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毓
贵德老汉离开文武台的时候是七十八岁。
年轻的时候贵德挑过担脚,下过荆门,到过巫溪。那时候进出这个叫文武台的地方是下山再走河道,以及走河道再上山。河是金钱河。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金钱河的水位低下去,更多的沙滩暴露出来,再后来,挖沙船把那些沙滩弄得一片狼藉,不成样子。山下也有了公路。是先有了公路还是金钱河的水位先低落的?贵德需要好好回忆一下。
山里有电灯的日子也需要回忆,人老了就是这样,一些事明明是昨天发生的,却要费力回想。
山里通电了,但往返文武台仍需脚力。自行车不行,就是想要骑牛、骑马、骑驴也不成,因为最窄处仅容人侧身而过。
虽然后来用炸药炸掉了一块挡路巨石,但在人们的印象里,仿佛牛马驴仍然过不去。
人们还是乐于说路窄,据说20世纪50年代末,山上是分配过一头牛上来的,谁知披着红绸进山的牛在那段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处无法通过,又不好把牛退回去。最后大伙想出一招,牛被就近拴在一棵大榔树下,人们给牛盖了个牛棚,喂牛吃喝,直到牛老死。
文武台人不养牛马驴,却家家户户养猪。根据自家能力,养一两头,腊月天杀了猪,制成腊肉,来年吃一年。
山下的公路开通,贵德不再挑担脚,他也很多年不下山了。山上祖辈留下的坡坡地他接着种。
贵德再次下山,离开山里也是近两年的事。贵德这一辈几乎是山上最老的一代,晚一辈已不满足山上的生活,便出去闯世界:搞建筑的和在建筑工地打工的、开矿的和在矿上挖煤的、搞运输以及去运输队开车的……但多数人离开,还会回来翻修老宅。到贵德孙子这一代,就断了回归之意,他们设法留在了山外。
贵德下山,就是随在山外平原落户的孙子平儿的。
平原是关中平原。贵德第一次到四面看不见山的地方,一时东西不分,只能依靠太阳大体估个方位。
最让贵德感叹的,是平原上的麦田,看不到边,割麦子的时候从这头到那头,一低头半天。更惊人的是不用人力,机器开进去,麦粒是麦粒,麦草是麦草,这都是在山里没法想象的。山里的麦子,颗粒小,麦穗也轻,不像平原的麦穗,长、大,沉甸甸的。
这诸多的好,却也抵不过山里的生活,贵德总觉得闷。他说:“天低。”
“天咋就低了?”孙子问。
贵德说:“没有山撑。人被挤着,闷。胸闷。”
平原的地,也让贵德倍感无力。若是在山里,他还能去他的坡坡地,耙一耙,锄一锄。
“让你去种地?人家说我羞先人呢。” 孙子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头头,那一点儿地,基本撂下荒着,吃的喝的,他总是买。贵德就剩下吃闲饭。
“你是老人家,谁嫌弃你吃闲饭?”
“没人嫌弃。”贵德自己嫌弃。
他想回山里,但是开不了口。
这就是永别了吗?
平儿的表姑要回山里去住。得到这个消息的贵德像一个自卑的孩子忽然被老师嘉奖一般,感到兴奋、羞涩又紧张,他终于敢说他想要回山里去住。他帮孙子出主意,要是过意不去,就给表姑一点钱,他可以在平儿表姑那里搭个伙。
平儿哪里会答应,他说: “表姑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回去也是因为负气,过些日子还是会下山的。”
但贵德老汉这一夜开始发烧,无缘无故,去医院做各项检查,却无结果。贵德像一个任性哭闹的孩子,说只要他上了返回山里的车,就好了。
没办法,平儿只好答应让他回山里,就当去散心,等好转了再回来。
贵德果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安静了。临出发的早上,他嘱咐平儿媳妇给他做碗油泼面吃,还说,碗要装满。
贵德老汉吃了满满一碗油泼面,上车走了。
车过平原,进秦岭,上文武台。平儿早在山下请了四个人,轮换抬滑竿,把老汉往上送。
开始飘雪,几个年轻后生起初还和贵德老汉打趣,眼见雪越下越大,几个后生集中脚力赶路,天地一时清静。眼看着要越过那道最窄的豁口,他们商量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停下来,他们就喊贵德老汉,问他要不要喝口热水,这次没有枯手伸出来。有人揭开罩在贵德老汉脸上挡风防雪的棉兜,只见老汉坐着,平着脸,已经没了呼吸。
大雪纷纷,天地一统。
(原载《黄河文学》2018年第5期,转载于《小小说选刊》2018年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