儿,“当下,就要看那几个伤员的受伤情况了,但愿别出人命。”

当他们到家时,魏东平已等在了门外,几人进了书房讨论对策,姜沛然打电话给财务总监查公司账目情况,尽快筹出现金赔付受伤人员,但财务回过来的电话却令气氛更加严酷,几笔大的账款都没有收回,货款已经支付,很快还面临着赔付问题,账面上根本没有可以动用的现金。

“老姜,我的手头还有一些钱,虽然不顶什么事儿,但可以暂时用着。唉,本来我这手头还该有些钱,但离婚时都给淑芬了。”

“东平,你的钱不能用,你和姝然结婚我这做哥哥的什么都不送,已经很过分了,哪里还能用你的钱。”

“哥,你快看看这个。”姜姝然一直在旁边看着手机的热搜消息,此刻突然喊了一声,就在上午关于化工厂爆燃的热搜下面,突然出了一条热评,有人发出了三张图,图片内容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一只吉祥物娃娃,大标题写着“吉祥物暗藏玄机,勾结军代表实锤。”

“天哪,这是谁干的?”姜姝然攥住了胸口,那天安排和军代表吃饭送礼,是一件很机密的事情,知道吉祥物里暗藏乾坤的根本没有几个人,连自己都是后来才得知的。如果不是军代表自己泄露消息,就只能是华鑫最高层的几个人啦。但军代表没有任何理由自掘坟墓泄露此事啊,那么就只能是华鑫自己人做的?那么,这个隐藏在华鑫内部的黑手是谁啊?网络评论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却势必影响到和军方客户的关系,让恶劣的局势再度恶化。

三个人看着新闻,面面相觑,“该来的躲不过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陷害我?!”被逼到了绝境,姜沛然反而生出了几分豪气。“我不是被吓大的,华鑫这些年虽然发展的快,但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事儿,我倒要看看,是我姜沛然先倒下,还是他们先倒下。”

姜姝然看见哥哥颇有气势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但脸色却已经变得苍白的可怕。她想说句什么话来安慰哥哥,但一时心乱如麻,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门铃声,警察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她记得哥哥转头看着自己说:“姝然,对不起了,家里的事情你多照顾一些吧,妈身体不好,慢慢跟她说。R&G律师事务所一直有业务联系,我把常联系的电话发给你了,回头你来和他们联系对接。放心,我合法经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魏东平也在此刻走上了一步“老姜,你放心,家里和公司我都会照顾的。回头该说的你说,不该说的别说,尽量等律师到了再说话。”

姜沛然在魏东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率先走出了房间。而老太太也恰在此刻晕倒了……

早上发生的一切过电影般在姜姝然的脑海中回放,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东平哥,我还是要先见律师,听听律师怎么说。公司那边咱们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姝然,你别乱,你想想,公司有哪些对咱们有力的物证、人证,现在都要布置安排起来,律师是要找,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大了,公司一旦被封存,审计也会介入,趁着警察和其他人还没到,咱们自己先整理一下,账目也要查一下,别真有什么重大漏洞,对吗?”

“东平哥,我心里乱的很,过去觉得哥哥很多事情做的不到位,当面抱怨和背后抱怨都有过,现在哥哥被带走了,才第一次感受到他挑的是一副这么重的担子。我不敢想他今天的样子,因为他今天走的时候的脸色真的太难看了……”

“姝然,别多想,老姜的身体我知道,那是运动员的体质,他就是一时急的,不会有大事的。他现在首当其冲在受苦,咱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后勤,别让他后院起火,再有后顾之忧。”魏东平边说边从方向盘上腾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姜姝然的手。

“谢谢你,东平哥。”姜姝然用两只手把魏东平的手合在了掌中,感觉无形中多了几分力量。

到公司后,姜姝然先自己去了哥哥办公室,在哥哥指定的地方拿到了那个小铁盒子,盒子并不沉,见有小密码锁,姜姝然就先把盒子放在了随身的手提袋里。这时,财务总监也拿着近期账务过来了,姜姝然就把魏东平喊来了。财务总监提到账目唯一特别的地方,是与R&G律所每季度的一笔业务往来,大概在三年前开始,每季度都在30万左右,此外,他提到姜总还在上海购买了一套房产。听到这里,姜姝然的心里动了一下,她问财务总监关于房产的位置和具体情况,但财务总监说其他的细节就都不知道了,因为都是委托R&G公司开展的相关业务。此外,被热搜评论提及到吉祥物暗藏玄机的15万卡金,账目是分摊在招待费里,应该不会查出什么问题。但公司当下面临着现金流的严重危机,为了做军方的特殊防护服项目,跟银行贷了一大笔款,还有几笔商业贷款,眼瞅着这一两个月就要到期了,眼下,别说给各个收货方支付赔付金,就是发工资都成问题了。

