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云只是哭,哭中有绝望,也有气急败坏。她心疼那些终将要从这个家里飞出去的巨款。从知晓这一消息的当夜,她就无法睡安稳觉了,一闭眼,二十一捆红刷刷的大钞,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在她眼前飞来飞去。至于被恐惧压榨得两只脸庞分别被削去一刀的儿子,她也心疼,却在其次。因为,她像钱程一样,也对儿子有了不可遏制的愤怒。
薛云云太知道钱程挣钱的艰难了。自儿子出生后,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做那些有钱人口中所谓的全职太太。这是他们夫妻的分工,钱程早出晚归奔外挣钱,她任劳任怨照看家庭。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天开云霁,儿子上大学了,还是夸得出口的大学。前段时间,两口子商量,稍待经济再宽裕一点,他们就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如今的房子,两室一厅,总面积不足七十平方米。周浩乔迁新居,她跟钱程去过,人家是单位分的团购房,一百八十平方米,四室两厅两卫,房价只是市场价的一半。每个屋都宽敞,通透,功用分明,各不相扰。
她从钱程眼中,也能看出隐而不发的艳羡。她瞅准时机,照例打了钱乐乐的名义,说儿子上完大学就要结婚了,咱们也瞅个合适时机换套房吧。她自嘲地笑笑,说:“有一天儿媳妇登门,咱这房子哪行?”她知道他们还没什么积蓄,但她寄希望于钱程刚刚拓展前景可观的水果生意。儿子上大学后,她闲了下来,就在钱程刚盘下的水果店收款。
除了支付宝、微信刷给她的数字,那些纸币,一把一把被她放进抽屉,让她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当然,这些钱转变为齐整一点的数字后,除去成本和下次进货的预留,主要用途是还账。但那么多楼盘都可以首付,只需十五万,房子就有可能属于他们了。除了周浩那五万和其他几笔无关痛痒的,别的欠款已被他们逐渐还清。现在他们手头,已经攀升到了这个数字。他们计划先交了房子首付,然后再还周浩欠款。
钱程说过, 周浩说他的钱不急的。也就是说, 新房子已经遥遥在望——她没敢想那么大,但起码得三室一厅吧。
一切都泡汤了。
因为需要把一笔笔债务打理清楚,钱乐乐暂且还不能离家返校。
他们这种夫妻店,虽说雇了几个员工,可白天离开他们两口子谁都不行。还款的事,只能晚上去办。
在清理欠款的过程中,钱程心中的怒火经常会被点燃。这种操作,非得在手机上办理。他的视力开始老花,看着钱乐乐手机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软件,有时他会突然爆发把手机摔掉的冲动,如果摔得不够粉碎,再跺上几脚才能解恨。
钱程引而不发的愤怒,与钱乐乐的躲闪逃避却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表现为没心没肺地木然对垒着,谁也不想看到谁,却谁也躲不开谁。房间的尺寸似乎因此改变,本来逼仄的房子,变得更加逼仄。
一想到房子,钱程更加怒不可遏。房子里每一件陈旧的家具、角落处堆放的弃之可惜的杂物,都用嘲讽的眼光看着他,提醒他在很长一段时间,也只能这样了。
钱乐乐上大学离家的这大半年,是钱程最快活的一段时间。多年辛苦终告圆满的大背景,在生意趋好的催化下,钱程觉得这是他四十多年来彻底的一次翻身。谁想,终于还是被这个如今他不想多看一眼却总是忍不住瞥过去几乎感觉陌生的亲生儿子给搞砸了。
钱乐乐的头发已经打理干净,但那种呆滞与颓然已经如影随形。
钱程困惑,想找出儿子从前与当下之间的一条通道,找出这条通道,他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如何铸成如此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