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发动,父子共同陷入沉默。
起初的愤怒过去后,如今只剩下虚弱,还有绝望。早晨的阳光到了现在,已是白花花一片。阳光的曝晒,加剧了钱程的虚弱感。他看到,钱乐乐也用手拭了一下额头细密的汗珠。
在小心翼翼回避与小心翼翼追问的交锋中,钱程大致明白了钱乐乐如何欠下了如此天大的债额。
只是大致明白,依然疑窦重重。在钱程看来,此刻的钱乐乐,脆弱如浑身裂缝的鸡蛋,他生怕自己哪个词重了,撞击得蛋壳顷刻破裂,流出他再也无法收拾成原形的汁液来。
问出来的只是梗概,那些未曾问出的,在他胸中左突右奔,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压抑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上大学前,钱程给钱乐乐买了部苹果手机,五千多块。这是他对钱乐乐争气的褒奖,也是情感的弥补。
面对捉襟见肘的家庭经济,薛云云颇有微词。钱程说:“人家倩倩高一就用上苹果了。”薛云云说:“人家是人家,你和人家比什么,那苹果还指不定是不是自己买的。”
这话涵括的内容,让钱程心头掠过一阵虚弱。他强装不屑,对薛云云说:“你懂个屁!上大学,又是一条起跑线,咱不能让乐乐输在这上头,让同学们小瞧了咱儿子。”
却是这部手机惹出的麻烦。
一次上街,钱乐乐把手机丢了。他很惶恐,想和家里说,但一想到钱程的黑脸和薛云云的唠叨,权且给吓住了。他知道有同学在手机上搞过网络贷款,便请教了操作步骤,通过一个APP 贷了七千五百元钱。两千五百元被人家当作利息直接扣掉,他到手五千,配了点父母打给自己的生活费,又买一部与原型号一模一样的手机。一个月后,贷款到期。正在踌躇如何还款,手机里突然弹出一条推荐信息,又是一个贷款APP,这次,他贷了一万五,五千被人家扣掉,他到手一万,七千五还款,二千五他先留着,以便月头凑钱还账。事实上,到了月头,依旧没什么还钱渠道。巧的是,总在他欠款到期的时间节点,短信、微信里就会有诸多推荐给他的不同的贷款平台。在这些平台中,他斟酌比较,最后选取一家或几家再次贷款,拆西墙补东墙。一旦没有及时还款,催款电话就会打来,语气极其严厉,有时还很恐怖,说会找他们学校,或者直接把他起诉到法院。他只好抓紧时间再贷,别无他法。几个回合下来,终于滚到了二十一万。这个巨大的数字,数字背后关联的他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的贷款平台,贷款平台背后隐藏的魑魅血腥的放款人和他们低沉却令人心惊的催款电话,大山般沉沉压在他的心头,直至噩梦连连,彻夜不眠。这个月,他终于不敢再靠贷款还款了,就请假躲了回来。
就那么一小会,催款的电话果然此起彼伏,钱程试着听完一个,在钱乐乐张皇表情的感染下,钱程也惊恐起来。
回到家,钱乐乐颓然坐在沙发上。
薛云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早先钱程去水果店了。钱程给钱乐乐浇了一碗泡面做早饭。钱乐乐打小喜欢吃泡面,钱程认为泡面没营养,限制他吃,尤其高中阶段。
开水涌出壶口,争先恐后跌落面桶里,那急遽与滚烫,给钱程带来一种恶狠狠的感觉。他瞟一下仍然呆怔的钱乐乐,突然觉得他也只配吃这种垃圾食品!父子多年,在没有发生这个事情之前,钱程对儿子是大体满意的。因为他不论提出什么要求(通常是学习方面的),钱乐乐总是很听话,有时几乎称得上逆来顺受。
在这种顺从的背后,钱程隐约感到一块缺失,一块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类似遗憾,或者不安。终于,这一块以这种方式昭然显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震惊,令他愤怒。可他不敢把愤怒表现出来,结果愤怒变成一种尖锐的东西,刺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发痛。
钱乐乐吃得畏畏缩缩,稍微大胆,就会显得没心没肺,没羞没耻。
钱程努力把自身无法适应现状的心痛,转化为对儿子少不更事怜惜的心痛,轻声说了句:“没事,我们帮你还上,上班去了。”
出了门,又不大放心,几乎想返回来陪他,可还是狠狠心到水果店去了。
当晚,在钱乐乐帮助下,钱程终于一笔一笔搞清了他欠下的款项,厘清了每个贷款平台的还款日期。眼下已经逾期亟待还款的,有十四万,剩余的七万,需要在一至三个月内还清。
十四万,钱程苦笑一下。他的银行卡上,恰巧有十五万,其中五万,原本是用来还周浩的。
在清理这些贷款中,钱程隐隐意识到其中大部分贷款平台,应该是一家机构或一个后台操作的。就像钱乐乐所言,每到月头,就会有人把新的贷款平台推荐给他,他们如何能够做到信息互通?
他去征询了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朋友。朋友说:“这种事情多了,公安见惯不怪。案发地在福建,如果你想报案,就得到当地去报。即使人家给你立了案,也未必会当成个事去办。何况,人家的行为钻的是法律空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你儿子还在福建上学,身份地址准确明晰,触怒了人家,不要事情没办成个啥样,儿子再遭遇绑架、恐吓什么的,就更得不偿失了。”
想想这些,钱程先是害怕了,也只好权且认命了。