姜姝然痛苦的转头看看魏东平,后者也正专注地瞅着报表,姜姝然强打起精神,又问财务总监,如果没有进项,那还有哪些可以节流的项目吗?财务总监老刘想了想说,每个月最大的支出是厂房、设备的固定折旧,以及员工成本,这是省不了的钱。目前还可以节流的有单身公寓的租金,尤其是几位高管的房费,每个月都有二十万左右,说到这里,财务总监有点吞吞吐吐起来。

姜姝然看不得这个,就说“老刘,有事情就说,到了这个时候,没必要藏着掖着。”见姜姝然这么说,老刘回答说:“您自己的公寓也包含在这笔费用里面,每月有两万左右。此外,还有高管的油费和交通费,公司承诺补贴中层以上的油费,每个月大概在三十多万,这两项就能省出来大概五十万。”

姜姝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华鑫已经形成了这样尾大不掉的局势了呢。还没有成为大公司呢,各种谱儿先摆上了。还记得华鑫刚开始创业时,几个人挤在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除了哥哥自己那辆捷达,就只有一辆一踩油门各处都响的小面包车,送货、洽谈、商务全是它,也是其乐融融,没有人抱怨。可是从哪个节点开始,管理成本已经上升到这样庞大的数字了呢?

可是,自己住在三环的高级公寓,享受着公车接送、油费报销的特权,不也就是这巨额管理成本中的一部分吗?想到这儿,她说:“老刘,这事得从我自己做起来,公寓租金就支付到这个月底,下个月都退了,跟高管说清楚公司当下的形势,愿意和公司同甘共苦的咱们欢迎,但若是受不了这种落差,想走咱们也不拦着。这些年,他们跟着华鑫吃过苦,但也赚过不少钱了,我现在首先要保的是基层员工的利益,如果高管们不愿意和公司同甘共苦,绝不勉强。留下,欢迎!要走,不拦着!”

“姝然,这事要悠着来,不然会引起公司动**的。”魏东平在旁边提醒。

“动**?公司都快没了,还怕什么动**?”姜姝然斩金截铁的回答。她抬起手腕看看表,对老刘说“老刘,现在两点四十五,请你通知下去,十五分钟后召开高管会,我先给大家通个气,也顺便摸摸情况。”

刘经理出去后,姜姝然转过身看着魏东平:“东平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情?可是,现在要救我哥、救华鑫,只能这样了。开源节流,我倒是要看看这些高管,一起共过富贵,如今又能有多少人和华鑫共同面对这场来势凶猛的危局啊?”

邵惠芸

在姜姝然运筹帷幄,姜晨曦在医院里无数次祈祷时,这个家里的女主人邵惠芸早就彻底没了主意。

邵惠芸来自农村,幼年父母离异,实情是妈妈嫌弃家里穷,跟别人跑了。她跟着爸爸吃着百家饭长大。总算是学习成绩不错,她最终考上了大学,学费是爸爸跟全村东拼西凑来的。整个大学期间也是在打工中度过的。她的生活是在嫁给姜沛然后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日子宽裕了,还了所有债务,想接父亲来,但老父亲在农村过惯了,不想受束缚,她也随了他。父亲大前年离世,在姜沛然的主持下,葬礼办的风风光光,村里人挑不出毛病。所以当她披麻戴孝时,她再一次认定了这辈子跟了姜沛然是她最大的福份。

可是,她的天地却在这个上午颠覆了。她紧张、担忧、或者说她完全失去了主意,丧失了思考,她娘家早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长辈了,生命中也没有什么铁打的闺蜜,所以,她并不知道该和谁商量,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只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仿佛不去面对,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直到姜星月过来提醒她是不是要做饭了?因为姜小果在哭着说肚子饿了。

邵惠芸的魂魄回来了几分,她机械的挪到了厨房,但养尊处优惯了的她,竟然发现这个过往由陈阿姨掌控的厨房此刻对她是如此的陌生。她手忙脚乱的煮出了两碗面,因为心不在焉,煮面时水扑了出来,浇灭了火。待两碗毫无看相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子时,姜星月第一个嫌弃着推开了,说自己有点心吃。但姜小果却还给她面子,也大概是真的饿了,这孩子连着吃了好几口烂面条,然后问邵惠芸:“姥姥,妈妈去哪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啊,你妈妈,你妈妈很快就回来了。”邵惠芸的这个回答过于敷衍,连姜小果都没有骗过,这个孩子嘴一扁,就要开哭。

姜星月忙说“小果,刚才那个故事里的小鸡勇敢不?一会小姨带你看下一集好不好。”

临时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姜小果点了点头,这顿饭和这场哭闹风波才算是熬过去了。

“妈,您说我爸怎么了?会有事吗?”姜星月问她。

“呸呸呸,当然没事了,你爸怎么会有事?”邵惠芸立刻回答。

“姑姑刚才不是让您整理东西吗?”姜星月又说。

“哦。对对,”邵惠芸忙从餐桌前站起来,但她又瞬间陷入了发怔的状态,“我要干什么来着,对,收拾东西。月月,你陪着小果玩一会儿,妈妈上趟楼找东西。”

但入眼的每样东西都能引发邵惠芸的眼泪,她坐在床头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干了又因其他的小情境而触动,直到姜星月在楼下喊妈妈时,她才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姜星月在楼下喊了她几声,见没有回应,就带着姜小果上了楼,看见邵惠芸在哭,姜小果凑过来,踮起脚就要去擦邵惠芸的眼泪。

“姥姥怎么了?姥姥也想妈妈了吗?”姜小果说。

邵惠芸被这童音从另一个世界唤回,她这才看清站在自己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尤其是姜小果,这张漂亮的小脸蛋上有菜汤,有鼻涕,有巧克力,被染的花花绿绿,早上绑的小辫子此刻早就滚得乱蓬蓬的,姜星月更是一脸没精打采。

“妈,你不能就这么一直哭啊?难道我是家里的成年人吗?”姜星月不满的质问着“爸爸出事了,姑姑在忙,姐姐在照顾奶奶,您多少也该管些事情啊,我带了一下午孩子了,我明天还有要交的作业呢。你忘了我是高中的学生了?”

孩子的责备彻底唤醒了邵惠芸,也唤醒了她作为一位母亲、一位妻子和一位姥姥的责任感。“月月,你说的对,可是……”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姜星月已经嫌弃的打断她。

“您的手机刚才在响,我看是姜晨曦打来的,就接了。我姐说奶奶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现在已经转特护病房了。但目前还是昏迷状态,要继续观察,她今晚回不来了,但她已经让陈阿姨回来了,她还问小果好不好。我要去写作业了,您不能让我一直看着孩子吧。”

“月月,对不起,是妈妈没用”邵惠芸喃喃着。“我看天都黑了,你们肚子饿了吗?晚饭想吃什么?”

“算了,我已经自己点了外卖了,您的饭还是别做了。姑姑让您收拾的东西怎么样了?不该给姑姑打个电话吗?”

“对,给你姑姑打个电话。”邵惠芸擦了擦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一样接过了姜星月递过来的手机。

“喂,是姝然吗?我是你嫂子……啊?在忙是吧?一会儿打过来……哦,好的,我等着。”姜姝然那边显然很忙,很快就挂断了邵惠芸的电话。邵惠芸六神无主的看向姜星月,仿佛姜星月现在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一般。姜星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妈,我才是家里的宝宝好吗?我真的不知道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您陪一会儿小果,我要去写作业了。”说着,她就转身出了房间。

房间里就剩下了邵惠芸和姜小果,姜小果说“姥姥,我要嗯嗯。”

邵惠芸忙站起来,带着姜小果往厕所去,她还没有把儿童专用的马桶圈放在座圈上,已经听见小果放了一个长长的屁屁,带出了一股强烈的味道。来不及脱掉裤子,姜小果已经拉在裤子里了。邵惠芸忙把姜小果放在马桶座圈上,把她的裤子全脱掉,这个小朋友皱着眉毛继续使着劲儿,还不忘了说:“姥姥,是不是很臭臭?”

“姥姥不怕臭!”邵惠芸被小家伙生龙活虎的状态感染了,好像被注入了力量,她等着姜小果拉完,帮她清理干净屁屁,就势给姜小果洗了个澡,把她的小花脸重新变得白白净净的,又从姜晨曦的房间里找到宝宝霜给孩子抹上,换上干净的衣服。待她冲上奶递给孩子,小果乖乖的靠在枕头上喝起了奶,这孩子下午一直跟着姜星月玩,也没正经午睡过,一瓶奶还没有喝完,就在邵惠芸的大**睡着了。

邵惠芸轻手轻脚的关了大灯,调暗床头的小台灯,就着微光,把姜沛然的两套内衣裤、一个水杯、一小袋茶叶装在了一个小旅行袋里。想了想,她又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放着五万的现金和几张存单,她大概清点了一下,存单总额有三十来万,这是姜沛然平时给她的零花钱,用不完的部分,她定期存起来的。看着存单,她呆了一下,又锁上了保险柜。去卫生间洗净了小果的衣服,忙完这一切,姜姝然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嫂子,我在回来的路上,我这阵子要住家里了。对了,我请律师了,律师明天就能看到我哥,你把该收拾的换洗衣服这些都给带上,准备好了是吧?另外,家里的钱先凑凑,律师说如果受伤家属选择谅解,对我哥的判决是有帮助的。具体的回家说,我先开车了。我刚才去医院把陈阿姨一起带回来了。”

王新苹

在大家都在各自的责任和心事中煎熬时,王新苹在医院的病**醒了过来,病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大钟,指向了三点,看看天色,该是凌晨了。

“我这是在哪里?”老太太心里想着,感觉头沉沉的,手重重的,胳膊被什么紧紧的缠着。耳边传来心脏监测仪特有的嘀嘀声,血压计的加压声、氧气管的嗤嗤声,和输液管的滴答声,都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艰难的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到姜晨曦正趴在床头打盹儿,老太太看了一下周围洁白的环境,鼻中闻到消毒液的特有味道。这是在医院啊?晨曦在陪着我,可是我怎么来的医院呢?随着思考,老太太脑海中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一一复苏了,儿子青白的脸色,干警闪亮的帽徽,老太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率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监护仪发出了报警声,姜晨曦一下子惊醒了。

“奶奶,奶奶,您总算是醒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小曦……”老太太觉得心里存着很多话要说,但发出的声音却格外虚弱,“你爸爸?”

“您放心,我爸爸没事,您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姜晨曦关切的望着老太太问。

“真的没事吗?”老太太还是纠结着同样的问题。听到报警声的医生和护士已经进了病房,照明灯被打开了。年轻的值班医生看看监测仪的情况,走到床头问“老太太,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谢谢医生,感觉还好。”

“老太太,您有房颤,我们给您用了药,目前房颤已在纠正中,这会儿心率降下来了,输液作用还需要一段时间,那时您就会感觉好受一些了。目前,您首先要好好休息,五点钟,护士要给您抽个血,我们得做些化验。”医生这么吩咐着,又叮嘱姜晨曦要记录病人的尿量,护士看看输液袋的余量后,也叮嘱了姜晨曦几句才出去。

老太太看着姜晨曦因熬夜而变得憔悴的脸色,心里格外不忍的说“小曦,奶奶真是老了,总是拖累你,你受苦了!”

“奶奶,您说什么呢?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只要您的身体能好起来,我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对了,你在这里,那小果怎么办?谁看着呢?”

“奶奶,您别操心了,刚才邵姨已经发微信说小果睡着了。您看。”姜晨曦把小果熟睡的照片打开凑到奶奶眼前。

王新苹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笑容:“这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样可人疼,打小就懂事,不用大人操心。”说着,王新苹语气一转:“小曦,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在国外到底过的好不好,你和小果的爸爸还好吧?这些天也没见你们联系过。”

“谁说的,奶奶,我们联系着呢,都没事啊,您别操心这个那个的,陈阿姨走之前买了粥,您要不要喝几口,喝的话,我就去热一热。”

见姜晨曦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这孩子从小不让别人操心,此刻,自己躺在这里,她还能说什么让自己着急的话吗?

“奶奶,您要是不想吃东西,就试着再睡一会儿。等一会儿这一袋子药打完,还得再注射一袋,我会看着针的,您放心歇一会儿。”

“小曦,你也睡一会儿,奶奶刚才睡够了,不困了。打完针,奶奶叫护士,你把按铃搁我手边就行。”

“那哪行啊?我不困,我就陪着奶奶,我就想奶奶好起来。您躺着累不累,我给您揉揉脚好不好?”边说,姜晨曦边挪到了床尾,她把手先搓热了,再伸进被子里,在老太太的腿上、脚上轻轻打着圈按摩着。

王新苹感受着孙女儿轻柔的手势,腿上和心里同时轻松起来,这是怎么修来的福分,才能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好孙女啊。

“小曦,奶奶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孙女,还能享着隔辈人的福气,真的是值了。奶奶岁数大了,没别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没病没灾,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我就够了。”王新苹喃喃的念叨着,心里明镜般的清醒,但眼皮却因药力的作用变得格外沉重,她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无边的梦魇之中。

护士来换药时,她正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挣扎,好像是姜沛然把她带到了这里,然后儿子就消失了。接着暗夜中有一束光打过来,是姜晨曦举着一盏灯,灯光在地上打出了一道长长的光影。姜晨曦沿着这道光影朝着老太太走过来,离得近了,老太太发现灯光之下,这个孩子满脸都是眼泪,她正要问她为什么要哭,发生了什么事情,耳边却听见姜晨曦在轻轻呼唤:“奶奶,奶奶,您做噩梦了吗?没关系的,我在呢,我一直陪着您呢。”

王新苹心中一惊,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透出了晨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